欒城集
欒城集
欽定四庫全書
欒城集巻二十五
宋 蘓轍 撰
墓表銘四首
伯父墓表
蘓氏自唐始家于眉閲五季皆不由仕蓋非獨蘓氏也
凡眉之士大夫修身于家為政于鄉皆莫肯仕者天禧
中孫君堪始以進士舉未顯而亡士猶安其故莫利進
取公於是時獨勤奮問學既冠中進士乙科及其為吏
能據法以左右民所至號稱循良一鄉之人欣而慕之
學者自是相繼輩出至于今仕者常数十百人處者常
千数百人皆以公為稱首公諱渙始字公羣晩字文父
曾大父諱祜妣李氏大父諱杲妣宋氏考諱序以公登
朝授大理評事累贈尚書職方員外郎妣史氏追封仙
游蓬萊縣太君公少頴悟職方君自總以家事使公得
篤志于學其勤至手書司馬氏史記班氏漢書公雖少
年而所與交遊皆一時長老文詞與之相上下天聖元
年始就鄉試通判州事蒋公堂就閱所為文嘆其工曰
子第一人矣公曰有父兄在楊異宋輔與吾遊不願先
之蒋公益以此賢公曰以子為第三人以成子羙名明
年登科鄉人皆喜之迓者百里不絶為鳯翔寳雞主簿
以能選開寳監未㡬移鳯州司法王䝉正為鳯州以章
獻太后姻家怙勢驕横知公之賢屈意禮之以郡委公
公雖以職事之而鄙其為人䝉正嘗薦公朝復以書抵
要官論公可用公喻郡邸吏屏其奏而藏其私書未㡬
䝉正敗士以此多公罷為永康録事叅軍嵗饑掌發廩
粟民稱其均以太夫人憂去官起為官起為開封士曹
雍丘民有獄死者縣畏罪以疾告府遣吏治之閱数人
不能䆒及公徃遂直其寃夏人犯邉府當市民馬以益
騎上尹以諉公馬盡得而民不擾以薦知鄢陵始至散
蠶鹽吏不敢為姦遂得其民歳大荒賊盗蜂起剽略父
老驚怖相率請公自救公慰諭遣之而隂督吏士数日
盡獲有兄殺弟而取其衣者弟偶不死與父皆訴之捕
得公閔其窮而為姦問之曰汝殺而弟知其不死而捨
之者何兄喻公意曰弟死復生適有見者不敢再也由
此得不死父子皆感泣及公去負任從之數千里通判
閬州州苦衙前法壊争者日至公為立規約訟遂止雖
為政極寛而用法必當吏民畏而安之閬人鮮于侁少而
好學篤行公禮之甚厚以備鄉舉侁以獲仕進其始為吏
公復以循吏許之侁仕至諫議大夫號為名臣職方君自
眉視公治喜其能留數月而歸㑹金洋兵亂閬人恟懼時
方闕守公領州事隂為之備而時率寮吏登城縱酒民
遂以安亂兵適亦敗散不及境還朝監裁造務未幾而
職方君沒𦵏逾月芝生于墓木鄉人異焉服除選知祥
符祥符多富貴家公均其繇賦而平其争訟民便安之
鄉書手張宗久為姦利畏公託痰滿百日去而引其子
為代公曰書手法用三等人汝等第二不可宗素事權
貴訴于府府為符縣公杖之巳而中貴人至府傳上㫖
以宗為書手公據法不奉詔復一中貴人至曰必於法
外與之公謂尹李絢曰一匹夫能亂法如此府亦不可
為矣公何不以縣不可故争之絢愧公言明日入言之
上曰此非吾意誰為祥符令者絢以公對上稱善命内
侍省推之蓋宗以賂請于温成之族不復窮治杖矯命
者逐之一府皆震包孝肅公拯見公嘆曰君以一縣令
能此賢於言事官遠矣公嘗出見一婦人弊衣負水顧
曰此蘓士曹也公怪使人問之曰嘻我廖户曹女流落
為人婢泣下公惻然訪其主以錢贖之迎置縣空屋中
擇婦人謹厚者視之廖君昔與公同為府中掾公帥寮
舊嫁之罷知衡州耒陽民為盗所殺而盗不獲尉執一
人指為盗公察而疑之問尉所從得曰弓手見血衣草
中呼其儕視之得其居人以獻公曰弓手見血衣當自
取之以為功尚何視他人必此為姦訊之而伏他日果
得真盗衡人以公為神還知漣水軍未行㑹樞宻副使
孫公抃薦公擢提㸃利州路州獄嘗行部至閬中民觀
者如堵墻其童子皆相率環公揮之不去公謂之曰吾
去此二十年矣爾何自識予皆對曰聞父祖道公為政
家有公像祝公復來故爾公笑曰何至是公至逾年劾
城固縣令一人妄殺人者一道震恐遂以無事嘉祐七
年八月乙亥無疾暴卒吏民哭者皆失聲閬人聞之罷
市相率為佛事市中以報享年六十有二官都官郎中
階朝奉郎勲上輕車都尉後以二子登朝累贈太中大
夫夫人楊氏累封玉城同安縣君公沒之明年六月庚
辰卒治平二年二月戊申合𦵏于眉山永夀鄉髙遷里
生子三人不欺太子中舍監成都粮料不疑承議郎通
判嘉州公旣沒相繼而亡季曰不危家居不求禄仕女
四人長適進士楊薦次適進士王東羙次適遂州節度
推官任更季適宣徳郎栁子文孫男十二人千乗千運
千之千能千里千秋千經千傑千尋千億時暉女子十
人曾孫男女十二人公忠信孝友恭儉正直出於天性
好讀書老而不衰平居不治産業既沒無以𦵏善為詩
得千餘篇題其編曰南麾退翁雜文書啟章奏若干巻
記平生所涖歳月爵土一巻曰蘓氏懐章記其為吏長
於律令而以仁愛為主故所至必治一時稱為吏師公
沒二十七年不危状公遺事以授公之從子轍曰先君
既沒而二兄不淑惟小子僅存不時記録乆益散㓕則
不孝大矣轍生九年始識公于鄉其後見公于杞聞公
之言記公之遺烈僅識其一二謹拜手稽首書于墓之
碑曰轍㓜與兄軾皆侍伯父聞其言曰予少而讀書師
不煩少長為文日有程不中程不止出遊於塗行中䂓
矩入居室無惰容非獨吾爾也凡與吾遊者舉然不然
輒為鄉所擯曰是何名為儒故當是時學者雖寡而不
聞有過行自吾之東今将三十年歸視吾里弦歌之聲
相聞儒服者於他州為多善矣爾曹才不逮人姑亦師
吾之寡過焉可也皆再拜曰謹受教及長觀公行事循
循若無所為動以律令為師而見義輒發未嘗處人後
政事審可為者力為之不疑鄭子産有言政如農功日
夜思之行無越思如農之有畔公為政近之故其所至
必有功其去必見思自諸父沒後生不聞老成之言無
所師法而流於俗轍懼子弟之日怠也故記其所聞以
警焉元祐三年嵗次戊辰十二月朔日癸酉從子朝奉
郎試尚書户部侍郎上騎都尉賜紫金魚袋轍表
歐陽文忠公夫人薛氏墓誌銘
歐陽文忠公夫人薛氏資政殿學士尚書户部侍郎簡
肅公諱奎之女也簡肅公事真宗朝所至以才名稱晚
事仁宗為叅知政事章獻太后臨朝公剛毅守節事不
茍随朝廷頼之天下至今稱焉文忠公以文章名當世
其風節尤峻蚤嵗以言事不合流落于外仁宗亮其忠
晚用之亦叅知政事仁宗英宗之除其所以綏靖朝廷
者與丞相忠獻韓公相為表裏蓋二公之功名士大夫
舉知之夫人簡肅公之第四女母曰金城夫人亦賢婦
人也夫人髙明清正而敏於事有父母之風反歸于歐
陽氏治其家事文忠所以得盡力于朝而不恤其私者
夫人之力也而世莫知之初簡肅見文忠公願以夫人
歸焉未幾而薨及文忠公貶夷陵令金城以簡肅之志嫁
夫人於許州不数日從公南遷姑韓國太夫人性剛嚴好
禮夫人生于富貴方年二十從公渉江湖行萬里居小
邑安于窮陋未嘗有不足之色事韓國時其起居飲食
寒温節度未嘗少失其意雖寒鄉小家女有不能也夫
人㓜随金城朝於禁中靣賜冠帔及文忠為樞宻副使
夫人入謝慈聖光獻太后一見識之曰夫人薛家女邪
夫人進對明辯自是每入輒被顧問遇事隂有所補嘗
待班於廊下内臣有乘間語及時事者意欲逹之文忠
夫人正色拒之曰此朝廷事婦人何預焉且公未嘗以
國事語妻子也文忠歸老潁上慈聖嘗幸集禧過其舊
廬使人訪問夫人其後姻家有人禁中者慈聖猶使傳
㫖問勞文忠既薨夫人不御珠翠羅紈服布素者十七
年文忠平生不事家産事决於夫人率皆有法從文忠
超艱難歴侍從登二府既薨盛衰之變備矣而其出入
豊約皆有常度以韓國治家之法戒其諸婦以文忠行
已大節厲其諸子而不責以富貴平居造次必以禮辭
氣容止雖温而荘未嘗疾言厲色而整衣冠正顔色雖寒
暑疾病不改其度将終疾革言語如平日見諸子號泣
曰吾年至此死其常也此爾等憂豈復預吾事邪其天
性安於禮法恬於禍福如此享年七十有三元祐四年
八月戊午終于京師十一月甲申祔於文忠之塋夫人
始以文忠貴封夀安縣君八遷為仁夀郡夫人復以其
子三遷封安康郡太夫人子男八人發故承議郎少府
監丞奕故光禄寺丞監陳州粮料院棐朝散郎尚書職
方員外郎充集賢校理辯宣徳郎監宜州河北酒稅其
四人皆未名而卒女三人皆未及嫁而卒孫男六人愻
陜州司户恭軍憲新授滑州韋城縣主簿恕雄州防禦
推官監西京左藏庫愬愿懋並假承務郎孫女七人長
適權忠武軍節度判官蘓京次適承事郎元耆弼次適
許州長社縣主簿范祖朴次適承奉郎王㣲次適承務
郎王景文次許嫁承務郎蘓迨次尚㓜適范王氏三人
皆早卒曽孫二人延世奉世若薛氏歐陽氏世家既具
於簡肅文忠之誌轍少獲知於文忠公出入門下與其
諸子遊知夫人平生為詳而子棐復以状求銘銘曰
簡肅之肅夫人實承之文忠之忠夫人實成之既成
其夫亦遺其子白髪素&KR0237;動不忘禮貧富之交生死
之間有以壮夫而莫克安夫人居之不懾不疑問誰
使然簡肅之遺有立於朝文忠子孫豈獨文忠夫人
與存
全禅師塔銘
黄蘖㫁際禅師之後十有九世曰道全禅師洛陽王氏
子也生而不食熏血父母異之使事其舅廣愛演師十
有九年而得度二十年而受具游彭城歴夀春受華嚴
清凉說於誠法師朝授師說夕能為其徒講彭城有隠
士董君識師非凡人也勸遊南方問無上道師乃棄其
舊學渡江而南始從甘露禅師茫無所見復從棲賢秀
禅師秀勇於誨人示以道機迷悶不能入深自悔咎至
㗖惡食飲惡水以自礪凡七年道不見舍秀遊髙安事
洞山文禅師五年而悟告文曰吾一槌打透無底藏一
切珍寳皆吾有也文喜曰汝得之矣自是言語偈頌發
如涌泉不學而得髙安太守請師住石臺清凉已而徙
居黄蘖師為人直而淳信不餙外事元豊三年眉山蘓
轍以罪謫髙安師一見曰君静而惠可以學道轍以事
不能入山師毎來見輒語終日不去六年師得疾甚苦
從醫於市見我語不離道曰吾病宿業也殆不復起矣
君無忘道異時見我無相忘也既而病良愈還居山中
七年轍䝉恩移績溪令十一月将西行意師必來别我
師遂以病不出十二月乙丑升堂與其衆訣歸而跌坐
欲化衆强之卧遂卧不動不復飲食明日丙寅而寂體
煖香輭凡十五日而荼毗得舍利光㓗無数享年四十
九臘三十明年三月十三日其徒𦵏之㫁際塔之右其
友人聦禅師與其徒思聦皆以書來績溪曰師逝矣君
知之者以舍利為信請為銘其塔而刻諸石為之銘曰
偉哉菩提心一切皆具足云何有不見迷悶至狂惑
譬如衣中珠一見不復失假令墮塗泥以至大火坑
珠性常湛然不應作異想全師大乗師晚悟最上乘
身病心不病身㓕心不㓕西域師子師中國惠可師
皆不免厄死而况其餘人疾病不能入刀兵不能攻
非彼有不能乃我未常受我今為師説智者不當凝
閑禅師碑
閑禅師者臨濟𤣥公九世法孫而黄龍南老嫡嗣也南
老以道化江西其徒常数百人而師為髙第南每嘆曰
祖師之道不墜於地必斯人是頼南雖在世而學者歸
之已如雲矣南既寂一時尊宿無有居其右者熈寕年
廬陵太守張公鑑請居隆慶未朞年鍾陵太守王公韶請居
龍泉不逾年以病求去廬陵人聞其捨龍泉也舟載而
歸居隆慶之西堂事之愈篤居二年元豊四年三月十
三日浴訖跌坐以偈告衆以将㓕遂泊然而化既化神
色不變鬚髪鬀而復出廬陵守與其人來觀者如堵皆
願留事真相長老利儼稟師遺言闍維之薪盡火㓕全
身不散以油沃薪益之乃化是日雲起風作飛瓦折木
烟氣所至東西南北四十里凡草木沙礫之間皆得舍利
如金色碎之如金沙居士長者購以金錢細民拾而鬻
之数日不絶計其所獲㡬至数斛師法名慶閑福州古
田卓氏子也母夢胡僧授以明珠得而吞之覺而有孕
及生白光照室㓜不近酒肉年十一事建州昇山資慶
長老徳圓十七削髪受具二十辭師遠遊及其終也年
五十三臘三十六余未嘗識師元豊七年過廬山開先
見瑛禅師言及師事且曰瑛少嘗問道於閑師願為文
刻石傳示乆遠余許之明年遣其徒請於績溪余有善
知識本出於南老将問之益信而作五月辛亥得疾寒
熱癸丑益甚余正卧念曰四大本空五藴非有今我此
疾何自而至少頃即睡夢有告者曰如閑師復何疑耶
疑即病矣余聞之矍然即於夢中作数百言詞甚雋偉
覺而忘之病亦稍愈乃為之碑而系之以偈曰
一切諸如來惟於一性通具足大神力或坐微塵裏而
轉大法輪或於一毛端普見寳王刹或於見在土遍見
一切土彼此無壊相或於見在土直上忉利宫人天相
還往而無有難相或令土石沙皆化為黄金一切皆得
取或令江河海皆化為酥酪一切皆得食或近取一刧
而演為十劫或逺取百劫而促為一劫一切無礙法河
沙不可擬閑師得正眼乆為僧中王及其滅度時廣作
諸法事顔色不動摇爪髪日滋長薪盡火亦滅凝然不
解㪚益薪助以油爾乃就變滅是時人天哀大風吹隂
雲發瓦折大木烟氣所及處皆得大舎利圓明如寳珠
精色如真金其數千萬億是事大希有聞者以為疑
我昔沗聞道亦不免斯惑病中夢訶者閑師事何疑
有疑即是病不當作是見夢中悔謂客口作數百言
曾不以意作已覺不能記稽首三界尊閑師不止此
憫世狹劣故聊示其小者復以告瑛師刻石示學人
傳二首
孟德傳(附子瞻題語/)
孟徳者神勇之退卒也少而好山林既為兵不獲如志
嘉祐中戍秦州秦中多名山徳出其妻以其子與人而
逃至華山下以其衣易一刀十䴵携以入山自念吾禁
軍也今至此擒亦死無食亦死遇虎狼毒蛇亦死此三
死者吾不復䘏矣惟山之深者往焉食其䴵既盡取草
根木實食之一日十病十愈吐利脹懣無所不至既數
月安之如食五穀以此入山二年而不饑然遇猛獸者
數矣亦輙不死徳之言曰凡猛獸類能識人氣未至百
歩輙伏而號其聲震山谷徳以不顧死未嘗為動湏㬰
奮躍如将摶焉不至十數歩則止而坐逡廵弭耳而去
試之前後如一後至商州不知其啇州也為候者所執
徳自分死矣知啇州宋孝孫謂之曰吾視汝非惡人
也類有道者徳且道本末乃使為自告者置之秦州張
公安道適知秦州徳稱病得除兵籍為民至今往來
諸山中亦無他異能夫孟徳可謂有道者也世之君子
皆有所顧故有所慕有所畏慕與畏交於胸中未必用
也而其色見於靣顔人望而知之故弱者見侮强者見
笑未有特立於世者也今孟徳其中無所顧其浩然之
氣發越於外不自見而物見之矣推此道也雖列於天
地可也曾何猛獸之足道哉
子由書孟徳事見寄余既聞而異之以為虎畏不懼
已者其理似可信然世未有見虎而不懼者則斯言
之有無終無所試之然曩余聞忠萬雲安多虎有婦
人置二小兒沙上而浣衣於水上者有虎自山上馳
下婦人倉惶沉水避之二小兒戯沙上自若虎熟視
乆之至以首觝觸庶㡬其一懼而兒癡竟不知怪意
虎之食人必先被之以威而不懼之人威無所施歟
世言虎不食醉人必坐守之以竢其醒非竢其醒竢
其懼也有人夜自外歸見有物蹲其門以為猪狗類
也以杖撃之即逸去至山下月明處則虎也是人非
有以勝虎其氣已蓋之矣使人之不懼皆如嬰兒醉
人與其未及知之時則虎不敢食無足怪者故書其
末以信子由之說子瞻題
丐者趙生傳
髙安丐者趙生弊衣蓬髪未嘗沐洗好飲酒醉輒歐詈
其市人雖有好事時召與語生亦慢罵斥其過惡故髙
安之人皆謂之狂人不敢近也然其與人遇雖未嘗識
皆能道其宿疾與其平生善惡以此或曰此非有道者
耶元豐三年予讁居髙安時見之於途亦畏其狂不敢
問是嵗歳莫生來見予予詰之曰生未嘗求人今謁我
何也生曰吾意欲見君耳既而曰吾知君好道而不得
要陽不降隂不升故肉多而浮面赤而瘡吾将教君挽
水以溉百骸經旬諸疾可去經嵗不怠雖度世可也予
用其說信然惟怠不能乆故不能䆒其妙生嘗告予吾將
與君夜宿于此予許之既而不至問其故曰吾将與君
游於他所度君不能無驚驚或傷神故不敢予曰生游何至
曰吾常至太山下所見與世說地獄同君若見此歸當
不願仕矣予曰何故生曰彼多僧與官吏僧逾分吏暴
物故耳予曰生能至彼彼人亦知相敬耶生曰不然吾
則見彼彼不吾見也因歎曰此亦邪術非正道也君能
自養使氣與性俱全則出入之際将不學而能然後為
正也予曰養氣請從生說為之至於養性柰何生不答
一日遽問曰君亦嘗夢乎予曰然亦嘗夢先公乎予曰
然方其夢也亦有存沒憂樂之知乎予曰是不可常也
生笑曰嘗問我養性今有夢覺之異則性不全矣予矍
然異其言自此知生非特挾術亦知道者也生兩目皆
翳視物不明然時能脫翳見膧子碧色自臍以上骨如
龜殻自心以下骨如鋒刃兩骨相值其間不合如指嘗
自言生於甲寅今一百二十七年矣家本代州名吉事
五臺僧不能終棄之游四方少年無行所為多不法與
楊州蒋君俱學蒋惡之以藥毒其目遂翳然生亦非蒋
不循理槁死無能為也是時予兄子瞻謫居黄州求書
而徃一見喜子瞻之樂易留半嵗不去及子瞻北歸從
之興國知軍楊繪見而留之生喜禽鳥六畜常以一物
自随&KR0230;食與之同居興國畜駿騾為騾所傷而死繪具
棺𦵏之元祐元年予與子瞻皆召還京師蜀僧有法震
者來見曰震泝江将謁公黄州至雲安逆旅見一丐者
曰吾姓趙頃於黄州識蘓公為我謝之予驚問其狀良
是時知興國軍朱彦愽之子在坐歸告其父發其𦵏空
無所有惟一杖及兩脛在予聞有道者惡人知之多以
惡言穢行自晦然亦不能盡揜故徳順時見於外今余
觀趙生鄙拙忿隘非專自晦者也而其言時有合於道
蓋於道無見則術不能神術雖已至而道未全盡雖能
乆生變化亦未可以語古之真人也(道書屍假之下者留/脚一骨生豈假者耶)
叙三首
類篇叙(范景仁侍/讀託譔)
雖有天下甚多之物茍有以待之無不各獲其處也多
而至於失其處者非多罪也無以待之則十百而亂有
以待之則千萬若一今夫字書之於天下可以為多矣
然而從其有聲也而待之以集韻天下之字以聲相從
者無不得也從其有形也而待之以類篇天下之字以
形相從者無不得也既已盡之以其聲矣而又䆒之以
其形而字書之變曲盡蓋天聖中諸儒始受詔為集韻
書成以為有形存而聲亡者未可以責得於集韻也於
是又詔為類篇凡受詔若干年而後成夫天下之物其
多而至比於字書者未始有也然而多不獲其處豈其
無以待之昔周公之為政登龜取黿攻梟去蛙之說無
不備具而孔子之論禮至於千萬而一有者皆預為之
說夫此将以應天下之無窮故待天下之物使皆有處
如待字書則物無足治者凡為類篇以說文為本而其
例有八一曰&KR0034;摫同部而呐㕯異部凡同意而異形者
皆兩見也二曰天一在年一在真凡同意而異聲者皆
一見也三曰叟之在草□之在於凡古意之不可知者
皆從其故也四曰雰古乞類也而今附雨韻古口類也
而今附音凡變古而有異義者皆從今也五曰壼之在
口無之在林凡變古而失其真者皆從古也六曰一先
之附天一生之附人凡字之後出而無據者皆不得特
見也七曰王之為玉朋之為朋凡字之失故而遂然者
皆明其由也八曰邑之加邑白之加□凡集韻之所遺
者皆載於今書也推此八者以求其詳可得而見也凡
十四篇目録一篇文若干
古今家誡叙
老子曰慈故能勇儉故能廣或曰慈則安能勇曰父母
之於子也愛之深故其為之慮事也精以深愛而行精
慮故其為之避害也速而就利也果此慈之所以能勇
也非父母之賢於人勢有所必至矣轍少而讀書見父
母之戒其子者諄諄乎惟恐其不盡也惻惻乎惟恐其
不入也曰嗚呼此父母之心也哉師之於弟子也為之
規矩以授之賢者引之不賢者不强也君之於臣也為
之號今以戒之能者予之不能者不取也臣之於君也
可則諫不則去子之於父也以㡬諌不敢顯皆有禮存
焉父母則不然子雖不肖豈有棄子者哉是以盡其有
以告之無憾而後止詩曰洞酌彼行潦挹彼注兹可以
饙饎豈弟君子民之父母夫雖行潦之陋而無所棄猶
父母之無棄子也故父母之於子人倫之極也雖其不
賢及其為子言也必忠且盡而况其賢者乎太常少卿
長沙孫公景脩少孤而教於母母賢能就其業既老而
念母之心不忘為賢母録以致其意既又集古今家戒
得四十九人以示轍曰古有為是書者而其文不完吾
病焉是以為此合衆父母之心以遺天下之人庶㡬有
益乎轍讀之而嘆曰雖有悍子忿鬬於市莫之能正也
聞父之聲則斂手而退市人之過之者亦莫不泣也慈
孝之心人皆有之特患無以發之耳今是書也要將以
發之歟雖廣之天下可也自周公以來至於今父戒四
十五母戒四公又将益廣之未止也元豐二年四月三
日眉陽蘓轍叙
洞山文長老語録叙
水流於地發為草木鹹酸甘苦皆水也火傅於薪化為
飲食飯䴵&KR0245;胾皆火也心藏於人見於百骸視聴言動
皆心也古之逹人推而通之大而天地山河細而秋毫
㣲塵此心無所不在無所不見是以小中見大大中見
小一為千萬千萬為一皆心法爾然而非有所造也故
其指心法以示人也有以光明相好化人有以飲食卧
具衣服有以園林臺觀虛空有以寂嘿無說無示蓋事
無非法者然有聞思修法門衆生由之以入如大衢路
既徑且易自逹磨西來諸祖相承皆因言以曉人心地
既明出語皆法譬如古木生氣條逹花葉無数顛倒向
背穠纎長短無一不可譬如大海濕性融溢随風舒巻
波濤流轉充遍洲浦無一不到觀者眩曜莫測其故然
至於循流返源識其終始可以拊手而笑有克文禪師
㓜治儒業弱冠出家求道得法於黄龍南公說法於髙
安諸山晚居洞山實繼悟本辯愽無礙徒衆自遠而至
元豐三年予以罪來南一見如舊相識既而其徒以語
録相示讀之縱横放肆為之茫然自失蓋余雖不能詰
然知其為證正法眼藏得遊戯三昩者也故題其篇首
欒城集巻二十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