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山集
後山集
欽定四庫全書
後山集巻十八 宋 陳師道 撰
談叢
契丹侵澶萊公相眞宗北伐臨河未渡是夕内人相泣
明日叅知政事王欽若請幸金陵樞宻副使陳文忠公
堯叟請幸蜀眞宗以問公公曰此與昨暮泣者何異議
數日不决出遇髙烈武王而謂之曰子爲上將視國之
危不一言何也王謝之乃復入請召問從官至皆黙然
楊文公獨與公同其説數千言眞宗以一言折之曰儒
不知兵又請召問諸將王曰蜀逺欽若之議是也上與
後宮御樓船浮波而下數日可至殿上皆以爲然公大
驚色脱王又曰臣言亦死不言亦死與其事至而死不
若言而死今陛下去都城一步則城中别有主矣吏卒
皆北人家在都下將歸事其主誰肯送陛下者金陵可
到耶公又喜過望曰瓊知此何不爲上駕耶王乃大呼
逍遥子公掖眞宗以升遂渡河而成功欽若愧其議讒
於眞宗曰寇凖孤注子爾博者謂窮而盡所有以幸勝
爲孤注言以人主而一決也
澶淵之役眞宗欲南下萊公不可曰是棄中原也又欲
斷橋因河而守曰是棄河北也國之存亡在河北不可
棄也
澶淵之役所下一紙書爾州縣堅壁鄉村入保金幣自
隨穀不可徙隨在瘞藏寇至勿戰故虜雖深入而無得
方破德清一城而得不補失未戰而困
真宗既渡河遂幸澶淵之北門望見黄盖士氣百倍呼
聲動地兵既接射殺其帥順國王撻覽敵懼遂請和
澶淵之役詔諸道㑹兵而合擊既和縱其去又詔諸將
按兵遣使監楊延朗時敵使在館既諭㫖遽曰請遣中
官貴諸將取信也而敵亦請使送欵遂以全歸懷之至
今
澶淵之役眞宗使候萊公曰相公飲酒矣唱曲子矣擲
骰子矣鼾睡矣
萊公既逐死家無遺文嘉祐中始得奏章一紙憂其復
失而并記之使後者有考焉曰臣奉聖㫖擘畫河北邉
事及駕起與不起如起至何處者一近邉奏契丹逰騎
已至深州竊縁三路大軍見在定州魏能張凝楊延朗
田敏等又在威虜軍等處東路深趙貝冀滄德等州别
無大軍駐泊必慮契丹漸近東南下寨輕騎打刼不惟
老小驚駭便恐盜賊圍聚直至大名府以來人戸驚移
若不早張軍勢竊恐轉啟戎心臣乞先那起天雄軍馬
萬人令周營杜彦鈿孫金照將領往貝州駐泊或恐天
雄軍少且起五千只令孫金照部轄若敵騎在近即近
城覔便襲擊兼令開將文字與石普圖承輸照㑹掩殺
及召募强壯入敵界繞蕩鄉村仍照管南北道多差人
探候契丹次第聞奏及報大名一則奠安人心二則張
軍勢以疑敵謀三則邉將聞王師北來軍威益壯四則
與邢洛不逺成犄角之勢一隨駕諸軍扈衛宸居不可
與犬戎交鋒原野以爭勝負天雄至貝軍士不過三萬
人萬一契丹過貝下寨逰騎益南即須那起定州軍馬
三萬以上令桑賛等結陣南來鎮州及令河東雷有終
將兵出土門路與賛㑹合相度事勢緊慢那至邢洛方
可聖駕順動且幸大名假萬乘之天聲合數路之兵勢
更令王超等於定州近城排布照應魏能張凝楊延朗
田敏等作㑹合次第及依前來累降指揮牽拽一恐契
丹置寨於眞定之間則定州軍馬抽那不起邢洛之北
逰騎侵掠大名東北縣分老小大段驚移須分定州三
路精兵令在彼將帥㑹合及令魏能張凝楊延朗田敏
等漸那向東傍城寨牽拽如此則契丹必有後顧之憂
未敢輕議懸軍深入若車駕不起轉恐夷狄殘害生靈
如䝉允許亦須過大河且幸澶淵就近易爲制置㑹合
兼控扼津梁右臣叨列宰司素無奇略既承清問合罄
鄙誠伏惟皇帝陛下睿知淵深聖猷宏逺固已坐籌而
决勝尚能虛已以論謀兼彼犬戎頗乏糧糗雖恃兵甲
之衆必懷茍且之憂豈敢不顧大軍但圖深入然亦慮
其㓙狡須至過有防虞煩黷天威伏増戰慄
如講和敵使韓杞匿其善飲曰兩國初好數杯之後一
言有失所誤非細後使姚東之既去而顧手顙再三是
以知敵之情也姚東之曰守之事力契丹之士馬皆盛
然此軍用於阻隘不能敵南平原馳突南軍亦不能支
也慶厯二年西羌盜邉戰未解契丹保境使請闗南十
縣之地及昏丞相申公使其黨御史中丞賈文元公館
之許昏與加賜使擇焉而遣知制誥富韓公諭意既見
問故敵主曰宋塞鴈門廣塘水繕城隍籍民兵非違約
耶羣臣亟請用兵孤謂不若求地也公曰契丹忘章聖
之大德乎澶淵之役使從衆契丹無還者寧有今日耶
且契丹之所欲戰爾戰非契丹之利也從古至今夷狄
得志於中國惟晉氏耳方是時主弱而愚國小而貧政
刑不修命令不行百姓内潰諸將外叛故契丹能得志
然土地不守子女玉帛歸于臣民契丹盖無得也而人
畜械器亡者大半故德光死述律怒不肯𦵏曰待我國
中人馬如故然後葬汝戰而勝其害如此况不勝耶今
契丹與宋好歳得金繒數十萬入於府庫國之利也故
和則上得其利戰則下得其利上受其弊故契丹之臣
皆願解和而構戰與國爭利柰何舎已之利以利人耶
主大悟㸃首久之公復曰塞鴈門以備西羌塘始於何
承矩事在約前地卑水聚歳久則廣城隍完固民兵補
缺非違約也晉遺盧龍周取闗南皆異代事若按圖而
求舊豈契丹之利也哉皇帝以兼愛爲心守祖宗之約
不願用兵顧兄弟之義不欲違情而爲天保民爲先保
土不得以與人謂契丹乏金幣歳遺以永誓好古者敵
國有無相通必皆欲背約絶好而加兵宋安得而避哉
且澶淵之盟天地臨之其可欺乎乃請昏公曰兄弟之
國禮不通昏男女之際易以生隙且命修短不可期不
若歳幣之久也始契丹請昏欲因以求多及公固拒羣
議未决而難其久又謂空言無實使歸取誓書及再至
定増歳幣二十萬始契丹一請宰相遽塞以二事且使
自擇遂以爲怯有輕宋心欲以増幣爲獻與納公不可
曰此下事上臣事君非敵國之禮也且章聖已有歳遺
不爲此名貨非國之輕重鄙而失國名雖小亦不爲也
主曰古有之何獨吝耶公曰古惟唐髙祖臣事突厥假
其兵而取隋則或有之及太宗擒頡利突利兩可汗寧
復有耶主不語其臣劉四知侍退數步公又曰石晉亦
因契丹而得國不惟稱臣亦父事之或可用此今宋與
契丹無唐晉之援而爲敵國豈有此耶將退主曰卿謂
孤故作此一節必不可事豈非不欲保和耶孤實無此
意卿歸勿爲此言恐誤宋大事耳於是留誓書而使以
誓書來且求獻納公上奏曰臣既以死拒之敵氣折矣
可勿復許敵無能爲也仁宗從之
韓公再使將見契丹曰主將爲公使不能久有言可即
道公恐敵使來遂以爲例數請對曰吾不敢也當與君
議於館爾契丹劉六符貴用事建議割地及館客怒謂
韓公曰公爲主言諸臣利於用兵不爲國計六符豈欲
間兩國耶公曰君寧出此顧餘人爲之爾如宋不過弼
數軰不欲戰爾其以戰説者何限六符既喜且懼然終
以此得罪也
契丹犯澶淵急書日至一夕凡五至萊公不發封談笑
自如明日見同列以聞真宗大駭取而發之皆告急也
又大懼以問公曰危如此豈欲久耶曰陛下欲了不過
五日爾其説請幸澶淵眞宗不語同列懼欲退公曰士
庶等止候駕起從駕而北眞宗難之欲還内公曰陛下
既入則臣不得對又不得見則大事去矣請無還内而
行也遂行六軍百司追而及之
東都曹生言范右相既貴接親舊情禮如故他亦不改
世未有也然體面肥白潔澤豈其胷中亦以爲樂耶惟
司馬温公枯瘦自如豈非不以富貴動其心耶
王荆公改科舉暮年乃覺其失曰欲變學究爲秀才不
謂變秀才爲學究也盖舉子專誦王氏章句而不解義
正如學究誦注疏爾教坊雜戲亦曰學詩於陸農師學
易(以豉/切)於龔(古勇/切)深之蓋譏士之寡聞也
王無咎黎宗孟皆爲王氏學世謂黎爲摸畫手一㸃畫
不出前人謂王爲轉般倉致無贏餘但有所欠以其因
人成能無自得也
楊内翰繪云莊遵以易傳揚雄雄傳侯芭自芭而下世
不絶傳至沛周郯郯傳樂安任奉古奉古傳廣凱凱傳
繪所著索藴乃其學也
張某公昪以御史爲執政包孝肅公代之建言臺官不
遷二府無所幸望則盡言矣張文定公方平爲三司使
孝肅極言其失遂罷歸院宋景文公代爲使文定亦爲
上言故事執政同三司使知開封府與御史中丞耳包
拯自府入臺又言臺官不爲執政所可假以進者惟三
司耳極力攻臣冀得其處而用宋祁其勢必復攻祁不
遂與之則三司使無其人矣孝肅逐景文公而代之遂
遷西府孫文節公抃自西府遷右省御史韓縝言其不
可仁宗曰御史謂誰可叅知政事者韓素不經意卒然
對曰包拯可仁宗熟視而笑曰包拯非昔之包拯矣
延帥闕李誠之以幕府行使方下國宥州牒保安軍故
事歳賜盡明年六月乃畢緩不及乃請以歳終爲限幕
府以聞樞宻院牒草報如約李易其草報如故典遂上
奏曰夷狄之欲無厭許之不足爲恩而長其貪且示之
弱而人不堪其轉輸之勞矣樞宻使夏竦劾李擅改制
書遣吏部即訊李曰改保安軍牒非制書也竦不能屈
敵不敢復請
某公(謂吕/夷簡)惡韓富范三公欲廢之而不能軍興以韓范
爲西帥遣富使北名用仇而實間之又不克軍罷而請
老盡用三公及宋莒公夏英公于二府皆其仇也又以
其黨賈文元公陳恭公間焉猶欲因以傾之譽范冨皆
王佐可致太平於是天子再賜手詔又開天章閣而命
之坐出紙筆使疏時政所當因革諸公皆推范富乃請
退而具草使二宦者更往督之且命領西北邊事既而
各條上十數事而易監司按羣吏罷磨勘減任子衆不
利而謗興又使范公日獻二事以困之而請城京師人
始笑之初某公每求退以候主意常未厭而去故能三
入及老大事猶問西北相攻請出大臣行三邉於是范
公使河東陜西富公使河北初某既建議乃數出道者
院宿焉范公既奉使宿道者院而某在焉賓退使人致
問范公往見之某佯曰叅政求去耶范公未對某曰大
臣豈可一日去君側去則不復還矣今萬里奉使故疑
求去耳范公私笑之久而覺報緩而請不獲召堂吏而
問曰吾爲西帥每奏即報而請輒得今以執政奉使而
請報不迨何也曰某别置司專行鄜延事故速而必得
耳范公始以前言爲然乃請守邉矣而富公亦不還韓
又罷去而賈陳相矣及某薨范公自爲祭文歸重而自
訟云
蘇黄兩公皆善書皆不能懸手逸少非好鵝效其宛頸
爾正謂懸手轉腕而蘇公論書以手抵案使腕不動爲
法此其異也
善書不擇紙筆妙在心手不在物也古之至人耳目更
用惟心而已
王屋天壇道書云黄帝禮天處也壇之方隅陳八玉鏡
而儒者疑焉元豐中有登天壇得方玉如鏡濮陽杜毅
主王屋簿親見之云
余與貴人語偶當其心明日使人來求異書士不知有
自智專謂出於巻冊之間良可悲也張長史見擔夫爭
道而得筆法觀曹將軍舞劍又得其神物豈能與人巧
乃自悟之因爾
敵人獵而不漁熙寧中官軍復熙河洮水之魚浮取之
如拾久而魚潜治世可俯鳥巢惟不暴爾至人入鳥獸
不亂羣行之著也
龍圖燕學士肅悟木理造指南車不成出見車馳門動
而得其法蜀人王冕(一本/作晃)爲舉子詩義左之右之君子
宜之而悟針法規矩可得其法不可得其巧舎規矩則
無所求其巧矣法在人故必學巧在已故必悟今人學
書而擬其㸃畫已失其法况其巧乎
寇昌齡嗜硯墨得名晚居徐守問之曰墨貴黒硯貴發
墨守不解以爲輕已嗟乎世士可與語耶
歐陽公像公家與蘇眉山皆有之而各自是也盖蘇本
韻勝而失形家本形似而失韻夫形而不韻乃所畫影
爾非傳神也
唐令民年二十爲丁其下爲推宋次道曰推者稚也避
髙宗諱闕而爲推也縉叔曰推者椎也獨髻爲椎傳者
誤爾盖唐人不諱嫌梁氏之父茂始以戊爲武温嗜殺
人畏之并諱其嫌耳夫人少而分髻長則合而未冠今
人猶然縉叔是也
道士王太初受天心法治鬼神有功于人嘗謂爲室當
使戸牖踈逹若四壁隱密終爲鬼所據耳
唐魏鄭公狄梁公張燕公墓棘直而不歧世以爲異而
孔林無枳棘也
秦少㳺有李廷珪墨半丸不爲文理質如金石潘谷見
之而拜曰眞李氏故物也我生再見矣王四學士有之
與此爲二也墨乃平甫之所寳谷所見者其子游以遺
少游也又有張遇墨一團面爲盤龍鱗鬛悉具其妙如
畫其背皆有張遇麝香四字潘墨之龍略有大節耳亦
妍妙有紋如盤絲二物世未有也語曰良玉不琢謂不
借美於外也張遇後梁供備使李唐卿嘉祐中以書待
詔者也喜墨嘗謂余曰和墨用麝欲其香有損于墨而
竟亦不得香也不若並藏以熏之潘谷之墨香徹肌骨
磨研至盡而香不衰陳惟達(一作/進)之墨一篋十年而麝氣
不入但自作松香耳盖陳墨膚理堅密不受外熏潘墨
外雖美而中疎爾
南唐於饒置墨務歙置硯務揚置紙務各有官歳貢有
數求墨工於海東紙工於蜀中主好蜀紙既得蜀工使
行境内而六合之水與蜀同李本奚氏以達賜國姓世
爲墨官云唐之問質肅公之子有墨曰饒州供進墨務
官李仲宣造世莫知其何子頗有家法以遺黄魯直魯
直以謂不迨孫氏所有而予謂過之陳留孫待制家有
墨半鋌號稱廷珪但色重耳非古制也
蔡新州確黄大夫好謙爲陳諸生聞楊山人善相人也
過使相之曰蔡君宰相也似丁晉公然丁還而君死也
黄君一散郡爾然家口四十則蔡貶矣元豐之末蔡爲
相黄由尚書郎出爲蔡州過蔡而别問其家曰四十口
矣蔡大駭曰楊生之言驗矣其後有新州之禍
外大父頴公初爲黄州叅軍友夏英公公喜相人謂頴
公曰吾使相爾而君眞相也視其手曰雖貴而貧不如
吾也出其手突如堆阜曰此大富之相也
墅處潞之異人也金鄉李生將赴試問得失焉曰兩貫
四貫巡轄馬遞鋪皆莫測也李有田于莘過之及門息
於廐置壁下有錢二千以二百爲陌有榜曰巡轄馬遞
鋪問之乃田者所納課也李始悟其言而果黜焉
花之名天下者洛陽牡丹廣陵芍藥耳紅葉而黄腰號
金帶圍而無種有時而出則城中當有宰相韓魏公爲
守一出四枝公自當其一選客具樂以當之是時王岐
公以髙科爲倅王荆公以名士爲屬皆在選而闕其一
莫有當者數日不决而花已盛公命戒客而私自念今
日有過客不問如何召使當之及暮髙水門報陳太博
來亟使召之乃秀公也明日酒半折花歌以挿之其後
四公皆爲首相
後山集巻十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