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谷集
山谷集
欽定四庫全書
山谷集巻十七
宋 黃庭堅 撰
記
仁宗皇帝御書記
臣某元祐中待罪太史氏竊觀金匱石室之書論載仁
宗皇帝在位四十有二年㓜少遂生至於耆老安樂田
里不憂不懼百姓皆如芻狗無謝生之心又言上天徳
純粹無聲色畋游之好平居時御筆墨尤喜飛白書一
書之成左右扶侍爭先乞去稍稍散落人間慶雲景星
光被萬物士大夫家或得隻字片紙相與傳玩比於河
圖洛書敬愛所在如臨父母此豈與周人思召伯愛其
甘棠同年而語哉恭惟昭陵復土垂四十年至今父老
言之未嘗不霣涕後生聞說前朝事無不踊躍恨不身
當其時嗚呼可謂有徳君子者耶竊嘗深求太平之源
而仁祖在位時未嘗出奇變古垂衣拱手以天下之公
是非進退大臣而百官修職四夷承風臣亦不能識其
所以然故袐閣校理臣張公裕所藏書其子臣浩以示
臣臣昧冒論著如此譽天地之高厚贊日月之光華臣
自知其不能也
伯夷叔齊廟記
伯夷叔齊墓在河東蒲坂雷首之陽見於水經地志可
考不妄其即墓為廟則不知所始以二子之賢意其為
唐晉之典祀也舊矣元祐六年予同年進士臨菑王闢
之為河東縣政成乃用四年九月大享赦書以公錢七
萬及廢徹淫祠之屋作新廟凡三十有二楹貴徳尚賢
聞者興起貌象祠器皆中法程某月某甲子有事於廟
乃相與謀記嵗月乞文於豫章黃庭堅謹按伯夷叔齊
孤竹君之二子逃其國而不有者也予嘗求其說伯夷
之不得立也其宗與國人必有不説者矣叔齊之立也
其宗與國人必有不説者矣於是時紂又在上虐用諸
侯則二子之去亦以避紂耶二子雖去其國其社稷必
血食如初也雖不經見以曹子臧吳季札之傳考之意
其若是也故孔子以為不降其志不辱其身身中清廢
中權求仁而得仁又何怨又曰齊景公有馬千駟死之
日民無徳而稱焉伯夷叔齊餓於首陽之下民到于今
稱之孟子以為非其君不事非其民不使不立於惡人
之朝不與惡人言故聞伯夷之風者貪夫㢘懦夫有立
志此則二子之行也至於諫武王不用去而餓死則為
疑之陽夏謝景平曰二子之事凡孔子孟子之所不言
可無信也其初葢出莊周空無事實其後司馬遷作史
記列傳韓愈作頌事傳三人而空言成實若三家之學
皆有罪於聖人者也徒以文章擅天下學者又弗深考
故從而信之以予觀謝氏之論可謂篤信好學者矣然
可為智者道也予觀今之為吏愒日玩嵗及為政者鮮
矣政且不舉又何暇於教民今河東為縣吏治膚敏政
成而舉典祀以教民可謂知本矣故樂為之書并書予
所聞二子事以告來者
鄂州通城縣學資深堂記
通城縣學宫資深堂前縣令臨川鄒君余損道之所作
也通城故崇陽之聚也民病於𨽻崇陽求專逹於武昌
故熈寜五年詔割崇陽之三郷為通城縣以六安曹君
登子漸為令為吏嚴能知所先後其作邑民勸趨之官
府足以鳩民則致力於學宫因其溪山之陽作夫子廟
爰及諸生之舎以待其秀民興焉未遑教事而曹君去
由是閱數令方貸民出子錢併役兼任而藏其雇庸之
竒以為最歲上丁釋奠府史執事趣如令則止及令東
平王君定民佐才之時病其邑子之不學頗理曹君之
緒執經以待問而士不至雖然曹君之功不遂隳堕亦
王君之力也鄒君始下車聞艾城戴君輿耆艾有德而
明經術以書幣聘焉戴君至而士大夫有所矜式鄒君
曰講堂者利於羣居而不利於燕居使賢者退而與諸
生雜處吾懼賢者之不安席也乃因民之餘力而作斯
堂於是投耒耜而挾書棄惰㳺而受業者日至焉頃之
夙夜於其家者知貴老出入於其郷者知尚齒於市於
田見儒衣者皆肅然父老乃相與歎曰毁我財而成我
子弟勞我力而逸我耆老葢學之功耶繼鄒君者臨川
吴君履中與權呉君發政甚愛民而論政先養士其獄
犴平矣曰此俗吏之所能也於是復以書幣聘海昏李
君亮采李君應之則與李君分職曰子典其教事而我
知其政李君力學以待舉修已以致人士皆樂好之呉
君公事退則來燕於堂左經右律靡日不勤凡宫室不
能風雨器用不可薦羞皆彌縫補苴使無憾於是通城
之學可以責士之不來而士得師友並興於學矣夫性
者民所自有也彼其怙富㓕德放貧為濫強有力者嚚
柔良者不立豈獨民之罪哉長上不勸學也今自曹君
以來有勸學之心而猶待四人然後其政行善政之難
也如此夫昔者鄒君甚愛斯堂嘗以書抵京師求予記
之㑹予不暇及是呉君為之請焉予謂鄒君者名斯堂
不空語諸生從事焉不可不知也淺聞寡見者之教也
不能引之至於道故學者皆得一而暖暖姝姝彼其得
一也非自得之故也孟子曰君子深造之以道欲自得
之也見異端而不能弗畔居之不安也趨下流而失其
本資之不深也今夫水决之東則東流决之西則西流
背原而徃矣左之右之而常逢其原亦必有道矣夫教
者欲速效而不使人自得之學者欲速化而不求自得
之皆孟子之罪人也故表章鄒君之意以曉諸生若夫
挈楹計工述其襟帯溪山之觀則非兩令之屬予者故
不書
閬州整暇堂記
無事而使物物得其所可以折千里之衝之謂整有事
而以逸待勞以實擊虛彼不足而我有餘之謂暇夫不
素備而應卒可以徼幸於無患而其顛沛狼戾者十常
八九也豈唯人事哉天之於物疾風震雷伏於土中者
皆萌動然後阜蕃而成夏落其實而枯其枝然後閉塞
而成冬夫惟整故能暇上天之道也昔者晉欒鍼使於
楚楚執政問晉國之勇對曰好以衆整又問如何曰好
以暇雖晉楚爭盟務以辭相勝充其情楚豈能與中國
抗衡哉今之郡守古諸侯也提千里之兵以守關要平
居燕安拙者奉三尺而有餘至於倉卒變故巧者應事
機而不足此惟不知素整暇故也榮陽魯侯仲修仁宗
時御史中丞魯公家也儒素有風力其家法存焉為閬
中太守知學問為治民之源知恭儉為勸學之路先本
後末左經而右律在官二年内明而外肅吏畏而民服
乃作堂以燕樂之表裏江山不知風雨於以燕賓客講
問闕遺沈沈翼翼千里之觀也堂成而魯侯甚愛之問
名於江南黄某某曰若魯侯可謂能整能暇矣故名之
曰整暇所以羙其成功而勸其未至也詩曰迨天之未
隂雨徹彼桑土綢繆牖户今此下民或敢侮予可謂能
整矣又曰來歸自鎬我行永乆飲御諸友炰鼈膾鯉侯
誰在矣張仲孝友可謂能暇矣前所叙説以告後人後
作賦詩以為魯侯夀故並記之
冀州飬正堂記
冀州古信都有漢為安平侯國地當河漳之間一都㑹
民習懻忮任俠自武四方㳺手之民囊橐其間不事本
業其淫俗猶班班見於載籍無名山大川以為要關其
地四戰之國也自中原有事於兵革此邦未嘗不與焉
故其民空匱憔悴甚於他州我聖人撫有四海天下屬
安丁壯耕桑老弱不任事百有餘年而民未知休息生
飬之利嵗一艱食可望以恩義者不能相救葢其地産
瘠鹵人不根著故爾於今為州在國北門堅壁重兵樓
櫓險壯外夷賓客朝賀有期㑹所由出入故守者常用
士大夫之選元豊元年十一月詔用扶風魯侯魯侯忠
信豈弟不鄙其州拊循鰥寡動用禮法民奮于田士興
于學廼遑暇於燕息之地太守居故有便堂權輿於都
水藍昌言仲謨而魯侯為築屋四旁與堂周旋風雨寒
暑有所遷就而堂事告備魯侯隠几以休詩書酌酒以
御賓客巾履徜徉木隂鳥語之中思所以為邦之本而
有得焉謂其堂曰飬正是在易之頥貞吉觀頥自求口
實者也齊王之子亦人子也居富貴之飬而氣體與人
殊况能自求其心居天下之廣居則其所飬冝何如呼
於垤澤之門者非宋君也而聲似之以其居相似也其
居與古人相似而病不及古人吾則不信也夫惟不言
不笑不取是非物之情飄風暴雨天地不能持久也未
同而言脅肩諂笑茍可以得車所治毎下而不耻者吾
不知也至於時然後言樂然後笑義然後取彼其中必
有以信之詩云鼓鐘于宫聲聞于外夫事其事而小大
得情語黙當物齋心服形於宫庭屋漏之間而民氣和
於耕桑隴畝之上彼其於性命之情必有不蘄於規矩
凖繩而正者焉嘉魯侯之不鄙其州知律民者在巳得
已者在心其居民上不以一日忘所以飬源者故極言
其致遺魯侯鑱石壁間使信都之士師魯侯之好學以
成其材其民知魯侯之用心而勤其事又使來者得覧
觀焉魯侯名有開字元翰簡肅公之子能世其家者也
北京通判㕔賢樂堂記
待外物而適者未得之憂人之先之也既得之憂人之
奪之也故雖有榮觀得之亦憂失之亦憂無時而樂也
自適其適者無累於物物之去來未嘗不樂也故古之
人觀乎儻來若寄於我如浮雲之外物亦正其名曰賢
者而後樂此不賢者雖有此不樂也常山賈春卿來佐
北都留守政成有暇日始作新堂治燕息之地豫章黄
庭堅名之曰賢樂其義葢以謂去前日之上庳下陋塵
濛蛛絲隅角黮闇鳥䑕之宅而為今日之軒楹髙明戸
牖通逹便齋曲房兩宜寒暑并隂髙槐風聽脩竹賔僚
尊酒笑語詩書是宜為賢者有也春卿遂以名堂而屬
為記黄庭堅曰魏都國北門通守上佐也事無所不關
决雖留守大人鉅公㳺刃於無事内外晏然而十三縣
之政日交於前簿書期㑹幾於不勝聽也加以外夷賓
客之道濁河隄防之守呼吸變故不擇時節舉别都㑹
府號為難治者皆出大名下故異時任此責者以夜繼
晝為吏牘所埋没不得出氣雖親戚慶吊人情所不能
休者有不暇顧省至其解官去而後已今春卿辦了公
家事小大斬斬又有力以燕樂親戚僚友講問缺遺則
斯堂之主人不既賢乎夫人之賢豈有類哉徳每進而
終無已者也我名斯堂既嘉主人賢又以為來者之勸
也春卿名青故太尉侍中魏公子也精敏通事情見首
知尾自其少時老姦吏不敢弄以事嘗以使節京西吏
畏其明其失職以議法不合不以不稱職也其於政事
天材絶人逺甚不以其能驕人好賢不倦不為得失顧
計者也
忠州復古記
忠州漢巴郡之臨江墊江縣也其治所在臨江故梁以
為臨州後周以為南賓郡唐貞觀八年始為忠州其地
荒逺瘴癘近臣得罪多出為刺史司馬故劉尚書以刺
史貶一年死陸宣公以别駕貶十年死李忠懿公以刺
史居六年白文公以刺史居二年其後喜事者以四公
俱賢圖象為四賢閣故相贈司徒鄭州刺史南華劉晏
士安故相贈兵部尚書嘉興陸贄敬輿中書侍郎平章
事贈司徒安邑李吉甫宏憲刑部尚書致仕贈右僕射
下邽白居易樂天由開元以來訖于會昌四君子相望
凜然猶有生氣忠民常以此自負而郡守至者必矜式
焉紹聖二年正月知州事營丘王君闢之聖涂下車問
民疾苦曰吏驁而民困故聖涂為州拊養柔良知其飽
饑鉏治姦猾幾於傷手治聲翕然邑中豪吏故時受賕
舞文法者相與謀曰屬且無類即以智籠小騃吏羣訴
於部使者聖涂不為變且歎曰白頭老翁安能録録畏
吏苛民耶亦會部使者察其為姦而聖涂治郡政成時
休車騎野次咨問故老訪四賢之逸事而三君之政寂
寥無聞葢士安即賜死而敬輿别駕不治民宏憲雖在
州六年亦嘿耳樂天由江州司馬除刺史為稍遷故為
郡最豫暇有聲迹又其在州時詩見傳東樓以宴賓佐
西樓以瞰鳴玉溪登龍昌上寺以望江南諸山張樂巴
子臺以會竹枝歌女東坡種花東澗種柳皆相傳識其
處所於是一花一竹皆攷於詩復其舊貫種荔支數百
株移木蓮且十本忠於一時遂為三峽名郡聖涂乃以
書誇涪翁曰為我記之涪翁曰聖涂急鰥寡之病使逺
方民沐浴縣官之澤可謂知務矣掃除四賢之室思欲
追配古人可謂樂善矣樂天去忠州於今為二百七十
有九年在官者緦緦然常憂瘴癘之病已數日求去故
樂天之遺事蕪没欲盡聖涂齊人也葢不能巴峽之風
土又其撃強撥煩材有餘地而晚暮為逺郡守迺能慨
然不倦興舊起廢使郡中池觀花竹鬱然如元和己亥
時追樂天而與之友聖涂於是賢於人逺矣聖涂為州
之明年六月而涪翁為之記
吉州廬陵縣令題名記
昔皇甫湜持正言廬陵戸餘二萬有地三百里縣當刺
史理所令日兩趨衙退則抵承録判將校事相闗臨煩
言易生凡事難專於今戸籍號稱七萬刺史府官屬與
昔時皆不同所以病令使政難工者猶不盡除故前
令稱治者常少按求版籍由太平興國改元而上無傳
焉由馬逹下訖李景元三十有七人嵗月官資以能右
選格應入遽罷不以理或以故去皆可欵識今令陳適
用汝器始辦刻石以圖永久維三十七人其政之媺惡
則遺民老吏之言猶在去而顯於朝其能否則載於士
大夫葢不必書適用資直方行事如破竹不能為人下
其撃伐人不避豪貴其為政老姦吏縛不能展手其牧
民善去敗羣者其簿籍如謹細書生所抄書予欲考馬
君以來政事與適用度長比短差其功最使并刻之而
未暇以廬陵之難為令而稱治其才可知巳
黔州黔江縣題名記
黔江縣治所葢楚開黔中郡時哥羅蠻聚落也於今為
縣二鄉七里戸千有二百其秋賦雇庸不登三十萬錢
以地産役於公者八十有五其義軍二千九百招諭夷
自將其衆者五百七十其役於公之人質野畏事大畧
與義軍夷將領不殊也使之非其義或跳梁不為用决
訟失其情或虜畧以償直暗則小智者亦溷疆畔而為
欺懦則細黠吏亦能用其柄市麝臍以百計市蜂蠟以
千計則夷以長吏為侮寛則以利啗胥徒而苟免猛則
鳥獸駭而走箐中矣至今得其人櫛垢爬癢民以按堵
而異時居為難治吾不知其説也膠西逢興文為黔州
軍事判官會王君任以憂去二年不除代有司以興文
攝令遂以治聲聞葢其人練逹吏道故不以假攝為一
切之政老於憂患故雖攝事彌年而不倦事事舉以詔
改秩將去如始至府庫簿書如墉如櫛不鄙夷其民子
弟教之故其政無六疾而夷夏安之縣舊無題名記興
文愍其太陋求之故府與其老吏乃自熙寧庚戌得趙
君洙以來十人刻石以為後觀而屬余記之子産曰抑
人有言曰蕞爾國夫有社稷民人王事均也豈可忽哉
興文之舉於是合矣後之人有此六疾而求治吾不知
也無此六疾而邑不治吾則不信也故悉書之以告來者
筠州新昌縣瑞芝亭記
晉陵邵君叶為新昌宰視事之三月靈芝五色十二生
于便坐之室吏民來觀者無不欣欣動色相與言曰吾
令君殆將有嘉政以福我民乎山川鬼神其與知之矣
不然此不蒔而秀不根而成非人力所能致而自至者
何也乃相與廓其室四達為亭命曰瑞芝犇走來謁記
於豫章黃庭堅黃庭堅曰子觀神農草木經青芝生泰
山赤芝生衡山黃芝生嵩山白芝生華山黒芝生常山
皆久食而輕身延年而不老葢序列養生之藥不言瑞
世之符又其傳五芝曰赤者如珊瑚白者如截肪黒者
如澤漆青者如翠羽黃者如紫金皆光明洞徹如堅氷
而世之所名芝草不能若是也故嘗考於信書自先秦
之世未有稱述芝草者及漢孝武厭飫四海之富貴求
致神仙不死天下騷然元封中乃有芝草九莖連葉生
甘泉殿齋房中於是赦天下作芝房之歌孝宣興于民
間勵精萬事事無過舉然廟享數有美祥頗甘心焉故
復修孝武郊祀以瑞紀年元康中金芝九莖又産函徳
殿銅池中然此芝不生於五嶽果神農經所謂芝者耶
予又竊恠漢世既嘉尚芝草而兩漢循吏之傳未有聞
焉何也豈其所居民得其職所去民思其功生則羽儀
於朝没則烝嘗於社則是民之鳯凰麒麟醴泉芝草也
耶抑使民田畝有禾黍則不必芝草生户庭使民伏臘
有鷄豚則不必麟鳯在郊梧黠吏不舞文則不必虎北
渡河里胥不追擾則不必蝗不入境此其見效優於空
文也耶昔黃霸引上計吏問興化之條有鶡雀來自京
兆舍中飛集丞相府上霸以為皇天降下神雀欲圖上
奏京兆尹張敞言郡國計吏竊笑丞相之仁厚智畧有
餘而微信奇恠也恐丞相興化之條或長詐偽以敗風
俗天子嘉納焉劉昆為江陵令連年火災昆輒向火叩
頭多能反風降雨遷𢎞農太守驛道多虎崤澠不通昆
為政三年虎負子渡河乃召入為光禄勲詔問昆江陵
反風滅火𢎞農虎北渡河行何徳政而致是對曰偶然
耳左右皆笑其質帝歎曰是乃長者之言由君子觀之
張敞之篤論世祖之知言建成之文不如光禄之質也
雖然新昌之吏民愛其令君將儌福焉焉可誣也又嘗
試論之古之傳者曰上世葢有屈軼指佞萐莆扇庖蓂
莢紀厯嶰竹生律既不經見後世亦不聞有之則世之
有芝草特未定也邵君家世儒者諸父兄皆以文學行
義表見於薦紳邵君又喜能好修求自列於循吏之科
故其氣燄而取之異草來瑞使因是而發政於民慘怛
而無倦既使盡力於田復使盡心於學則非常之物不
虛其應且必受賜金增秩之賞用儒術顯於朝廷矣豈
獨夸耀下邑而已乎故并書予所論芝草循吏之實使
歸刻之
河陽揚清亭記
河陽縣令治盟津西晉潘岳安仁所治縣也慶厯中著
作郎知縣事鮮于亨慕潘令治民有聲相傳以為父老
不伐其桃李於是築亭於其囿曰聯芳架閣於其沼曰
揚清意若同循吏之臭味有激於貪濁云才四十年來
者不嗣垝垣汙泥民吏歎息元祐三年某月宣徳郎知
縣事高元敏求父吏事膚敏不深鞭罰而政和乃浚沼
開囿陸藝桃李水植菱藕稍繕故址作亭用其名曰揚
清名因其舊不揜前人之善也土木之功不若前人愛
民力之不易也既落成伐石乞文於予予為作詩詩曰
邑有社稷古千户侯吏不自喜以歲月偷高侯為邦民
不吏賕吏姦輒得有距有鉤去其螟&KR0008;麥禾既秋與民
憂之與民樂之安我燕居民勸作之匪我自逸前人度
之草木茂止鳬雁于水賔贊士子于食酒醴男耕不遲
女桑孔時高侯宴喜去其思之
東郭居士南園記
以道觀分於嶄巖之上則獨居而樂以身觀國於蓬蓽
之間則獨思而憂士之處汙行以辭禄而友朋見絶自
聾盲以避世而妻子不知况其逺者乎東郭居士嘗學
於東西南北所與游居半世公卿而東郭終不偶駕而
折軸不能無悶往而道塞不能無愠退而伏於田里與
野老詠豳風謀乘屋不以有涯之生而逐無涯之欲既
乃蘧然獨覺釋然自笑問學之澤雖不加於民而孝友
移於子弟文章之報雖不華於身而輝光發於草木於
是白首肆志而無彈冠之心所居類市隠也摠其地曰
南園於竹中作堂曰青玉嵗寒木落而視其色風行雪
墮而聽其聲其感人也深矣據羣山之會作亭曰翠光
逼而視之土石磊&KR0008;繚以松楠逺而望之攬空成色下
與黼黻文章同觀其曰翠微者草木金石之氣邪其曰
山光者日月風露之景邪不足以給人之欲而山林之
士甘心焉不知其所以然而然也因高作閤曰冠霞鮑
明逺詩所謂冠霞登綵閣解玉飲椒庭者也蟬蜕於市
朝之溷濁翳心亨之葉而乾没之輩不能窺是臞儒之
僊意也其宴居之齋曰樂靜葢取兵家隂符之書曰至
樂性餘至靜則㢘隂符則吾未之學也然以予説之行
險者躁而常憂居易者靜而常樂則東郭之所養可知
矣其經行之亭曰浩然委而去之其亡者莎鷄之羽逐
而取之其折者大鵬之翼通而萬物皆授職窮而萬物
不能攖豈在彼哉由是觀之東郭似聞道者也東郭聞
若言也曰我安能及道抑君子所謂困於心衡於慮而
後作者也我為子家壻軒冕不及門子之姑氏懟我不
才者數矣殆其能同樂於丘園今十年矣可盡記子之
言我將劖之南園之石他日御以如臯雖不獲雉尚其
一笑哉予笑曰士之窮乃至於是夫於是乎書東郭之
鄉族名字曰新昌蔡曾子飛作記者豫章黃庭堅
大雅堂記
丹稜楊素翁英偉人也其在州閭鄉黨有俠氣不少假
借人然以禮義不以財力稱長雄也聞余欲盡書杜子
美兩川䕫峽諸詩刻石藏蜀中好文喜事之家素翁粲
然向余請從事焉又欲作高屋廣楹庥此石因請名焉
余名之曰大雅堂而告之曰由杜子美以來四百餘年
斯文委地文章之士隨世所能傑出時輩未有升子美
之堂者况室家之好耶余嘗欲隨欣然會意處箋以數
語終以汩没世俗初不暇給雖然子美詩妙處乃在無
意於文夫無意而意已至非廣之以國風雅頌深之以
離騷九歌安能咀嚼其意味闖然入其門耶故使後生
輩自求之則得之深矣使後之登大雅堂者能以余説
而求之則思過半矣彼喜穿鑿者棄其大旨取其發興
於所遇林泉人物草木魚蟲以為物物皆有所託如世
間商度隠語者則子美之詩委地矣素翁可并刻此於
大雅堂中後生可畏安知無渙然氷釋於斯文者乎元
符三年九月涪翁書
松菊亭記
期於名者入朝期於利者適市期於道者何之哉反諸
身而已鐘皷管弦以飾喜鉄鉞干戈以飾怒山川松菊
所以飾燕閒者哉貴者知軒冕之不可認而有收其餘
日以就閒者矣富者知金玉之不可守而有收其餘力
以就閒者矣蜀人韓漸正翁有范蠡計然之䇿有白圭
猗頓之材無所用於世而用於其楮中更二十年而富
百倍乃築堂於山川之間自名松菊以書走京師乞記
於山谷道人山谷逌然笑曰韓子真知金玉之不可守
欲收其餘力而就閒者子今將問子斯堂之作將以歌
舞乎將以研桑乎將以歌舞則獨歌舞而樂不若與人
樂之與少歌舞而樂不若與衆樂之去歌舞者豈可以
樂此哉䘏饑問寒以拊孤折劵棄責以拊貧冠婚喪葬
以拊宗補耕助歛以拊客如是則歌舞於堂人皆粲然
相視曰韓正翁而能樂之乎此樂之情也將以研桑何
時已哉金玉之為好貨怨入而悖出多藏厚亡他日以
遺子孫賢則損其志愚則益其過韓子知及此空為之
哉雖然歌舞就閒之日以休研桑之心反身以期於道
豈可以無孟獻子之友哉孟獻子以百乘之家有友五
人皆無獻子之家者也必得無獻子之家者與之友則
仁者助施義者助均智者助謀勇者助决取諸左右而
有餘使宴安而不毒又使子弟日見所不見聞所不聞
賢者以成徳愚者以寡怨於以聽隠居之松風裛淵明
之菊霞可以無愧矣
山谷集巻十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