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山集
後山集
欽定四庫全書
後山集巻十二 宋 陳師道 撰
記
思白堂記
元豐四年余逰吳過秀見林侯侯家於蘇而宦學於杭
能道其江湖山林之美逰覽之樂而甚愛思白堂也其
秋八月就舍錢塘問思白之堂而往觀焉臨淵而望西
山樓觀出焉淵昧而林茂魚鳥樂焉江海山澤林廬之
氣相錯風林水麓鳥獸之聲相亂而雨霜寒暑晝夜之
變不齊也慨然懐顧昔人之風聲而樂一時之得意宜
侯之甚愛而不忘也而耆老豪傑文學之士請載之石
以侈其賜余未有以辭也湖之東洲保寧之寺故唐刺
史白公居易燕逰之所也近時律師某治其後堂而請
於侯於是名之以致其思又大書之以表其處而思白
之號聞於吳中夫前世逰居之士有傳於後者多矣獨
有意於白公何耶進則效其忠退則存其身仁以成政
文以成言此公之行而後世士大夫之所為思也公為
刺史知民之嗇於水築塘浚井利至今豈特士大夫之
思哉夫怨其所惡思其所好人之所同士以徳言民以
功利其所異也而吏無全能故上下之論不一若公則
思者衆矣士之為善誠無事於言而行終其身功盡於
事必待言而後傳則又不可巳也公言見於書行見於
史故今有以思之此言之不忘而記之所以作也林侯
嘗以集賢校理通判秀州今為尚書禮部郎中其文學
行治畧與公等後之人又將思之其可辭乎明年而余
北歸又明年而為之記不知余文使人思之如兩侯否
六年八月十日彭城陳師道記
二亭記
居則行其仁仕則行其義家非仁不親君臣之際又有
義焉仁始於身内有以使同其樂於天外有以使同其
好於人故宫室苑囿以燕其居車馬器服以效其用賔
射燕饗以廣其意故能羣天下而世守焉錢塘關氏於
其居之右地積土為坂伐石為壇而藝以藥坂之下有
甘井焉挾以二室左竹右木㫁而不斵命其坂曰藥坂
壇曰芝壇井曰丹井左曰巢亭右曰節亭自是關氏之
父兄子弟仕而休者與夫學而未仕者朝夕在焉府縣
之吏郷邑之老與夫四方之過賓間從其遊所樂雖異
而各有得焉嗚呼可謂仁其身矣引而近之守莫固焉
推而外之政莫善焉關氏為吳大家世有彦士其宦於
朝者三人仕於州縣者四人處而學者又十有幾人因
而大之其興乎蜀方士李翁曰石有玉可攻甘井可化
丹砂而未試也後有貪者將剥石以賈玉竭井以市砂
關氏盛衰於是見之作亭之明年關氏之良彦瞻來京
師以告其僚友㳺舊於是士大夫之能詩者皆為賦之
而屬余為之記元祐元年八月丙戌彭城陳師道記
徐州學記
夫祭之有報以反本也是故食則祭先飯飲則祭先酒
耕則祭先穡桑則祭先蠶畜則祭先牧祭䕫於樂祭龍
於社祭棄於稷祭臯陶於理祭周公孔子於學祀周公
非也治始於伏犧更虞夏商至周而大僃行始於伊尹
更夷叔桞下惠至孔子而大成蓋治成於周公行成於
孔子故學者主焉自唐改禮孔顔及今元豐繼以鄒孟
其與後之學者從祀而禮成徐故無學天禧幾年承相
濮陽李公迪來守改廟為學置師弟子請名與田以教
養之徐人始興於學而仕者衆矣徐地東近齊魯北屬
趙魏南引江淮西通梁宋四通六達之郊南北之亢頸
也南守則畧河南山東北守則瞰淮江故於兵家為守
攻之不克時民亦連年厯戰力極而亡故進則可攻退
則可守形利勢便先發後從故項氏當都臨制四方宋
武常守并護南北晉隋之間實以重兵稱謂大府盖古
用武之國故其人悍堅恃氣尚力易為剽竊然質直謹
言諾寧死不隠故犯者雖衆而易治盖可撫而教也熙
寧幾年始置官師廣弟子員元祐四年中書舎人番陽
彭公出守使其從事告於廟而新之又加其舊明年學
成公率其屬文武之士祭以告焉於是州之學士大夫
耆老子弟樂公之承上而報本也合而為詩以侈後觀
其詞曰
獲(一作/洙)泗之間大彭之國霸者之餘以武為俗䧺桀之
氣樂於盜賊亦有仁政莫救其成國之有學王教以明
示之好惡靡有不承廟學崇新自我兩公皇化其東徐
方攸同桓桓三聖七十其徒俯僂而趨有嚴其初有堂
有庭居有室廬右絃左書伐鼔于于成則有毁物惟其
常前者不已後者其忘
思亭記
甄故徐富家至甄君始以明經教授鄉稱善人而家益
貧更數十歳不克𦵏其貸邑里𦵏其父母兄弟凡幾喪
邑人憐之多助之者既𦵏益樹以木作室其旁而問名
於余余以謂目之所視而思從之視干戈則思鬬視刀
鋸則思懼視廟社則思敬視第家則思安夫人存好惡
喜懼之心物至而思固其理也今夫升髙而望松梓下
丘壠而行墟墓之間棘荆莽然狐兔之跡交道其有不
思其親者乎請名之曰思亭親者人所不忘也而君子
慎之故為墓於郊而封溝之為廟於家而嘗禘之為哀
為忌而悲哀之所以存其思也其可忘乎雖然自親而
下至於服盡服盡則情盡情盡則忘之矣夫自吾之親
而至於忘之者逺故也此亭之所以作也凡君之子孫
登斯亭者其有忘乎因其親以廣其思其有不興乎君
曰博哉子之言也吾其庶乎曰未也賢不肖異思後豈
不有望其木思以為材視其榛棘思以為薪登其丘墓
思發其所藏者乎於是遽然流涕以泣曰未也吾為子
記之使君之子孫誦斯文者視其美以為勸視其惡以
為戒其可免乎君攬涕而謝曰免矣遂為之記元祐七年
八月三日
彭城移獄記
徐居東方為南境梁楚之郊其地四來無林澤之阻其
民拙木無武擊之技而其治多獄其獄多盜多刼論以
重典購以重賞死者嵗以百計購以巨萬計余徐人也
知其說焉慶厯嘉祐之間曹濮兩州稱為盜區始用權
制而徐故無也治平末有為徐守舎蕭盜夜穴其室私
其裝焉於是請用重法而盜由是興古之為盜有三惰
民無生業惡子多費取資於人凶年窮里老弱死閭巷
壯者起而自救郡國亡命依阻探丸以緩朝夕今之為
盜有二兩軍亡卒無以自存縣之尉士終更罷歸凡民
去耒耜更邑市偷惰侈靡不能自達而其技足使也重
法之盜有二姦猾誘民為盜而反告逐捕之吏以竊為
強上下相通以掠服之不然毒死獄中以幸賞徐之盜
有二其愚易㒺其拙不能自明凡為盜者五而徐之為
盜九凡盜不急利則緩死而徐之盜以身為市而就死
也凡盜抵法而徐之盜㒺於法也可不察乎夫刑之不
勝盜久矣故季康子以為患智之不勝盜久矣故趙京
兆盜謀輙覺而不能禁也購之不勝盜久矣為購以盡
敵也盜可盡乎然則前三者可不可也劉叔貢父為曹
州盜賊衰息犴獄屢空或問弭盜之術叔貢父曰吾何
術焉不以重地視之而巳有為句容令多盜改置社稷
而加禮焉既而盜止先君子所說先吏所為世必以為
難而今人所行世所共知者復何難哉蓋世以簿書訟
獄為治故意不及其外而一切絶之非行之難而不為
也此兩人者特一其所遇敬其所事而其效如此又况
古人之善其身而行之者乎彭城獄故近市汶陽梁叔
忱廢縣圃而徙之為南北之室以時寒暑不以考掠而
獄益明叔忱為令有能方地數百厯年數十未有其比
余為徐學官過之見其興作而乞余為之記㑹徙潁不
果作明年獄成使來告而記之後之人以余所稱為心
以叔忱所治為法彭城之獄庶其清乎叔忱名子諒丞
相莊肅公之孫以奉議郎知縣事云元祐七年六月十
五日陳師道記
彭城縣令石記
慶厯初西邊弛兵益脩政事謂吏之近民莫如令始出
王官行縣事以休其民盖自選人三考用舉者為令令
三考用舉者為京官京官滿三嵗為朝官蓋士之選者
以選士治劇縣若相宜然而猶有不合者豈法使然哉
徐為州部五縣而四用選令縣故為難治而彭城其尤
也昔漢宣帝責成郡國守相班班聲蹟可紀今選士為
令於古為加詳而吏治不盡如古其故何耶盖漢承秦
弊綱目疎闊吏自為治故易為功而非王制今法令備
具上下維持中才可以守而智者常患不盡其用故其
治難無赫赫之功雖然善其身明其視聽使民有所恃
而不冤亦可謂良有司矣司馬遷班固傳循吏不列縣
令豈以縣非王官不登簡策畧而不書耶今皆天子命
吏可不自勉使史氏有述焉令㕔故無記承議郎梁君
始追紀其名氏列於石凡十九人記與不記不足為吏
能否而梁君力能及之為有餘也元祐七年八月十四
日陳師道記
披雲樓記
曹故周之城國亡而為邑陶之故城是也陶之西南有
丘焉禹貢所為陶丘墨子竹書紀年所謂釜丘圖記所
謂南右山而州人所謂南魯太師之墓者也漢哀帝由
定陶王而為天子尊其父恭王為皇帝置寢廟如祖宗
周丘而城以為陵邑今州治是也州之北數里而近兩
丘相屬六國魏王之墓也有岡自東北屈而西南隠如
伏龍魏之所以葬也擇地而葬尚矣而曰魏隧王墓者
以其始隧而葬也其後名州曰左城墓曰左山岡曰左
岡記曰左山其下多左姓故名然莫得而考也余謂爾
雅丘再成為陶釜者負也猶陶也而皇甫謐曰舜陶河
濵而名郭璞又云在定陶城中者皆誤矣然則州之所
治猶曹國之舊也朱公謂陶天下之中諸侯四通貨所
交易班氏亦謂堯作成陽舜漁雷澤湯居亳故其土有
先王之遺風重厚多君子好稼穡惡衣服以致畜藏秦
漢去今未久而幽僻荒虛商旅不出其塗五代承唐之
亂田里壯少棄本業酒食歌舞馳狗馬飾冠屨强悍喜
攻刼佩刀引强指人之藏以為費至殺吏士冐城郭皆
與古異世亦多變矣故常選用武吏重法厚賞擊伐斬
殺獄市無虛日號曹濮為盜區吏常日夜訊掠證驗省
文書出購募調兵選將期㑹赴告不得休息故郊無臺
池苑囿而府無門館賔不勞贈吏無燕賜號為輔州大
府而威重不稱豈上所崇極而下所觀聴者哉曹近京
師皇化所先承平百年風俗移易金鼔不作獄市屢空
吏始於其間興築除飾以待四方之賔與閭巷之士而
來者繼焉堂館相望如諸侯居而連簷曲室坐者揮汗
每盛夏常閉閣謝客於禮猶有闕也朝請大夫郭侯之
為是州不忍盜賊其民必以仁恕而人益勸振其綱目
百識具舉而府益無事又連嵗大穰稼有藏積其明年
之春始因其舊廣而新之為披雲之樓其地之宜與登
望之樂棟宇之制為一州之勝而其費盖不及民也夫
人不可以久勞亦不可以乆逸逸者所以大勞也勞逸
相濟然後身安而事治禮曰仲夏之月可以居髙明可
以逺眺望昔吕不韋與其客記其所聞以為月紀則居
髙矚逺乃先王之政也而世之吏道致期㑹程文書以
為治蓋亦其一焉臺池苑囿燕射畋漁雖非政之所先
亦非其所不為也今失先後之序與不勤其事而受其
養者則有媿矣雖然吏之所以能有此者豈非世之承
平嵗之豐穰而政之暇豫也耶則居其職者可不知乎
余常從侯而登極目四顧則昔之范蠡慎到穰侯甯武
子與夫漢魏之墓也其人非萬乘之君則其相也其功
譽富貴文學辨議皆驚世而絶俗而今日之風霜荆棘
狐貉之與穴也河濟之間禹之所治聲烈赫然而通川
廣澤皆失其故處使人悲傷慷慨而興起盖可採而賦
顧吾老矣力不足以及此而為之記紹聖四年十一月
五日彭城陳師道記
汳水新渠記
汳句於蕭其闕如玦水經謂河至滎陽莨蕩渠出焉渠
至陽武其下為沙蔡水是也其出為隂溝儀至浚其下
為渦别為汳汳至䝉别為獲餘波迤於進陽東厯蕭彭
城入於泗注謂鴻溝官渡淄獲丹浚與渠一也禹塞滎
澤而通渠於甫田其後河絶旃然入焉即索水也漢書
地理志滎陽既有汴水又有莨蕩而受泲梁䝉有獲水
首受淄獲至彭城入泗以余考之河渠書云自禹之後
滎陽引河為鴻溝以通宋鄭陳蔡曹衛與濟汝淮泗㑹
於楚而竹書紀年梁惠成王入河於甫田又引而東明
非禹之舊也書曰濟入於河東出於陶丘北者入而復
出也溢為滎者濟之别也滎波既豬障而東之也周官
又謂豫之川滎洛幽兖之川河泲則河南無濟矣其謂
莨蕩受濟禹塞滎澤而用河者皆失之漢志莨蕩無出
淄獲無始盖畧之也余謂與經合而滎水諸書皆不載
又疑渠汳為二而滎有一焉杜佑以經作於順帝之後
詭誕無據而注叙渠源或河或泲或河泲合其說不一
次其所引經紛錯悖戾而志亦闊畧不具辨始末盖皆
不可考也自漢末河入於汳灌注兖豫永平中導汳自
滎陽别而東北至千乘入於海而河復於是故瀆在新
渠之南注所謂絶河而受索自此始隋開皇中因漢之
舊導河入汳大業初合河索為通濟渠别而東南入於
淮而故道竭今始東都受退水為臭河於畿為白溝於
宋為長沙於單為石梁於徐為汳而入於南清南清故
泗也盖自王都而東畿宋亳宿單濟之間千里四來而
故道淺狹春夏不勝舟秋水大至亦不能受也蕭故附
庸之國城小不足居民又列肆於河外每水至南里之
民皆徙避之廬舎沒焉率數嵗一逢民以為病紹聖三
年縣令朝奉郎張惇始自河西因故作新支為大渠合
於東河以導滯而援溺於是富者出財壯者出力日勸
旬勞既月而成邑人相與語曰渠議舊矣更數令不決
而卒成於吾侯孰有惠而不報者乎於是不謀而同欲
紀於石以屬余余謂張侯其居善守行峻而言直以成
其名其任善義不畏不侮以登於治其可紀者多矣而
諸父兄獨有見於此者何也夫善為治者人知其善而
已至其所善盖莫得而言也渠之興作有迹其效在今
此邑人之所欲書也遂為之書八月二十五日彭城陳
師道記
佛指記
建隆幾年皇師伐蜀(一本云建隆/初王師伐蜀)曹卒有在行者樵芻
山間數見光氣發地得石函藏佛指焉念無所置且畏
奪乃破半臂而藏之老而歸兵乞丐道路開元寺法華
院僧聞而收之厚其供御數嵗破半臂出以報焉後歸
上生而僧持去客成武邑人迎供得舎利無數上生主
者重寳通三論嚴律居衆供施不倦思有以還之㑹僧
如東都過曹寳諭意他日赴供西里渡浰水遇而申之
且厚其報僧行不輟寳反隨之及郭㑹僧市益焉其主
見而訟之乃畱寳請於州而得焉骨裂蒼然而無感應
疑為僧所欺也余迎致興國院率私屬而敬焉供茶三
盞澄聚為華余謂寳曰非聖何以致此其體壊色變殆
為物所觸耳如來鐵鉢祖師所傳曹溪所藏者南漢之
霸迎入宫中傳之婦人應手而裂其何疑焉寳曰我以
水(一作/作水)玉匣而藏之使目可視而手不近可乎余應曰
可退求於家無物可施為記其事使疑者信謗者悔富
者施是亦助也語有之欲知前時視今日余以詞義名
次四君而貧於一代其可以文施耶昔童子聚沙以戯
見佛而施佛為授記之轉輪王福四之一其後百年阿
育王是也轉論四王相好同佛而王膚如錯人不可近
施之人勝故其報重施之物微故其報輕夫三界惟心
萬法惟識無待於事而此何也盖等心而施則生與佛
等沙與金等事奪於理故報隨於理心有分别則物有
髙下理奪於事故報從於事豈不為心也耶夫輪王大
福也特一念爾顧其心之何如我以文施其不可乎雖
然佛之報身以萬徳窮其所以别各有因是以菩薩雖
證道體而具萬行蓋未有無理之事無事之理也則以
文施其有闕乎客有言曰曹近京師一有傳焉國將寳
之覆且不保張之可乎余應之曰不然佛無去來而人
有因縁因有厚薄故縁有時限縁之所在孰得止之前
日也以悲為心明揚勸厲與衆興福則先佛之願若欲
獨善而私有之雖縁於佛其非貪乎行不契聖鬼將奪
之不待縁也寳以為然又曰我初出家抽架上書得證
道歌先能成誦雖聽相論而喜性宗暇則讀之我豈與
有縁乎三嵗之後將叅學於東南而終老焉余歎曰趙
州臨濟皆曹人也今數百嵗矣嗣古導今將在子與夫
人命呼吸間三嵗不亦逺乎與其悔後寧好先耶子與
時競時不待子也紹聖三年八月十日居士陳師道記
是是亭記
劉子佐巨野架室以居名曰是是之亭而語客曰吾剛
不就俗介不容衆而人亦不吾容也故吾勉焉是其所
是而不非其所非又懼與時而忘之也以吾居耳目屬
焉亦盤盂几杖服佩之類也吾其免乎客笑之曰是是
近諂非非近訕不幸而遇寧訕無謟以病劉子晁子聞
而作曰事無常是亦無常非使天下舉以為非而子獨
是之何所取正使天下舉以為是而子獨非之安得力
而争諸嘗與子問津於無可無之塗而弭節乎兩忘之
圃夫安知吾是之所在又為之賦以砭劉子陳子見而
歎曰夫三子之言其皆有所激乎今夫是非叅於前子
將稱其所是而黙其所非自以為得矣而曾不思黙而
不稱則固巳非之矣使世皆愚也其有知之者矣吾懼
子之不免夫是其所非則為諂非其所是則為訕是非
不失其正二何有焉客之笑非子之病也夫道二理與
事是也是非兩忘者理也有是與非者事也事待理而
後立理待事而後行今使劉子忘而不有於事猶有闕
乎晁子之砭非子之藥也劉子名某(一本云劉/子名義仲)南康人
其大父凝之有所不顧舉世挽之不能回也仕不合而
去老於廬山之下廬陵文忠公為賦廬山髙也其父道
原面數人短長不避權貴羣居聚語是是非非公無所
隠聞者至心掉手失掩耳疾走而畧不以為意卒窮以
死而天下歸重焉今劉子博覽偉辯刻身苦思既嗣其
世向善讐惡亦不減其二父而能沉潛摧折以成其材
故士君子皆樂告以善也孟子曰是非之心智之端也
又曰無是非之心非人也薋菉之不知白黑之不分固
士之所棄而盡言招過又昔人之所戒也然則何施而
可乎夫明天下之是非者智也正天下之是非者任也
進則見於事退則見於書子姑明之二者必有一矣紹
聖四年二月五日彭城陳師道記
白鶴觀記
徐山不泉州治之南有平泉焉深明潔甘旱潦自如泉
之上有老氏宫其地為彭城之西鄉皆曰白鶴說者曰
泉有鶴下焉故名觀鄉又因泉而名觀有記曰唐髙宗
遺之所建也余讀杜光庭靈驗記曰天皇東封鶴集其
壇使諸州為老氏築宫號以白鶴與石文合而說為妄
其泉與鄉盖因觀而名也慶厯幾年築州之南郭吏從
其學者求而不得乃曲其處以限焉泉與觀始異嘉祐
中農者趙真病死夢御鶴適野視下如江湖傑木行列
蛇厲守之既度控東山而下乃泗上定雲山也寤而愈
以為老氏之祥盡其有以報焉道士劉歸真與其徒李
道亨又協衆而繼之以成其名以石而屬余凡數嵗十
餘請而不已則其可巳乎夫老釋氏之教並行於世而
有衰盛世遂以為優劣又謂教有利有不利皆非也夫
二氏離行而合委其所異者因於俗也至其隆替繫於
世世之好惡則繫其習豈今之人於老氏未夙習乎昔
莊生子休謂諸子闕老墨惠與已之道同出於六經而
老莊各自為家蓋子休學於田生子方子方學於端木
生子貢而列禦㓂庚桑楚皆寓言無實後之學者因而
成書至漢兩劉校中書為七畧其序方伎有神仙諸子
有道家而老莊並焉天神地祇三靈百神又皆出於禮
官而今之為道者合而有之益以符咒法籙捕使鬼物
皆老氏所不道然其祈報禍祥驅禳回起昭昭不誣而
非余所能知也蓋自耼休而後士不明於理而術益工
此其所以不振也耶而劉一士獨能有成豈不良哉雖
然余有私焉劉行數千里受天師之籙於龍虎山未及
行莊猶有待也今老矣盍輟其巳能而勤其未能乎李
方壯可任以事而嗣其志也如是其有不興者乎元符
元年九月甲寅東里陳師道撰
觀音院脩滿浄佛殿記
物有盛衰人有向背向盛背衰人則逐物雖然向則盛
背則衰物亦有待於人焉吾州之南山太平興國寺山
之南北凡十有七院其東南隅别有勝果禪院始時寺
之卧佛羅漢觀音為盛金罄之施門無虛日其後勝果
興而三家替以故像毁不飾室毁不補革金不鳴而突
無煙使人一視而等施則盛不極而事畢雖然人所避
就物所豐悴豈智力所能元祐八年比丘某始合衆施
既新其殿又載於石使人請者累至余學於釋氏願自
效使不請且强與之况其請之勤耶夫始之非難而述
之難積土為址伐山出木虛日費財世以為能而競焉
易故而新就下而髙事半功倍謂因人成事而不為也
惟然故天下之事莫不皆然豈特浮屠氏之役乎故其
說以起廢為勝福則彼固知之矣院故有閣當諸山之
衝屬兩洪之聲余從居者登而樂焉已而少者壯壯者
老老者逝矣而前者之樂又為今之悲也身既與物同
其盛衰心亦與時而遷謝則其所異者何乎覽者其自
知之淳化初知制誥孫何以布衣來於時曹武忠王得
罪右府以節來守門不納謁而一府無過之者院之楞
嚴講師惠泉召而致館且為治行明年而登上第其次
路棖來貳使事而屬之且曰急窮而忘報交素而逺名
僧之英乎路未以為然也泉知其意去㳺吳遂不還路
至之明日過則亡矣於是賦其堂則其所興壊盖知矣
元符元年九月己酉東里陳師道撰
御書記
仁宗皇帝御書兩紙四字其文曰善法行政其璽文曰
帝籙皇祐嘉祐之間以賜其臣江休復於是休復為集
賢校理御試詳定官休復以文義誦説明習世務奉使
有績列於名臣遂䝉顯揚能以翰墨歸藏於家而世守
之其為平生之觀學者之榮至矣休復後為刑部郎中
脩起居注以卒其孫端禮以示臣師道使記載皇帝所
以照臨江氏假寵子孫明示來今臣蓋不得辭臣愚敬
惟皇帝之於書極矣在位四十餘年外被四夷下逮百
世口耳所傳紙墨所載徳政道化有不勝言其不習而
能者豈聖人優為哉臣亦不敢賛也臣生於皇祐四年
被䝉恩澤上下田里不畏不夭至於成人而不得望前
驅之塵蹈後車之躅臣不勝至恨乃今幸得伏覽聖制
見至人之用心附於不忘臣亦與有榮焉端禮學而不
息文而又能世其家將復受賜矣元祐元年閏月己丑
徐州彭城縣王鄉任化里臣師道昧死謹記
忘歸亭記
熙寧七年尚書水部郎中開封劉君刺守金州平政嵗
豐士民康樂廼作亭於北城之上以望牛山而臨漢水
以樂府僚屬四方之㳺士名之曰忘歸之亭又使其客
彭城陳師道記其意曰西城治漢上㳺廬舎弊陋市肆
落莫名雖為州實不如秦楚下縣山林四塞行數百千
里水道阻險轉縁山間懸流遞折觸石破舟回洑平淵
深昧不測射工水蛭中人多死陸行憑陵因山梯石懸
棧過險脩林叢竹悍蛇鷙獸卒出殺人家有蠱厲乘間
行毒鄰里無過從行路不敢飲食擁掩䕃鬱日月隠蔽
夜長晝短暄寒無時又多霧雨疾疢易作土疎河潤地
氣發泄人多病脚廢丘故宫頽城敗塚達於四境狐鳴
鳥聲日夜間作使人悵然懐歸凄然發歎揮然出淚於
是相與登斯亭以向坐則又志意舒徐氣血和平蘧然
而笑栩然而歌超然而忘歸其山川之美臨觀之樂不
言可知言不能盡也士大夫去墳墓背田廬祖宗因友
舊從戍於異域故雖君子無厭苦之志而有歸心居官
有守義不得去念嵗月之永而憂不可極作為斯亭與
人同樂以居而忘懐其志壯哉公以治人私以養生古
之政也師道敢不承君之命
面壁庵記
禪人祖圓覺老師自天竺來居嵩髙少林道埸盖面壁
者九年二祖禪師斷臂立雪世舉知之而昧其處自少
林行殿而西林篁䕃鬱千步而近度宻越阻羣山四臨
前則少室諸峯嵱嵷連層後則五乳崒兀擁掩如舉手
内向中峰之下乃其故處有泉泠然始至無水則杖刺
地隨舉而涌引而東出世號以錫杖而叢榛族棘荒穢
翳塞兔蹊雉域蛇鼯所舎樵數避焉元祐幾年留守簡
翼張公求而得之始往過焉使作亭以識其處除地得
址層甓宛然後十有餘年知登封縣樓异復往過之謂
長老清江襄棘開道始有人聲馬迹再至則治矣盍復
其故對曰下南山之木出西谷之竹伐薪以陶率少而
役可立具其所乏者財爾异請任之於時衆治泰陵休
於次异敬以請自監司與百局之執事及郡縣之令丞
佐尉下逮工賈士庶不挽而同於是智者謀仁者施壯
效其力工獻其技為堂為室圖像陳焉守衛有次門廡
有列盖十朝而具既月而成林出芝十有二本華各異
色莖如漆飾甘露雨於泉池夜有光氣四起屬天合為
大練東西數十里嗚呼其興可量乎耶夫道一而今之
教者三三家之後相與詆訾盖世異則教異教異則說
異盡已之道則人之道可盡究其說則説亦究其相自
也固宜三聖之道非異其傳與不傳也耶子孔氏之門
顔閔冉皆無傳仲弓之後則有荀卿曾輿之後則有孟
軻端木賜之後則莊休而荀孟莊之後無聞焉李氏之
傳關尹尹之傳後無聞焉釋自能仁二十八世而為初
祖祖之東六世而為曹溪至於今又十有五世而儒老
子之徒欲與校其源委誤矣嗚呼道之不傳盖始於此
厯嵗千百逮今而興豈有待於异耶建中靖國元年九
月十八日居士陳師道撰比丘曇潛書
後山集巻十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