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山集
柯山集
欽定四庫全書
柯山集巻四十九
宋 張耒 撰
墓誌銘
龎安常墓誌銘
吾嘗謂醫之在天下其資民生之用盖與榖帛等竊怪
世之工其道者何少也自三代以來至今以醫名世者
多矣其為論說方術大備矣又嘗怪夫世之醫者皆忽
而不學大扺從里閭俗師其治病苟不殺人衆已指為
良醫矣使孝子慈孫不能無恨於疾苦之際者以此也
可不悲哉予少多病世之醫往往與之遊率按前人成
說而用之未有心得而能原其所以說者也盖醫之為
道推本天地陰陽經紀寒暑日星考驗國土山川而人
身外則骨節脉絡腧穴内則臟腑焦鬲井谷其出入㑹
通之變甚多且微非夫致至精之察不惑之知不足以
盡之而世醫不以術易衣食者鮮矣何暇及此哉宜工
之者寡而古學之廢也意必有聰明微妙之君子憫茲
學之不振悼生人之疾癘獨治其道修其術而莫或知
之者焉紹聖丁丑予得罪謫官齊安而得蘄水龎君焉
其于醫殆所謂聰明微妙者也君諱安時字安常蘄州
蘄水人其在孕時頗有異及兒時讀書雋頴絶人一經
目輒終身不㤀鄉黨奇之其父諱之慶號高醫年老且
病君問醫于父父授以脉訣君曰是不足為也獨取黄
帝扁鵲之脉書治之未乆已能通其說時出新意辨詰
不可屈父大驚君時未冠也已而病聾君曰天使我隠
于醫歟乃益讀靈樞太素甲乙諸秘書凡經傳百家之
涉其道者靡不貫通時時為人治病有奇功率十愈八
九而君性愷悌明豁好施而亷于是有輿疾自千里踵
門求治者君為闢第舍居之親視饘粥藥物既愈而後
遣之如是常數十百人不絶也其不可為者必實告之
亦不復為治活人無數病家持金帛來謝不盡取也戊
寅之春予見君于蘄水山中深衣幅巾延客坐堂上視
其貎偉然聽其議博而不繁妙而易曉告予曰世所謂
醫書予皆見之惟扁鵲之言深矣盖所謂難經者也扁
鵲寓術于其書而言之不詳意者使後人自求之歟予
之術盖出于此以之視淺深决死生若合符節且察脉
之要莫急于人迎寸口是二脉隂陽相應如兩引繩隂
陽均則繩之大小等凡平人之脉人迎大于春夏寸口
大于秋冬何謂人迎喉旁取之内經所謂别于陽者也
越人不盡取諸穴之脉但取手太隂之行度魚際後一
寸九分以配隂陽之數而得闗格之脉然不先求候手
引繩之義則脉尺寸隂陽關格之所起寸四陪于尺則
上魚際而為溢故言溢者寸倍尺極矣溢之美一名外
闗一名内格一名隂乘之脉曰外闗者自闗以上外脉
也隂拒陽而出故曰外格隂生于寸動于尺今自闗以
上溢于魚際而闗以後伏行是為隂壯乘陽而陽竭陽
竭則死脉有是者死矣此所謂寸四倍于人迎為闗
隂之脉者也闗以後脉當取一寸而沈過者謂尺中倍
于寸口至三倍則八寸而為覆故言覆者尺倍寸極矣
覆之脉一名曰内闗一名曰外格一名曰陽乘之脉曰
内闗者自闗以下内脉也外格者陽拒隂而内入也陽
生于尺動于寸今自闗以下覆入赤澤而闗以前脉伏
行則為陽亢乘隂而隂竭隂竭亦死脉有是者死矣此
所謂人迎四倍于寸口為格陽之脉者也經曰人迎與
寸口皆盛過四倍則為闗格闗格之脉羸不能極天地
之精氣而死所謂闗格者覆溢是也雖然獨覆獨溢則
補瀉以生之尺部一盛瀉足少陽補足厥隂二盛瀉足
太隂補足少隂三盛瀉足明陽補足太隂皆一瀉而一
補之四盛則三陽極導之以針當盡取少陽大陽陽明
之穴脉静者取三陽于足脉數者取于手瀉陽二當補
于隂一至寸而反之脉有九候者寓浮中沉于寸闗尺
也且越人不取十二經諸穴直以二經配合于手太隂
行度自尺至寸一寸九分之位復分三部部中有浮中
沉以配天地人也又曰中風木傷寒金濕水熱火温病
起于濕濕則土病土病而諸臟受害其本生于金木水
火四臟之變也陽浮隂虛為風温陽數隂實為温毒陽
濡隂急為濕温隂陽俱盛為温瘧其治之也風温取足
厥隂木手少隂火温毒尃取少陽火傷寒取足太隂金
手少隂火温濕取足少隂水鄉人皆謂我能與傷寒語
我察傷寒與四温之變辨其疑似而不可亂也故定隂
陽于喉手配覆溢于尺寸寓九候于浮沉分四温于傷
寒此皆扁鵲畧開其端而予參以内經諸書考究而得
其說審而用之順而治之病不得逃焉君為予言者尚
多獨著其大者又曰予欲以其說告後世故著難經解
數萬言觀草木之性與五臟之宜秩其職位官其寒熱
班其奇偶以療百疾著主對集一巻古今異宜方術脫
遺備傷寒之變補仲景傷寒論藥有後出古所未知今
不能辨嘗試有功不可遺也作本草補遺一巻吁其備
矣予問以華陀之事君曰術若是非人所能為也其史
之妄乎某嘗病風掉數年餘苦未盡瘳君切脉曰臟病
傳所勝君之疾肝傳于脾脾氣欲轉運而肝制之也去
木邪行土氣而後愈因授予以方少焉疾有間又曰一
方不可瘳當增損之以應疾時時致方與藥之難得者
察君于予盡心焉見君之嵗是冬而有痼疾作明年春
而劇門人請自視脉君笑曰予察之審矣且出入息亦
脉也予胃氣以絶死矣因盡屏藥餌忽焉韻語數句授
其婿魏淵盖超然達者語也後數日與客坐語而卒年
五十八時二月初六也君性喜讀書聞人有異書購之
若飢渇書工日夜傳録君寒暑疾病未嘗置巻其藏書
至萬餘巻然皆以考醫方之事晚好佛學盖有得焉以
是年閏九月二十七日塟于蘄水龍門鄉佛圖村君曾
祖諱慥祖諱震及父皆不仕娶陳氏生二男子曰瓘曰
琪皆篤孝修飾二孫曰仲容叔達三女已嫁魏淵郭廸
陳翔其婿也各舉進士君臨終以書遺予若託以銘其
墓者嗟夫予名微位卑又方得罪于時何足以為君重
然君嘗有徳于予且其孫必以見囑不得辭也既銘其
藏又著所嘗治而愈人所傳道者更刻于碑隂且以為
法銘曰
生民之病尭舜是醫惟周與孔世之良師遘癘于身扁
鵲善治惟民與身同一矩規猗歟龎君有見于兹獨顯
以方用不大施孰疾于衷孰毒于肢有來求予徑取無
遺飲酒著書終身遨嬉欲知其仁弔者埀洟即化而安
不爽厥知有考其書銘以昭之
歐陽伯和墓誌銘
君歐陽氏諱發字伯和廬陵人太子少師文忠公諱修
之長子也為人純實不欺内外如一淡薄無嗜好而篤
志好禮刻苦于學安定胡瑗掌太學號大儒以法度檢
束士其徒少能從之是時文忠公已貴君年十有五師
事瑗恂恂惟謹又盡能傳授古樂鍾律之說既長益學
問不治科舉文詞獨探古始立論議自書契以來至今
君臣世系制度文物旁至天文地理無所不學其學不
務為抄掠應目前必刮剖根本見終始論次使族分部
列放之必得得之必可用也嗚呼其志亦大矣然其與
人不苟合論事是是非非遇權貴不少屈下要必申其
意用是亦不肯輕試其所有而人亦罕能知君者而君
之死也今眉山蘇公子瞻哭之以為君得文忠之學漢
伯喈晉茂先之徒也初以文忠公恩補將作監主簿三
遷為大理寺丞賜進士出身勾當箔埸遷光禄寺丞賜
五品服勾當京西排岸司又遷殿中丞官制改為奉議
郎監粳米中第七界俄權少府監丞遷承議郎某年月
日卒享年四十有六積勲至輕車都尉君為殿中丞時
曹太后崩詔定皇曾孫服制禮官陳公襄疑未决方赴
臨名君問其制君從容為言事在杜佑通典甚詳襄即
奏用之是時方下司天監討論古占書是否同異折中
為天文書乆未就而襄方總監事即薦君刋修君為推
考是非取舍比次書成詔藏太史局襄因奏言舊渾儀
壊不可用而後所造新儀攷之又不合願付君詳定詔
從之本朝自至道中用韓顯符渾儀其後司天官周琮
于淵加黄道熙寧中舊器壊詔沈公括更造括以其意
增損之器成數年未能定與浮漏景表不應君較三家
攷古注又自因事立制先為定儀奏之神宗召君問曰
浮漏以玉筒下水者當堅乆也君對曰玉不如銅沈括
長用玉今下水比初加速矣上以為然遂以君法鑄新
儀漏表集其說號法要其後有附括議者訟于朝詔再
定卒行君說訟者亦服焉君治官無大小不苟簡所創
立後人不能更其著書有古今系譜圖國朝二府年表
年號録其未成者尚數十篇夫人呉氏故丞相正憲公
充之女封夀安縣君男一人曰憲滑州韋城縣主簿女
七人其四人皆蚤卒一嫁權武安軍節度判官蘇京次
嫁承務郎王景文亦卒次尚㓜孫一人延世曾祖諱某
贈金紫光禄大夫太師中書令兼尚書令曾祖妣李氏
封呉國太夫人祖諱某贈金紫光禄大夫太師中書令
兼尚書令追封鄭國公祖妣鄭氏封韓國太夫人初文
忠公以觀文殿學士太子少師致仕累贈太師追封兖
國公妣薛氏累封安康郡太夫人元祐四年十二月甲
子塟君鄭州新鄭縣旌賢鄉劉村文忠公之兆而憲來
求銘銘曰
嗚呼伯和父學不欺其志而不以為利非不售之畏而
不知之愧豈與世為懟其將有所恥云誰之似惟文忠
之子
商屯田墓誌銘
公諱瑶字某淄川人曾祖重進祖文俊皆不仕父餘政
贈大理寺丞君登景祐元年進士第為萊蕪單父縣尉
臨沂縣令知下邳縣簽書平定軍判官事以尚書屯田
員外郎知襄邑縣卒年五十至和二年正月二十七日
也階至承事郎勲為騎都尉君少博學為文詞豪健貎
魁傑嚴整不可犯而平居樂易長者也單父多盗君以
䇿鉤獵梟絞且盡盗怨毒入骨罷官還鄉次大澤中夕
有叟密來語曰林中有惡少年十數操利兵而伏期今
日必殺單父尉是君非耶君從者懼欲亾去公執弓矢
徐出有大木去百步許望之中有空馬公謂其人曰我
為若射彼空者再發皆中之林中惡少年大懼争先遁
其治下邳决訟多辯諭勸說之不盡臨以法民始鬬怒
中忽喜悟相與請平者常十七八老猾吏旁瞪視不得
刺手父老戒子弟曰若忍犯此令乎富韓公守青州聞
其治狀數委公决難事始君為包孝肅公知韓忠獻公
器公見必訪以世務而公無所苟合貴人終不肯出氣
力引挈之其胷中不少槩見而死矣先妻劉夫人繼室
王夫人封壽昌縣君三男子皆已卒一孫求之舉進士
女二人曾孫一人尚㓜公之從子太學博士倚以元佑
八年十月日將塟公淄川萬年之源以二夫人祔而博
士又以公之爵里行事告于著作郎張某曰子史官也
凡世有善而無傳則子有罪某不敢辭乃為詩使刻石
墓中曰
天下平治士無功名才否一區之死無聲或宏其聲而
中乃枵窽實靡計孰昧孰昭有淄商公甚畜不施時棄
其苴則已光輝彼不人逢位下固宜嗇不使年造物則
奚
劉承制墓誌銘
君劉氏諱充字安道開封人娶宗室女補右班殿直四
遷為内殿崇班騎都尉致仕今上即位以恩遷内殿承
制年五十元祐二年二月某日以疾卒嘗監許田太康
二縣酒稅用舉者監真州船埸待制李肅之守慶州辟
公隨行又勾當安肅軍𣙜埸用舉為霸州船魚巡檢徐
州兵馬都監其在霸州卒有謀叛者發有日一州無知
者君獨以察得密白守驗實斬之微君幾擾間罷官居
京師官府有煩使時時猶奏遣君至輒辦用此能自達
于名卿大官故其居官多薦之者其為人勤敏當官不
避事頗知書矜持自喜有足賢者也曾祖某某官贈某
官祖某某官贈某官考某某官贈某官夫人鄧州觀察
使從贄女二子俟左班殿直傑舉進士塟開封府某縣
某鄉之原實某年月日銘曰
佐則有稱既憊而休不瑕孔修以息兹邱
呉大夫墓誌銘
公吳氏諱某字徳仁龍圖閣學士贈太尉諱遵路之子
也太尉為時名臣公少以父任補太廟齋郎年四十六
以虞部員外郎知郴州罷官歸京師即上書請致仕方
是時上自執政大臣下至搢紳士大夫凡知公者相與
出力挽留之不聼盖始聞而驚已而皆歎服以為不可
及相率賦詩飲餞于都門公既謝仕歸蘄春有薄田僅
給伏臘公臨溪築室種花釀酒家事付子弟一不問賔
客有至者不問賢愚貴賤與之飲酒必盡醉公或醉卧
花間客去亦不問也客有臧否人物公不酬一語促左
右行酒客不得卒語人皆愛其樂易而敬其高凡見公
者皆欣然㤀其鄙吝也嘗有貴客過公而飲公酒酣而
歌以樂器扣其頭為節客亦不以為忤其放誕乃如是
平生視財物如糞土未皆與人較多寡太尉薨時其妹
婿輒以家錢數百千貸人其人不能償公哀之曰是人
有母聞之將重其憂乃召其人諭之焚其券嘗有客為
公治田事二十年謝去見公欲計之公取前後文書示
之乃未嘗發封盗夜入其家公覺之不問且取其被公
顧謂盗曰室中惟所欲大寒幸舍吾被凡見公外者徒
知其真率曠逹至究觀古今治亂成敗人物之賢愚臧
否其中了然甚察也其積官自太廟齋郎至朝奉大夫
勲至䕶軍賜至三品服厯官自監西京竹木務簽書淮
南判官㕔事事監真州𣙜貨物通判池州黄州乃知郴
州其治官止于忠信仁厚故所在有稱哲宗朝有薦公
者詔落致仕赴闕而公堅卧不起卒年八十四崇寧三
年四月十七日也初公感疾即閉閣謝藥物至屬纊不
亂或言公少遇異人服其藥故夀而康寧亦其潛徳美
行不究其位故享其報如此公娶張氏繼李氏封徳清
縣君三男子曰禧早卒曰升曰奕皆舉進士四女徐暨
張之儀徐閭胥彦博其婿也是嵗七月某日塟公蘄春
縣永福鄉新安里芙蓉山以李夫人祔焉曾祖諱文大
理司直祖諱叙尚書職方員外郎秘閣校理贈尚書右
丞升匍匐乞銘于譙郡張某某熟公之名迹且愛慕之
無窮則銘之也實宜銘曰
呉公出延陵以國為氏而始居京師者自司直君老于
蘄今其子孫遂家蘄春嗚呼徳仁夢幻斯世蘧廬其身
寓百年于一醉兮不以萬物易吾之真人何足以知之
抱所有以滅泯殆古所謂得道逍遥御風騎氣之人歟
柯山集巻四十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