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坡全集
東坡全集
欽定四庫全書
東坡全集巻七十五 宋 蘓軾 撰
書二十首
謝歐陽内翰書
軾竊以天下之事難於改為自昔五代之餘文教衰
落風俗靡靡日以塗地聖上慨然太息思有以澄其
源疏其流明詔天下曉諭厥㫖於是招來雄俊魁偉
敦厚朴直之士罷去浮巧輕媚叢錯采繡之文將以
追兩漢之餘而漸復三代之故士大夫不深明天子
之心用意過當求深者或至於迂務竒者怪僻而不
可讀餘風未殄新弊復作大者鏤之金石以傳久逺
小者轉相摹寫號稱古文紛紛肆行莫之或禁盖唐
之古文自韓愈始其後學韓而不至者為皇甫湜學
皇甫湜而不至者為孫樵自樵以降無足觀矣伏惟
内翰執事天之所付以收拾先王之遺文天下之所待
以覺悟學者恭承王命親執文柄意其必得天下之
竒士以塞明詔軾也逺方之鄙人家居碌碌無所稱
道及來京師久不知名將治行西歸不意執事擢在
第二惟其素所蓄積無以慰士大夫之心是以羣嘲
而聚罵者動滿千百亦惟恃有執事之知與衆君子
之議論故恬然不以動其心猶幸御試不為有司之
所排使得搢笏跪起謝恩於門下聞之古人士無賢
愚惟其所遇盖樂毅去燕不復一戰而范蠡去越亦終
不能有所為軾願長在下風與賓客之末使其區區之
心長有所發夫豈惟軾之幸亦執事將有取一二焉不
宣
謝梅龍圖書
軾聞古之君子欲知是人也則觀之以言言之不足以
盡也則使之賦詩以觀其志春秋之世士大夫皆用此
以卜其人之休咎死生之間而其應若影響符節之宻
夫以終身之事而决於一詩豈其誠發於中而不能以
自蔽邪傳曰登髙能賦可以為大夫矣古之所以取人
者何其簡且約也後之世風俗薄惡漸不可信孔子曰
今吾於人也聽其言而觀其行知詩賦之不足以决其
終身也故試之論以觀其所以是非於古之人試之䇿
以觀其所以措置於今之世而詩賦者或以窮其所不
能䇿論者或以掩其所不知差之毫毛輒以擯落後之
所以取人者何其詳且難也夫惟簡且約故天下之士
皆敦朴而忠厚詳且難故天下之士虚浮而矯激伏惟
龍圖執事骨鯁大臣朝之元老憂䘏天下慨然有復古
之心親較多士存其大體詩賦將以觀其志而非以窮
其所不能䇿論將以觀其才而非以掩其所不知使士
大夫皆得寛然以盡其心而無有一日之間倉皇擾亂
偶得偶失之歎故君子以為近古軾長於草野不學時
文詞語甚朴無所藻飾意者執事欲抑浮剽之文故寧
取此以矯其弊人之幸遇乃有如此感荷悚息不知所
裁
謝范舍人書
軾聞之古人民無常性雖土地風氣之所禀而其好惡
則存乎其上之人文章之風惟漢為盛而貴顯暴著者
蜀人為多蓋相如唱其前而王褒繼其後峩冠曳佩大
車駟馬徜徉乎鄉閭之中而蜀人始有好文之意絃歌
之聲與鄒魯比然而二子者不聞其能有所薦達豈其
身之富貴而遂忘其徒耶嘗聞之老人自孟氏入朝民
始息肩救死扶傷不暇故數十年間學校衰息天聖中
伯父觧褐西歸鄉人歎嗟觀者塞塗其後執事與諸公
相繼登於朝以文章功業聞於天下於是釋耒耜而執
筆硯者十室而九比之西劉又以逺過且蜀之郡數十
軾不敢逺引其他蓋通義蜀之小州而眉山又其一縣
去嵗舉於禮部者凡四五十人而執事與梅公親執權
衡而較之得者十有三人焉則其他可知矣夫君子之
用心於天下固無所私愛而於其父母之邦茍有得之
者其與之喜樂豈如行道之人漠然而已哉執事與梅
公之於蜀人其始風動誘掖使聞先王之道其終度量
裁置使觀天子之光與相如王褒又甚逺矣軾也在十
三人之中謹因閽吏進拜於庭以謝萬一又以賀執事
之鄉人得者之多也
上王兵部書
荆州南北之交而士大夫徃來之衝也執事以髙才盛
名作牧如此蓋亦嘗有以相馬之説告於左右者乎聞
之曰騏驥之馬一日行千里而不殆其脊如不動其足
如無所着升髙而不輊走下而不軒其伎藝卓絶而效
見明著至於如此而天下莫有識者何也不知其相而
責其技也夫馬者有昻目而豐臆方蹄而宻睫㨗乎若
深山之虎曠乎若秋後之兔逺望目若視日而志不存
乎芻粟若是者飄忽騰踔去而不知所止是故古之善
相者立於五逹之衢一目而眄之聞其一鳴顧而循其
色馬之技盡矣何者其相溢於外而不可蔽也士之賢
不肖見於面顔而發泄於辭氣卓然其有以存乎耳目
之間而必曰乆居而後察則亦名相士者之過矣夫軾
西州之鄙人而荆之過客也其足跡偶然而至於執事
之門其平生之所治以求聞於後世者又無所挾持以
至於左右蓋亦易疎而難合也然自蜀至於楚舟行六
十日過郡十一縣三十有六取所見郡縣之吏數十百
人莫不孜孜論執事之賢而敎之以求通於下吏且執
事何修而得此稱也軾非敢以求知而望其所以先後
於仕進之門者亦徒以為執事立於五逹之衢而庻幾
乎一目之眄或有以信其平生爾夫今之世豈惟王公
擇士士亦有所擇軾將自楚遊魏自魏無所不遊恐他
日以不見執事為恨也是以不敢不進不宣軾再拜
與劉宜翁書
軾頓首宜翁使君先生閣下秋暑竊惟尊體起居萬福
軾乆别因循不通問左右死罪死罪愚闇剛𥚹仕不知
止白首投荒深愧朋友然定命要不可逃置之勿復道
也惟有一事欲謁之先生出於迫切深可憫笑古之學
者不憚斷臂刳眼以求道今若但畏一笑而止則過矣
軾齠齓好道本不欲婚宦為父兄所强一落世網不能
自逭然未嘗一念忘此心也今逺竄荒服負罪至重無
復歸望杜門屏居寝飯之外更無一事胷中廓然實無
荆棘竊謂可以受先生之道故託里人任德公親致死
懇古之至人本不恡惜道術但以人無受道之質故不
敢輕付之軾雖不肖竊自謂有受道之質三謹令德公
口陳其詳伏料先生知之有素今尤哀之想見聞此欣
然拊掌盡發其秘也幸不惜辭費詳作一書付德公以
授程徳孺表弟令專遣人至惠州路逺難於徃返咨問
幸與軾盡載首尾勿留後段以俟憤悱也或有外丹已
成可助成梨棗者亦望不惜分惠迫切之誠真可憫笑
矣夫心之精㣲口不能盡而况書乎然先生筆端有口
足以形容難言之妙而軾亦眼中無障必能洞視不傳
之意也但恨身在謫籍不能千里踵門北面摳衣耳昔
葛稚川以丹砂之故求句嶁令先生黨有意乎嶠南山
水竒絶多異人神藥先生不畏嵐瘴可復談笑一遊則
小人當奉杖屨以從矣昨夜夢人為作易卦得大有上
九及覺而占之乃郭景純為許邁筮有元吉自天祐之
之語遽作此書庶幾似之其餘非書所能盡惟祝萬萬
以時自重不宣
上王刑部書
軾今日得於州吏伏審執事移使湖北竊以江陵之地
實楚之故國巴蜀甌越三吳之出入者皆取道於是為
一都會其山川之勝蓋厯代所嘗用武焉其間吳蜀魏
氏尤悉力爭之宋有天下王師平髙繼冲至於降孟昶
下周保權又皆出此其人才之秀風物之美有屈宋伍
襧之賦詠存焉建節旄而使者專有是土其見倚之重
為吏之樂豈細也哉然執事處之則未足賀誠以執事
之材力地望宜進任於時不宜任此或者以謂蠻反南
方用兵湖北鄰也宜擇人撫之故以屬執事使誠有是
議當出於廟堂非愚所得知所不敢臆定所敢伏思者
人患材不足施或不得施豈以位之彼此大小為擇哉
於執事之心當亦若是肆吾力充吾職而巳豈以位之
彼此大小動吾意哉固執事之所務也不宣軾再拜
與佛印禪老書
軾啟歸宗化主來辱書方欲裁謝棲賢遷師處又得手
敎眷與益勤感怍無量數日大熱緬想山門方適清和
法體安穏雲居事迹已領冠世絶境大士所廬已難下
筆而龍居筆勢巳自超然老拙何以加之幸稍寛假使
得欵曲抒思也昔人一渉世事便為山靈勒回俗駕今
僕䝉犯塵垢垂三十年困而後知返豈敢便㸃涴名山
而山中髙人皆未相識而迎許之何以得此豈非宿縁
也哉向熱順時自愛不宣軾再拜
收得美石數百枚戲作怪石供一篇以發一笑開却此
例山中齋粥今後何憂想復大笑也更有野人於墓中
得銅盆一枚買得以盛怪石並送上結縁也
上荆公書
軾頓首再拜特進大觀文相公執事近者經由屢獲請
見存撫敎誨恩意甚厚别來切計台候萬福軾始欲買
田金陵庶幾得陪杖屨老於鍾山之下既已不遂今來
儀真又二十餘日日以求田為事然成否未可知也若
幸而成扁舟徃來見公不難也向屢言髙郵進士秦觀
太虚公亦粗知其人今得其詩文數十首拜呈詞格髙
下固已無逃於左右獨其行義修飭才敏過人有志於
忠義者其請以身任之此外博綜史傳通曉佛書講集
醫藥明練法律若此類未易一一數也才難之歎古今
共之如觀等輩實不易得願公少借齒牙使増重於世
其他無所望也秋氣日佳㣲疾想已失去伏冀順時候
為國自重
上韓樞宻書
軾頓首上樞宻侍郎閣下軾受知門下似稍異於尋常
人蓋嘗深言不諱矣明公不以為過其在錢塘時亦䝉
以書見及語意親甚自爾不復通問者七年於茲矣頃
聞明公入西府門前書生為作賀啟數百言軾輒裂去
曰明公豈少此哉要當有輔於左右者昔侯霸為司徒
其故人嚴子陵以書遺之曰君房足下位至台鼎甚善
懐仁輔義天下悦阿諛順㫖要領絶世以子陵為狂以軾
觀之非狂也方是時光武以布衣取天下功成志滿有
輕人臣之心躬親吏事所以待三公者甚薄霸為司徒
奉法循職而巳故子陵有以感發之今陛下之聖不止
光武而明公之賢亦逺過侯霸軾雖不用然有位於朝
未若子陵之獨善也其得盡言於左右良不為過今者
貪功僥倖之臣勸上用兵於西北使斯言無有則天下
之幸孰大於此不幸有之大臣所宜必爭也古今兵不
可用明者計之詳矣明公亦必然之軾不敢復言獨有
一事以為臣子之忠孝莫大於愛君愛君之深者飲食
必祝之曰使吾君子孫多長有天下此豈非臣子之願
歟古之人君好用兵者多矣出而無功與有功而君不
賢者皆不足道也其賢而有功者莫若漢武帝唐太宗
武帝建元元年蚩尤旗見其長亘天後遂命將出師畧
取河南地建置朔方其春戾太子生自是之後師行蓋
十餘年兵所誅夷屠滅死者不可勝數巫蠱事起京師
流血僵尸數萬太子父子皆敗故班固以為太子生長
於兵與之終始唐太宗旣平海内破滅突厥髙昌吐谷
渾等且猶未厭親駕征遼東當時大臣房魏輩皆力爭
不從使無辜之民身膏草野於萬里之外其後太子承
乾齊王祐吳王恪皆繼相誅死其餘遭武氏之禍殘殺
殆盡武帝好古崇儒求賢如不及號稱世宗太宗克已
求治幾致刑措而其子孫遭罹如此豈為善之報也哉
由此言之好兵始禍者既足以為後嗣之累則凡忍耻
含垢以全人命其為子孫之福審矣軾既無状竊謂人
主宜聞此言而明公宜言此此言一聞豈惟朝廷無疆
之福將明公子孫實世享其報軾懷此欲陳乆矣恐未
信而諫則以為謗不勝區區之忠故移致之明公雖以
此獲罪不愧不悔皇天后土宜聞此言
上吕相公書
軾昨日面論邢䕫事愚意本謂刑鼻是平人邢䕫妄意
其為盗殺之若用犯時不知勿論法深恐今後欲殺人
者皆因其疑似而殺但云我意汝是盗即免矣公言此
自是謀殺若不勘出此情安用勘司軾歸而念公言既
心服矣然念近者西京奏秦課兒於大醉不省記中打
殺南貴就縳至醒取衆證為定作可憫奏已得㫖貸命
而門下别取㫖斷死竊聞輿議亦恐貸之啟奸若殺人
者得以醉免為害大矣軾始者亦以為然固已書過録
黃再用公昨日之言思之若今後實醉不醒而殺其情
可憫可以原貸若託醉而殺自是謀殺有勘司在邢䕫
犯時不知秦課兒醉不省記皆在可憫之科而邢䕫臀
杖編管秦課兒决殺似輕重相逺情有未安人命至重
若公以為然文字尚在尚書省可追改也
與章子厚書
軾頓首再拜子厚參政諫議執事去嵗吳興謂當再獲
接奉不意倉卒就逮遂以至今即日不審台候何似軾
自得罪以來不敢復與人事雖骨肉至親未肯有一字
徃來忽䝉賜書存問甚厚憂愛深切感嘆不可言也㳟
聞拜命與議大政士無賢不肖所共慶快然軾始見公
長安則語相識云子厚竒偉絶世自是一代異人至於
功名將相乃其餘事方是時應軾者皆憮然今日不獨
為足下喜朝之得人亦自喜其言之不妄也軾所以得
罪其過惡未易以一二數也平時惟子厚與子由極口
見戒反覆甚苦而軾强狠自用不以為然及在囹圄中
追悔無路謂必死矣不意聖主寛大復遣視息人間若
不改者軾真非人也來書所云若痛自追悔徃咎清時
終不以一𤯝見廢此乃有才之人朝廷所惜如軾正復
洗濯瑕垢刻磨朽鈍亦當安所施用但深自感悔一日
百省庶幾天地之仁不念舊惡使保首領以從先大夫
於九原足矣軾昔年粗亦受知於聖主使少循理安分
豈有今日追思所犯真無義理與病狂之人蹈河入海
者無異方其病作不自覺知亦窮命所迫似有物使及
至狂定之日但有慚耳而公乃疑其再犯豈有此理哉
然異時相識但過相稱譽以成吾過一旦有患難無復
有相哀者惟子厚平居遺我以藥石及困急又有以収
恤之真與世俗異矣黄州僻陋多雨氣象昏昏也魚稻
薪炭頗賤甚與窮者相宜然軾平生未嘗作活計子厚
所知之俸入所得隨手輒盡而子由有七女債負山積
賤累皆在渠處未知何日到此見寓僧舍布衣蔬食隨
僧一餐差為簡便以此畏其到也窮逹得䘮粗了其理
但禄廪相絶恐年載間遂有饑寒之憂不能不少念然
俗所謂水到渠成至時亦必自有處置安能預為之愁
煎乎初到一見太守自餘杜門不出閒居未免㸔書惟
佛經以遣日不復近筆硯矣㑹見無期臨紙惘然冀千
萬以時為國自重
荅劉巨濟書
軾啟人來辱書累幅承起居無恙審比來憂患相仍情
懷牢落此誠難堪然君在侍下加以少年美才當深計
逺慮不應戚戚狥無已之悲賢兄文格竒拔誠如所云
不幸早世其不朽當以累足下見其手書舊文不覺出
涕詩及新文愛玩不巳都下相知惟司馬君實劉貢父
當以示之恨僕聲勢低弱不能力為發揚然足下豈待
人者哉與吳秀才書論佛大善近時士人多學談理空
性以追世好然不足深取時以此取之不得不爾耳僕
老拙百無堪向在科塲時不得已作應用文不幸為人
傳冩深可羞愧以此得虛名天下近世進人以名平居
雖孔孟無異一經試用鮮不為笑以此益羞為文自一
二年來絶不復為今足下不察猶以所羞者譽之過矣
舍弟差入貢院更月餘方出家孟侯雖不得解却用徃
年衣服不赴南省得免解其兄安國亦然勤國亦捷州
解皆在此因風時惠問以慰饑渴何時㑹合臨紙悵然
惟强飯自重
與孫運勾書
軾啟脾能母養餘臟故養生家謂之黃婆司馬子㣲著
天隱子獨教人存黄氣入泥丸能致長生太倉公言安
穀過期不安穀不及期以此知脾胃完固百疾不生近
見江南老人年七十二状貌氣力如四五十人問其所
得初無異術但云平生習不飲湯水耳常人日飲數升
吾日减一合今但沾唇而巳脾胃惡濕飲少胃强氣盛
液行自然不濕雖冒暑逺行亦不念水此可謂至言不
繁聞曼叔比得腫疾皆以利水藥去之中年以後一利
一衰豈可數乎當及今無病時力養胃氣若土能制水
病何由生陳彦升云少時得此病服商陸防已之類皆
不效服金液丹灸臍下乃愈此亦固胃助陽之意也但火
力外物不如江南老人之術耳薑橘辣藥例能張肺多
為腫媒不可服有書以告之為佳也
與王庠書三首
軾啟逺蒙差人致書問安否輔以藥物眷意甚厚自二
月二十五日至七月十三日凡一百三十餘日乃至水
陸盖萬餘里矣罪戾逺黜既為親友憂又使此兩人者
跋涉萬里比其還家幾盡此嵗此君愛我之過而重其
罪也但喜比來侍奉多暇起居佳勝軾罪大責薄居此
固宜無足言者瘴癘之邦僵仆者相屬於前然亦有以
取之非寒暖失宜則饑飽過度茍不犯此者亦未遽病
也若大期至固不可逃又非南北之故矣以此居之泰
然不煩深念前後所示著述文字皆有古作者風力大
畧能道意所欲言者孔子曰辭達而已矣辭至於達止
矣不可以有加矣經説一篇誠哉是言也西漢以來以
文設科而文始衰自賈誼司馬遷其文已不逮先秦古
書况其下者文章猶爾况所謂道德者乎若所論周勃
則恐不然平勃未嘗一日忘漢陸賈為之謀至矣彼視
禄産猶几上肉但将相和調則大計自定若如君言先
事經營則吕后覺悟誅兩人而漢亡矣軾少時好議論
古人既老涉世更變往往悔其言之過故樂以此告君
也儒者之病多空文而少實用賈誼陸贄之學殆不傳
於世老病且死獨欲以此教子弟豈意婣親中乃有王
郎乎三復來貺喜抃不已應舉者志於得而巳今程試
文字千人一律考官亦厭之未必得也如君自信不囘
必不為時所棄也又况得失有命决不可移乎勉守所
學以卒逺業相見無期萬萬自重而已人還謹奉手啟
少謝萬一
又
軾啟二卒逺來承手書兩幅問勞教誨憂愛備盡仍審
侍奉多暇起居萬福感愧深矣軾罪責至重上不忍誅
止竄嶺海感恩念咎之外不知其他來書開説過當非
親朋相愛保全之道悚息悚息寄示髙文新詩詞氣比
舊益見奇偉粲然如珠貝溢目非獨鄉閭世不乏人為
喜又幸珍材異産近出姻戚數日讀不釋手每執以告
人曰此吾家王郎之文也老朽廢學久矣近日尤不近
筆硯見少時所作文如隔世事他人文也足下猶欲使
議論其間是顧千里於伏櫪也軾少時本欲逃竄山林
父兄不許迫以婚宦故汩没至今南遷以來便自處置
生事蕭然無一物大畧似行脚僧也近日又苦痔疾呻
吟幾百日縁此斷葷血鹽酪日食淡麵一斤而已非獨
以愈疾實務自枯槁以求寂滅之樂耳初欲獨赴貶所
兒女輩涕泣求行故與㓜子過一人來餘分寓許下浙
中散就衣食既不在目前便與之相忘如本無有也足
下過相愛乃遣萬里相問無状自取既為親友憂及又
使此兩人者蒙犯瘴霧﨑嶇往來吾罪大矣寄遺藥物
并方皆此中無有芎尤奇味得日食以禦瘴也軾為舊
患痔今頗發作外無他故不煩深念㑹晤無期惟萬萬
以時保練
又
軾啟前後所寄髙文無不達者每見増歎伏但恨老拙
無以少答來貺又流落海隅不能少助聲名於當時然
格力自天要自有公論雖欲不顯揚不可得也程夫子
尚困塲屋王賢良屈於州縣皆造物有不可曉者海隅
風土甚惡亦有佳山水而無佳寺院無士人無醫無藥
杜門食淡不飲酒亦粗有味也目昏倦作書又此信發
書極多不能盡察之
答陳季常書
軾啟恵兵還辱得季常手書累幅審知近日尊候安勝
擇括等三鳯毛皆安為學日益喜慰無量軾罪大責薄
聖恩不貲知幸念咎之外了無絲髮掛心置之不足復
道也自當塗聞命便遣骨肉還陽羡獨與㓜子過及老
雲并二老婢共吾過嶺到恵将半年風土食物不惡吏
民相待甚厚孔子云雖蠻貊之邦行矣豈欺我哉自數
年來頗知内外丹要處冒昧厚禄負荷重寄决無成理
自失官後便覺三山跬步雲漢咫尺此未易遽言也所
以云云者欲季常安心家居勿輕出入老劣不煩過慮
决須幅巾草屨相從於林下也亦莫遣人來彼此鬚髯
如㦸莫作兒女態也在定日作松醪賦一首今寫寄擇
等庶以發後生妙思着鞭一躍當撞破烟樓也長子邁
作吏頗有父風二子作詩騷殊勝咄咄皆有跨竈之興
想季常讀此捧腹絶倒也今日遊白水佛跡山山上布
水三十仞雷輥電散未易名状大畧如項羽破章邯時
也自山中歸來燈下裁答信筆而書紙盡乃巳託郡中
作皮筒送去想黄人見軾書必不沈墜也子由在筠極
安處此者與軾無異也書云老軀極健度去死逺在讀
之三復喜可知也吾儕但㫁却少年時無状一事誠是
然他未及子由見人説顔状如四十嵗人信此事不辜
負人也不宣軾再拜
與謝民師推官書
軾啟近奉違亟辱問訊具審起居佳勝感慰深矣軾受
性剛簡學迂材下坐廢累年不敢復齒縉紳自還海北
見平生親舊惘然如隔世人况與左右無一日之雅而
敢求交乎數賜見臨傾蓋如故幸甚過望不可言也所
示書教及詩賦雜文觀之熟矣大畧如行雲流水初無
定質但常行於所當行常止於不可不止文理自然姿
態横生孔子曰言之不文行之不逺又曰辭達而已矣
夫言止於達意疑若不文是大不然求物之妙如繫風
捕影能使是物了然於心者盖千萬人而不一遇也而
况能使了然於口與手者乎是之謂辭達辭至於能達
則文不可勝用矣揚雄好為艱深之詞以文淺易之説
若正言之則人人知之矣此正所謂雕蟲篆刻者其太
𤣥法言皆是類也而獨悔於賦何哉終身雕蟲而獨變
其音節便謂之經可乎屈原作離騷經盖風雅之再變
者雖與日月争光可也可以其似賦而謂之雕蟲乎使
賈誼見孔子升堂有餘矣而乃以賦鄙之至與司馬相
如同科雄之陋如此比者甚衆可與知者道難與俗人
言也因論文偶及之耳歐陽文忠公言文章如精金美
玉市有定價非人所能以口舌定貴賤也紛紛多言豈
能有益於左右愧悚不已所須恵力法雨堂字軾本不
善作大字强作終不佳又舟中局迫難冩未能如教然
軾方過臨江當往游焉或僧有所欲記録當作數句留
院中慰左右念親之意今日已至峽山寺少留即去愈
逺惟萬萬以時自愛不宣
與孫知損運使書
文安北城如涉無人之境其漸可虞廟堂巳留意兵久
驕惰自合警䇿之數年乃見効惟極邉弓箭社射生極
得力虜所畏憚公必舊知之矣以數勾集一月村堡幾
虛公私惴惴北賊亦多相時生心社人亦苦勾集勞費
此出入守望與虜長技同親戚墳墓所在人自為戰不
憂其不閑習也宜與永免冬教又當有以優異勸奨之
巳條上其事更月餘可發此事行之邊臣無赫赫之功
然經久實事無如此者覘者多云可汗老疾欲傳雛雛
為人猜忌好兵邊人盡知之此豈可不留意願公痛為
一言心之精意所不能言上書豈能盡也虜&KR0636;浸德澤
久矣其勢亦未遽渝盟但恐雛兒鷙忍其下必有不忠
貪功好利之人謀之必先使北賊小小盗邊託為不知
若不折其萌芽狃於小利張而不已必開邊隙備禦之
䇿惟安養弓箭社及稍加優異使當淬礪以待小冦䇿
無良於此者矣所條上數事亦甚穏帖不至張皇惟乞
免人户折變所費不多及立閒名目奨社人頭首又乞
復囘易収息時遣機宜僚屬費少錢粮就地頭賞其髙
强者耳
與王定國書
罪大責輕得此巳幸未嘗戚戚但知識數人縁我得罪
而定國為已所累尤深流落荒服親愛隔絶每念至此
覺心肺間便有湯火芒刺今得來教既不見棄絶而能
以道自遣無絲髮芥蔕然後知公真可人而不肖他日
猶得以衰顔白髮厠賔客之末也揚州有侍其太保官
於烟瘴地十餘年比歸面紅潤無一㸃瘴氣只是用磨
脚心法此法定國自知之更請加功不廢每日飲少酒
調食令胃氣壮健安道軟朱砂膏軾在湖親服數兩甚
覺有益利可久服子由昨來陳相别面色殊清潤目光
烱然夜中行氣臍腹間隆隆如雷聲其所行持亦吾輩
所常論者但此君有志節能力行耳粉白黛緑者俱是
火宅中狐狸射干之流願公以道眼照破此外又有事
須少儉嗇勿輕用錢物一是逺地恐萬一闕乏不繼一
是灾難中用貶惡消厄致福之一端也又遞中領手教
知到官無恙自處泰然頓慰懸想知攝二千石風聲震
於殊俗一叚奇事也軾近頗知養生亦自覺薄有所得
見者皆言道貌與往日殊别更相濶數年索我閬風之
上矣兼畫得寒林墨竹巳入神品行草尤工只是詩筆
殊退也不知何故昨所寄臨江軍書久已収得二書反
覆議論及處憂患者甚詳既以解憂又以洗我昏蒙所
得不少也然所謂非茍知之亦允蹈之者願公常誦此
語也杜子美困厄中一飲一食未嘗忘君詩人以來一
人而已今見定國每有書皆有感恩念咎之語甚得詩
人之本意僕雖不肖亦當髣髴於庶幾也近有人恵大
丹砂少許光彩甚奇固不敢服然其人教以養火觀其
變化聊以悦神度日賔去桂不甚逺朱砂差易致或為
置數兩因寄及稍難即罷非急用也窮荒之中恐有一
奇事但以冷眼隂求之大抵道士非金丹不能羽化而
丹材多在南荒故葛稚川求勾漏令竟化於亷州不可
不留意也陳璨一月前直往筠州㸔子由亦粗傳要妙
云非久當此來此人不唯有道術其與人有情義久要
不忘如此亦自可重道術多方難得其要然軾觀之唯
能静心閉目以漸習之似覺有功幸信此語使氣流行
體中痒痛安能近人也邇來江淮間酷暑殆非人所堪
况於嶺外唯道德清曠必有以解煩釋悶者入秋來翛
然清逺計尊候安勝君學術日益如川之方増幸更着
鞭多讀史書仍手自抄為妙造次造次軾自謫居以來
可了得易傳九巻論語説五巻今又下手作書傳迂拙之
學聊以娛老且以為子孫藏耳子由亦了得詩傳又成
春秋集傳想知之為一笑耳辱恵書并新詩妙曲大慰
所懐河凍膠舟咫尺千里意思牢落可知得此佳作終
日喜快滯悶氷釋幸甚幸甚近在常置得一小莊子嵗
可得百石似可足食非不知揚州之美窮猿投林不暇
擇木也
東坡全集巻七十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