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忠宣集
范忠宣集
欽定四庫全書
范忠宣集巻十七 宋 范純仁 撰
行狀
故開府儀同三司守司徒檢校太師武寧軍節
度徐州管内觀察處置等使徐州大都督府長
史致仕上柱國韓國公食邑一萬二千七百户
食實封四千九百户富公行狀曽祖處謙故内
黄令贈太師中書令兼尚書令鄧國公曽祖母
劉氏贈魯國太夫人祖令荀故商州馬歩使贈
太師中書令兼尚書令韓國公祖母趙氏贈韓
國太夫人父言故都官員外郎贈太師中書令
兼尚書令秦國公母韓氏封秦國太夫人
公諱弼字彦國其先出於周大夫富辰之後至髙祖諱
璘因五代之亂自齊徙居於汴仕唐至京兆少尹至鄧
公始遷於洛今爲河南人初秦國太夫人夢有天赦旌
旛鶴鴈降盈其家覺而生公才數嵗方戲於庭忽大雷
震同戲兒皆奔走公獨神意自若人以此異之少篤學
自刻寓於僧舎不就寢榻冬夜以氷雪沃面鄰居僧有
持苦行者猶服公之勤後應舉京師我先君文正公方
居文館見公而竒之與語終日曰真王佐才也自此深
愛重之親懷其文以見丞相王沂公御史中丞晏元獻
公洎諸近侍曰此人天下之竒才也願舉於朝而用之
晏公世號知人遂以女妻之時仁宗再復制科先文正
公謂公曰子之才非常流宜應是詔天聖八年公遂以
茂材異等中第授將作監丞知河南府長水縣逾月用
丞相李文定公辟簽書河陽節度判官㕔公事丁秦國
公憂服除㑹先文正公言郭后不當廢左遷知睦州公
上䟽曰廢后非治世所宜又以諫諍斥逐忠良是一舉
而獲二過於天下也矧忠良漸逐則異日國家緩急何
由得忠臣之心聞骨骾之論哉除通判絳州時天下乆
安四方弛武備因東南嵗凶民多失職或散爲盗賊公
因上章言四事一曰閲將謂宜立武學設科目教養選
求將帥之才及不當禁孫吳之書二曰聚兵謂詔凶荒
之郡置營募兵收其壯健不止免爲盗賊兼可訓練以
爲四方之備三曰救農謂以流民棄地召饑者貸以種
食而耕爲屯田上可以資倉儲下可以賑窮乏四曰弭
寇謂宜増邑尉弓手之數明其賞罰以捕小盗省廵檢
之冗員明其兵力以防大寇景德四年召試館職公以
不爲詞賦求免仁宗特令試以䇿論遷太子中允直集
賢院自此登制科人試館職止用策論由公始也從丞
相王沂公辟通判鄆州寳元元年趙元昊反河西僭大
號遣使致書且求割地邀金帛時事起倉卒朝廷施設
用人或失折衝制勝之術公上疏陳八事一曰宜先斬
其使則可以示國威折姦謀二曰聞閱兵四方馳使煩
數非所以示威重安民心三曰兵興財用至廣宜佐以
内府金帛不宜專責外計必將侵刻人民傷蠧國本四
曰宜重賞戰功以勸死士五曰不宜以節旄王爵購募
首惡殆非示武明罰之道徒可取輕夷狄六曰勿用夏
守贇充樞宻使以輕兵本妨賢路七曰備邊乏人宜選
擇羣臣不限品格各舉其類以收才能八曰毎遣邊臣
請先賜對觀其敷奏以察人才撫以德音俾竭死力書
奏中外服其切中時務二年召還爲開封府推官賜五
品服改知諫院時朝廷悉天下兵以防西北而東南九
道至乏守備公上言宜於逐道擇其要郡各募兵數千
人立帥訓練以備他虞又茶鹽之禁方宻利厚而法重
致貧民抵刑者衆公上言願省羸兵節冗費以佐國用
而弛其禁以追王風康定元年嵗旦日食公上言請罷
其日錫宴以答天譴雖北使在館亦宜徹樂就賜飲食
朝廷不從公曰萬一使逺行之則貽朝廷羞矣後使逺
者還云逺人果於此日罷宴中外服公逺識先是仁宗
推委執政而執政者惡上聞其過失因嘗貶諫者遂牓
朝堂禁臣僚越職言事公因日食上疏曰懼菑脩省之
道無若開通言路納諫無諱使人人皆得盡言陳上得
失擇善而行則萬務皆脩不獨可答天譴亦將遂致太
平矧庶政之多豈一二臺諫之臣所能畢舉必資衆賢
多士之助願降詔求言盡除越職之禁俾狂夫瞽叟皆
得獻議則可以下盡人情上答天戒尋下詔許臣僚皆
得言事公又言西陲用兵臣僚奏封事甚多乞選侍臣
置局詳擇可採悉施行之㑹劉平戰歿中貴人黄德和
逃歸誣平以降賊朝廷以兵卒禁守平家公上言曰臣
聞平受命之日即時首路志在忘家徇國寧肯降賊必
德和自以敗歸苟求脫免而造此語兼聞遣内臣體量
深恐同類附㑹誤朝廷賞罰請遣文武信臣以往後劉
平果非降賊德和坐要斬入内都知王守忠除陜西兵
馬都鈐轄公上言曰有唐之衰始疑將帥遂以内臣監
軍取敗非一今命守忠爲都鈐轄乃監軍之任也臣恐
兵權遂移邊將無功請罷遣朝廷從之又言今邊事繫
國安危不當專委樞宻而相臣不預乞如國初令宰相
兼樞宻使朝廷從之西夏大首領吹同乞砂吹同山乞
各稱僞將相來降朝廷補乞砂以奉職山乞以借職置
於荆湖間公上言曰二人向化而來宜厚加賞勞探訪
賊情今乃置之逺郡俾被羈縻之苦矧其親屬必已夷
滅使有悔順之痛將何以招懷來者請召還優待以佐
滅賊之計又言朝廷取士路狹天下必多遺佚按兩漢
有賢良孝㢘孝弟明經秀才進士之科在唐亦有制舉
五十餘科本朝唯進士學經二科及近復制舉大概所
取文士而已其他人材悉皆棄遺願以臨難不顧武勇
絶倫智足安邊才可將帥謀慮宏逺可使絶域之類多
設科目委逐路監司察訪選舉以盡遺佚之才朝廷從
之明年充三司鹽鐡判官遷太常丞史館脩撰差使契
丹二年五月改右正言知制誥糾察在京刑獄賜三品
服時有用僞祠部牒爲僧者事覺牒乃堂吏爲之開封
按餘人而不及堂吏公遂白執政請收堂吏付獄執政
指其坐曰他日公當居此無事沽激盖羞已不能戢吏
而以此誘公覬止其事公正色曰今以公事來白何得
以私意相誘必得吏正其罪乃止由是執政者慚而憾
之差同判太常寺兼禮儀事西鄙連年用兵師老財匱
逺人乘我之弊慶厯二年正月聚其衆於境上遣其臣
蕭英劉六符非時來聘朝廷爲之旰食預選報聘者難
其人遂命中書徧擇侍臣率畏避免辭執政有忌公者
以事方危難若俾公往則覬其小失因可害公於是力
薦公宜使契丹仁宗召公面諭之公曰主憂臣辱今北
國驕慢如此臣焉敢愛死遂先命公爲接伴以觀其意
英等入境仁宗遣中使慰勞英偃蹇託足疾不拜公謂
曰僕嘗使北病卧車中尚聞命起拜今公豈得聞天子
之命而不拜耶英畏其言遂使人掖而拜之前後接伴
者未嘗敢與北使語及他事時朝廷猶未測北使所以
來及國書中意公欲知其情遂開懷與之談論時動以
息兵繼好之意至大名宴勞尹勸六符酒公亦贊之六
符曰在途乆荷庇護今日功虧一簣矣公曰九仞之功
已大豈當以一簣遽棄耶六符笑而飲之退謂公曰朝
來九仞之言甚好願善承之公曰敢不奉教自是英等
始肯漸貢其誠實他日六符謂公曰國書中事可從者
從之其不可從者宜别思一策以善言答之況王者愛
養生民舊好不可失也又一日英等與公從容語請却
左右公即爲屛之英等曰此來盖因兩國相疑初聞南
朝疑北朝借兵助元昊而北朝疑南朝將違約襲幽燕
公曰北朝與南朝歡好既乆縱有間言南朝不疑也凡
疑不可有有則兩情不通而姦人得逞其離間之計若
兩朝洞達此理自然無事英等笑而稱善曰如此議論
通透夫復何疑又曰此來國書大意止欲復晉祖所與
故地闗南十縣耳吾主深戒使臣毋得先泄書意今不
免爲公言之者欲公先聞於天子議其可不思其所以
答之耳吾儕當爲兩朝共惜生民也又言將來兩朝遣
使必慎擇其人使通兩主之意以解其疑其意盖喜公
之明决忠信不以疆域限之欲復得如公者以終其事
也六符密謂公之介曰六符燕人與南朝之臣本是一
家今所事者乃是北朝則於公敢不盡情彼方盛彊且
與西夏世婚相黨南朝慎勿與之失歡也因再三詛誓
此皆非北使所當言亦由公至誠感動使然至都公先
以其言奏之朝廷始盡得敵情豫以待之公又請遣大
臣就館與議若措置得宜可使彊敵息心萬一乖失不
能揣見敵情兩疑不解則爲患不細仁宗遣御史中丞
賈文元公館伴不許割地而許以結婚將以太宗親孫
允寧之女嫁其子梁王或止増嵗幣公聞之語所親曰
北朝無名肆慢朝廷遽有許與若増嵗幣猶可如結婚
其可哉四月拜公樞宻直學士公上章懇辭不受尋假
資政殿學士尚書户部侍郎使契丹英等聞之甚喜公
至北境接伴者問公以書意公即詰其求地之故彼曰
吾故地也公曰且燕薊尚皆中國舊封豈得闗南却爲
北朝故地也又聞北朝來書以晉陽爲舊附之封且晉
陽自古未嘗北屬此語尤不中理况彼此大國豈當妄
相加陵設有他國如此加陵北朝豈能堪耶皇帝初聞
即欲厚有報復徐思先朝歡好又以乆爲兄弟故且隱
忍聞今來書中但畧辨北朝所疑而已至敵帳見其館
伴劉六符曰公來得非以向來賈中丞言結婚與嵗遺
事耶公曰然六符曰北朝皇帝不允此議堅要割地南
朝亦嘗議及之乎公曰北朝若論割地此必是志在敗
盟假此爲名耳南朝亦必不從當橫戈相待而已六符
曰若兩朝堅執則事安得濟公曰北朝無故求地南朝
不即興兵相拒而遣使好辭更議嫁公主益嵗幣北朝
猶不相從乃是北朝堅執非南朝執也及見北主公曰
兩朝人主父子繼好垂四十年一旦忽求割地不知何
故兩主無由相見故遣愚臣問其所以北主曰以南朝
違約塞鴈門又河北展塘水治城隍點民兵意將何爲
諸臣競請興兵寡人謂不若遣使求闗南故地求而不
得興兵未晚公對曰鴈門近元昊慮其潜有侵失故塞
之且塘水始於何承矩事在通好前十餘年以地卑水
聚故滋廣耳城隍皆完葺其舊且非創有増立民兵亦
皆舊有乆不補將廢故按籍補之非違約也北主曰非
卿言寡人不知其詳又曰寡人欲得者祖宗故地耳公
曰晉髙祖以盧龍一道賂契丹周世宗復取闗南皆異
代事宋興已九十年豈得復理前代所取之地乎必欲各
理異代舊疆則豈北朝之利也北主無言徐曰元昊稱
藩尚主南朝加之以兵獨不先告我知乎公曰北朝向
伐髙麗黑水豈嘗報南朝耶兼天子遣臣致意於陛下
曰嚮也不知元昊與弟有姻今元昊負恩作亂故討之
而弟有煩言今擊之則傷兄弟之情不擊則不忍坐視
吏民之死不知弟將何以處之北主顧其臣北語良乆
曰元昊爲寇豈有使南朝不擊之理他日六符謂公曰
昔南朝太宗皇帝既平河東遂襲幽燕今雖云西邊用
兵無乃復欲謀燕薊乎公曰其時北朝先遣拽刺梅里
來聘既而復出兵石嶺闗以助河東太宗怒其反覆遂
伐燕薊盖北朝有以召之過不先在南朝與今時異矣
六符又曰吾主恥受金帛堅欲十縣何如公曰南朝皇
帝曽言朕爲人子孫豈敢妄以祖宗之地與人昔澶淵
方以白刃相向章聖尚不與昭聖闗南故地但約嵗致
金帛豈今日而可求割地耶北朝今要十縣不過利其
租賦耳今以金帛代之亦足使坐資國用朕念兩國生
民不欲使之肝腦塗地故不愛金帛屈巳以徇北朝之
意譬如人家兄順其弟弟必亦當順兄則敦睦矣若兄
既順弟弟不順其兄則必致爭訟他人亦共見其曲直
矣若北朝必欲得地是志在背盟棄好也朕獨避用兵
乎况澶淵之盟天地神祗實鑒臨之今北朝先發兵端
朕不愧心亦不愧天地矣天道助順人道助信朕何憂
不勝乎六符顧其介曰南朝皇帝存心如此大善即當
共奏之使兩主意通翌日北主召公同獵引公並馬問
公所欲言公曰南朝唯欲歡好之乆耳北主曰我得地
則歡好可乆公曰南朝皇帝遣臣聞於陛下北朝欲得
祖宗故地南朝豈肯失祖宗故地耶且北朝既以得地
爲榮則南朝以失地爲辱矣既爲兄弟之國不可一榮
一辱朕豈忘燕薊舊封焉有可復之理即此事政應彼
此自喻耳退而六符謂公曰皇帝聞公榮辱之言甚開
悟然金帛必不欲取唯結婚可議耳公曰結婚易生釁
隙况夫婦情好難必而復人命脩短存殁或異則所託
不堅不若増金帛之便也六符曰南朝皇帝必有女公
曰帝女才四嵗成婚須在十餘年雖允寧女成婚亦在
四五年後今欲解目前之疑豈可待乎不若金帛之速
也公又知敵欲結婚志在多得金帛因曰南朝嫁長公
主常制齎送不過十萬緡耳由是敵緩結婚之意北主
曰事皆多卿等口傳而書中不言何也公曰書之末有
令臣口陳之語斯可憑矣北朝示公以辭日公曰議未
决安敢徒還願留畢其議北主曰候卿再來當擇一事
受之宜以誓書俱來足明脩好决矣公乃還奏其事仁
宗大悅除公以吏部郎中樞宻直學士懇辭不受七月
復假前官持二事以往受書并口傳之辭於政府公既
行至樂壽縣忽思未嘗見國書其中或有與口傳者小
異則何以示信折敵耶乃竊發書視之果有不同遂日
夜馳驛歸至都時欲晡矣徑叩閤門閤門吏白公以常
制前夕進名翌日方對公曰我以機事來主上所急要
聞也遲之罪在爾曹吏遂急奏公得對既而宿於漏舎
一夕乃易書而往非公精慮善斷幾敗國事及至其國
北主曰寡人熟思卿前言結婚則夫婦難必諧和徒使
南朝嫁女異國懷骨肉之思誠不如金帛爲便然受之
無名須於書中加一獻字乃可公曰獻字乃下奉上臣
奉君之詞非可施於敵國也况南朝爲兄豈有兄獻於
弟乎北主曰今南朝以厚幣遺寡人是懼寡人矣尚何
獻字之惜公曰南朝皇帝承祖宗之土宇繼先皇之盟
好故以善意相承致幣帛以代干戈豈懼北朝哉今陛
下忽發此言正欲絶棄舊好以必不可事相邀耳南朝
顧惜生靈故曲爲嵗増金帛今北朝見陵無已則南朝
亦不暇顧生靈矣北主曰改爲納字如何公曰亦不可
北主曰卿勿固執恐敗乃事我若擁兵南下豈不爲卿
國之禍乎公曰陛下出兵能保其必勝哉北主曰不可
保也公曰勝既不保安知其不敗乎北主曰南朝既以
厚幣與我納字何惜况自古有之公曰自古唯唐髙祖
借兵於突厥而臣事之當時遺賂或稱獻納則不可知
其後頡利爲太宗所擒豈復更有此禮北主黙然復見
公辭色俱厲知其志不可奪乃曰我自當遣使與南朝
皇帝議之公又嘗謂敵宰相及劉六符等曰北朝皇帝
謂南朝懼北朝此是以五代之際待南朝也自祖宗削
平諸國東至南海西暨蜀漢提封萬餘里精甲滿天下
何隣國之懼乎六符曰南朝嵗増金帛二十萬尚何愛
於一字公曰金帛自前世固嘗有之至於獻納二字實
繫國體金帛南朝所輕國體南朝所重何可比也公自
至敵中日與其君臣論難或自日出爭至晡時方罷至
指帳前髙山曰此山可踰若於獻納二字則如天矣不
可得而升也使臣頭可斷此議决不敢諾於是敵留所
許嵗増金帛誓書復遣耶律仁先劉六符齎其國誓書
以來仍求納字公至都上言曰契丹求獻納二字臣既
以死拒之矣願朝廷嚴飭館伴力拒絶之彼察吾意稍
緩則必逞其志然後歸耳時非公忠憤忘身詞辯如湧
幾貽國辱公始受命聞一女卒再受命聞一男生皆亟
行不顧其徇公忘家如此尋遷翰林學士公上章及面
啟仁宗曰朝廷專力西事河北無備臣不敢以死爭實
慮激起干戈國家無以支吾遂奉朝廷之命嵗増金帛
以緩其兵此豈得謂之有功而遽受厚賞哉臣願朝廷
増脩武備俟釁而動庶雪國耻遂不拜仁宗益嘉公有
功而能讓三年三月遂命公爲樞宻副使公復上章曰
臣昨奉使契丹彼執政之官漢使未嘗見者臣皆見之
兩朝使臣昔所諱者臣皆言之以是得詳知其情狀願
朝廷勿以既和而忽之臣今受賞彼一旦渝盟臣不唯
受朝廷斧鉞之誅天下公論其謂臣何臣畏公論甚於
斧鉞願收新命則中外之人必曰使臣不受賞是事未
可知則守備不敢懈弛非臣飾小㢘恐誤國事也亦不
拜七月再除前命公直擕綸誥納於上前而罷逾月復
除樞宻副使時元昊使辭羣臣班於紫宸殿門仁宗俟
公綴樞宻院班方御殿且命章丞相諭公曰是朝廷特
命不縁使北之勞公知不可辭方拜受公既在樞府自
以遇主得位於是進賢退不肖興利除害知無不爲忤
權要不爲身謀時杜祁公爲相先文正公參知政事韓
魏公爲樞宻副使與之同心協力期致太平仁宗開龍
圖天章閣命兩府輔臣各陳天下大政之先公條列十
餘事上之及河北安邊十三策又言乞擇宗室之才者
使補外官試以爲政漸増朝廷藩屏之固又奏以爲安
民在守宰得人守宰難朝廷遍擇請令兩府協心共議
擇諸路轉運使委轉運使擇知州令知州擇知縣則天
下治矣元昊遣六宅使賀從齎書稱男烏珠曩霄上父
皇帝公上言曰處事必當在初曏聞西路待其使過厚
通判就驛置酒及入見賜與亦多又聽稱其僞官此適
足長其驕慢無厭之心也今若許以不臣則契丹尚臣
屬之必曰彼既與南朝爲敵國則天下獨我之尊因此
妄有邀求如何可拒由是朝廷却其使卒令稱臣四年
七月契丹來告舉兵討元昊十二月朝廷冊元昊爲夏
國主使將行而止之以俟敵使公上言今若北使未至
而行則是事由我出使至而後行則是恩歸契丹萬一
敵詞不順豈可却拒元昊而徇契丹則爲敵人所笑朝
廷從之是年契丹發兵㑹元昊討呆兒族路近河東境
外朝廷欲發兵調才爲備㑹垂拱奏事仁宗面諭曰北
主在雲中受禮恐遂襲我河東令兩府設備公上章奏
曰契丹必不入寇其事有九出兵無名一也自稱王師
不肯竊發二也河北平坦可以長驅河東險阻易入難
出必不肯捨易就險三也河北富貴河東貧乏不肯捨
富就貧四也河北無備河東有備不肯捨無備而攻有
備五也若欲入寇當行詭道不應先言雲中受禮六也
契丹始與元昊約同困中國今契丹背約受中國益幣
元昊屢出怨言契丹壓元昊境築威塞州以備之而呆
族屢殺威塞役兵契丹疑元昊使之遂發兵西伐必無
㑹合入寇之理七也契丹惜燕地如腹心若寇河東豈
不防我攻燕牽制八也契丹自得燕薊更不由河東入
寇九也臣以謂契丹異日作難必在河朔所以奏河北
守禦之策也乞自守一要郡躬行其事庶將刷身羞國
恥其後契丹果不入冦公在西府力剗乆安之弊時京
邑局務如皇城羣牧司之類有以親近官領之而十年
不更代者公爲立三年之制仍不許干求乆任由是權
倖之徒多不便之㑹大臣亦有以飛語讒公者仁宗雖
不疑而公恐懼不安遂因保州賊平求爲河北路宣撫
使避之於外使將還遂除資政殿學士知鄆州兼京東
西路安撫使讒者不已復罷公安撫使後嵗餘讒者無
驗加公給事中移知青州兼京東東路安撫使時河北
大水民流移入京東至公部中者六十七萬人公擇屬
郡之豐稔者五州勸民輸粟多者二石少者五斗得十
五餘萬斛随其處而儲之仍佐以官廪復於鄉村城郭
闢廬舎十餘萬區擇官吏至於前資待闕寓居者皆給
俸而遣各即流民之所選其羸病老幼不能自營食者
籍名授厯而分領之均占居處給糧假器使便樵蘇之
利而無逺赴待給之勞至明年二麥既登計其郷里逺
近給以裹糧俾歸土著活者五十萬人及募其彊壯黥
爲軍者萬餘得不爲盗且用衣糧活其妻子父母兄弟
及弛其公私山林池澤之禁恣其所取以自活者復不
可勝計其偶不幸者即爲葬埋公自爲文以祭之謂其
冢曰叢冢朝廷聞之遣使奬勞拜公禮部侍郎公以賑
䘏乃安撫之職懇辭不拜時王則據貝州亂齊州禁卒
千人謀屠其城以應之有詣公告者公以齊非屬郡且
不可報以移文㑹有中使張從訓銜命在青公授檄使
往合齊人而捕之至悉就擒而上章自陳擅遣中使之
罪向非公深謀果斷幾速其變齊人爲魚肉矣朝廷嘉
之再除禮部侍郎公亦懇辭不拜俄加資政殿大學士
明堂禮畢拜禮部侍郎以秦國太夫人乆違鄉里請京
西一郡徙知鄭州又徙蔡州加觀文殿學士知河陽遷
戸部侍郎至和二年拜宣徽南院使判幷州兼河東路
經畧安撫使六月拜同中書門下平章事集賢殿大學
士與文潞公並命宣制之日仁宗遣小黄門數輩宻詢
於廟堂聞士論翕然或舉手相賀後數日翰林歐陽文
忠公奏事垂拱殿仁宗曰近除文富二相士人相賀古
者求相得於夢卜今朕得於人情則不待夢卜也歐陽
公頓首稱賀嘉祐初仁宗弗豫輔臣雖在政府朝夕不
得詳知起居狀公與文潞公懼有姦人矯妄之變遂率
輔臣求入侍疾内侍之長止之曰未得詔㫖公叱之曰
豈有宰相一日不見天子耶遂直入見上因以監視僧
徒祈禳爲名奏乞留宿内殿自此宮中命令出納事無
巨細皆闗白丞相而後行内外帖然至末年賴以爲法
公以民間常多疾苦及横賦重役朝廷有不知者遂遣
使分往諸路寛䘏民力其所革弊事及省徭役甚衆公
又以仁宗春秋漸髙國本未立遂與昭文文潞公集賢
劉公沆參知政事王文安公同議擇宗室之賢者建立
儲貳王公素聞英宗賢聖遂共以其名上之仁宗曰朕
志已定卿等勿復疑也諸公喜而退三年加禮部尚書
昭文館大學士監脩國史仁宗淵黙垂拱萬機之政皆
仰成宰相府公選用賢俊庻位得人而野無遺才除𣙜
茶之禁以省刑罰至於民物豐阜夷夏安寧而天下不
知輔相之權則公代天翊世之勲不可勝言矣五年丁
秦國太夫人憂仁宗爲特罷春宴五遣中使詔起復公
上章懇求終喪從之仍給半俸英宗即位服除拜樞宻
使同中書門下平章事遷戸部尚書逾年以足疾求退
章二十上方拜鎮海軍節度使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判
河陽封祁國公今上即位移鎮武寧軍進鄭國公累求
罷將相上以公輔佐累朝年耆德盛爲海内所重人無
間言虛心待之以尚書左僕射觀文殿大學士集禧觀
使召赴闕公以足疾未能拜固辭詔以新官復判河陽
熈寧元年正月移判汝州且俾入覲詔曰渴見儀容願
聞風論以公足疾肩輿至崇政殿門令男紹庭入殿扶
持仍不拜又以門距殿上逺上特爲之御内東門小殿
以見之恩禮優重羣臣莫及賜其子緋衣銀魚召坐從
容日昃始退再對上欲留爲集禧觀使公懇辭之官上
欲召公爲相先遣中使諭㫖曰卿今兹無得更辭當力
疾入輔爲宗社計明年正月召還京師二月除司空兼
侍中昭文館大學士賜甲第一區皆懇辭不受復拜左
僕射門下侍郎同平章事未陛見聞有人於上前言菑
異皆是時數不由人事者公遂上章曰春秋書菑異所
以警悟人君使恐懼修省董仲舒所謂天人相與之際
甚可畏也又孟子對梁惠王塗有餓莩而不知發人死
則曰非我也嵗也王無罪嵗斯天下之民至焉是皆不
聞以菑凶歸之於時數也在人之一身則曰作善降之
百祥作不善降之百殃在一家則曰積善之家必有餘
慶積不善之家必有餘殃一身一家至小也餘慶餘殃
尚因人之善惡而致寧有國家天下之菑祥而反歸之
於天數而無事而致亦未聞推之於天也陛下萬一或
時而信則救菑䘏患答謝天譴之意有時而怠虧損陛
下之德不爲生靈之福無甚於此是時羣臣上尊號及
聽樂上以乆旱皆不受而羣臣猶堅聽樂之請公上言
故事有菑變皆撤樂恐陛下以同天節契丹使者與羣
臣皆當上壽故未止其奏臣以爲陛下聖政維新四海
屬目正宜彰盛德以示夷狄願并上壽罷之益足見陛
下嚴恭寅畏之美也上從之即日而雨公復上章曰陛
下答謝天譴不爲不至上天報應陛下不爲不速矧令
戎使目覩中國異事更願陛下未以今日雨澤爲喜當
以累年菑變爲懼逺斥姦佞親近忠良恭畏上天即太
平可至上即親書答詔云義忠言親理正文直苟非意
在愛君志存王室何以臻此敢不置之枕席銘諸肺腑
終老是戒更願公不替今日之志則天菑不難弭太平
可立俟也公又上章力陳君子小人之情僞繫王道之
消長天下之安危望陛下深思辨察用舍小失則招致
禍亂爲國大患八月以疾辭位除判河南府復得請判
亳州移武寧軍節度使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四年拜左
僕射判汝州再上章以不諳近制詔許歸洛養疾其年
冬乞還政事拜司空復武寧節鉞封韓國公致仕元豐
三年改官制授開府儀同三司又以王文安公之子同
老陳嘉祐嘗啟建儲舊勲上以諸公未嘗自言深嗟異
之特拜司徒仍以子紹京爲閤門祗候六年閏六月二
十二日薨於正寝享年八十上聞訃震悼爲輟視朝内
賜祭文遣入内供奉官勾當御藥院梁從政致祭賜賻
慰䘏其家甚厚士大夫識與不識皆垂涕相弔公自還
政未嘗一日忘愛君憂國之心朝廷有大事或降詔訪
問必竭誠盡忠纎悉以陳畧無顧忌安南用師公復力
言大兵逺行供餉皆出民力慮將帥漕郡縣之官務逃
已責不䘏百姓願深加存撫以安國本晚年復上書力
禆時政臨終猶以遺藁一封付其子上之公爲人端厚
明粹識度淵逺事無巨細皆反覆熟慮深極底裏必萬
全無失然後行之凡受爵進位未嘗不辭讓至六七不
得已然後拜受接士以至誠雖㣲官布衣皆與之抗禮
笑語從容送之及門人有所長不啻在已委曲採問覬
盡其能汎與人語詞氣極温及其臨大節正色慷慨莫
之能屈深嫉邪惡闢之盡力聞端人良士偶在憂患必
誠心軫惻竭意勞護其處家雖纎悉之務皆有規法四
方遐邇盡服其名北朝使至多問公所在及安否如愛
父兄至公爲宰相王德用爲樞宻使謂館伴者曰南朝
用二公何得人之盛耶退居西都十餘年深居罕出嘗
之老子祠乘小轎過天津橋市人喜公之出隨而觀之
至徽安門市爲之空其得民心也如此文潞公尹河南
擇鄉里年德諸公爲耆英之㑹公爲之冠公平生達性
命之理臨終安坐奄然而逝未薨前旬日有星墜於所
居還政堂之後有文集六十巻夫人晏氏封周國夫人
子三人長曰紹庭朝奉郎少有才行次曰紹京供備庫
副使後公一月而卒次曰紹隆光禄寺丞早卒女四人
長適觀文殿大學士知真定府馮京早亡追封某郡夫
人次爲之繼室封某郡夫人次適宣德郎范大琮次適
霍邱縣令范大珪孫男三人長曰直方守秘書省校書
郎次曰直清守將作監主簿次曰直亮假承務郎孫女
三人長適試將作監主簿張俌次未嫁次尚幼其孤朝
奉郎將以元豐六年十月甲子葬公於河南府河南縣金
谷鄉南張里秦國公之墓次某謹具公之家世歴官行
事次爲行狀將以求立言者銘於墓紀於碑及請諡於
考功而書於國史謹狀元豐六年七月具位范某狀
范忠宣集巻十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