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坡全集
東坡全集
欽定四庫全書
東坡全集巻九十三 宋 蘓軾 撰
書後二十八首
書王奥所藏太宗御書後
日行於天委照萬物之上光氣所及或流為慶雲
結為丹砂初豈有意哉太宗皇帝以武功定禍亂
以文徳致太平天縱之能溢於筆墨摛藻尺素之
上弄翰團扇之中散流人間者幾何矣而三槐王
氏得之為多子孫世守之遂為希代之寳文正之
孫懿敏之子奥出以示臣軾敬拜手稽首書其
後
書諸公送周梓州詩後
予自元祐之初備位從官日與正孺游三年予既有江
海之意而正孺亦慨然有歸歟之歎遂請梓州得之予
時以詩送行有掃棠隂踵畫像之語旋出領杭州二年
還朝老病日加方上章請郡曰正孺已及𤓰矣盍往代
之遂歸老眉山乎或曰不可梓人之安正孺甚矣其去
正孺如去父母子其忍奪之乃止不敢乞梓人願復借
留正孺數年詔許之而大丞相吕公典領實錄見熙寧
中正孺為御史時所言事歎曰君子哉斯人也因言於
上除正孺直秘閣士大夫以才能論議取合一時可也
使人於十年之後徐觀其所為心服而無異議我亦無
愧難矣正孺有書來欲刻諸公送行詩於石求予為跋
尾乃記所聞以遺之且使梓人知予前詩卒章之意未
始一日忘也
書孟德傳後
子由書孟德事見寄余既聞而異之以為虎畏不懼已
者其理似可信然世未有見虎而不懼者則斯言之有
無終無所試之然曩余聞忠萬雲安多虎有婦人晝日
置二小兒沙上而浣衣於水者虎自山上馳來婦人倉
皇沈水避之二小兒戲沙上自若虎熟視久之至以首
觝觸庶㡬其一懼而兒癡竟不知怪虎亦卒去意虎之
食人先被之以威而不懼之人威無所從施歟有言虎
不食醉人必坐守之以俟其醒俟其懼也有人夜自外
歸見有物蹲其門以為猪狗類也以杖擊之即逸去至
山下月明處則虎也是人非有以勝虎而氣巳蓋之矣
使人之不懼皆如嬰兒醉人與其未及知之時則虎畏
之無足怪者故書其末以信子由之説
書六一居士傳後
蘇子曰居士可謂有道者也或曰居士非有道者也有
道者無所挾而安居士之於五物捐世俗之所爭而拾
其所棄者也烏得為有道乎蘇子曰不然挾五物而後
安者惑也釋五物而後安者又惑也且物未始能累人
也軒裳圭組且不能為累而况此五物乎物之所以能
累人者以吾有之也吾與物俱不得巳而受形於天地
之間其孰能有之而或者以為巳有得之則喜喪之則
悲今居士自謂六一是其身均與五物為一也不知其
有物耶物有之也居士與物均為不能有其孰能置得
喪於其間故曰居士可謂有道者也雖然自一觀五居
士猶可見也與五為六居士不可見也居士殆将隠矣
書瑯琊篆後
秦始皇帝二十六年初并天下二十八年親巡東方海
上登瑯琊臺觀出日樂之忘歸徙黔首三萬家臺下刻
石頌秦徳焉二世元年復刻詔書其旁今頌詩亡矣其
從臣姓名僅有存者而二世詔書具在自始皇帝二十
八年嵗在壬午至今熙寧九年丙辰凡千二百九十五
年而蜀人蘇軾來守髙宻得舊紙本於民間比今所見
猶為完好知其存者磨滅無日矣而廬江文勛適以事
至宻勛好古善篆得李斯用筆意乃摹諸石置之超然
臺上夫秦雖無道然所立有絶人者文字之工世亦莫
及皆不可廢後有君子得以覽觀焉正月七日甲子記
書鮮于子駿楚詞後
鮮于子駿作楚詞九誦以示軾軾讀之茫然而思喟然
而歎曰嗟乎此聲之不作也久矣雖欲作之而聴者誰
乎譬之於樂變亂之極而至於今凡世俗之所用皆夷
聲夷器也求所謂鄭衛者且不可得而况於雅音乎學
者方欲陳六代之物絃匏三百五篇犂然如戛釜竈撞
罋盎未有不坐睡竊笑者也好之而欲學者無其師知
之而欲傳者無其徒可不悲哉今子駿獨行吟坐思寤
寐於千載之上追古屈原宋玉及其人於㝠寞續微學
之将墜可謂至矣而覽者不知其貴蓋亦無足怪者彼
必嘗從事於此而後知其難且工其不學者以為苟然
而巳元豐元年四月九日趙郡蘇軾書
書逰湯泉詩後
余之所聞湯泉七其五則今三子之所逰與秦君之賦
所謂匡廬汝水尉氏驪山其二則余之所見鳳翔之駱
谷與渝州之陳氏山居也皆棄於窮山之中山僧野人
之所浴麋鹿猿猱之所飲惟驪山當往來之衝華堂玉
甃獨為勝絶然坐明皇之累為楊李祿山所汚使口舌
之士援筆唾罵以為亡國之餘辱莫大焉今惠濟之泉
獨為三子者咏歎如此豈非所寄僻逺不為當塗者所
慁而後得為髙人逸士與世異趣者之所樂乎或曰明
皇之累楊李禄山之汙泉豈知惡之然則幽逺僻陋之
歎亦非泉之所病也泉固無知於榮辱特以人意推之
可以為抱器適用而不擇所處者之戒
書歐陽公黃牛廟詩後
右歐陽文忠公為峽州夷陵令日所作黃牛廟詩也軾
嘗聞之於公予昔以西京留守推官為館閣較勘時同
年丁寳臣元珍適來京師夢與予同舟泝江入一廟中
拜謁堂下予班元珍下元珍固辭予不可方拜時神像
為起鞠躬堂下且使人邀予上耳語久之元珍私念神
亦如世俗待館閣乃爾異禮耶既出門見一馬隻耳覺
而語予固莫識也不數日元珍除峽州判官巳而余亦
貶夷陵令日與元珍處不復記前夢云一日與元珍泝
峽謁黃牛廟入門惘然皆夢中所見予為縣令固班元
珍下而門外鐫石為馬缺一耳相視大驚乃留詩廟中
有石馬繫祠門之句蓋私識其事也元豐五年軾謫居
黃州宜都令朱君嗣先見過因語峽中山水偶及之朱
君請書其事與詩當刻石於廟使人知進退出處皆非
人力如石馬一耳何與公事而亦前定况其大者公既
為神所禮而猶謂之淫祀以見其直氣不阿如此感其
言有味故為錄之正月二日眉山蘇軾書
書蒲永昇畫後
古今畫水多作平遠細皺其善者不過能為波頭起伏
使人至以手捫之謂有窪隆以為至妙矣然其品格特
與印板水紙爭工拙於毫釐間耳唐廣明中處士孫位
始出新意畫奔湍巨浪與山石曲折隨物賦形盡水之
變號稱神逸其後蜀人黃筌孫知㣲皆得其筆法始知
微欲於大慈寺壽寧院壁作湖灘水石四堵營度經嵗
終不肯下筆一日倉皇入寺索筆墨甚急奮袂如風須
臾而成作輪瀉跳蹙之勢洶洶欲崩屋也知㣲既死筆
法中絶五十餘年近嵗成都人蒲永昇嗜酒放浪性與
畫㑹始作活水得二孫本意自黃居寀兄弟李懐衮之
流皆不及也王公富人或以勢力使之永昇輒嘻笑捨
去遇其欲畫不擇貴賤頃刻而成嘗與余臨壽寧院水
作二十四幅每夏日掛之髙堂素壁即隂風襲人毛髮
為立永昇今老矣畫亦難得而世之識真者亦少如往
時董羽近日常州戚氏畫水世或傳寳之如董戚之流
可謂死水未可與永昇同年而語也元豐三年十二月
十八日夜黃州臨臯亭西齋戲書
書樂毅論後
魏氏春秋云夏侯𤣥著樂毅張良及本無肉刑論辭㫖
通逺傳於世然以余觀之燕師之伐齊猶未及桓文之
舉也而以為㡬湯武豈不過甚矣乎初𤣥好老莊道德
之言與何晏等皆有盛名然卒陷曹爽黨中𤣥亦不免
李豐之禍晏目𤣥以易之所謂深者而𤣥目晏以神及
其遇禍深與神皆安在乎羣兒妄作名字自相刻畫類
皆如此可以發千載之一笑
書韓魏公黃州詩後
黃州山水清逺土風厚善其民寡求而不爭其士静而
文朴而不陋雖閭巷小民知尊愛賢者曰吾州雖逺小
然王元之韓魏公嘗辱居焉以誇於四方之人元之自
黃遷蘄州没於蘄然世之稱元之者必曰黃州而黃人
亦曰吾元之也魏公去黃四十餘年而思之不忘至以
為詩夫賢人君子天之所以遺斯民天下之所共有而
黄人獨私以為寵豈其尊德樂道獨異於他邦也歟抑
二公與此州之人有宿昔之契不可知也元之為郡守
有德於民民懐之不忘也固宜魏公以家艱從其兄居
耳民何自知之詩云有匪君子如金如錫如圭如璧金
錫圭璧之所在瓦石草木被其光澤矣何必施於用奉
議郎孫賁公素黃人也而客於公公知之深蓋所謂教
授書記者也而軾亦公之門人謫居於黄五年治東坡
築雪堂蓋将老焉則亦黄人也於是相與募公之詩而
刻之石以為黃人無窮之思而吾二人者亦庶幾託此
以不忘乎元豐七年十月二十六日汝州團練副使蘇
軾記
書李伯時山莊圖後
或曰龍眠居士作山莊圖使後來入山者信足而行自
得道路如見所夢如悟前世見山中泉石草木不問而
知其名遇山中漁樵隠逸不名而識其人此豈強記不
㤀者乎曰非也畫日者常疑餅非忘日也醉中不以鼻
飲夢中不以趾捉天機之所合不強而自記也居士之
在山也不留於一物故其神與萬物交其智與百工通
雖然有道有藝有道而不藝則物雖形於心不形於手
吾嘗見居士作華嚴相皆以意造而與佛合佛菩薩言
之居士畫之若出一人况自畫其所見者乎
書唐氏六家書後
永禪師書骨氣深穏體兼衆妙精能之至反造疎淡如
觀陶彭澤詩初若散緩不収反覆不巳乃識其竒趣今
法帖中有云不具釋智永白者誤収在逸少部中然亦
非禪師書也云謹此代申此乃唐末五代流俗之語耳
而書亦不工歐陽率更書妍𦂳拔羣尤工於小楷髙麗
遣使購其書髙祖歎曰彼觀其書以為魁梧竒偉人也
此非知書者凡書象其為人率更貌寒寢敏悟絶人今
觀其書勁嶮刻厲正稱其貌耳褚河南書清逺蕭散㣲
雜𨽻體古之論書者兼論其平生茍非其人雖工不貴
也河南固忠臣但有譖殺劉洎一事使人怏怏然余嘗
考其實恐劉洎末年褊忿實有伊霍之語非譖也若不
然馬周明其無此語太宗獨誅洎而不問周何哉此殆
天后朝許李所誣而史官不能辨也張長史草書頽然
天放略有㸃畫處而意態自足號稱神逸今世稱善草
書者或不能真行此大妄也真生行行生草真如立行
如行草如走未有未能行立而能走者也今長安猶有
長史真書郎官石柱記作字簡逺如晉宋間人顔魯公
書雄秀獨出一變古法如杜子美詩格力天縱奄有漢
魏晉宋以來風流後之作者殆難復措手栁少師書本
出於顔而能自出新意一字百金非虛語也其言心正
則筆正者非獨諷諫理固然也世之小人書字雖工而
其神情終有睢盱側媚之態不知人情隨想而見如韓
子所謂竊斧者乎抑真爾也然至使人見其書而猶憎
之則其人可知矣余謫居黃州唐林夫自湖口以書遺
余云吾家有此六人書子為我略評之而書其後林夫
之書過我逺矣而反求於予何哉此又未可曉也元豐
四年五月十一日眉山蘓軾書
書篆髓後
滎陽鄭惇方字希道作篆髓六巻字義一篇凡古今字
説班揚賈許二李二徐之學其精者皆在間有未盡傅
以新意然皆有所考本不用意斷曲説其疑者蓋闕焉
凡學術之邪正視其為人鄭君信厚君子也其言宜可
信余嘗論學者之有説文如醫之有本草雖草木金石
各有本性而醫者用之所配不同則寒温補瀉之效隨
用各别而自漢以來學者多以一字考經字同義異皆
欲一之彫刻采繪必成其説是以六經不勝異説而學
者疑焉孔子曰夫聞也者色取仁而行違居之不疑則
聞為小人而詩曰允矣君子展也大成之子于征有聞
無聲則聞為君子又曰君子周而不比則比為惡而易
曰地上有水比以建萬國親諸侯則比為善有子曰知
和而和不以禮節之亦不可行也則所謂和者同而巳
矣而孔子曰君子和而不同若此者多矣喪欲速貧死
欲速朽此以八字成文然猶不可一曰言各有當也而
况欲以一字一之耶余愛鄭君之學簡而通故私附其
後
書呉道子畫後
知者創物能者述焉非一人而成也君子之於學百工
之於技自三代歴漢至唐而備矣故詩至於杜子美文
至於韓退之書至於顔魯公畫至於呉道子而古今之變
天下之能事畢矣道子畫人物如以燈取影逆來順往
旁見側出橫斜平直各相乘除得自然之數不差毫末
出新意於法度之中寄妙理於豪放之外所謂逰刃餘
地運斤成風蓋古今一人而巳余於他畫或不能必其
主名至於道子望而知其真偽也然世罕有真者如史
全叔所藏平生蓋一二見而巳元豐八年十一月七日
書
書朱象先畫後
松陵人朱君象先能文而不求舉善畫而不求售曰文
以達吾心畫以適吾意而巳昔閻立本始以文學進身
卒䝉畫師之恥或者以是為君病余以謂不然謝安石
欲使王子敬書太極殿榜以韋仲将事諷之子敬曰仲
将魏之大臣理必不爾若然者有以知魏德之不長也
使立本如子敬之髙其誰敢以畫師使之阮千里善彈
琴無貴賤長幼皆為彈神氣沖和不知向人所在内兄
潘岳使彈終日達夜無忤色識者知其不可榮辱也使
立本如千里之達其誰能以畫師辱之今朱君無求於
世雖王公貴人其何道使之遇其解衣盤礴雖余亦得
攫攘其旁也元祐五年九月十八日東坡居士書
書楞伽經後
楞伽阿跋多羅寳經先佛所説微妙第一真實了義故
謂之佛語心品祖師達磨以付二祖曰吾觀震旦所有
經教惟楞伽四巻可以印心祖祖相受以為心法如醫
之有難經句句皆理字字皆法後世達者神而明之如
槃走珠如珠走槃無不可者若出新意而棄舊學以為
無用非愚無知則狂而巳近歲學者各宗其師務從簡
便得一句一偈自謂了證至使婦人孺子抵掌嬉笑爭
談禪悦髙者為名下者為利餘波末流無所不至而佛
法㣲矣譬如俚俗醫師不由經論直授方藥以之療病
非不或中至於遇病輒應懸斷死生則與知經學古者
不可同日語矣世人徒見其有一至之功或捷於古人
因謂難經不學而可豈不誤哉楞伽義趣幽𦕈文字簡
古讀者或不能句而况遺文以得義忘義以了心者乎
此其所以寂寥於是㡬廢而僅存也太子太保樂全先
生張公安道以廣大心得清淨覺慶厯中嘗為滁州至
一僧舍偶見此經入手悦然如獲舊物開巻未終夙障
冰解細視筆畫手迹宛然悲喜太息從是悟入常以經
首四偈發明心要軾游於公之門三十年矣今年二月
過南都見公於私第公時年七十九幻滅都盡惠光渾
圜而軾亦老於憂患百念灰冷公以為可教者乃授此
經且以錢三十萬使印施於江淮間而金山長老佛印
大師了元曰印施有盡若書而刻之則無盡軾乃為書
之而元使其侍者曉機走錢塘求善工刻之板遂以為
金山常住元豐八年九月日朝奉郎新差知登州軍州
兼管内勸農事騎都尉借緋蘇軾書
書黃魯直李氏傳後
無所厭離何從出世無所欣慕何從入道欣慕之至亡
子見父厭離之極燖雞出湯不極不至心地不淨如飯
中沙與飯皆熟若不含糊與飯俱嚥即湏吐出與沙俱
棄善哉佛子作清淨飯淘米去沙終不能盡不如即用
本所自種元無沙米此米無沙亦不受沙非不受也無
受處故
書正信和尚塔銘後
太安楊氏世出名僧正信表公兄弟三人其一曰仁慶
故眉僧正其一曰元俊故極樂院主今太安治平院也
皆有髙行而表公行解超然晩以靜覺三人皆與吾先
大父職方公吾先君中大夫遊相善也熈寧初軾以服
除将入朝表公適卧病入室告别霜髪寸餘目光瞭然
骨盡出如畫湏菩提像可畏也軾盤桓不忍去表曰行
矣何處不相見軾曰公能不逺千里相從乎表笑曰佛
言生正信家千里從公無不可者然吾蓋未也巳而果
無恙至六年乃寂是嵗軾在錢塘夢表若告别者又十
五年其徒法用以其所作偈頌及塔記相示乃書其末
書晁無咎所作杜輿子師字説後
易曰君子得輿民所載也小人剥廬終不可用也夫君
子得輿下完而上未具也小人剝廬上壯而下撓也下
完而上未具吾安寢其中民将載之上壯而下撓疾走
不顧猶懼壓焉今君學修於身行修於家而禄未及既
完其下矣故予以是名字之與無咎意初無異者而其
文約其義近不足以發夫人之志若無咎者可謂富於
言而妙於理者也
書東臯子傳後
予飲酒終日不過五合天下之不能飲無在予下者然
喜人飲酒見客舉盃徐引則予胸中為之浩浩焉落落
焉酣適之味乃過於客閒居未嘗一日無客客至未嘗
不置酒天下之好飲亦無在予上者常以謂人之至樂
莫若身無病而心無憂我則無是二者矣然人之有是
者接於予前則予安得全其樂乎故所至當蓄善藥有
求者則與之而尤喜釀酒以飲客或曰子無病而多蓄
藥不飲而多釀酒勞己以為人何也予笑曰病者得藥
吾為之體輕飲者困於酒吾為之酣適蓋專以自為也
東臯子待詔門下省日給酒三升其弟静問曰待詔樂
乎曰待詔何所樂但美醖三升殊可戀耳今嶺南法不
禁酒予既得自釀月用米一斛得酒六斗而南雄廣惠
循梅五太守間復以酒遺予略計其所獲殆過於東臯
子矣然東臯子自謂五斗先生則日給三升救口不暇
安能及客乎若予者乃日有二升五合入野人道士腹
中矣東臯子與仲長子光游好養性服食預刻死日自
為墓誌予蓋友其人於千載或庶㡬焉
書黃子思詩集後
予嘗論書以謂鍾王之迹蕭散簡逺妙在筆畫之外至
唐顔栁始集古今筆法而盡發之極書之變天下翕然
以為宗師而鍾王之法益微至於詩亦然蘇李之天成
曹劉之自得陶謝之超然蓋亦至矣而李太白杜子美
以英瑋絶世之姿凌跨百代古今詩人盡廢然魏晉以
來髙風絶塵亦少衰矣李杜之後詩人繼作雖間有逺
韻而才不逮意獨韋應物栁宗元發纎穠於簡古寄至
味於澹泊非餘子所及也唐末司空圖﨑嶇兵亂之間
而詩文髙雅猶有承平之遺風其論詩曰梅止於酸鹽
止於鹹飲食不可無鹽梅而其美常在鹹酸之外蓋自
列其詩之有得於文字之表者二十四韻恨當時不識
其妙予三復其言而悲之閩人黃子思慶厯皇祐間號
能文者予嘗聞前輩誦其詩每得佳句妙語反復數四
乃識其所謂信乎表聖之言美在鹹酸之外可以一唱
而三歎也予既與其子幾道其孫師是游得窺其家集
而子思篤行髙志為吏有異材見於墓誌詳矣予不復
論獨評其詩如此
書栁子厚牛賦後
嶺外俗皆恬殺牛而海南為甚客自髙化載牛渡海百
尾一舟遇風不順渴飢相倚以死者無數牛登舟皆哀
鳴出涕既至海南耕者與屠者常相半病不飲藥但殺
牛以禱富者至殺十數牛死者不復云幸而不死即歸
德於巫以巫為醫以牛為藥間有飲藥者巫輙云神怒
病不可復治親戚皆為却藥禁醫不得入門人牛皆死
而後巳地産沈水香香必以牛易之黎黎人得牛皆以
祭鬼無脱者中國人以沈水香供佛燎帝求福此皆燒
牛肉也何福之能得哀哉予莫能救故書栁子厚牛賦
以遺瓊州僧道贇使以曉喻其鄉人之有知者庶㡬其
少衰乎庚辰三月十五日記
書若逵所書經後
楚懐比丘示我若逵所書二經經為㡬品品為㡬偈偈
為㡬句句為㡬字字為㡬畫其數無量而此字畫平等
若一無有髙下輕重大小云何能一以忘我故若不㤀
我一畫之中巳現二相而况多畫如海上沙是誰磋磨
自然匀平無有麄細如空中雨是誰揮灑自然蕭散無
有疎宻咨爾楚逵若能一念了是法門於刹那頃轉八
十藏無有忘失一句一偈東坡居士説是法巳復還其
經
書孫元忠所書華嚴經後
余聞世間凡富貴人及諸天龍鬼神具大威力者修無
上道難造種種福業易所發菩提心旋發旋忘如飽滿
人厭棄飲飡所作福業舉意便成如一滴水流入世間
即為江河是故佛説此等真可畏怖一念差失萬劫墮
壊一切龍服地行天飛佛在依佛佛成依僧皆以是故
維鎮陽平山子龍靈變莫測常依覺實二大比丘有大
檀越孫温靖公實能致龍與相賓友曰雨曰霽惟公所
欲公之與此二大比丘及此二龍必同事佛皆受佛記
故能於未來世各以願力而作佛事觀公奏疏本欲為
龍作廟又恐血食與龍増業故上乞度僧以奉祠宇公
之愛龍如愛其身秪令作福不令造業若推此心以及
世間待物如我待我如物予知此人與佛無二覺既圓
寂公亦棄世其子元忠為公親書華嚴經八十巻累萬
字無有一㸃一畫見怠惰相人能攝心一念專静便有
無量應感而元忠此心盡八十巻終始若一予知諸佛
悉巳見聞若以此經置此山中則公與二士若龍在在
處處皆當相見共度衆生無有窮盡而元忠與予亦當
與焉
書栁子厚大鑒禪師碑後
釋迦以文教其譯於中國必託於儒之能言者然後傳
逺故大乘諸經至楞嚴則委曲精盡勝妙獨出者以房
融筆授故也柳子厚南遷始究佛法作曹谿南嶽諸碑
妙絶古今而南華今無刻石者長老重辯師儒釋兼通
道學純備以謂自唐至今頌述祖師者多矣未有通亮
簡正如子厚者蓋推本其言與孟軻氏合其可不使學
者晝見而夜誦之故具石請予書其文唐史元和中馬
總自䖍州刺史遷安南都䕶徙桂管經畧觀察使入為
刑部侍郎今以碑考之蓋自安南遷南海非桂管也韓
退之祭馬公文亦云自交州抗節番禺曹谿諡號決非
桂帥所當請以是知唐史之誤當以碑為正紹聖三年
六月九日
書金光明經後
軾之幼子過其母同安郡君王氏諱閏之字季章享年
四十有六以元祐八年八月一日卒于京師殯于城西
惠濟院過未免喪而從軾遷於惠州日以逺去其母之
殯為恨也念将祥除無以申罔極之痛故親書金光明
經四巻手自裝治送䖍州崇慶禪院新經藏中欲以資
其母之往生也泣而言於軾曰書經之勞㣲矣不足以
望豐報要當口誦而心通手書而身履之乃能感通佛
祖升濟神明而小子愚㝠不知此經皆真實語耶抑寓
言也當云何見云何行軾曰善哉問也吾常聞之張文
定公安道曰佛乘無大小言亦非虛實顧我所見如何
耳萬法一致也我若有見寓言即是實語若無所見實
寓皆非故楞嚴經云若一衆生未成佛終不於此取涅
槃若諸菩薩急於度人不急於成佛盡三界衆生皆成
佛已我乃涅槃若諸菩薩覺知此身無始以來皆衆生
相寃親拒受内外障䕶即卵生相壊彼成此損人益巳
即胎生相愛染留連附記有無即濕生相一切勿變為
己主宰即化生相此四衆生相者與我流轉不覺不知
勤苦修行幻力成就則此四相伏我諸根為涅槃相以
此成佛無有是處此二菩薩皆是正見乃知佛語非寓
非實今汝若能為流水長者以大願力象取無礙法水
以救汝流浪渇涸之魚又能觀諸世間雖甚可愛而虚
幻無實終非我有者汝即捨離如薩埵王子捨身雖甚
可惡而業所驅迫深可憐憫者汝即布施如薩埵王子
施虎行此捨施如飢就食如渇求飲則道可得佛可成
母可拔也過再拜稽首願書其末紹聖二年八月一日
金剛經跋尾
聞昔有人受持諸經攝心專妙常以手指作捉筆狀於
虚空中寫諸經法是人去後此寫經處自然嚴淨雨不
能濕凡見聞者孰不賛歎此希有事有一比丘獨拊掌
言惜此藏經止有半藏乃知此法有一念在即為塵勞
而况可以聲求色見今此長者譚君文初以念親故示
入諸相取黄金屑書金剛經以四句偈悟入本心灌流
諸根六塵清淨方此之時不見有經而况其字字不可
見何者為金我觀譚君孝慈忠信内行純備以是衆善
荘嚴此經色相之外炳然煥發諸世間眼不具正見使
此經法缺陷不全是故我説應如是見東坡居士説是
法巳復還其經
書事四首
書劉庭式事
予昔為宻州殿中丞劉庭式為通判庭式齊人也而子
由為齊州掌書記得其鄉閭之言以告予曰庭式通禮
學究未及第時議娶其鄉人之女既約而未納幣也庭
式及第其女以疾兩目皆盲女家躬耕貧甚不敢復言
或勸納其幼女庭式笑曰吾心巳許之矣雖盲豈負吾
初心哉卒娶盲女與之偕老盲女死於宻庭式喪之逾
年而哀不衰不肯復娶予偶問之哀生於愛愛生於色
子娶盲女與之偕老義也愛從何生哀從何出乎庭式
曰吾知喪吾妻而巳有目亦吾妻也無目亦吾妻也吾
若縁色而生愛縁愛而生哀色衰愛弛吾哀亦忘則凡
揚袂倚市目挑而心招者皆可以為妻也耶予深感其
言曰子功名富貴人也或笑予言之過予曰不然昔羊
叔子娶夏侯霸女霸叛入蜀親友皆告絶而叔子獨安
其室恩禮有加焉君子是以知叔子之貴也其後卒為
晉元臣今庭式亦庶㡬焉若不貴必且得道時坐客皆
憮然不信也昨日有人自廬山來云庭式今在山中監
太平觀面目奕奕有紫光步上下峻坂往復六十里如
飛絶粒不食巳數年矣此豈無得而然哉聞之喜甚自
以吾言之不妄也乃書以寄宻人趙杲卿杲卿與庭式
善且皆嘗聞余言者庭式字得之今為朝請郎杲卿字
明叔鄉貢進士亦有行義元豐六年七月十五日東坡
居士書
書狄武襄事
狄武襄公者本農家子年十六時其兄素與里人失其
姓名號鐵羅漢者鬬於水濱至溺救之保伍方縛素公
適餉田見之曰殺羅漢者我也人皆釋素而縛公公曰
我不逃死然待我救羅漢庶㡬復活若决死者縛我未
晩也衆從之公黙祝曰我若貴羅漢當蘇乃舉其尸出
水數斗而活其後人無知者公薨其子諮詠䕶喪歸𦵏
西河父老為言此元祐元年十二月五日與詠同館北
客夜話及之眉山蘇軾記
外曾祖程公逸事
公諱仁霸眉山人以仁厚信於鄉里蜀平中朝士大夫
憚逺宦官闕選土人有行義者攝公攝錄參軍眉山尉
有得盜蘆菔根者實竊而所持刃誤中主人尉幸賞以
劫聞獄掾受賕掠成之太守将慮囚囚坐廡下泣涕衣
盡濕公適過之知其寃咋謂盜曰汝寃盍自言吾為汝
直之盜果稱寃移獄公既直其事而尉掾爭不巳復移
獄竟殺盜公坐逸囚罷歸不及月尉掾皆暴卒後三十
餘年公晝日見盜拜庭下曰尉掾未伏待公而决前此
地府欲召公暫對我叩頭爭之曰不可以我故驚公是
以至今公壽盡今日我為公荷擔而往暫對即生人天
子孫壽禄朱紫滿門矣公具以語家人沐浴衣冠就寢
而卒軾幼時聞此語巳而外祖父壽九十舅氏始貴顯
壽八十五曾孫皆仕有聲同時為監司者三人𤣥孫宦
學益盛而尉掾之子孫㣲矣或謂盜德公之深不忍煩
公暫對可也而獄久不决豈主者亦因以苦尉掾也歟
紹聖二年三月九日軾在惠州讀陶潛所作外祖孟嘉
傳云凱風寒泉之思實鍾厥心意悽然悲之乃記公之
逸事以遺程氏庶㡬淵明之心也
南華長老重辯師逸事
契嵩禪師常瞋人未嘗見其笑海月慧辯師常喜人未
嘗見其怒予在錢塘親見二人皆趺坐而化嵩既茶毗
火不能壊益薪熾火有終不壊者五海月比葬面如生
且㣲笑乃知二人以瞋喜作佛事也世人視身如金玉
不旋踵為糞土至人反是予以是知一切法以愛故壊
以捨故常在豈不然哉予遷嶺南始識南華重辯長老
語終日知其有道也予自海南還則辯巳寂久矣過南
華弔其衆問塔墓所在衆曰我師昔作壽塔南華之東
數里有不悦師者𦵏之别墓既七百餘日矣今長老明
公獨奮不顧發而歸之壽塔改棺易衣舉體如生衣皆
鮮芳衆乃大服東坡居士曰辯視身為何物棄之尸陀
林以飼鳥烏何有安以壽塔為明公知辯者特欲以化
服同異而巳乃以茗果奠其塔而書其事以遺其上足
南華塔主可興師時元符三年十二月十九日
東坡全集巻九十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