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坡全集
東坡全集
欽定四庫全書
東坡全集巻一百一 宋 蘓軾 撰
志林五十五條
記游
余自海康適合浦連日大雨橋梁大壊水無津涯自興
廉村浄行院下乘小舟至官寨聞自此西皆漲水無復
船或勸乘蜑並海即白石是日六月晦無月碇宿大海
中天水相接星河滿天起坐四顧太息吾何數乘此險
也己濟徐聞復厄於此乎稚子過在旁鼾睡呼不應所
撰書易論語皆以自隨而世未有别本撫之而歎曰天
未欲使從是也吾軰必濟已而果然七月四日合浦記
時元符三年也
到杭州一遊龍井謁辨才遺像仍持宻雲團為獻龍井
孤山下有石室室前有六一泉白而甘當往一酌湖上
壽院竹極偉其傍智果院有參寥泉及新泉皆甘冷異
常當時往一酌仍尋參寥子妙總師之遺迹見頴沙彌
亦當致意靈隱寺後髙峰塔一上五里上有僧不下三
十餘年矣不知今在否亦可一往
元豐六年十月十二日夜觧衣欲睡月色入戸欣然起
行念無與樂者遂至承天寺尋張懐民亦未寢相與步
於中庭庭下如積水空明水中藻荇交横葢竹栢影也
何夜無月何處無竹但少閒人如吾兩人耳
黄州東南三十里為沙湖亦曰螺師店予買田其間因
往相田得疾聞麻橋人龎安甞善醫而聾遂往求療安
常雖聾而頴悟絶人以紙畫字書不數字輒深了人意
余戲之曰余以手為口君以眼為耳皆一時異人也疾
愈與之同遊清泉寺寺在蘄水郭門外二里許有王逸
少洗筆泉水極甘下臨蘭溪溪水西流余作歌云山下
蘭芽短浸溪松間沙路浄無泥蕭蕭暮雨子規啼誰道
人生無再少君看流水尚能西休將白髮唱黄鷄是日
劇飲而歸
吾昔自杭移髙宻與楊元素同舟而陳令舉張子野皆
從余過李公擇於湖遂與劉孝叔俱至松江夜半月出
置酒垂虹亭上子野年八十五以歌詞聞於天下作定
風波令其略云見説賢人聚吳分試問也應傍有老人
星坐客懽甚有醉倒者此樂未甞忘也今七年耳子野
孝叔令舉皆為異物而松江橋亭今歳七月九日海風
架潮平地丈餘蕩盡無復孑遺矣追思曩時真一夢耳
元豐四年十二月十二日黄州臨臯亭夜坐書
紹聖元年十月十二日與㓜子過遊白水佛迹院浴於
湯池熱甚其源殆可熟物循山而東少北有懸水百仞
山八九折處輒為潭深者磓石五丈不得其所止雪濺
雷怒可喜可畏水厓有巨人迹數十所謂佛迹也暮歸
倒行觀山燒火甚俯仰度數谷至江山月出擊汰中流
掬弄珠璧到家二皷復與過飲酒食餘甘煑菜顧影頺
然不復甚寐書以付過東坡翁
僕初入廬山山谷竒秀平生所未見殆應接不暇遂發
意不欲作詩已而見山中僧俗皆云蘇子瞻來矣不覺
作一絶云芒鞵青竹杖自挂百錢遊可怪深山裏人人
識故侯既自哂前言之謬又復作兩絶云青山若無素
偃蹇不相親要識廬山面他年是故人又云自昔憶清
賞初遊杳靄間如今不是夢真箇是廬山是日有以陳
令舉廬山記見寄者且行且讀見其中云徐凝李白之
詩不覺失笑旋入門先寺主僧求詩因作一絶云帝遣
銀河一𣲖垂古來惟有謫仙辭飛流濺沫知多少不與
徐□洗惡詩往來山南地十餘日以為勝絶不可勝談
擇其尤者莫如漱玉亭三峽橋故作此二詩最後與總
老同遊西林又作一絶云横看成嶺側成峰到處㸔山
了不同不識廬山真面目只縁身在此山中僕廬山詩
盡於此矣
余嘗寓居惠州嘉祐寺縱步松風亭下足力疲乏思
欲就林止息望亭宇尚在木末意謂是如何得到良
乆忽曰此間有甚麽歇不得處由是如挂鈎之魚忽得
解脫若人悟此雖兵陣相接鼓聲如雷霆進則死敵退
則死法當甚麽時也不妨熟歇
已卯上元余在儋耳有老書生數人來過曰良月佳夜
先生能一出乎予欣然從之歩城西入僧舍歴小巷民
夷雜揉屠酤紛然歸舍已三鼔矣舍中掩闗熟寢已再
鼾矣放杖而笑孰為得失問先生何笑葢自笑也然亦
笑韓退之釣魚無得更欲逺去不知釣者未必得大魚
也
僕在徐州王子立子敏皆館於官舍而蜀人張師厚來
過二王方年少吹洞簫飲酒杏花下明年余謫黄州
對月獨飲嘗有詩云去年花落在徐州對月酣歌美清
夜今日黄州見花發小院閉門風露下葢憶與二王飲
時也張師厚乆已死今年子立復為古人哀哉
吾故人黎錞字希聲治春秋有家法歐陽文忠公喜之
然為人質木遲緩劉貢父戲之為黎&KR3111;子以謂指其徳
不知果木中真有是也一日聮騎出聞市人有唱是果
鬻之者大笑幾落馬今吾謫海南所居有此霜實纍纍
然二君皆入鬼録坐念故友之風味豈復可見劉固不
泯於世者黎亦能文守道不茍隨者也
昔為鳯翔幕過長安見劉原父留吾劇飲數日酒酣謂
吾曰昔陳季弼告陳元龍曰聞逺近之論謂明府驕而
自矜元龍曰夫閨門雍穆有徳有行吾敬陳元方兄弟
淵清玉潔有禮有法吾敬華子魚清修疾惡有識有義
吾敬趙元逹博聞强記竒逸卓犖吾敬孔文舉雄姿傑
出有王霸之略吾敬劉𤣥徳所敬如此何驕之有餘子
瑣瑣亦安足録哉因仰天太息此亦原父之雅趣也吾
後在黄州作詩云平生我亦輕餘子晩歲誰人念此翁
葢記原父語也原父既没乆矣尚有貢父在每與語今
復死矣何時復見此俊傑人乎悲夫
懐古
昔先友史經臣彦輔謂余阮籍登廣武而歎曰時無英
雄使豎子成其名豈謂沛公豎子乎余曰非也傷時無
劉項也豎子指魏晋間人耳其後余遊潤州甘露寺有
孔明孫權梁武李徳裕之遺迹余感之賦詩其略曰四
雄皆龍虎遺跡儼未刓方其盛壯時爭奪肯少安廢興
屬造化遷逝誰控摶況彼妄庸子而欲事所難聊興廣
武歎不得雍門彈則猶此意也今日讀李太白登古戰
塲詩云沈湎呼豎子狂言非至公廼知太白亦誤認嗣
宗語與先友之意無異也嗣宗雖放蕩本有意於世以
魏晋間多故故一放於酒何至以沛公為豎子乎
王彭嘗云塗巷中小兒薄劣其家所厭苦輙與錢令聚
坐聽說古話至説三國事聞劉𤣥徳敗顰蹙有出涕者
聞曹操敗即喜唱快以是知君子小人之澤百世不斬
彭愷之子辜式吏頗知文章余甞為作哀辭字大年
修養
已飢方食未飽先止散歩逍遥務令腹空當腹空時即
便入室不拘晝夜坐卧自便惟在攝身使如木偶常自
念言今我此身若少動揺如毛髪許便墮地獄如商君
法如孫武令事在必行有犯無恕又用佛語及老聃語
視鼻端白數出入息緜緜若存用之不勤數至數百此
心寂然此身兀然與虚空等不煩禁制自然不動數至
數千或不能數則有一法其名曰隨與息俱出復與俱
入或覺此息從毛竅中八萬四千雲蒸霧散無始以來
諸病自除諸障漸滅自然明悟譬如肓人忽然有眼此
時何用求人指路是故老人言盡於此
時雨降多置器廣庭中所得甘滑不可名以潑茶煑藥
皆美而有益正爾食之不輟可以長生其次井泉甘冷
者皆良藥也乾以九二化坤之六二為坎故天一為水
吾聞之道士人能服井花水其熱與石硫黄鍾乳等非
其人而服之亦能發背腦為疽葢甞觀之又分至日取
井水儲之有方後七日輙生物如雲母狀道士謂水中
金可養煉為丹此固常見之者此至淺近世獨不能為
況所謂𤣥者乎
任性逍遥隨縁放曠但盡凡心别無勝解以我觀之凡
心盡處勝解卓然但此勝解不屬有無不通言語故祖
師教人到此便住如眼翳盡眼自有明醫師只有除翳
藥何曾有求明樂明若可求即還是翳固不可於翳中
求明即不可言翳外無明而世之昩者便將頺然無知
認作佛地若如此是佛猫兒狗兒得飽熟睡腹揺鼻息
與土木同當恁麽時可謂無一毫思念豈謂猫狗已入
佛地故凡學者觀妄除愛自粗及細念念不忘㑹作一
日得無所住弟所教我者是如此否因見二偈警䇿孔
君不覺聳然更以聞之書至此墻外有悍婦與夫相毆
詈聲飛灰火如猪嘶狗嘷因念他一㸃圓明正在猪嘶
狗嘷裏靣譬如江河鑒物之性長在飛砂走石之中尋
常静中推求常患不見今日閙裏忽捉得些子元豐六
年三月二十五日
導引家云心不離田手不離宅此語極有理又云真人
之心如珠在淵衆人之心如泡在水此善譬喻者
趙貧子謂人曰子神不全其人不服曰吾僚友萬乘螻
蟻三軍糠粃富貴而晝夜生死何謂神不全乎貧子笑
曰是血氣所扶名義所激非神之功也明日問其人曰
子父母在乎曰亡乆矣嘗夢見乎曰多矣夢中知其亡
乎抑以為存也曰皆有之貧子曰父母之存亡不待計
議而知者也晝日問子則不思而對夜夢見之則以亡
為存死生之於夢覺有間矣物之眩子而難知者甚於
父母之存亡子自以神全而不學可憂也哉予嘗與其
語故録之
昨日太守楊君采通判張公規邀余出遊安國寺坐中
論調氣養生之事余云皆不足道難在去慾張云蘇子
卿齧雪啖氊縮背出血無一語少屈可謂了生死之際
矣然不免為胡婦生子窮居海上而況洞房綺縠之下
乎乃知此事不易消除衆客皆大笑余愛其語有理故
為記之
冬至後齋居常吸鼻液潄錬令甘乃嚥下丹田以三十
瓷器皆有葢溺其中己隨手葢之書識其上自一至三
十置淨室選謹朴者守之滿三十日開視其上當結細
砂如浮蟻狀或黄或赤宻絹帕濾取新汲水淨淘澄無
度以穢氣淨為度淨瓷瓶合貯之夏至後取細研棗肉
丸如梧桐子大空心酒吞下不限丸數三五日後服盡
夏至後仍依前法采取却冬至後服此名陽卉隂煉須
清淨絶慾若不絶慾其砂不結
取首生男子之乳父母皆無疾恙者并養其子善飲食
之日取其乳一升只半升己來亦可以硃砂銀作鼎與
匙如無硃砂銀山澤銀亦得慢火熬煉不住手攪如淡
金色可丸即丸如桐子大空心酒吞下亦不限丸數此
名隂丹陽煉世人亦知服秋石然皆非清淨所結又此
陽物也須復經火經火之餘皆其糟粕與燒鹽無異也
世人亦知服乳乳隂物不經火煉則冷滑而漏精氣也
此陽丹隂煉隂丹陽煉葢道士靈智妙用沉機㨗法非
其人不可輕泄慎之慎之
樂天作廬山草堂葢亦燒丹也欲成而爐鼎敗來日忠
州刺史除書到廼知世間出世間事不兩立也僕有此
志乆矣而終無成者亦以世間事未敗故也今日真敗
矣書曰民之所欲天必從也信而有徴
張君持此紙求僕書且欲發藥君當以何品吾聞戰國
中有一方吾服之有效故以奉傳其藥四味而已一曰
無事以當貴二曰早寢以當富三曰安步以當車四曰
晩食以當肉夫已飢而食蔬食有過於八珍而既飽之
餘雖芻豢滿前惟恐其不持去也若此可謂善處窮者
矣然而於道則未也安步自佚晚食為美安以當車與
肉為哉車與肉猶存於胸中是以有此言也
東坡居士自今日已往不過一爵一肉有尊客盛饌則
三之可損不可增有召我者預以此先之主人不從而
過是者乃止一曰安分以養福二曰寛胃以養氣三曰
省費以養財元符三年八月
公昔遺余以㬉肚餅其直萬錢我今報公亦以㬉肚餅
其價不可言中空而無眼故不漏上直而無耳故不懸
以活潑潑為内非湯非水以赤歴歴為外非銅非鉛以
念念不忘為項不解不縛以了了常知為腹不方不圓
到希領取如不肯承當却以見還(謝魯/元翰)
洛下有洞穴深不可測有人墮其中不能出飢甚見龜
虵無數每旦輙引首東望吸初日光嚥之其人亦隨其
所向效之不已遂不復飢身輕力强後卒還家不食不
知其所終此晋武帝時事辟榖之法以百數此為上法
法止於此能服玉泉使鉛汞具體去仙不逺矣此法甚
易知易行天下莫能知知者莫能行何則虛一而静者
世無有也元符二年儋耳米貴吾方有絶糧之憂欲與
過子共行此法故書以授之四月十九日記
醫官張君𫝊服絹方真神仙上藥也然絹本以禦寒今
乃以充服食至寒時當葢稻草席耳世言著衣喫飯今
乃喫衣著飯耶
元符三年歲次庚辰正月朔戊辰是日辰時則丙辰也
三辰一戊四土㑹焉而加丙與庚丙土母而庚其子也
土之富未有過於斯時也吾當以斯時肇養黄中之氣
過此又欲以時取薤薑蜜作粥以啖吾終日黙坐以守
黄中非謫居海外安得此慶耶東坡居士記
疾病
余患赤目或言不可食膾余欲聽之而口不可曰我與
子為口彼與子為眼彼何厚我何薄以彼患而廢我食
不可子瞻不能决口謂眼曰他日我痁汝視物吾不禁
也管仲有言畏威如疾民之上也從懐如流民之下也
又曰燕安酖毒不可懐也禮曰君子莊敬日强安肆日偷
此語乃當書諸紳故余以畏威如疾為私記云
前日與歐陽叔弼晁無咎張文潜同在戒壇余病目昏
將以熱水洗之文潜曰目忌㸃洗目有病當存之齒有
病當勞之不可同也又記魯直語云眼惡剔决齒便漱
潔治目當如治民治齒當如治軍治民當如曹參之治
齊治軍當如商鞅之治秦頗有理故追録之
夢寐
昨夜夢參寥師携一軸詩見過覺而記其飲茶詩兩句
云寒食清明都過了石泉槐火一時新夢中問火固新
矣泉何故新荅曰俗以清明淘井當續成詩以記其事
軾初自蜀應舉京師道過華清宫夢明皇令賦太真妃
裙帶詞覺而記之今書贈何山潘大臨邠老云百疊漪
漪水皺六銖縱縱雲輕植立含風廣殿微聞環佩摇聲
元豐五年十月七日
元豐八年正月旦日子由夢李士寜草草為具夢中贈
一絶句云先生惠然肯見客旋買雞豚旋烹炙人間飲
酒未須嫌歸去蓬萊卻無喫明年閏二月六日為予道
之書以遺過子
明日兄之生日昨夜夢與弟同自眉入京行利州峽路
見二僧其一僧鬚髮皆深青與同行問其向去災福荅
云向去甚好無災問其京師所需要好硃砂五六錢又
手擎一小卯塔云中有舍利兄接得卯塔自開其中舍
利燦然如花兄與弟請吞之僧遂分為三分僧先吞兄
弟繼吞之各一兩細大不等皆明瑩而白亦有飛迸空
中者僧言本欲起塔却喫了弟云吾三人肩上各置一
小塔便了兄言吾等三人便是三所無縫塔僧笑遂覺
覺後胸中噎噎然微似含物夢中甚明故閒報為笑耳
書遺子由
元豐六年十二月二十七日天欲明夢數吏人持紙一
幅其上題云請祭春牛文予取筆疾書其上云三陽既
至庶草將興爰出土牛以戒農事衣被丹青之好本出
泥塗成毁須臾之間誰為喜愠吏微笑曰此兩句復當
有怒者旁一吏云不妨此是喚醒他
元祐六年十一月十九日五更夢數人論左傳云祈招
之詩固善諷然未見所以感切穆王之心已其車轍馬
迹之意者有荅者曰以民力從王事當如飲酒適於飢
飽之度而已若過於醉飽則民不堪命王不獲没矣覺
而念其言似有理故録之
軾倅武林日夢神宗召入禁中宫女圍侍一紅衣女童
捧紅靴一隻命軾銘之覺而記其一聯云寒女之絲銖
積寸累天歩所臨雲蒸雷起既畢進御上極歎其敏使
宫女送出睇眎裙帶間有六言詩一首云百疊漪漪風
皺六銖縱縱雲輕植立含風廣殿微聞環珮摇聲
予嘗夢客有携詩相過者覺而記其一詩云道惡賊其
身忠先愛厥親誰知畏九折亦自是忠臣文有數句若
銘賛者云道之所以成不害其耕徳之所以脩不賊其
牛
予在黄州夢至西湖上夢中亦知其為夢也湖上有大
殿三重其東一殿題其額云彌勒下生夢中云是僕昔
年所書衆僧往來行道大半相識辨才海月皆在相見
驚異僕散衫䇿杖謝諸人曰夢中來遊不及冠帶既覺
忘之明日得芝上人信乃復理前夢因書以寄之
宣徳郎廣陵郡王完大小學教授眉山任伯雨徳公䘮
其母吕夫人六十四日號踊稍間欲從事於佛或勸誦
金光明經具言世所傳本多誤惟咸平六年刋行者最
為善本又備載張居道再生事徳公欲訪此本而不可
得方苫卧柩前而外甥進士師續假寐於側忽驚覺曰
吾夢至相國寺東門有鬻薑者云有此經夢中問曰非
咸平六年本乎曰然有居道傳乎曰然此大非夢也徳
公大驚即使續以夢求之而獲覩鬻薑者之狀則夢中
所見也徳公舟行扶柩歸𦵏於蜀余方貶嶺外遇弔徳
公楚泗間乃為之記
昨日夢有人告我云如真饗佛壽識妄喫天厨予甚領
其意或曰真即饗佛壽不妄喫天厨予曰真即是佛不
妄即是天何但饗而喫之乎其人甚可予言
元祐八年八月十一日將朝尚早假寐夢歸榖行宅遍
歴蔬圃中己而坐於南軒見莊客數人方運土塞小池
土中得兩蘆菔根客喜食之予取筆作一篇文有數句
云坐於南軒對修竹數百野鳥數千既覺惘然思之南
軒先君名之曰來風者也
有二措大相與言志一云我平生不足惟飯與睡耳他
日得志當飽喫飯了便睡睡了又喫飯一云我則異於
是當喫了又喫何暇復睡耶吾來廬山聞馬道士嗜睡
於睡中得妙然吾觀之終不如彼措大得喫飯三昧也
南岳李巖老好睡衆人食飽下碁巖老輙就枕閲數局
乃一展轉云(一本云字下/曰我始一局)君幾局矣東坡曰巖老常用
四脚碁盤只著一色黑子昔與邊韶敵手今被陳摶饒
先著時自有輸嬴著了並無一物歐陽公詩云夜凉吹
笛千山月路暗迷人百種花碁罷不知人換世酒䦨無
奈客思家殆是類也
學問
頃歲孫莘老識歐陽文忠公嘗乘間以文字問之云無
他術惟勤讀書而多為之自工世人患作文字少又嬾
讀書每一篇出即求過人如此少有至者疵病不必待
人指摘多作自能見之此公以其嘗試者告人故尤有
味
命分
退之詩云我生之辰月宿直斗乃知退之磨蝎為身宫
而僕乃以磨蝎為命平生多得謗譽殆是同病也
馬夢得與僕同歲月生少僕八日是歲生者無富貴人
而僕與夢得為窮之冠即吾二人而觀之當推夢得為
首
吾無求於世矣所須二頃田以足饘粥耳而所至訪問
終不可得豈吾道方艱難無適而可耶抑人生自有定
分雖一飽亦如功名富貴不可輕得也
送别
子開將往河北相度河寜以冬至前一日被㫖過節遂
行僕以節日來賀且别之留飲數盞頽然竟醉案上有
此佳紙故為作草露書數紙遲其北還則又春矣當為
我置酒蟹山藥桃杏是時當復從公飲也
曇秀來惠州見予將去予曰山中見公還必求一物何
以與之秀曰鵝城清風鶴嶺明月人人送與只恐他無
著處予曰不如將幾紙字去每人與一紙但向道此是
言法華書裏頭有災福
紹聖元年十月三日始至惠州寓於嘉祐寺松風亭杖
履所及雞犬相識明年遷於合江之行館得江樓豁徹
之觀忘幽谷窈窕之趣未見其所休戚嶠南江北何以
異也䖍州鶴田處士王原子直不逺千里訪予于此留
七十日而去東坡居士書
石塔别東坡予云經過草草恨不一見石塔塔起立云
遮著是塼浮圖耶予云有縫塔塔云若無縫何以容世
間螻蟻予首肯之
元符己卯閏九月瓊本姜君來儋耳日與予相從庚辰
三月乃歸無以贈行書柳子厚飲酒讀書二詩以見别
意子歸吾無以遣日獨此二事日相與往還耳二十一
日書
僕以元豐三年二月一日至黄州時家在南都獨與兒
子邁來郡中無一人舊識者時時䇿杖在江上望雲濤
𣺌然亦不知有文甫兄弟在江南也居十餘日有長髯
者惠然見過乃文甫之弟子辯留語半日云廹寒食且
歸東湖僕送之江上微風細雨葉舟横江而去僕登夏
燠尾髙丘以望之髣髴見舟及武昌步乃還爾後遂相
往來及今四周歲相過殆百數遂欲買田而老焉然竟
不遂近忽量移臨汝念將復去而後期未可必感物悽
然有不勝懐浮屠不三宿桑下者有以也哉七年三月
九日
東坡全集巻一百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