樂全集
樂全集
欽定四庫全書
樂全集卷十四 宋 張方平 撰
芻蕘論
食貨論
臣聞食者生民之命貨者百用之權興自古初世所最
急神農氏始辨五種為耒耨之利以教天下而民知粒
食日中為市致天下之民聚天下之貨立交易之法而
世之財用不乏黃帝堯舜經土設井授時布政通其變
使民不倦而天下之美利備焉禹辨三壤定九賦懋遷
有無萬邦作乂周文王在岐制司馬之法建平土之政
均土地連什伍以稽其人衆而井牧其田野以物地事
授地職而令貢賦税斂之事葢古之王者所以制財用
之道惟田及山澤為正其百工商賈衡虞之賦以其浮
食去本之民猶罰而抑之也自周之衰庶民失職經界
隳壞繇役橫作秦知順人心改之可以獲大利故滅廬
井而置阡陌急耕戰之賞尊奬兼并猾詐之人棄削王
制務為一切深害偷苛之政至始皇二世收太半之賦
征戍輸發並起勦絶蒸民之生天下愁怨遂用潰叛漢
氏接秦之弊務安百姓約法省禁輕田租十五而税一
量吏祿度官用以賦於民文景躬脩儉德節用而愛人
四方和平家給人足都鄙廩庾盡滿府庫皆餘財人知
自愛而重犯法先行義而媿黜辱及武帝外事四夷内
興工作七十年之積未幾而竭盡征戍交起天下共其
勞行者齎居者送中外擾騷百姓抗敝以巧法財賂衰
耗而不贍入物者補官出貨者除罪而言利立功之臣
析毫分銖之士紛然而進矣於是設平糴立均輸起漕
運興鹽鐵置爵級制𣙜酤筭舟車占積貯又下告緡之
令更造皮璧之幣天下蕭然無聊矣以一人侈心之故
為生民萬世之患是故聖人尊仁貴義稱歎儉德以利
為賊其意逺哉自兹已還捃摘愈甚損下益上日剝月
朘侵刻小民以為忠功南北披攘王澤竭矣在唐初世
薄賦寛徭天寶季年國用寖廣邊有立功之將朝有
專柄之臣戚里相驕女謁競進故崇禮慎矜韋堅王鉷
以聚斂而進實繁有徒為上聚怨為民瘡痏是時承平
既久民不願亂而此數人進邪䇿以侵擾之終為厲階
以致喪敗迨至德之後兵戈不息調發轉餉百役並作
人户凋耗版圖空虛賦斂多門殊科異調計司不能覆
諸使諸使不能覆諸州猾吏權臣因緣為市津渡有率
堰埭有征廬舍有税苗稼有斂乃至平率豪姓配取僮
馬夫人之常情與則喜奪則怒故先王見其與之形而
不見奪之理然後民可得而有也橫斂雖復利在侵剝
猶以抑末遏强為辭唐氏之賦也異哉直取無名曽何
異乎刼剽掠奪之也歟昔者明王之保國也其經費制
用夫豈天降地出亦自民而已矣然其所以御輕重調
盈虛出入之節備儲之道必有術焉爾大約唐制租庸
之令定於武德兩税之法起乎建中牢盆之利大於第
五琦而成於劉晏𣙜茶之禁萌於趙贊而成於張滂進
奉之名起乎興元於後則有日貢月進之臣方鎮羡餘
之目瀝民膏髓結上恩澤不領於縣官之經費而入人
君之私藏焉此唐氏制財用之大經也我國家撫有萬
方富全四海太平安樂且五十年邊塞無聚徒宿師饋
運賞功之費州郡災沴足以饑穰相補民無急征雜調
朝令暮具之急是宜綽然舒泰而乃公私之積不足兼
年不幸仍饑民力困屈所在倉廪無以振救其由何哉
非以天下之民趨末而背本者衆生之寡而靡之多外
則彊敵為耗而供億無厭内則兵旅夙驕而匪頒亡度
法制不立故編民僭王侯之服羞教化有虧故齊民入
釋老之邪道倚市萃乎游手命卿鮮乎誠士是故耕桑
之民漸鮮衣食之路益狹而資以奢侈用無紀極夫如
是安取乎富且庶者哉是以聖人制民别其四業自天
子公侯卿大夫已下至於抱闗擊柝其爵祿奉養死生
之制各有差品小不得僭大賤不得逾貴故上下有序
而民志定矣在易履卦象曰履以辨上下定民志其在
節卦象曰節以制數度議德行又曰不節若則嗟若故
先王制禮立法要在使人循於軌道裁其淫過使之欲
寡而事節財足而不爭爾管子曰使民知分王道之本
也若乃上不能節用嗇費使人以時國之制度不立民
之游蠧不去則雖夷吾之權術李悝之能盡地力晁賈
之善議論諸葛亮之理國用亦不足以有成也謹列往
代濟國利民之得策危邦害物之亂謀可戒可法宜於
今者舉其要焉
屯田
臣聞古者師役不逾時無逺征久戍之勞宿軍轉餽之
費故在三代無屯田之事降及秦漢務恢封畧疲弊中
夏外事邊圉魏氏之後吳蜀鼎立永嘉東徙遂成南北
天下割解更相鄙夷分疆占域各分戍守力穡之夫鮮
被甲之士衆曠日持久兵勢未解而屯田之利興矣漢
昭始調戰射士設屯於張掖充國後擊先零羗留佃於
浩亹魏武之經畧四方取濟許潁之積晉氏之南征吳
㑹仰給江淮之儲唐太宗既定天下思欲散兵權省國
用遂因隋制相要衝以設府計隙地而置屯三時務農
一時講武居則有扞城之庸而廩食自足動則備調發
之籍而戎事無廢及明皇恃海㝢之泰寧承國力之全
盛府兵耗散田萊不墾後又停折衝府立武士帳於是
乎罷丁兵而有正兵矣寵將驕卒坐而蠧食帑庾虛竭
財用不贍而商利侵刻之臣百方誅取生人困瘁漸至
危亂范陽搆禍日尋干戈代宗德宗專用姑息自諸方
嶽之任徒兼營田之名荷㦸之夫箕踞待哺至憲宗時
有司上元和國計簿校天下兵農之數率以兩户而資
一卒人力凋敝可舉而知天下兵農之業遂離而不復
合焉今國家之務莫大於養兵四聖同仁恭儉慎德靡
遊于逸于觀于畋念四方惟正之供憫小人作業之勞
節愛惟㣲嗇用罔小然出納之吝在乎有司刻斂勾收
錙毫圭撮天地所産山海之富動植之物悉筦於官婦
織不裳夫耕不食黎民力盡寒暑不息以供軍士衣稍
匪頒之費汲汲乎其不能足也伏見議者有獻屯田之
䇿雖未能盡該乎體要顯辨其利迹而或者猥為異説
破其端緒臣輒為之揚㩁以申其論或者曰蓋聚衆邊
境戰守相持留則芻糧不足解則冦患未息故且耕且
守而後有屯田之事未聞平時興屯於内地也臣應之
曰昔棗祗建安之迹邇布都畿鄧艾正始之謀近緣陳
項晉荀羡興石鼈之利分界東陽齊嵇氏置懷義之屯
乃在河内唐氏府兵就田天下相望後上元中因洪澤
芍陂之饒大資國用我朝自唐汝河朔之郡皆由田務
此固不待邊境而後有屯田也今淮揚許昌汝南之域
人稀土曠地力不盡密接京輔便於漕發雖内師禁旅
更出就食往復浹日不廢衛䕶又東平鉅野至於彭城
率多閒田民力不贍決河之所墳淤皆為沃野嵗所收
入東自濟汶漕而北洄可至河北東境西入廣利渠可
至太倉曹南陶丘可為廩積置屯之地無便於此江淮
之境人稠土狹田無休易可以布屯且國家嵗漕東南
之粟度其運致費已兼倍此為謀之迂也或者曰唐氏之
前兵民同業本調取乎農版故可任於農事今之軍士
皆市井桀猾去本惰游之民至於無所容然後入於軍
籍且其驕也久矣呴濡保息莫敢拂其心者是可使之
寒耕暑耘者乎臣應之曰昔之為屯田者多在師旅之
中解甲胄而執耒耜釋耒耜而執干戈出死入勞莫之憾
也惟所御用之而巳又况四方無事邊疆無役衣食足
而起居時安室家而守妻子使趨南畆各食其力又何
慊焉蓋智者謀始因勢推移使事濟而衆安在資權而
成務臣雖不敏請試効愚蓋漢氏之屯田也發弛刑焉
曹氏之屯田也置營卒焉後魏之屯田也借民力焉唐
氏之屯田也以府兵焉或兵或民惟所用者今天下浮
户依强家而為佃客者取分末之利輸大半之率由無
以自業也倘優制招來艷之以利寛其賦入復其他徭
則願屯之夫襁負而至矣為置典農之官專司力穡之
事功勞報賞為法必信因使冬隙簡其强鋭教之角射
賞其精力古者因農事而寄軍令蓋此之謂則是募屯
田夫得屯田兵也居則稼穡之人用則戰騎之士不衣
庫帛不食廩穀是驕卒可放省屯倉可待盈雖有凶荒
水旱之變而軍不乏乎儲峙民不増乎橫賦建屯之利
其亦博矣
倉廪
臣聞古者民三年耕則餘一年之食九年耕則有三年
之蓄通三十年而有九年之積豐年補敗雖累凶年民
弗之病然後德化流洽禮樂興焉此三代之盛平土分
民富庶而教之本也周衰經界失叙生業不平則有權
謀之臣通變之士調盈虛之數脩輕重之術以制國用
均民財若夷吾之凖平李悝之平糴漢桑𢎞羊之均輸
耿壽昌之常平下至齊氏義租隋人社倉之制是皆便
物利民濟時合道安人之仁政為國之善經也孟子曰
犬彘食人之食而不知檢野有餓殍而不知發人死則
曰非我也嵗也是何異於刺人而殺之曰非我也兵也
是知蓄委者國之大本檢發者政之大平饑穰者天之
常行備預者人之所及者也故萬室之邑必有萬鍾之
藏千室之邑必有千鍾之藏而人君御之以凖然後民
有所恃也國家之承平六十年矣漕引東南之粟以輸
太倉卷地無餘常若不逮而僅充兵食邊塞之積鮮及
兼年强家之藏舊不接新貧人之餉朝不繼暮不幸而
有凶旱水溢之災民力匱竭國無以振救老弱轉死相
枕溝壑方駭而圖之强發私廩千里轉餽重為勞費官
民皆擾不亦謀之末乎比者勅書有諭州縣使立義倉
之言徒有空文而無畫一之制於兹三年天下皆無立
者况今之俗苟且因循嚴令堅約猶復違慢為民興利
豈易其人有位者無心有心者無位在上可行者務暇
逸而從苟且在下樂行者或牽束而不得專以故民間
利不克時興害不得時去積成弊蠧以及喪敗又凡事
體興立實艱墮壞孔易或謀以為利而轉以為害彼義
租社倉者齊隋唐氏既嘗為之矣始為百姓儲備之道
終為僻君淫侈之費是於籍外更生一調也誠國家規
前代之善策為齊民之大計明立條式權其斂出令天
下之縣各於逐鄉築為囷廩於中户已上為之等級課
入穀麥其輸入之數視嵗薄厚為之三品縣掌其籍鄉
吏守之遇嵗之饑發以賑給小饑則約小熟之所斂中
饑則約中熟之所斂大饑則約大熟之所斂專自縣鄉
檢校之無使州郡計司侵取雜用焉此則收自優户穰
嵗之有餘散於貧人凶年之不足不使兼并賈人挾輕
資藴重積筦其利以豪奪於吾人此其協於大易裒多
益寡稱物平施之義符於周官黨使相救州使相賙之
法契詩人京坻之頌應時令振乏之理使民足而知順
讓益歸於本業誠為國之大事也
税賦
臣聞理人之道地著為本分民之要平土為大故古者
井田之制必先立步畆以正經界夫受私田百畝公田
十畝是謂什一之法夏氏五十而貢商人七十而助周
百畝而徹皆什一也故春秋傳曰什一者天下之中正
者也其山林藪澤原陵淳鹵之地凖肥磽以為差隨厚
薄而收入是以春秋譏宣公初税畝謂履畝而税擇其
善者取之故君子惡公以為於民已悉矣自廬井之壞
而王制大亂民生失平税賦之法不齊矣漢初接秦之
暴務安殘氓約用省禁益薄田租至文景之際乃或三
十而收一時更盡除勿收可謂寛約矣於時網疎而民
富百姓安樂知重禮義天下之刑獄幾措焉夫厚斂則
民困困則姦盜起而刑辟重輕賦則民足足則禮義興
而刑罰簡刑辟重則民愁怨而思亂禮義興則民安樂
而思治思亂者視其君如仇讐雖箕㣲之仁不能使之
安而久思治者愛其君如父母雖蚩尤之孽不能使之
動而危葢厚斂起乎荒汰薄賦由乎節用秦自暴政之
并天下侈心無極恢大封域北拓胡地南開越境於是
發閭左之戍掃天下之命飛芻輓粟萬里轉餽暴骸露
骨積於邊荒内興功事窮極力役創阿房之宫備六國
之制胡亥發徒百萬以營驪山及山東兵興聚師待餉
此所以收大半之賦而不足也漢初定天下生人困瘁
量吏祿度官用以賦於民孝文躬脩儉節仁愛清靜宫
室苑囿車馬服御無所増飾有不便輒弛以利民身衣
弋綈後宫親幸衣不曳地帷帳無文繡惜百金之費罷
露臺而不為匈奴背約犯塞令守邊備不發兵深入無
動勞百姓治陵因山不増髙器用瓦物不藏金銀又親
行耕籍之禮以勸農事務廣儲蓄以備災沴此所以三
十而税一或盡除勿收而國用足也自漢叔世吳魏三
分司馬氏之南渡中原剖裂外備疆事百役之費内則
間以昏僻驕淫之主急征橫歛科調雜出是故漢有虐
政而作田畝之賦齊有淫政而重牀調之租隋有亂政
則有先期逆征之暴唐有弊政則有青苗地頭之税舊
弊不革新名日生侵刻疲人自取孤弱是何異割肌膚
而滋口腹事枝葉而剔根心反裘負薪徒有惜毛之意
斃人以梃不知罪嵗之非剝斂之名可謂窮矣國家接
衰唐之頽綱經五代之亂軌平四方之僭閠立一王之
法式其橫出之筭無名之征革其弊者多焉比在先朝
定民田之租考地之肥瘠制賦之重輕裁使平均本於
寛約利人奉國誠為中典夫古之田制有賦有税税以
待郊社百神宗廟之祀天子奉養百官祿食之給賦以
供車馬甲兵士徒之役充實府庫賜予之用今夫車馬
甲兵之資士徒之衆皆縣官素具不復籍於民大率中
田畝收一石輸官一斗畿甸之外嵗供兩税無他課調
則是今制賦之法抑已簡而有經矣至如山原之地或
入稻秔之物陂澤之鄉或有縑綈之税捨其所有責其
所無農人供之其費自倍有者半價而賣亡者倍稱而
取使乗利估販者得操其竒贏此商人所以兼并農人
農人所以重困也誠依古制均定壤賦隨地所産因民
所工省其雜名專為穀帛除折凖之令去錢刀之目如
此則國之經入如故民之輸出有常利歸於誠農權奪
於富人上之德澤加於百姓民之頌聲興於天下可以
制梃而鞭撻歴世之暴君汚吏矣
畿賦
臣聞王都者天下之根本九州之樞㑹譬之一人之身
則京畿為之腹心而四方乃其支末腹心宜泰支末處
勞養身之道也先安京畿後康四方理國之體也今所
謂租税之法更徭之制而王畿最重品色尤煩力耕時
穫無水旱蟲螟之害田賦適辦銖收毫聚累以嵗月生
業甫立敺就一役隨復破散故甸内之民鮮有盈室者
昔明王保邦預備之道惟於平世始可為謀及其已弊
救日不暇雖有賢智豈遑經久今内外無事賦入有經
而民家壁立野無青草設有橫出之調緩急之率不及
均遠應近求具則必扶老携幼轉死溝壑雖峻刑嚴禁
不能止流亡播潰之患夫致理之本在乎制度制民之
産在乎均平子曰不患寡而患不均蓋均無貧且都城
之内大商富賈坐列販賣積貯倍息乗上之令操其竒
利不知稼穡之艱難而粱肉常餘乘堅䇿肥履絲曳綵
羞具居室過於侯王淫侈之俗日以輕僭賦調所不加
百役所不及優游逸豫專事驕靡而農人侵冒寒暑服
田力稼以供租稅以給徭役仰不足以養父母俯不足
以畜妻子同為王民而都門内外勞逸之殊如此此豈
抑末敦本之道乎又凡國家發德音布恩令必首及輦
轂或曲有所被重罪者末減輕繫者疎宥姦邪桀慝踰
軌亂常草竊偽濫不經之民咸霑渙澤而農人積逋舊
負錐刀之末不䝉蠲除侵肌斷髓連錮妻孥此豈推恩
布德之道乎兼并之族姦宄之人以幸近於天日故特
䝉於庇照而此農人澤不下及臣愚疑其未周也誠天
子哀此疲人霈然加惠除其雜調變折之目寛其税入
庸役之令採其孝弟力田節義之人賜復其家以勵風
俗因制王畿之内嚴立占田之限無使權豪侵併貧弱
上以為國備下以勸農功使本業之人得自比於兼并
姦宄同被上之恩澤此不亦强幹優本之道歟
樂全集卷十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