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雲集
龍雲集
欽定四庫全書
龍雲集巻二十二
宋 劉弇 撰
記
吉州新修小㕔記
古者郡太守㕔事謂之黄堂猶三公之府謂之黄閣而
學者相與軰而居之謂之黌舍其說以為治教之所自
出必於此乎取中者也後世嘗多故矣民事日出有至
(四字京本作擾擾至於)萬端不窮而其纎悉委曲非可以邂逅得
也於是頒宣詔條嵗時月朔之所㑹聚或旬讞或賔客
有時(京本無此二字)之至與夫太守始事之日則類皆臨所謂
黄堂者而有弗逮則其旁更起他屋以為㕔事之輔者
也(八字京本作以為輔㕔)有詆欺訴訟之輙聞(一作繁興)聽之欲其徐
有疑獄隱慝陰姦舞文之旁午蒐之欲其宻有招軍補
卒胥史皂𨽻廢弛存置之不一稽之欲其審有四境之
剽攻奪攘物之所利疚民之所疾苦吏之所循否問焉
則欲其俯而昜即(即字京本作近)也故一切歸諸輔㕔焉然則
輔㕔之設正所以趨便者與吉之為州横制大江為要
衝最太守所察治每號臨劇一日之間事無慮數百出
凡有深簷大屋(二本此下有固祕冲宻四字)儲思慮其中顧不足以
蠲决遣之煩而府之輔㕔初不閎大民以事至而不即
逮驗以獄聞而不即論報則往往曹居(京本作列)伍聚其旁
殆無所容足居者陋之臨沂杜侯(京本此以下皆作公)之為州二
年也更於其前列屋以臨焉得地於廢庫之遺址(京本無址
字)得材於完葺廨舍之餘得工於僦傭役使之相半地
不加闢材不病乏工不告勞而其成若出於一日其力
若合於一人(七字京本在其成字之上)面以夷曠環以脩廡層霤(京本作危簷)
穹堦臨風雨而脫囂塵杜侯於是方且代去矣不以己所不及
處為廢且怠而猶將畢力以揆其成不以人所專長利
於後而更思來者相與圖其久是獨何心哉竊嘗謂君
子之為政也趨先急而已以一郡之大而必有守以太
守之所總臨而必有視治之地則輔㕔其先急者也致
其所先急赴適時之㑹而吾無所容私焉則推以俟乎
人猶其在己也其為政當孰有昜此者然杜侯之為吉
也恬於撫俗而惠足以孚其心剔姦掃蠧而政不苛以
撓彼輔㕔之作否雖無以議為可也然必將使後之人
知侯之所為固有大於此者而特出其一二以折未諭
者之心則區區之言亦何可廢也故為之書其始卒云
吉陽持正堂記
先王以君子長者之道待天下而唯欲人之相與適其
當也初無意於用刑中間不幸抵巇投隙之釁萌而强
凌弱衆暴寡智鄙相籠而真偽相軋其勢卒至於犯分
而不止於是律貪懲肆消沮淫悍發摘姦伏之法備具
而并與其不忍之心加焉方是時民有麗於辟不能以
其所自取者免而在所論報則又為求忠厚惻怛之有
司使弊斷之期於無所茍而後已此古之人所以聽獄
必持其正也死者不復生斷者不復續爭奪之心狃於
其所必勝則未嘗無(四字二本作如未昜可否)横變抵冒殊捍之巧
試而窘於自劾則往往多隱慝而法之為書乃衆罪之
息肩處也其間節文科指類皆前此而具凡所以待犯
焉者之至僅如操印圏以契物夫守一定之法御時出
之横變以求窘於自劾之隱慝而使死者無遺憾斷者
殘支體而不戚雖欲無(一作弗)用吾正勢不能一朝居也
雖然其理非他本諸吾心而已矣夫大學之道始於正
心以至修身治國家天下而孔子之蔽詩以一言也止
曰思無邪要之能使聽不眩於是非之所掩情不揉於
愛惡之所奪則獄其甚者也故曰刑者成也(京本刑者侀也當依
禮記刑者侀也侀者成也兩句並存)一成而不可變君子盡心焉是故三
刺以為入而三宥以為出八成以為重而八辟以為輕
具兩造者聽之以五辟(京本作辭下同)簡五辟者正之以五刑
五刑不簡正於五罰五罰不服正於五過而禁民訟則
使入束矢所以觀其能直禁民獄則使入鈞金所以觀
其能明仁以規之也故内之圜土禮(京本作義)以矩之也故
平之嘉石智以勞之也故役諸司空不幸卒不可釋矣然
後即誅焉而無疑則凡以吾之正誠在此故也錢塘吳
君表臣為縣於吉水之一年闢室於所治之西以居而
取獄之情有未决與决而未審者時聽乎此也因以持
正名之且說(京本作賦)詩以見意而其說葢取范文正公所
謂人之聽獄必持心以正之(一作人)者也吾州之邑八而
吉水以地大人富當要衝生齒之𨽻籍無慮數萬而前
控大江輸挽儲積賈販所出入一有小弛則椎埋剽攻
侵侮凌轢豪奪之獄至相踵以聞以故為縣者每懷倥
偬不暇給之憂有所决遣纔文具而已及君之來未能
㡬何而繩墨約束已足(京本作逺近)以孚其民人賦入不踰
時詆欺擺合之訟隨以衰息而下至閭巷無頼竊發之
姦武斷之豪無敢肆焉者而縣適以治方是時宜若可
以升髙明臨爽塏列為燕閒之居聚賔客其中風流嘯
詠投壺飲酒為事以休暇日而君獨取所治之餘屋為
聽獄之所不汲汲於游衍放弛而獨恨不得閱實民情
以副上所以憫憐元元之意君於此可以為無負矣昔
召伯聽訟於甘棠貞信不旋踵而興魯侯獻囚於泮宫
淑問不崇朝而效終召伯之身人之愛其材者且不忍
伐去而魯(京本作僖)侯之事竟流而為盛徳之頌余竊意他
日政(京本作教)益行化益洽篤實長而薄惡消民(京本作凡)至君
之前者無復以獄聞而方且從鄕人長老問其閭里井
屋阡陌之所在戒毋得越法使此方之人視其令如恱
其父母臨其室如即其廬舍與夫既去之後想望其緒
風出於平日者愈久而無窮則雖欲毋使詠歌稱誦不
息於民之口而後之居是堂者相與圖其廢也庸可已
乎故書其落成之始(四字京本作事)尚俾來者有所攷乎此(二本
此下有吳君師正字表臣方以材試云十二字)
愚堂記
愚堂者廬陵歐陽通文叟於其舍居之西南隅作之以
燕息其暇日而堂之儉侈華俚隆庫寛促顧有所謂得
中者風扉月牖竹簷蓀逕左環右控别一人境而顧有
所謂得其淑靈者舒嘯孤窺破顔怡愉削牘抽毫繙書
絃詩以至饌賔觴朋决拾投壺一出於是而顧有所謂
無求而足者於是堂成七年矣凡八求其友劉弇之記
而弗獲最後弇笑謂文叟曰記之作否在君無毫髮增
損所疑者特名耳且智甚而横謂愚愚又無實可既而
智則交泯豈病不得時者邪將抑前而揚後耶抑亦掃
蕩轍迹刓剔圭角寄諸砥而平潦而收者耶豈巧人速
而拙己遲耶將謝實廋名於此直寄耶抑亦逃焉而不
得以厚與人而已取薄耶然愚又甚病甚不美甚可去
甚不足以靈物而至窒至拘至汩(一作迫)而陋至寡附至
難求合也君安用是為耶昔有人媒患梯孽朝一言出
口而夕七國挻禍有揚子雲者命之曰愚雖晁錯猶不
得而辭也又有人不釋於造物者顧乃遷怒乎區區之
山方與螳螂精衛爭長雄而力平之有列禦㓂者命之
曰愚雖愚公不得而逃也柳子厚蛻餘責脫九死見夢
湘南之神而奄有數椽之不毛晩復痛自洗湔故謂其
溪為愚溪齊人買牛生犢少年欺之以牛不得有駒而
輙取其犢焉故謂其谷為愚谷此四愚也者人有髣髴
其一亦何啻相與為五愚耶然愚又不必自名而人將
名之則吾意文叟萬無有是也我知之矣文叟少以譽
髙世材秀物譬舟萬石束篙倚檝將須疾濟二十年於
茲而中間一嘗摩壘於禮部謂肆矣而卒又不售一日
賦歸與先時命之所背而馳者一以為㕓隱一以為陸
沉然則斯堂之作其殆懲已失須將至者與其殆愚外
而智中取顔子如愚而卒不愚者與文叟頷曰㡬矣於
是乎書元祐六年孟秋十四日記
蟠齋記
吾友安成劉君公濟於其暇日合里之親且舊(京本有相與二
字)觴予於所居之西偏酒數行顧予而言曰是乃吾平
日語人所謂蟠齋者也請因以諉子且齋之前壤瘠不
沃而隆窪髙埤之所附水瀦不流而濁撓弗蠲之所鍾
外漫客土古道旁出其下怒蛙盤鴟迭相鳴喧而不材
之拱木毁折之叢篁與夫幽芳野蔓柔藤鬖鬖相為紛
披而不知四時之有流轉此蟠之地也吾之屋視其桷
與櫨㡬撓而若將弗支也視其隅與四阿㡬頺且靡而
似無所投足也而吾不以為陋圭窬隙壁僅能蔽風雨
脫囂埃而其間叢書數千巻足以時其探討暇則彈碁
弄琴足以娛玩其耳目心志此蟠之居也方吾少時知
所以從事乎學則知所以從事乎世日數千百言落筆
立就中間晷隆而影索途修而步艱志有餘而力不抗
連試禮部輙斥弗遇(京本作偶)人生安與樂耳亦孰知其他
此吾之所以蟠也然世之人方且躡穹臺臨廣囿睇清
漪之𣺌瀰掇茂實(一作植)之芳香以侈其游觀而吾則昜
之以卑汚狹陋之地飛甍重霤綺疏青𤨏百金之壯麗
以至髹鬘刻鎪藻繢彪炳矗如幻化者不知其㡬區而
吾則昜之以容足之所彼得志之士䇿肥茹鮮緩佩而
青朱了無不可意者而吾則昜之以平居無事之隙是
三者吾率皆昜之而若將無俟乎世則謂之蟠也固宜
予於是復之曰古之人誰不欲逹者逹卒不可得然後
深居逺引不在東閭在南阡𤓰疇芋區跬步可到宅居
鄽而田負郭家有乳雞豐豚以卒徂嵗旦暮杖䇿恣兒
童相遨嬉此士之不得志而去與欲進而無所從者之
所為也今君齒剛而氣渾一切無有是事則宜亦與夫
追念三徑之就荒退思倦鳥之知還者異矣奈何終役
役(終役役京本作役役終欲)有此土以處也耶既而曰我知之矣且
世固有鈍其始而終自利怵於塞而通必至者使物而
無蟠則孰且為信哉今兹明天子在上賢士大夫自以
謂無若此時為可以得志獨患不勉耳吾將見其運符
志偶雷奮蟄而燭披幽須逺且大正在異日則是齋之
設其殆有激而已雖君亦無能終留也故為之卒其說
使知君之所以寓名於蟠者如此
禾山龍溪亭記
所不足乎物者非形也顧有以處其形而已矣鳥之木
棲獸之陸馳螻蛄壤息蚯蚓穴處䑕穿墉蟻營培塿以
至蛙疇蠧窽豕蝨奎蹄魚鰍之江湖與夫螢綴蔓而蜩
附枝凡相與為類者何啻千萬要必無負吾形然後適
於足爾龍之為物神而能變者也其遁宅幽而儲宻其
出離偶而縱獨其騰陵而上則奔霆駭電夾之以飛一
息而超千仞其蜿蜒奮揚則瞬息可以興雲霧其散利
以澤物則不崇朝而雨天下然其小大修短潛見飛躍
猶未離乎形而不忍輕自露以取困則其心與他物亦
何以異然則水之有淵固龍之所憑以處而休其無事
者也且龍之在天地間非若鰍鱍鯢鮒陰姦秘怪擅尺
寸水茍延其生匿隻形而庇孤影則計有以容其軀者
獨窮北之天池而極南之溟海爾而舉今天下濫觴之
淵穴深之竇與夫泊然鍾水之瀦號為龍之别處者往
往而是何其多龍耶然竊嘗推原造物者之意彼非不
欲尸衆役以自騁顧以為無益然後必將使此族挾其
變怪棊布四出時泄膏沐以遂物願而熟視其致力焉
故凡散而在人間者皆龍異時息肩之處則亦猶仕宦
者之有府舍與雖多可無疑也禾山甘露寺之左有溪水
自絶巘出貫寺垣走東南三里餘釃龍門兩崖間束為
飛湍過别澗急勢淙下汩汩注彎環中相分擘以去傳
者以為昔嘗有龍居此而熈寧中長老楚昇惜其勝槩
因斬材洞石截衝波跨崖起亭構遂以龍溪名之葢龍
名其居而溪名其所以居者也先是客有以遊禾山來
者方將䇿足窮極邅迴已恨力不足以支深入之疲而
道兩旁又無憩焉者之所往往寖有殆意及昇師之為
此亭也甫控絶險孤撑修緑盤礴於飛簷曲檻之外而
下蔭清泚其明可以燭鬚髮故使臨之者始忘劇至之
勞而驟得難窮之趣徜徉注視孤魄恍駭眸子為之眩
轉而悲憂感慨至不旋踵釋去嗚呼昇師於此可不謂
有力者乎雖然吾有說焉今夫倐爾自造黙運於㝠中
而莫見其終窮者變化是已其為龍也使變化無適而
不自已故以動則神則是龍者適所以寓變化者也處
晦而不昏行明而無章非徒與物役役(京本作役役與物)守此
形也則何水而不可居則是溪者適所以寓龍者也茍
龍不能出潛以興利溪不能宅龍以標靈雖洶湧萬態
矯首髙卧吾固將以龍為尺澤之鯢而溪為杯酌之蹄
泓也何尚亭之為因昇師求吾文以識之為之登焉而
遂書
龍雲集巻二十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