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坡全集
東坡全集
欽定四庫全書
東坡全集巻四十一 宋 蘓軾 撰
論一十九首
易論
易者卜筮之書也挾䇿布卦以分隂陽而明吉凶此日
者之事而非聖人之道也聖人之道存乎其爻之辭而
不在其數數非聖人之所盡心也然易始於八卦至於
六十四此其為書未離乎用數也而世之人皆恥其言
易之數或者言而不得其要紛紜迂闊而不可解此髙
論之士所以不言歟夫易本於卜筮而聖人開言於其
間以盡天下之人情使其為數紛亂而不可考則聖人
豈肯以其有用之言而託之無用之數哉今夫易之所
謂九六者老隂老陽之數也九為老陽而七為少陽六
為老隂而八為少隂此四數者天下莫知其所為如此
者也或者以為陽之數極於九而其次極於七故七為
少而九為老至於老隂苟以為以極者而言也則老隂
當十而少隂當八今少隂八而老隂反當其下之六則
又為之説曰隂不可以有加於陽故抑而處之於下使
隂果不可以有加於陽也而曷不曰老隂八而少隂六
且夫隂陽之數此天地之所為也而聖人豈得與於其
間而制其予奪哉此其尤不可者也夫隂陽之有老少
此未嘗見於他書也而見於易易之所以或為老或為
少者為夫揲蓍之故也故夫説者宜於其揲蓍焉而求
之揲蓍之法曰掛一歸竒三揲之餘而以四數之得九
而以為老陽得八而以為少隂得七而以為少陽得六
而以為老隂然而隂陽之所以為老少者不在乎七八
九六也七八九六徒以為識焉耳老者隂陽之純也少
者隂陽之雜而不純者也陽數皆竒而隂數皆偶故乾
以一為之爻而坤以二天下之物以少為主故乾之子
皆二隂而坤之女皆二陽老陽老隂者乾坤是也少隂
少陽者乾坤之子是也揲蓍者其一揲也少者五而多
者九其二其三少者四而多者八多少者竒偶之象也
一爻而三揲蓍譬如一卦而三爻也隂陽之老少於卦
見之於爻而於爻見之於揲使其果有取於七八九六
則夫此三揲者區區焉分其多少而各為處果何以為
也今夫三揲而皆少此無以異於乾之三爻而皆竒也
三揲而皆多此無以異於坤之三爻而皆偶也三揲而
少者一此無以異於震坎艮之一竒而二偶也三揲而
多者一此無以異於巽離兊之一偶而二竒也若夫七
八九六此乃取以為識而非其義之所在不可以彊為
之説也
書論
愚讀史記商君列傳觀其改法易令變更秦國之風俗
誅秦民之議令者以數千人黥太子之師殺太子之傳
而後法令大行蓋未嘗不壯其勇而有決也曰嗟夫世
俗之人不可以慮始而可樂成也使天下之人各陳其
所知而守其所學以議天子之事則事將有格而不得
成者然及觀三代之書至其將有以矯拂世俗之際則
其所以告諭天下者常丁寧激切亹亹而不倦務使天
下盡知其君之心而又從而折其不服之意使天下皆
信以為如此而後從事其言迴曲宛轉譬如平人自相
議論而詰其是非愚始讀而疑之以為近於濡滯迂逺
而無决然其使天下樂從而無黽勉不得已之意其事
既發而無紛紜異同之論此則王者之意也故常以為
當堯舜之時其君臣相得之心歡然樂而無間相與吁
俞嗟嘆唯諾於朝廷之中不啻若朋友之親雖其有所
相是非論辨以求曲直之際當亦無足怪者及至湯武
征伐之際周旋反覆自述其用兵之意以明曉天下此
又其勢然也惟其天下既安君民之勢闊逺而不同天
子有所欲為而其匹夫匹婦私有異論於天下以齟齬
其上之畫䇿令之而不肯聽當此之時刑驅而勢脅之
天下夫誰敢不聽從而上之人優㳺而徐譬之使之信
之而後從此非王者之心誰能處而待之而不倦歟蓋
盤庚之遷天下皆咨嗟而不悦盤庚為之稱其先王盛
德明聖而猶五遷以至於今今不承於古恐天之斷棄
汝命不救汝死既又恐其不從也則又曰汝罔暨余同
心我先后將降爾罪暨乃祖乃父亦將告我髙后曰作
大戮於朕孫蓋其所以開其不悟之心而諭之以其所
以當然者如此其詳也若夫商君則不然以為要使汝
獲其利而何䘏乎吾之所為故無所求於衆人之論而
亦無以告諭天下然其事亦終於有成是以後世之論
以為三代之治柔懦不决然此乃王霸之所以為異也
夫三代之君惟不忍鄙其民而欺之故天下有故而其
議及於百姓以觀其意之所嚮及其不可聽也則又反
覆而諭之以窮極其説而服其不然之心是以其民親
而愛之嗚呼此王霸之所為不同也哉
詩論
自仲尼之亡六經之道遂散而不可解蓋其患在於責
其義之太深而求其法之太切夫六經之道惟其近於
人情是以乆傳而不廢而世之迂學乃皆曲為之説雖
其義之不至於此者必彊牽合以為如此故其論委曲
而莫通也夫聖人之為經惟其禮與春秋合然後無一
言之虚而莫不可考然猶未嘗不近於人情至於書出
於一時言語之間而易之文為卜筮而作故時亦有所
不可前定之説此其於法度已不如春秋之嚴矣而况
詩者天下之人匹夫匹婦羈臣賤𨽻悲憂愉佚之所為
作也夫天下之人自傷其貧賤困苦之憂而自述其豐
美盛大之樂上及於君臣父子天下興亡治亂之迹而
下及於飲食牀笫昆蟲草木之類蓋其中無所不具而
尚何以繩墨法度區區而求諸其間哉此亦足以見其
志之無不通矣夫聖人之於詩以為其終要入於仁義
而不責其一言之無當是以其意可觀而其言可通也
今之詩傳曰殷其雷在南山之陽出自北門憂心殷殷
揚之水白石鑿鑿終朝采緑不盈一掬瞻彼洛矣維水
泱泱若此者皆興也而至於關關雎鳩在河之洲南有
樛木葛藟纍之南有喬木不可休息維鵲有巢維鳩居
之喓喓草蟲趯趯阜螽若此者又皆興也其意以為興
者有所象乎天下之物以自見其事故凡詩之為此事
而作其言有及於是物者則必彊為是物之説以求合
其事蓋其為學亦已勞矣且彼不知夫詩之體固有比
也而皆合之以為興夫興之為言猶曰其意云爾意有
所觸乎當時時已去而不可知故其類可以意推而不
可以言解也殷其雷在南山之陽此非有所取乎雷也
蓋必其當時之所見而有動乎其意故後之人不可以
求得其説此其所以為興也嗟夫天下之人欲觀於詩
其必先知比興若夫關關雎鳩在河之洲是誠有取於
其摯而有别是以謂之比而非興也嗟夫天下之人欲
觀於詩其必先知夫興之不可與比同而無彊為之説
以求合其當時之事則夫詩之意庶乎可以意曉而無
勞矣
禮論
昔者商周之際何其為禮之易也其在宗廟朝廷之中
籩豆簠簋牛羊酒醴之薦交於堂上而天子諸侯大夫
卿士周旋揖讓獻酬百拜樂作於下禮行於上雍容和
穆終日而不亂夫古之人何其知禮而行之不勞也當
此之時天下之人惟其習慣而無疑衣服器皿冠冕佩
玉皆其所常用也是以其人入於其間耳目聰明而手
足無所忤其身安於禮之曲折而其心不亂以能深思
禮樂之意故其亷恥退讓之節睟然見於面而盎然發
於其躬夫是以能使天下觀其行事而忘其暴戾鄙野
之氣至於後世風俗變易更數千年以至於今天下之
事已大異矣然天下之人尚皆記録三代禮樂之名詳
其節目而習其俯仰冠古之冠服古之服而御古之器
皿傴僂拳曲勞苦於宗廟朝廷之中區區而莫得其紀
交錯紛亂而不中節此無足怪也其所用者非其素所
習也而彊使焉甚矣夫後世之好古也昔者上古之世
蓋嘗有巢居穴處汙樽抔飲燔黍捭豚蕢桴土鼓而以
為是足以養生送死而無以加之者矣及其後世聖人
以為不足以大利於天下是故易之以宫室新之以籩
豆鼎俎之器以濟天下之所不足而盡去太古之法惟
其祭祀以交於鬼神乃始薦其血毛豚解而腥之體解
而爓之以為是不忘本而非以為後世之禮不足用也
是以退而體其犬豕牛羊實其簠簋籩豆鉶羮以極今
世之美未聞其牽於上古之説巽愞而不決也且方今
之人佩玉服韍冕而垂旒拱手而不知所為而天下之
人亦且見而笑之是何所復望於其有以感發天下之
心哉且又有所大不安者宗廟之祭聖人所以追求先
祖之神靈庶幾得而享之以安䘏孝子之志者也是以
思其平生起居飲食之際而設其器用薦其酒食皆從
其生以冀其來而安之而後世宗廟之祭皆用三代之
器則是先祖終莫得而安也蓋三代之時席地而食是
以其器用各因其所便而為之髙下大小之制今世之
禮坐於牀而食於牀上是以其器不得不有所變雖正
使三代之聖人生於今而用之亦將以為便安故夫三
代之視上古猶今之視三代也三代之器不可復用矣
而其制禮之意尚可依倣以為法也宗廟之祭薦之以
血毛重之以體薦有以存古之遺風矣而其餘者可以
易三代之器而用今世之所便以從鬼神之所安惟其
春秋社稷釋奠釋菜凡所以享古之鬼神者則皆從其
器蓋周人之祭蜡與田祖也吹葦籥擊土鼓此亦各從
其所安耳嗟夫天下之禮宏闊而難言自非聖人而何
以處此故夫推之而不明講之而不詳則愚實有罪焉
唯其近於正而易行庶幾天下之安而從之是則有取
焉耳
春秋論
事有以拂乎吾心則吾言忿然而不平有以順適乎吾
意則吾言優柔而不怒天下之人其喜怒哀樂之情可
以一言而知也喜之言豈可以為怒之言耶此天下之
人皆能辨之而至於聖人其言丁寧反覆布於方冊者
甚多而其喜怒好惡之所在者又甚明而易知也然天
下之人常患求而莫得其意之所主此其故何也天下
之人以為聖人之文章非復天下之言也而求之太過
是以聖人之言更為深逺而不可曉且天下何不以已
推之也將以喜夫其人而加之以怒之之言則天下且
以為病狂而聖人豈有以異乎人哉不知其好惡之情
而不求其言之喜怒是所謂大惑也昔者仲尼刪詩於
衰周之末上自商周之盛王至於幽厲失道之際而下
訖於陳靈自詩人以來至於仲尼之世蓋已數百餘年
矣愚嘗怪大雅小雅之詩當幽厲之時而稱道文武成
康之盛德及其終篇又不見幽厲之暴虐此誰知其為
幽厲之詩而非文武成康之詩者蓋察其辭氣有幽憂
不樂之意是以系之幽厲而無疑也若夫春秋二百四
十二年之間天下之是非雜然而觸乎其心見惡而怒
見善而喜則求其是非之際又可以求諸其言之喜怒
之間矣今夫人之於事有喜而言之者有怒而言之者
有怨而言之者喜而言之則其言和而無傷怒而言之
則其言厲而不温怨而言之則其言深而不洩此其大
凡也春秋之於仲孫湫之來曰齊仲孫來於季友之歸
曰季子來歸此所謂喜之之言也於魯鄭之易田曰鄭
伯以璧假許田於晉文之召王曰天王狩于河陽此所
謂怒之之言也於叔牙之殺曰公子牙卒於慶父之奔
曰公子慶父如齊此所謂怨之之言也夫喜之而和怒
之而厲怨之而深此三者無以加矣至於公羊穀梁之
傳則不然日月土地皆所以為訓也夫日月之不知土
地之不詳何足以為喜而何足以為怒此喜怒之所不
在也春秋書曰戎伐凡伯于楚丘而以為衛伐凡伯春
秋書曰齊仲孫來而以為呉仲孫怒而至於變人之國
此又喜怒之所不及也愚故曰春秋者亦人之言而已
而人之言亦觀其辭氣之所嚮而已矣
中庸論上
甚矣道之難明也論其著者鄙滯而不通論其㣲者汗
漫不可考其弊始於昔之儒者求為聖人之道而無所
得於是務為不可知之文庶幾乎後世之以我為深知
之也後之儒者見其難知而不知其空虚無有以為將
有所深造乎道者而自恥其不能則從而和之曰然相
欺以為髙相習以為深而聖人之道日以逺矣自子思
作中庸儒者皆祖之以為性命之説嗟夫子思者豈亦
斯人之徒歟蓋嘗試論之夫中庸者孔氏之遺書而不
完者也其要有三而已矣三者是周公孔子之所從以
為聖人而其虛詞蔓延是儒者之所以為文也是故去
其虚詞而取其三其始論誠明之所入其次論聖人之
道所從始推而至於其所終極而其卒乃始内之於中
庸蓋以為聖人之道略見於此矣記曰自誠明謂之性
自明誠謂之敎誠則明矣明則誠矣夫誠者何也樂之
之謂也樂之則自信故曰誠夫明者何也知之之謂也
知之則逹故曰明夫惟聖人知之者未至而樂之者先
入先入者為主而待其餘則是樂之者為主也若夫賢
人樂之者未至而知之者先入先入者為主而待其餘
則是知之者為主也樂之者為主是故有所不知知之
未嘗不行知之者為主是故雖無所不知而有所不能
行子曰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樂之者知之
者與樂之者是賢人聖人之辨也好之者是賢人之所
由以求誠者也君子之為學慎乎其始何則其所先入
者重也知之多而未能樂焉則是不如不知之愈也人
好惡莫如好色而惡臭是人之性也好善如好色惡惡
如惡臭是聖人之誠也故曰自誠明謂之性孔子蓋長
而好學適周觀禮問於老耼師襄之徒而後明於禮樂
五十而後讀易蓋亦有晚而後知者然其所先得於聖
人者是樂之而已孔子厄於陳蔡之間問於子路子貢
二子不悦而子貢又欲少貶焉是二子者非不知也其
所以樂之者未至也且夫子路能死於衛而不能不慍
於陳蔡是豈其知之罪也故夫弟子之所為從孔子㳺
者非専以求聞其所未聞蓋將以求樂其所有也明而
不誠雖挾其所有倀倀乎不知所以安之苟不知所以
安之則是可與居安而未可與居憂患也夫惟憂患之
至而後誠明之辨乃可以見由此觀之君子安可以不
誠哉
中庸論中
君子之欲誠也莫若以明夫聖人之道自本而觀之則
皆出於人情不循其本而逆觀之於其末則以為聖人
有所勉强力行而非人情之所樂者夫如是則雖欲誠
之其道無由故曰莫若以明使吾心曉然知其當然而
求其樂今夫五常之敎惟禮為若强人者何則人情莫
不好逸豫而惡勞苦今吾必也使之不敢箕踞而罄折
百拜以為禮人情莫不樂富貴而羞貧賤今吾必也使
之不敢自尊而卑讓退抑以為禮用器之為便而祭器
之為貴䙝衣之為便而衮冕之為貴哀欲其速已而伸
之三年樂欲其不已而不得終日此禮之所以為强人
而觀之於其末者之過也盍亦反其本而思之今吾以
為罄折不如立之安也而將惟安之求則立不如坐坐
不如箕踞箕踞不如偃仆偃仆而不已則將裸袒而不
顧苟為裸袒而不顧則吾無乃亦將病之夫豈獨吾病
之天下之匹夫匹婦莫不病之也苟為病之則是其勢
將必至於罄折而百拜由此言之則是罄折而百拜者
生於不欲裸袒之間而已也夫豈惟罄折百拜將天下
之所謂强人者其皆必有所從生也辨其所從生而推
之至於其所終極是之謂明故記曰君子之道費而隠
夫婦之愚可以與知焉及其至也雖聖人有所不知焉
夫婦之不肖可以能行焉及其至也雖聖人有所不能
焉君子之道推其所從生而言之則其言約約則明推
其逆而觀之故其言費費則隠君子欲其不隠是故起
於夫婦之有餘而推之至於聖人之所不及舉天下之
至易而通之於至難使天下之安其至難者與其至易
無以異也孟子曰簞食豆羮得之則生不得則死嘑爾
而與之行道之人弗受蹴爾而與之乞人不屑也萬鍾
則不辨禮義而受之萬鍾於我何加焉向為身死而不
受今為朋友妻妾之奉而為之此之謂失其本心且萬
鍾之不受是王公大人之所難而以行道乞人之所不
屑而較其輕重是何以異於匹夫匹婦之所能行通而
至於聖人之所不及故凡為此説者皆以求安其至難
而務欲誠之者也天下之人莫不欲誠而不得其説故
凡此者誠之説也
中庸論下
夫君子雖能樂之而不知中庸則其道必窮記曰君子
遵道而行半途而廢吾弗能已矣君子非其信道之不
篤也非其力行之不至也得其偏而忘其中不得終日
安行乎通塗夫雖欲不廢其可得耶記曰道之不行也
我知之矣賢者過之不肖者不及也以為過者之難歟
復之中者之難歟宜若過者之難也然天下有能過而
未有能中則是復之中者之難也記曰天下國家可均
也爵禄可辭也白刃可蹈也中庸不可能也既不可過
又不可不及如斯而已乎曰未也孟子曰執中為近執
中無權猶執一也書曰不協于極不罹于咎皇則受之
又曰㑹其有極歸其有極而記曰君子之中庸也君子
而時中皇極者有所不極而㑹于極時中者有所不中
而歸於中吾見中庸之至於此而尤難也是有小人之
中庸焉有所不中而歸於中是道也君子之所以為時
中而小人之所以為無忌憚記曰小人之中庸也小人
而無忌憚也嗟夫道之難言也有小人焉因其近似而
竊其名聖人憂思恐懼是故反覆而言之不厭何則是
道也固小人之所竊以自便者也君子見危則能死勉
而不死以求合於中庸見利則能辭勉而不辭以求合
於中庸小人貪利而苟免而亦欲以中庸之名私自便
也此孔子孟子之所為惡鄉原也一鄉皆稱原人焉無
所往而不為原人同乎流俗合乎汙世曰古之人行何
為踽踽涼涼生斯世也善斯可矣以古之人為迂而以
今世之所善為足以已矣則是不亦近似於中庸邪故
曰惡紫恐其亂朱也惡莠恐其亂苗也何則惡其似也
信矣中庸之難言也君子之欲從事乎此無循其迹而
求其味則幾矣記曰人莫不飲食也鮮能知味也
論好德錫之福
昔聖人既陳五常之道而病天下不能萬世而常行也
故為之大中之敎曰賢者無所過愚者無所不及是之
謂皇極極之於人也猶方之有矩也猶圓之有規也皆
有以繩乎物者也聖人安焉而入乎其中賢者俛而就
之愚者跂而及之聖人以為俛與跂者皆非其自然而
猶有以强之者故於皇極之中又為之言曰苟有過與
不及而要其終可以歸皇極之道者是皇極而已矣故
洪範曰凡厥庶民有猷有為有守汝則念之不協于極
不罹于咎皇則受之又悲天下有為善之心而不得為
善之利也有求中之志而不知求中之道也故又為之
言曰而康而色曰予攸好德汝則錫之福時人斯其惟
皇之極聖人之待天下如此其廣也其誘天下之人不
忍使之至於罪戾如此其勤且備也天下未有好德之
實而自言曰予攸好德聖人以為是亦有好德之心矣
故受而爵禄之天下之為善而未協于中也則受而敎
誨之又恐夫民之愚而不我從也故遜其言卑其色以
下之如是而不從然後知其終不可以敎誨矣故又為
之言曰凡厥正人既富方穀汝弗能使有好于而家時
人斯其辜于其無好德汝雖錫之福其作汝用咎且夫
其始也恐天下之人有可以至於皇極之道而上之人
不誘而敎誨之也故曰予攸好德汝則錫之福其終也
恐天下之以虛言而取其爵禄也故曰于其無好德汝
雖錫之福其作汝用咎蓋聖人之用心憂其始之不幸
而懼其終之至於僥倖也故其言如此之詳備夫君子
小人不可以一道待也故皇極之中有待小人之道不
協于極而猶受之至於待君子之道何其責之深也曰
無偏無黨無反無側無有作好無有作惡而後可以合
於皇極然則先王御天下之術蓋用此歟
論鄭伯克段于鄢(隠元/年)
春秋之所深譏聖人之所哀傷而不忍言者三晉趙鞅
帥師納衞世子蒯瞶于戚齊國夏衞石曼姑帥師圍戚
而父子之恩絶公與夫人姜氏遂如齊而夫婦之道喪
鄭伯克段于鄢而兄弟之義亡此三者天下之大戚也
夫子傷之而思其所以至此之由故其言尤為深且逺
也且夫蒯聵之得罪於靈公逐之可也逐之而立其子
是召亂之道也使輒上之不得從王父之言下之不得
從父之令者靈公也故書曰晉趙鞅帥師納衞世子蒯
聵于戚蒯聵之不去世子者是靈公不得乎逐之之道
靈公何以不得乎逐之之道逐之而立其子也魯桓公
千乘之君而陷於一婦人之手夫子以為文姜之不足
譏而傷乎桓公制之不以漸也故書曰公與夫人姜氏
遂如齊言其禍自公作也段之禍生於愛鄭莊公之愛
其弟也足以殺之耳孟子曰舜封象於有庳使之源源
而來不及以政孰知夫舜之愛其弟之深而鄭莊公賊
之也當太叔之據京城取廩延以為已邑雖舜復生不
能全兄弟之好故書曰鄭伯克段于鄢而不曰鄭伯殺
其弟段以為當斯時雖聖人亦殺之而已矣夫婦父子
兄弟之親天下之至情也而相殘之禍至如此夫豈一
日之故哉穀梁曰克能也能殺也不言殺見段之有徒
衆也段不稱弟不稱公子賤段而甚鄭伯也于鄢逺也
猶曰取之其母之懐中而殺之云爾甚之也然則為鄭
伯宜奈何緩追逸賊親親之道也嗚呼以兄弟之親至
交兵而戰固親親之道絶已乆矣雖緩追逸賊而其存
者幾何故曰於斯時也雖聖人亦殺之而已矣然而聖
人固不使至此也公羊傳曰母欲立之已殺之如勿與
而已矣而又區區於當國内外之言是何思之不逺也
左氏以為段不弟故不稱弟如二君故曰克稱鄭伯譏
失敎求聖人之意若左氏可以有取焉
論鄭伯以璧假許田(桓元/年)
鄭伯以璧假許田先儒之論多矣而未得其正也先儒
皆知夫春秋立法之嚴而不知其甚寛且恕也皆知其
譏不義而不知其譏不義之所由起也鄭伯以璧假許
田者譏隠而不譏桓也始其謀以周公之許田而易泰
山之祊者誰也受泰山之祊而入之者誰也隠既已與
人謀而易之又受泰山之祊而入之然則為桓公者不
亦難乎夫子知桓公之無以辭於鄭也故譏隠而不譏
桓何以言之隠八年書曰鄭伯使宛來歸祊又曰庚寅
我入祊入祊云者見魯之果入泰山之祊也則是隠公
之罪既成而不可變矣故桓元年書曰鄭伯以璧假許
田而已夫許田之入鄭猶祊之入魯也書魯之入祊而
不書鄭之入許田是不可以不求其説也鄭伯使宛來
歸祊庚寅我入祊見鄭之來歸而魯之入之也鄭伯以
璧假許田者見鄭之來請不見魯之與之也見鄭之來
請而不見魯之與之者見桓公之無以辭於鄭也嗚呼
作而不義使後世無以辭焉則夫子之罪隠深矣夫善
觀春秋者觀其意之所嚮而得之故雖夫子之復生而
無以易之也公羊曰曷為繫之許近許也諱取周田也
穀梁曰假不言以以非假也非假而曰假諱易地也春
秋之所為諱者三為尊者諱敵為親者諱敗為賢者諱
過魯親者也非敗之為諱而取易之為諱是夫子之私
魯也
論取郜大鼎于宋(桓二/年)
孔子何為而作春秋哉舉三代全盛之法以治僥倖苟
且之風而歸之於至正而已矣三代之盛時天子秉至
公之義而制諸侯之予奪故勇者無所加乎怯弱者無
所畏乎强匹夫懷璧而千乘之君莫之敢取焉此王道
之所由興也周衰諸侯相并而强有力者制其予奪邾
莒滕薛之君惴惴焉保其首領之不暇而齊晉秦楚有
吞諸侯之心孔子慨然歎曰乆矣諸侯之恣行也後世
將有王者作而不遇焉命也故春秋之法皆所以待後
世王者之作而舉行之也鍾鼎龜玉天子之所以分諸
侯使諸侯相傳而世守也桓二年取郜大鼎于宋戊申
納于太廟且夫鼎也不幸使齊挈而有之是齊鼎也是
百傳而不易未可知也仲尼曰不然是鼎也何為而在
魯之太廟曰取之宋宋安得之曰取之郜故書曰郜鼎
郜之得是鼎也得之天子宋以不義取之而又以與魯
也後世有王者作舉春秋之法而行之魯將歸之宋宋
將歸之郜而後已也昔者子路問孔子所以為政之先
子曰必也正名乎故春秋之法尤謹於正名至於一鼎
之㣲而不敢忽焉聖人之用意蓋深如此夫以區區之
魯無故而得器是召天下之爭也楚王求鼎于周王曰
周不愛鼎恐天下以器讎楚也鼎入宋而為宋入魯而
為魯安知夫秦晉齊楚之不動其心哉故書曰郜鼎明
魯之不得有以塞天下之爭也穀梁傳曰納者内弗受
也以為周公不受也又曰號從中國名從主人而左氏
記臧哀伯之諫愚於公羊有取焉曰器從名地從主人
宋始以不義取之故謂之郜鼎至於地之與人則不然
俄而可以為其有矣善乎斯言吾有取之
論齊侯衞侯胥命于蒲(桓三/年)
荀卿有言曰春秋善胥命詩非屢盟其心一也敢試論
之謹按桓三年書齊侯衞侯胥命于蒲説春秋者鈞曰
近正所謂近正者以其近古之正也古者相命而信約
言而退未嘗有㰱血之盟也今二國之君誠信協同約
言而㑹可謂近古之正者已何以言之春秋之時諸侯
競騖争奪日尋拂違王命糜爛生聚前日之和好後日
之戰攻曽何正之尚也觀二國之君胥命于蒲自時厥
後不相侵伐豈與夫前日之和好後日之戰攻者班也
故聖人於春秋止一書胥命而已荀卿謂之善者取諸
此也然則齊也衞也聖人果善之乎曰非善也直譏爾
曷譏爾譏其非正也周禮大宗伯掌六禮以諸侯見王
為文乃有春朝夏宗秋覲冬遇時會衆同之法言諸侯
非此六禮罔得踰境而出矣不識齊衞之君以春朝相
命而出耶以夏宗相命而出耶或以秋覲相命而出耶
以冬遇相命而出耶或以時㑹相命而出耶衆同相命
而出耶非春朝夏宗秋覲冬遇時㑹衆同而出則私相
為㑹耳私相為㑹匹夫之舉也以匹夫之舉而謂之正
其可得乎宜乎聖人大一王之法而誅之也然而聖人
之意豈獨誅齊衞之君而已哉所以正萬世也荀卿不
原聖人書經之法而徒信傳者之説以謂春秋善胥命
失之逺矣且春秋二百四十二年間諸侯之賢者固亦
鮮矣奚特於齊衞之君而善其胥命耶信斯言也則姦
人得以勸也未嘗聞聖人作春秋而勸姦人也
論禘于太廟用致夫人(僖八/年)
甚哉去聖之乆逺三傳紛紛之不同而莫或折之也禘
于太廟用致夫人左氏曰禘而致哀姜非禮也凡夫人
不薨於寢不殯於廟不赴於同不祔於姑則弗致也公
羊曰夫人何以不氏譏以妾為妻也蓋聘于楚而脅于
齊媵女之先至者也穀梁曰成風也言夫人而不言氏
姓非夫人也立妾之詞非正也夫人之我可以不夫人
乎夫人卒葬之我可以不卒葬之乎一則以宗廟臨之
而後貶焉一則以外之弗夫人而見正焉三家之説左
氏踈矣夫人與公一體也有曰公曰夫人既葬公以諡
配公夫人以諡配氏此其不易之例也蓋有既葬稱諡
而不稱夫人者矣天王使宰咺來歸恵公仲子之賵秦
人來歸僖公成風之襚而未有不稱諡而稱夫人也公
羊之説又非人情無以信於後世以齊楚之彊齊能脅
魯使以其媵妾為夫人而楚乃肯安然使其女降為妾
哉此甚可怪也且夫成風之為夫人非正也春秋以為
非正而不可以廢焉故與之不足之文而已矣方其存
也不可以不稱夫人而去其氏及其没也不可以不稱
諡而去其夫人皆所以示不足於成風也况乎禘周公
而用致焉則其罪固已不容於貶矣故公羊曰用者不
宜用者也致者不宜致者也禘用致夫人非禮也
論閏月不告朔猶朝于廟(文六/年)
春秋之文同其所以為文異者君子觀其意之所在而
已矣先儒之論閏月不告朔者牽乎猶朝于廟之説而
莫能以自解也春秋之所以書猶者二曰如此而猶如
此者甚之之詞也辛巳有事于太廟仲遂卒于垂壬午
猶繹是也曰不如此而猶如此者幸之之詞也不郊猶
三望閏月不告朔猶朝于廟是也夫子傷周道之殘缺
而禮樂文章之壞也故區區焉掇拾其遺亡以為其全
不可得而見矣得見一二斯可矣故書曰猶朝于廟者
傷其不告朔而幸其猶朝于廟也夫子之時告朔之禮
亡矣而有餼羊者存焉夫子猶不忍去以志周公之典
則其朝于廟者乃不如餼羊之足存歟公羊傳曰曷為
不言告朔天無是月也穀梁傳曰閏月者附月之餘日
也天子不以告朔而喪事不數也而皆曰猶者可以已
也是以其幸之之詞而為甚之之詞宜其為此異端之
説也且夫天子諸侯之所為告朔聽政者以為天歟為
民歟天無是月而民無是月歟彼其孝子之心不欲因
閏月以廢喪紀而人君乃欲假此以廢政事歟夫周禮
樂之衰豈一日之故有人焉開其端而莫之禁故其漸
遂至於掃地而不可救文十六年夏六月公四不視朔
公羊傳曰公有疾也何言乎公有疾不視朔自是公無
疾不視朔也故夫有疾而不視朔者無疾而不視朔之
原也閏月而不告朔者常月而不告朔之端也聖人憂
焉故謹而書之所以記禮之所由廢也左氏傳曰閏以
正時時以作事事以厚生生民之道於是乎在不告閏
朔棄時政也何以為民而杜預以為雖朝于廟則如勿
朝以釋經之所書猶之意是亦曲而不通矣
論用郊(成十/七年)
先儒之論或曰魯郊僣也春秋譏焉非也魯郊僣也而
春秋之所譏者當其罪也賜魯以天子之禮樂者成王
也受天子之禮樂者伯禽也春秋之譏魯郊也上則譏
成王次則譏伯禽成王伯禽不見於春秋而夫子無所
致其譏也無所致其譏而不譏者春秋之所以求信於
天下也夫以魯而僣天子之郊其罪惡如此之著也夫
子以為無所致其譏而不譏焉則其譏之者固天下之
所用而信之也郊之書於春秋者其類有三書卜郊不
從乃免牲者譏卜常祀而不譏郊也鼷䑕食郊牛角郊
牛之口傷改卜牛者譏養牲之不謹而不譏郊也書四
月五月九月郊者譏郊之不時而不譏郊也非卜常祀
非養牲之不謹非郊之不時則不書不書則不譏也禘
于太廟者為致夫人而書也有事于太廟者為仲遂卒
而書也春秋之書郊者猶此而已故曰不譏郊也郊祀
者先王之大典而夫子不得見之於周也故因魯之所
有天子之禮樂而記郊之變焉耳成十七年九月辛丑
用郊公羊傳曰用者不宜用者也九月非所用郊也穀
梁傳曰夏之始猶可以承春以秋之末承春之始蓋不
可矣且夫郊未有至九月者也曰用者著其不時之甚
也杜預以為用郊從史文或説用然後郊者皆無取焉
論㑹于澶淵宋災故(襄三/十年)
春秋之時忠信之道缺大國無厭而小國屢叛朝戰而
夕盟朝盟而夕㑹夫子蓋厭之矣觀周之盛時大宗伯
所制朝覲㑹同之禮各有逺近之差逺不至於疎而相
忘近不至於數而相瀆春秋之際何其亂也故曰春秋
之盟無信盟也春秋之㑹無義㑹也雖然紛紛者天下
皆是也夫子將譏之而以為不可以勝譏之也故擇其
甚者而譏焉桓二年㑹于稷以成宋亂襄三十年㑹于
澶淵宋災故皆以深譏而切責之也春秋之書㑹多矣
書其所㑹而不書其所以㑹書其所以㑹桓之稷襄之
澶淵而已矣宋督之亂諸侯將討之桓公平之不義孰
甚焉宋之災諸侯之大夫㑹以謀歸其財既而無歸不
信孰甚焉非不義不信之甚春秋之譏不至於此也左
氏之論得其正矣皆諸侯之大夫而書曰某人某人㑹
于澶淵宋災故尤之也不書魯大夫諱之也且夫見鄰
國之災匍匐而救之者仁人君子之心也既言而忘之
既約而背之委巷小人之事也故書其始之為君子仁
人之心而後可以見後之為委巷小人之事春秋之意
蓋明白如此而公羊傳曰㑹未有言其所為者此言其
所為何録伯姬也且春秋為女子之不得其所而死區
區焉為人之死録之是何夫子之志不廣也穀梁曰不
言災故則無以見其為善澶淵之㑹中國不侵夷狄夷
狄不入中國無侵伐八年善之也晉趙武楚屈建之力
也如穀梁之説宋之盟可謂善矣其不曰息兵故何也
嗚呼左氏得其正矣
論黑肱以濫來奔(昭三十/一年)
諸侯之義守先君之封土而不敢有失也守天子之疆
界而不敢有過也故夫以力而相奪以兵而相侵者春
秋之所謂暴君也侵之雖不以兵奪之雖不以力而得
之不義者春秋之所謂汙君也鄭伯以璧假許田晉侯
使韓穿來言汶陽之田歸之于齊此諸侯之以不義而
取魯田者也邾庶其以漆閭丘來奔莒牟夷以防兹來
奔黑肱以濫來奔此魯之以不義而取諸侯之田者也
諸侯以不義而取魯田魯以不義而取諸侯之田皆不
容於春秋者也夫子之於庶其牟夷黒肱也責之薄而
於魯也罪之深彼其竊邑叛君為穿窬之事市人屠沽
且羞言之而安足以重辱君子之譏哉夫魯周公之後
守天子之東藩招聚小國叛亡之臣與之為盜竊之事
孔子悲傷而悼痛之故於三叛之人具文直書而無隠
諱之詞蓋其罪魯之深也先儒之説區區於叛人之過
惡其論固已狹矣且夫春秋豈為穿窬竊盜之人而作
哉使天下之諸侯皆莫肯容夫如此之人而穿窬盜竊
之事將不禁而自絶此春秋之所以用意於其本也左
氏曰或求名而不得或欲蓋而名彰書齊豹盜三叛人名
而公羊之説最為疎謬以為叔術之後而通濫於天
下故不繫黒肱於邾嗚呼誰謂孔子而賢叔術耶蓋嘗
論之黒肱之不繫邾也意其若欒盈之不繫于晉歟欒
盈既奔齊而還入曲沃以叛故書曰欒盈入于晉黒肱
或者既絶于邾而歸竊其邑以叛歟當時之簡牘既亡
其詳不可得而聞矣然以類而求之或亦然歟穀梁曰
不言邾别乎邾也不言濫子非天子之所封也此尤迂
闊而不可用矣
論春秋變周之文(何休/解)
三家之傳迂誕竒怪之説公羊為多而何休又從而附
成之後之言春秋者黜周王魯之學與夫䜟緯之書者
皆祖公羊公羊無明文何休因其近似而附成之愚以
為何休公羊之罪人也凡所謂春秋變周之文從商之
質者皆出於何氏愚未嘗觀焉滕侯薛侯來朝齊侯使
其弟年來聘何休曰質家親親故先滕侯而加録齊侯
之母弟且夫親親者周道也先宗盟而後異姓者周制
也鄭忽出奔衞公羊傳曰忽何以名春秋伯子男一也
詞無所貶何休曰商爵三等春秋變周五等之爵而從
焉記曰諸侯失地名而文十二年郕伯來奔公羊亦曰
何以不名兄弟詞也忽之出奔其為失國豈不甚明而
春秋獨無貶哉雖然公羊何為而為此説也春秋未踰
年之君皆稱子而忽獨不然此公羊之所以為此説也
且春秋之書夫豈一槩衞宣未葬而嗣子稱侯以出㑹
書曰及宋公衞侯燕人戰鄭忽外之無援内之無黨一
夫作難奔走無告鄭人賤之故赴以名書曰鄭忽出奔
衞衞侯未踰年之君也鄭忽亦未踰年之君也因其自
侯而侯之因其自名而名之皆所以變常而示譏也且
夫以例而求春秋者乃愚儒之事也孔子行夏之時乘
殷之輅服周之冕又曰郁郁乎文哉吾從周由此觀之
夫子皆有取於三代而周居多焉况乎採周公之集以
作春秋而曰變周之文者吾不信也
東坡全集巻四十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