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註蘇詩
施註蘇詩
欽定四庫全書
施註蘇詩
宋史本傳 元史臣托克托撰
蘇軾字子瞻眉州眉山人生十年父洵游學四方母程
氏親授以書聞古今成敗輒能語其要程氏讀東漢范
滂傳慨然太息軾請曰軾若為滂母許之否乎程氏曰
汝能為滂吾顧不能為滂母邪比冠博通經史屬文日
數千言好賈誼陸贄書既而讀荘子歎曰吾昔有見口
未能言今見是書得吾心矣嘉祐二年試禮部方時文
磔裂詭異之弊勝主司歐陽修思有以救之得軾刑賞
忠厚論驚喜欲擢冠多士猶疑其客曽鞏所為但寘第
二復以春秋對義居第一殿試中乙科後以書見修修
語梅聖俞曰吾當避此人出一頭地聞者始譁不厭久
乃信服丁母憂五年調福昌主簿歐陽修以才識兼茂
薦之祕閣試六論舊不起草以故文多不工軾始具草
文義粲然復對制䇿入三等自宋初以来制䇿入三等
惟吴育與軾而巳除大理評事簽書鳯翔府判官關中
自元昊叛民貧役重岐下嵗輸南山木栰自渭入河經
砥柱之險衙吏踵破家軾訪其利害為修衙規使自擇
水工以時進止自是害减半治平二年入判登聞鼓院
英宗自藩邸聞其名欲以唐故事召入翰林知制誥宰
相韓琦曰軾之才逺大器也他日自當為天下用要在
朝廷培養之使天下之士莫不畏慕降伏皆欲朝廷進
用然後取而用之則人人無復異詞矣今驟用之則天
下之士未必以為然適足以累之也英宗曰且與脩注
如何琦曰記注與制誥為鄰未可遽授不若於館閣中
近上貼職與之且請召試英宗曰試之未知其能否如
軾有不能邪琦猶不可及試二論復入三等得直史館
軾聞琦語曰公可謂愛人以徳矣㑹洵卒賻以金帛辭
之求贈一官於是贈光禄丞洵将終以兄太白早亡子
孫未立妺嫁杜氏卒未𦵏屬軾軾既除喪即𦵏姑後官
可䕃推與太白曽孫彭熙寧二年還朝王安石執政素
惡其議論異己以判官告院四年安石欲變科舉興學
校詔兩制三館議軾上議曰得人之道在於知人知人
之法在於責實使君相有知人之明朝廷有責實之政
則胥史皁𨽻未甞無人而况於學校貢舉乎雖因今之
法臣以為有餘使君相不知人朝廷不責實則公卿侍
従常患無人而况學校貢舉乎雖復古之制臣以為不
足夫時有可否物有廢興方其所安雖暴君不能廢及
其既厭雖聖人不能復故風俗之變法制随之譬如江
河之徙移彊而復之則難為力慶歴固甞立學矣至於
今日惟有空名僅存今将變今之禮易今之俗又當廢
民力以治宫室斂民財以食游士百里之内置官立師
獄訟聽於是軍旅謀於是又簡不率敎者屏之逺方則
無乃徒為紛亂以患苦天下邪若乃無大更革而望有
益於時則與慶歴之際何異故臣謂今之學校特可因
仍舊制使先王之舊物不廢於吾世足矣至於貢舉之
法行之百年治亂盛衰初不由此陛下視祖宗之世貢
舉之法與今為孰精言語文章與今為孰優所得人才
與今為孰多天下之事與今為孰辦較此四者之長短
其議决矣今所欲變改不過數端或曰鄉舉徳行而略
文詞或曰専取䇿論而罷詩賦或欲兼采譽望而罷封
彌或欲經生不貼墨而考大義此皆知其一不知其二
者也願陛下留意於逺者大者區區之法何預焉臣又
竊有私憂過計者夫性命之說自子貢不得聞而今之
學者恥不言性命讀其文浩然無當而不可窮觀其貌
超然無著而不可挹此豈真能然哉盖中人之性安於
放而樂於誕耳陸下亦安用之議上神宗悟曰吾固疑
此得軾議意釋然矣即日召見問方今政令得失安在
雖朕過失指陳可也對曰陛下生知之性天縦文武不
患不明不患不勤不患不斷但患求治太急聴言太廣
進人太銳䫟鎮以安静待物之来然後應之神宗悚然
曰卿三言朕當熟思之凡在館閣皆當為朕深思治亂
無有所隠軾退言於同列安石不恱命權開封府推官
将困之以事軾决斷精敏聲聞益逺㑹上元敕府市浙
燈且令損價軾疏言陛下豈以燈為恱此不過以奉二
宫之歡耳然百姓不可戸曉皆謂以耳目不急之翫奪
其口體必用之資此事至小體則甚大䫟追還前命即
詔罷之時安石創行新法軾上書論其不便曰臣之所
欲言者三言而巳䫟陛下結人心厚風俗存紀綱人主
之所恃者人心而已如木之有根燈之有膏魚之有水
農夫之有田商賈之有財失之則亡此理之必然也自
古及今未有和易同衆而不安剛果自用而不危者陛
下亦知人心之不恱矣祖宗以来治財用者不過三司
今陛下不以財用付三司無故又創制置三司條例一
司使六七少年日夜講求於内使者四十餘軰分行營
幹於外夫制置三司條例司求利之名也六七少年與
使者四十餘軰求利之器也造端宏大民實驚疑創法
新奇吏皆惶惑以萬乘之主而言利以天子之宰而治
財論說百端喧傳萬口然而莫之顧者徒曰我無其事
何恤於人言操㒺罟而入江湖語人曰我非漁也不如
捐㒺罟而人自信驅鷹犬而赴林藪語人曰我非獵也
不如放鷹犬而獸自馴故臣以為消讒慝而召和氣則
莫若罷條例司今君臣宵旰㡬一年矣而富國之功茫
如捕風徒聞内帑出數百萬緡祠部度五千餘人耳以
此為術其誰不能而所行之事道路皆知其難汴水濁
流自生民以来不以種稻今欲陂而清之萬頃之稻必
用千頃之陂一嵗一淤三嵗而滿矣陛下遂信其說即
使相視地形所在鑿空訪尋水利妄庸輕剽率意争言
官司雖知其疎不敢便行抑退追集老少相視可否若
非灼然難行必湏且為興役官吏苟且順従真謂陛下
有意興作上靡帑廩下奪農時隄防一開水失故道雖
食議者之肉何補於民臣不知朝廷何苦而為此哉自
古役人必用鄉戸今者徒聞江浙之間數郡雇役而欲
措之天下單丁女戸盖天民之窮者也而陛下首欲役
之富有四海忍不加恤自楊炎為兩稅租調與庸既兼
之矣奈何復欲取庸萬一後世不幸有聚斂之臣庸錢
不除差役仍舊推所従来則必有任其咎者矣青苖放
錢自昔有禁今陛下始立成法每嵗常行雖云不許抑
配而數世之後暴君汙吏陛下能保之與計䫟請之戸
必皆孤貧不濟之人鞭撻已急則繼之逃亡逃亡不還則均
及隣保勢有必至異日天下恨之國史記之曰青苗錢
自陛下始豈不惜哉且常平之法可謂至矣今欲變為
青苗壊彼成此所喪逾多虧官害民雖悔何及昔漢武
帝以財力匱竭用賈人桑𢎞羊之說買賤賣貴謂之均輸
於時商賈不行盗賊滋熾㡬至於亂孝昭既立霍光順
民所欲而予之天下歸心遂以無事不意今日此論復
興立法之初其費已厚縦使薄有所獲而征商之額所
損必多譬之有人為其主畜牧以一牛易五羊一牛之
失則隠而不言五羊之獲則指為勞績今壊常平而言
青苗之功虧商稅而取均輸之科何以異此臣竊以為
過矣議者必謂民可與樂成難與慮始故陛下堅執不
顧期於必行此乃戰國貪功之人行險僥倖之說未及
樂成而怨已起矣臣之所䫟陛下結人心者此也國家
之所以存亡者在道徳之淺深不在乎强與弱歴數之
所以長短者在風俗之薄厚不在乎富與貧人主知此
則知所輕重矣故臣䫟陛下務崇道徳而厚風俗不䫟
陛下急於有功而貪富强愛惜風俗如䕶元氣聖人非
不知深刻之法可以齊衆勇悍之夫可以集事忠厚近
於迂闊老成初若遲鈍然終不肯以彼易此者知其所
得小而所喪大也仁祖持法至寛用人有叙専務掩覆
過失未甞輕改舊章考其成功則曰未至以言乎用兵
則十出而九敗以言乎府庫則僅足而無餘徒以徳澤
在人風俗知義故升遐之日天下歸仁焉議者見其末
年吏多因循事不振舉乃欲矯之以苛察齊之以智能
招来新進勇銳之人以圖一切速成之效未享其利澆
風巳成多開驟進之門使有意外之得公卿侍従跬歩
可圖俾常調之人舉生非望欲望風俗之厚豈可得哉
近嵗樸拙之人愈少巧進之士益多惟陛下哀之救之
以簡易為法以清浄為心而民徳歸厚臣之所䫟陛下
厚風俗者此也祖宗委任臺諫未甞罪一言者縦有薄
責旋即超升許以風聞而無官長言及乘輿則天子改
容事關廊廟則宰相待罪臺諫固未必皆賢所言亦未
必皆是然湏養其銳氣而借之重權者豈徒然哉将以
折姦臣之萌也今法令嚴宻朝廷清明所謂姦臣萬無
此理然養猫以去䑕不可以無䑕而養不捕之猫畜狗
以防盗不可以無盗而畜不吠之狗陛下得不上念祖
宗設此官之意下為子孫萬世之防臣聞長老之談皆
謂臺諫所言常随天下公議公議所與臺諫亦與之公
議所撃臺諫亦撃之今者物論沸騰怨讟交至公議所
在亦知之矣臣恐自茲以往習慣成風盡為執政私人
以致人主孤立紀綱一廢何事不生臣之所䫟陛下存
紀綱者此也軾見安石賛神宗以獨斷専任因試進士
發䇿以晉武平吴以獨斷而克苻堅伐晉以獨斷而亡
齊桓専任管仲而覇燕噲専任子之而敗事同而功異
為問安石滋怒使御史謝景温論奏其過窮治無所得
軾遂請外通判杭州髙麗入貢使者發幣於官吏書稱
甲子軾郤之曰髙麗於本朝稱臣而不禀正朔吾安敢
受使者易書稱熙寧然後受之時新政日下軾於其間
毎因法以便民民賴以安徙知宻州司農行手實法不
時施行者以違制論軾謂提舉官曰違制之坐若自朝
廷誰敢不従今出於司農是擅造律也提舉官驚曰公
姑徐之未㡬朝廷知法害民罷之有盗竊發安撫司遣
三班使臣領悍卒来捕卒凶暴恣行至以禁物誣民入
其家争鬬殺人且畏罪驚潰将為亂民奔訴軾軾投其
書不視曰必不至此散卒聞之少安徐使人招出戮之
徙知徐州河決曹村泛於梁山泊溢於南清河滙於城
下漲不時洩城将敗富民争出避水軾曰富民出民皆
動摇吾誰與守吾在是水决不能敗城驅使復入軾詣
武衛營呼卒長曰河将害城事急矣雖禁軍且為我盡
力卒長曰太守猶不避塗潦吾儕小人當効命率其徒
持畚鍤以出築東南長隄首起戯馬臺尾屬於城雨日
夜不止城不沈者三版軾廬於其上過家不入使官吏
分堵以守卒全其城復請調来嵗夫増築故城為木岸
以虞水之再至朝廷従之徙知湖州上表以謝又以事
不便民者不敢言以詩託諷庻有補於國御史李定舒
亶何正言摭其表語並媒蘖所為詩以為訕謗逮赴臺
獄欲寘之死鍜鍊久之不决神宗獨憐之以黄州團練
副使安置軾與田父野老相従溪山間築室於東坡自
號東坡居士三年神宗數有意復用輒為當路者沮之
神宗甞語宰相王珪蔡確曰國史至重可命蘇軾成之
珪有難色神宗曰軾不可姑用曽鞏鞏進太祖總論神
宗意不允遂手札移軾汝州有曰蘇軾黜居思咎閲嵗
滋深人材實難不忍終棄軾未至汝上書自言饑寒有
田在常䫟得居之朝奏夕報可道過金陵見王安石曰
大兵大獄漢唐滅亡之兆祖宗以仁厚治天下正欲革
此今西方用兵連年不解東南數起大獄公獨無一言
以救之乎安石曰二事皆惠卿啟之安石在外安敢言
軾曰在朝則言在外則不言事君之常禮耳上所以待
公者非常禮公所以待上者豈可以常禮乎安石厲聲
曰安石湏說又曰出在安石口入在子瞻耳又曰人湏
是知行一不義殺一不辜得天下弗為乃可軾戲曰今
之君子争減半年磨勘雖殺人亦為之安石笑而不言
至常神宗崩哲宗立復朝奉郎知登州召為禮部郎中
軾舊善司馬光章惇時光為門下侍郎惇知樞宻院二
人不相合惇毎以謔侮困光光苦之軾謂惇曰司馬君
實時望甚重昔許靖以虛名無實見鄙於蜀先主法正
曰靖之浮譽播流四海若不加禮必以賤賢為累先主
納之乃以靖為司徒許靖且不可慢况君實乎惇以為
然光賴以少安遷起居舍人軾起於憂患不欲驟履要
地辭於宰相蔡確確曰公徊翔久矣朝中無出公右者
軾曰昔林希同在館中年且長確曰希固當先公邪卒
不許元祐元年軾以七品服入侍延和即賜銀緋遷中
書舍人初祖宗時差役行久生弊編户充役者不習其
役又虐使之多致破産狹鄉民至有終嵗不得息者王
安石相神宗改為免役使戸産髙下出錢顧役行法者
過取以為民病司馬光為相知免役之害不知其利欲
復差役差官置局軾與其選軾曰差役免役各有利害
免役之害掊斂民財十室九空斂聚於上而下有錢荒
之患差役之害民常在官不得専力於農而貪吏猾胥
得縁為姦此二害輕重盖略等矣光曰於君何如軾曰
法相因則事易成事有漸則民不驚三代之法兵農為
一至秦始分為二及唐中葉盡變府兵為長征之卒自
爾以来民不知兵兵不知農農出榖帛以養兵兵出性
命以衛農天下便之雖聖人復起不能易也今免役之
法實大類此公欲驟罷免役而行差役正如罷長征而
復民兵盖未易也光不以為然軾又陳於政事堂光忿
然軾曰昔韓魏公刺陜西義勇公為諫官爭之甚力韓
公不樂公亦不顧軾昔聞公道其詳豈今日作相不許
軾盡言耶光笑之尋除翰林學士二年兼侍讀毎進讀
至治亂興衰邪正得失之際未甞不反覆開導覬有所
啟悟哲宗雖恭黙不言輒首肻之甞讀祖宗寳訓因及
時事軾歴言今賞罰不明善惡無所勸沮又黄河勢方
北流而彊使之東夏人入鎮戎殺掠數萬人帥臣不以
聞毎事如此恐寖成衰亂之漸軾甞鎖宿禁中召入對
便殿宣仁后問曰卿前年為何官曰臣為常州圑練副
使曰今為何官曰臣今待罪翰林學士曰何以遽至此
曰遭遇太皇太后皇帝陛下曰非也曰豈大臣論薦乎
曰亦非也軾驚曰臣雖無状不敢自他途以進曰此先
帝意也先帝毎誦卿文章必歎曰奇才奇才但未及進
用卿耳軾不覺哭失聲宣仁后與哲宗亦泣左右皆感
涕巳而命坐賜茶徹御前金蓮燭送歸院三年權知禮
部貢舉㑹大雪苦寒士坐庭中噤不能言軾寛其禁約
使得盡技巡舖内侍毎摧辱舉子且持曖昧單詞誣以
為罪軾盡奏逐之四年積以論事為當軸者所恨軾恐
不見容請外拜龍圖閣學士知杭州未行諫官言前相
蔡確知安州作詩借郝處俊事以譏太皇太后大臣議
遷之嶺南軾宻疏朝廷若薄確之罪則於皇帝孝治為
不足若深罪確則於太皇太后仁政為小累謂宜皇帝
敕置獄逮治太皇太后出手詔赦之則於仁孝兩得矣
宣仁后心善軾言而不能用軾出郊用前執政恩例遣
内侍賜龍茶銀合慰勞甚厚既至杭大旱饑疫並作軾
請於朝免本路上供米三之一復得賜度僧牒易米以
救饑者明年春又減價糶常平米多作饘粥藥劑遣使
挾醫分坊治病活者甚衆軾曰杭水陸之㑹疫死比他
處常多乃裒羡緡得二千復發槖中黄金五十兩以作
病坊稍畜錢糧待之杭本近海地泉鹹苦居民稀少唐
刺史李泌始引西湖水足六井民足於水白居易又浚
西湖水入漕河自河入田所溉至千頃民以殷富湖水
多葑自唐及錢氏嵗輒浚治宋興廢之葑積為田水無
㡬矣漕河失利取給江潮舟行市中潮又多淤三年一
淘為民大患六井亦㡬於廢軾見茅山一河専受江潮
鹽橋一河専受湖水遂浚二河以通漕復造堰牐以為
湖水蓄洩之限江潮不復入市以餘力復完六井又取
葑田積湖中南北徑三十里為長堤以通行者吴人種
菱春輒芟除不遺寸草且募人種菱湖中葑不復生收
其利以備修湖取救荒餘錢萬緡糧萬石及請得百僧
度牒以募役者堤成植芙蓉楊栁其上望之如畫圖杭
人名為蘇公堤杭僧浄源舊居海濵與舶客交通舶至
高麗交譽之元豐末其王子義天来朝因往拜焉至是
浄源死其徒竊持其像附舶往告義天亦使其徒来祭
因持其國母二金塔云祝兩宫夀軾不納奏之曰髙麗
久不入貢失賜予厚利意欲求朝未測吾所以待之厚
薄故因祭亡僧而行祝夀之禮若受而不答将生怨心
受而厚賜之正堕其計今宜勿與知従州郡自以理郤
之彼庸僧猾商為國生事漸不可長宜痛加懲創朝廷
皆従之未㡬貢使果至舊例使所至吴越七州費二萬
四千餘緡軾乃令諸州量事裁損民獲交易之利無復
侵撓之害矣浙江潮自海門東来勢如雷霆而浮山峙
於江中與漁浦諸山犬牙相錯洄洑激射嵗敗公私船
不可勝計軾議自浙江上流地名石門並山而東鑿為
漕河引浙江及谿谷諸水二十餘里以逹於江又並山
為岸不能十里以逹龍山大慈浦自浦北折扺小嶺鑿
嶺六十五丈以逹嶺東古河浚古河數里逹於龍山漕
河以避浮山之險人以為便奏聞有惡軾者力沮之功
以故不成軾復言三吴之水瀦為太湖太湖之水溢為
松江以入海海日兩潮潮濁而江清潮水常欲淤塞江
路而江水清駛随輒滌去海口常通則吴中少水患昔
蘇州以東公私船皆以篙行無陸挽者自慶歴以来松
江大築挽路建長橋以扼塞江路故今三吴多水欲鑿
挽路為十橋以迅江勢亦不果用人皆以為恨軾二十
年間再莅杭有徳於民家有畫像飲食必祝又作生祠
以報六年召為吏部尚書未至以弟轍除右丞改翰林
承㫖轍辭右丞欲與兄同備従官不聽軾在翰林數月
復以讒請外乃以龍圖閣學士出知頴州先是開封諸
縣多水患吏不究本末決其陂澤注之恵民河河不能
勝致陳亦多水又将鑿鄧艾溝與潁河並且鑿黄堆欲
注之於淮軾始至潁遣吏以水平準之淮之漲水髙於
新溝㡬一丈若鑿黄堆淮水顧流潁地為患軾言於朝
従之郡有宿賊尹遇等數劫殺人又殺捕盗吏兵朝廷
以名捕不獲被殺家復懼其害匿不敢言軾召汝隂尉
李直方曰君能擒此當力言於朝乞行優賞不獲亦以
不職奏免君矣直方有母且老與母訣而後行乃緝知
盗所分捕其黨與手㦸刺遇獲之朝廷以小不應格推
賞不及軾請以已之年勞當改朝散郎階為直方賞不
従其後吏部為軾當遷以符㑹其考軾謂巳許直方又
不報七年徙揚州舊發運司主東南漕法聴操舟者私
載物貨征商不得留難故操舟者輒富厚以官舟為家
補其弊漏且周船夫之乏故所載率皆速逹無虞近嵗
一切禁而不許故舟弊人困多盗所載以濟饑寒公私
皆病軾請復舊従之未閱嵗以兵部尚書召兼侍讀是
嵗哲宗親祀南郊軾為鹵簿使導駕入太廟有赭繖犢
車并青盖犢車十餘爭道不避儀仗軾使御營巡檢使
問之乃皇后及大長公主時御史中丞李之純為儀仗
使軾曰中丞職當肅政不可不以聞之純不敢言軾於
車中奏之哲宗遣使齎疏馳白太皇太后明日詔整肅
儀衛自皇后而下皆毋得迎謁尋遷禮部兼端明殿翰
林侍讀兩學士為禮部尚書髙麗遣使請書朝廷以故
事盡許之軾曰漢東平王請諸子及太史公書猶不肻
予髙麗所請有甚於此其可予乎不聽八年宣仁后崩
哲宗親政軾乞補外以兩學士出知定州時國是将變
軾不得入辭既行上書言天下治亂出於下情之通塞
至治之極小民皆能自通迨於大亂雖近臣不能自逹
陛下臨御九年除執政臺諫外未甞與羣臣接今聽政
之初當以通下情除壅蔽為急務臣日侍帷幄方當戍
邊顧不得一見而行况疎逺小臣欲求自通難矣然臣
不敢以不得對之故不效愚忠古之聖人将有為也必
先處晦而觀明處静而觀動則萬物之情畢陳於前陛
下聖智絶人春秋鼎盛臣䫟虛心循理一切未有所為
黙觀庶事之利害與羣臣之邪正以三年為期俟得其
實然後應物而作使既作之後天下無恨陛下亦無悔
由此觀之陛下之有為惟憂太蚤不患稍遲亦巳明矣
臣恐急進好利之臣輒勸陛下輕有改變故進此說敢
望陛下留神社稷宗廟之福天下幸甚定州軍政壊弛
諸衛卒驕惰不敎軍校蠺食其廩賜前守不敢誰何軾
取貪汙者配𨽻逺惡繕修營房禁止飲博軍中衣食稍
足乃部勒戰法衆皆畏伏然諸校業業不安有卒史以
贓訴其長軾曰此事吾自治則可聽汝告軍中亂矣立
決配之衆乃定㑹春大閱将吏久廢上下之分軾命舉
舊典帥常服出帳中将吏戎服執事副總管王光祖自
謂老将恥之稱疾不至軾召書吏使為奏光祖懼而出
訖事無一慢者定人言自韓琦去後不見此禮至今矣
契丹久和邊軍不可用惟沿邊弓箭社與寇為鄰以戰
射自衛猶號精銳故相龎籍守邊因俗立法嵗久法弛
又為保甲所撓軾奏免保甲及兩稅折變科配不報紹
聖初御史論軾掌内外制日所作詞命以為譏斥先朝
遂以本官知英州尋降一官未至貶寧逺軍節度副使
恵州安置居三年泊然無所蔕芥人無賢愚皆得其歡
心又貶瓊州别駕居昌化昌化故儋耳地非人所居藥
餌皆無有初僦官屋以居有司猶謂不可軾遂買地築
室儋人運甓畚土以助之獨與幼子過處著書以為樂
時時従其父老游若将終身徽宗立移㢘州改舒州圑
練副使徙永州更三大赦遂提舉玉局觀復朝奉郎軾
自元祐以来未甞以嵗課乞遷故官止於此建中靖國
元年卒於常州年六十六軾與弟轍師父洵為文既而
得之於天甞自謂作文如行雲流水初無定質但常行
於所當行止於所不可不止雖嬉笑怒罵之詞皆可書
而誦之其體渾潤光芒雄視百代有文章以来盖亦鮮
矣洵晚讀易作易傳未究命軾述其志軾成易傳復作
論語說後居海南作書傳又有東坡集四十巻後集二
十巻奏議十五巻内制十巻外制三巻和陶詩四巻一
時文人如黄庭堅鼂補之秦觀張耒陳師道舉世未之
識軾待之如朋儔未甞以師資自予也自為舉子至出
入侍従必以愛君為本忠規讜論挺挺大節羣臣無出
其右但為小人忌惡擠排不使安於朝廷之上髙宗即
位贈資政殿學士諡文忠以其孫符為禮部尚書孝宗
寘其文左右讀之終日忘倦謂為文章之宗親製集賛
賜其曽孫嶠遂崇贈太師軾三子邁迨過俱善為文邁
駕部貟外郎迨承務郎
過字叔黨軾知杭州過年十九以詩賦解兩浙路禮部
試下及軾為兵部尚書任右承務郎軾帥定武謫知英
州貶恵州遷儋耳漸徙㢘永獨過侍之凡生理晝夜寒
暑所湏者一身百為不知其難初至海上為文曰志隠
軾覽之曰吾可以安於島夷矣因命作孔子弟子別傳
軾卒於常州過葬軾汝州郟城小峨眉山遂家潁昌營
湖隂水竹數畝名曰小斜川自號斜川居士卒年五十
二初監太原府稅次知潁昌府郾城縣皆以法令罷晚
權通判中山府有斜川集二十巻其思子臺賦颶風賦
早行於世時稱為小坡盖以軾為大坡也其叔轍毎稱
過孝以訓宗族且言吾兄逺居海上惟成就此兒能文
也七子籥籍節笈篳篴箾
論曰蘇軾自為童子時士有傳石介慶歴聖徳詩至蜀
中者軾歴舉詩中所言韓富杜范諸賢以問其師師怪
而語之則曰正欲識是諸人耳盖巳有頡頏當世賢哲
之意弱冠父子兄弟至京師一日而聲名赫然動於四
方既而登上第擢詞科入掌書命出典方州器識之閎
偉議論之卓犖文章之䧺儁政事之精明四者皆能以
特立之志為之主而以邁往之氣輔之故意之所向言
足以逹其有猷行足以遂其有為至於禍患之来節義
足以固其有守皆志與氣所為也仁宗初讀軾轍制䇿
退而喜曰朕今日為子孫得兩宰相矣神宗尤愛其文
宫中讀之膳進忘食稱為天下奇才二君皆有以知軾
而軾卒不得大用一歐陽修先識之其名遂與之齊豈
非軾之所長不可掩抑者天下之至公也相不相有命
焉嗚呼軾不得相又豈非幸歟或謂軾稍自韜戢雖不
獲柄用亦當免禍雖然假令軾以是而易其所為尚得
為軾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