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溪居士集
雲溪居士集
欽定四庫全書
雲溪居士集巻二十 宋 華鎮 撰
論(十一首/)
三國論
小言可以喻大鏡象可以見形明目者果知道術之方
則視所遇而得其藴瓦甓糞壌之間惡乎而不在古之
人有言曰盗亦有道乎三國之雄乗昬投棼縁義飾詐
借忠營私公攘而陰奪皆穿窬之類也觀其曉見時㑹
審識物形并脆避堅操强控隘都勝勢以圖帝王之時
相軋以力相靡以謀抗衡數年無克為一卒鼎峙之業
者蓋亦所謂有道者也試粗論之漢末凶醜弄兵豪傑
蜂起怙亂徼寵者壁壘相望鉦鼔之音相聞當是時曹
公以一郡之資鷹揚虎視風號霆激而大者夷滅小者
受事挾天子以令中夏盛矣曹公操作新書以指授諸
將由之則有功違之則敗績雖司馬懿之才不能過也
孫郎殘破之日呉人微緒不絶如線仲謀招懐撫納輯
睦士民披荆榛驅麋鹿而定社稷遂包楚越之地魏人
嘗以百戰之師數十萬之衆輕車樓船水陸相輔因銳
氣鼔餘勇順流乗勢東下而壓其境有飲馬長淵蹀血
武昌之意吳之廷臣色沮氣奪不知策之所從出思毁
基以委質而聽命者多矣權獨知先聲之不實後隙之
可投奮然釋衆疑屛羣議挈偏師以授周瑜於是乎得
雋於赤壁申威於曹公吳之基圖遂以磐固當是時通
照情勢謀無異言者公瑾一人而已此皆以雄材自奮
創成業以貽子孫者也蜀之先主殆或不然曹氏嘗與
論天下事揚搉羣雄之材汎言及備備臨食自失䘮其
匕筯氣不足以敵曹公矣憑宗室之望據専城之勢數
年與諸公周旋卒無一民之衆尺地之富流離轉徙無
所歸宿其才不足以擬仲謀矣至其西趨巴蜀舉梁益
之境如俯拾地芥制諸蠻之命而役其力與孫曹二公
東面而折天下莫之能圉社稷既定師旅已和於是北
窺關輔東畧荆衡雖功用弗成有并吞神州混一文軌
之氣與曩日竄身寓食之勢不可同年而語矣又何雄
耶非時有否泰智有昬明用有工拙勢有威約先愚而
後賢昔怯而今勇也蓋晚得天下之才以為輔耳使先
主聞孔明而弗舉舉而弗用用而弗誠將其身之不保
尚何蜀漢之有哉觀其忘勢屈身披露肝膽君臣之際
有可言者雖湯武伊吕之相與弗是過也使天假之年
其成殆未可量耶然則魏呉之臣不及其君故操亡而
魏微權没而呉不振武侯之才雄於先主故備死而蜀
自若亮死而禪不克守蓋臣主俱賢明良相輔則道濟
四海格於皇天或主徳弗競克任哲輔臣用雖微攀附
大人上下相資亦克有就故曰不有人焉其能國乎蓋
人之所存道之所在道得於此則功業歸之此三國之
所以立也
唐論
藥而瞑眩劇於所病者有矣人不以瞑眩廢藥而養疾
知疾不可養而治疾者必資於藥也食而致疾因藥以
安者有矣人不以食或致疾藥能安之廢食而嗜藥知
藥不可嗜而養身者必資於食也世有戒瞑眩之毒而
縱腹心之患舎粱肉之味而嗜苦口之滋者天下必共
指為倒置之人而笑之何則愚夫愚婦知其為不可然
也唐徳宗遭涇師之變而懲戒用兵姑息方鎮創白志
正之失而委兵閽寺棄逺正人曽無異於畏藥而養病
舎食而嗜藥者也徳宗雖中智之主顧不賢於愚夫愚
婦哉顧恬然出於此而不知其非者何也逺於身而利
害之情晦也夫察其近不忽於逺照於顯不蔽於晦利
之所在雖大必覩害之所倚雖微必知惟賢者能之此
古人之所以殷勤反覆致論於大邑美錦者也徳宗之
智不能與於此則亦何以振隆祖武貽裕方來故貞元
之際事失其猷後世雖有英雄武毅如元和之君武宣之
畧終不能剗夷宿弊收攬權綱而復興王業矣夫人主
操利器以誅鋤天下翦落枝葉封殖本根殺不掉之勢
奮陵夷之緒經國之逹道也建中初承肅宗豢養之後
王室㣲弱紀綱弗振强藩悍將犯分陵制負固違命者
往往而是徳宗赫然奮怒命將出師討有罪而威弗庭
當矣然興事太劇要功太速乏萬全之慮而徼倖一切
至於虗環衛以濟師剥民力以足用故涇師因之攘臂
犯闕是豈用兵之過哉制置之術乖也不知審料事勢
擇術而用師申前志而濟成功自梁洋還懲艾前日之
變終其身以兵為戒藩臣陸梁一切不問是戒瞑眩之
毒而縱腹心之患者也人臣忘公徇私賈販所職以射
利乏國家之事貽君親之憂誅夷之罪人也白志正當
徳宗經營之日典司禁旅受金自封以市人備軍籍涇
師為變咸畏匿而不得使倉卒之際六軍無人賴宦官
竇文塲以左右扈從冒犯艱阻僅免於難是豈用士之
過哉選任之術乖也不知慎簡忠賢得人而後用收腹心
以本兵柄禍難既夷因謂士不可任舉神䇿之兵悉委
腐夫小人而不疑是舎粱肉之味而嗜苦口之滋者也
其弊亦甚矣昔文皇所以底貞觀之平紹周漢之盛者
善兵農之制也制農以永業而民有常産不困於上制
兵以府衛而君有神武不陵於下故能内修仁政成風
俗之厚外昭威稜折强鬩之衝其後彍騎立而府衛之
法亡兩稅修而租庸之制改格人通士知貞觀之盛不
可復見而太宗之烈微矣雖然非唐之所以亡也僖昭
之釁覆李氏之業者乃在乎方鎮割據宦官擅制而已
方鎮之患肇於大歴宦官之寵啓於開元代宗承大盜
之後兵革方弭藩臣罪惡多所含宥然未有僭竊陵犯
如朱滔田悅者也明皇安於無患輕用爵賞寺人巷伯
襲朱紫而叅外庭然未有握持兵權如竇文塲霍仙鳴
者也貞元之後假借方鎮則擅帝制者弗討委信閽寺
則付利器而不疑使姦臣賊子輕冒犯律無所顧忌刑
餘腐夫竊弄威柄不可復取明君哲輔勞於征討莫克
驟夷庸主愚相指為故常無翦除之意憚强明之資則
搆禍不測乗昬弱之隙則肆慾無藝由是外陵内奪至
以天子之尊而威命不行於國門之外俯首惕息受制
於家奴使胡越起於邦圻而羗夷滿側此皆徳宗之過
也噫智不及於逺者大者昧吉凶禍福之㡬投成業於
亂亡而不知真人主之大戒也
勲勞論
犬馬有帷蓋之施布衣重一飯之徳物之有功匹夫之
義猶貴終始况人主資賢能以共功業安可以忘勲勞
之士哉非有大故不可棄也故古之人生歆寵榮死與
享祀紀諸旂常銘載彛器不使讒間搆纎芥而汚蔑之
是以君子懐徳小人歆寵而思奮唐侯君集自䧟於叛
逆文皇不忍使對吏而自訊雖寘於法不絶其嗣念其
嘗有功也中世以後憂患方起則用英傑以弭亂中外
無警憸人間之則曽不省察甚者至於徙死勳徳顯著
如郭汾陽猶或不免况其他歟劉巨容曰朝家多負人
有危難不愛惜官賞事平即忘不如留賊為富貴作地
當是時巨容力能制巢賊之命特是縱賊禍及二京此
人主不慎聽用而輕待士之過也方無事時去一士固
未見其害急難之際人情顧望悔不可追矣蓋感義自
奮施而不求其報惟君子能之人主所與共天下之事
者豈能盡得斯人而用之哉是不可不慎也
主帥論
海内之理可以力致夷狄之心不可常保昔之人以三
代禦戎不及上䇿謂其猶用兵也然舜舞干羽有苗來
格至於命九官勅臯陶必曰蠻夷猾夏則是盛徳之世
未嘗保其無犯兵武之備不可暫去今北制强胡西撫
羌虜南懐蠻獠東接島夷要害之地扼控之㑹守郡宰
邑之官非特承宣詔條撫養吏民而已又當經設方畧
完畜兵戎謹關徼之守禦侵軼之變壁壘誠堅器械誠
利士卒誠訓威信誠著則逺人殊俗聞聲震讋懐徳之
心固而干紀之意銷矣士無有弗勇亦無有弗怯兵無
有弗銳亦無有弗鈍地無有弗險亦無有弗昜時無有
弗利亦無有弗否顧其用之者如何耳上下一心三軍
同力則士無弗勇士卒鼔勇則兵無弗銳士勇兵銳以
守則固是地無弗險也以戰則克是時無弗利也不然
則其效亦異矣此四者誰其制之制之者將也樂毅用
燕勝强齊所未滅者二城而已騎刼代之一敗塗地李
牧用趙北逐單于南支韓魏東滅襜林西抗强秦顔聚
代之不能自守二國之地利未昜也天時未逺也士卒
器械皆其舊一用之以强一用之以亡則是勝負之勢
不因天時不以地利不在士卒不自器械皆主將之所
制矣今邊境之上誠得樂毅李牧之徒統帥一方經畧
屬郡將羇制二虜受命下吏豈徒固邊防禦侵軼而已
若夫完城池礪器械訓士卒儲財用四者之事皆非邊
境之先務朝廷之所宜留意者也師守之吏誠得良士
則是四者之事不待朝廷之經制而畢舉矣苟非其人
雖經制之四事無缺不足與有功昔者吳起守西河秦
人不敢東向而侵魏不聞魏人有良術也惟起而已矣
近世韋皋守劍南内撫八國外挫吐蕃二十餘年無西
顧之憂不聞唐人有長策也任皋而已矣委任責成古
今之效若合一契故知邊境之務莫先於選主帥主帥
得而百事修矣
世卿閽寺論
甚哉世卿之害國而閽寺之不可使也何則世胄之才
不必盡美心志困於富足筋骨惰於無患徳禮不由而
殉物甚篤思慮不足以周逺忠義不足以自將保身承
家猶或有缺况於秉執鈞軸荷鼎鼐之重而均調天下
乎因乗祖父之資溢涯量而竊有威柄門生故吏徧於
海内周親締交蟠錯權要根幹强大枝葉猥茂顧天下
之事在已而無所畏忌緩則盜弄威福急則起而為變
矣刑餘腐夫大質已虧苟得無顧甘言令色善營視聽
曲謹小謀時有可喜狎侍左右習而不戒猶懼為患况
於收攫噬之才付以事任而參預功業乎效一朝之力
以自結於上世主之心甘嗜其餌國之威靈落其掌股
則殫凶慝以濟姦利矣故自書傳所記未有世卿擅政
閽寺用權而無凶國害家者也昔東漢世祖以雄武之
畧驅䇿英豪左威右徳兼尚權數乗餘澤投機㑹闊視
髙步經營大業披荆棘而平王路振墜緒以續休命數
年之間天下靖謐於是息偃矛甲陳列籩豆剗夷壁壘
闡闢黌序介胄之士雍容弦歌戢威武暢文徳而平治
之功成矣顯宗明照情偽至誠自强慧而服勤百度具
舉振權綱以隆主道備文物以飾治具政刑清肅而禮
樂興矣孝章知明察慧人謂其猛本寛仁之術推忠厚
以濟之於是政平人和協氣條暢珍符靈貺雜然並出
帝王之徳楙矣若光武之立綱陳紀維持王業明帝之
敬慎緣飾増光先猷肅宗之寛仁愛人寵綏四海皆足
以固結民心垂芘後世保元命貽大業於無疆者也然
而至於順帝輕用國命世寵梁氏成逆冀之禍孝桓臨
事鮮謀任使匪人起五邪之姦凶醜見賢賤𨽻乗貴反
昜綱紀竊舞威柄淫刑濫罰横及勳舊憸巧姦囘是爵
是賞廢錮時望刻剥生齒施及靈帝之時天下不勝其
憤袁董投隙奮臂而無劉氏矣是豈建武永平之澤未
優而天下忘漢之速哉使逆冀無世及之寵則夷戮之
罪不盈五邪無誅冀之功閽寺之寵弗啓雖有靈獻之
主亦可以䝉舊業因餘澤而保無患矣嗚呼漢之亂亡
成於袁董袁董之釁萌於閽寺閽寺之寵由誅冀而啓
之𠞰髙帝之明命覆世祖之成業開建安之隙以誘曹
氏者順之尤也世卿閽寺之患可不戒哉
隱者論
唐史言古之隱者有三槩上焉者身藏而徳不晦故自
放草野而名從之其次挈治世具弗得伸或持峭行不
可屈於俗末焉者資槁薄樂山林内審其才終不可以
當世取舎以為唐世見於隱逸傳者皆出於下槩其說
似有可疑試粗論之夫古之人未嘗無意於世時或逺
引自放於隱淪者皆有為為之也或全身逺害如箕子
接輿或須時待價如伊尹吕望或抗節伸志如伯夷叔
齊此隱之大者也若放情虛寂不以世故自攖如廣成
巢許之徒持其一曲不達理義之分如申徒狄陳仲子
之介則與夫資槁薄樂山林者又何尺寸之間彼以挈
治具弗得伸者為次則是身隱而徳不晦者乃廣成巢
許之徒歟上廣成巢許之風而以伊吕箕子之節為次
是驅天下之人髙蹈逺引遺世絶物而獨善其身也人
人持獨善之操則天下之事其誰任之廢大義亂大倫
傷敗名教孰烈於此唐之隱者如武攸緒豈誠資槁薄
樂山林終不可以當世取舎哉直以不幸生於武后之
族明智通達逺周前後知禍敗之必至豫為防慮以保
其身耳夫膏粱之室紈絝之胄生所見長所聞惟聲色
勢利而能割情違俗長往而不顧安於寒素之所難者
則攸緒之操加人數等矣非大雅之君子安能與於此
哉乃以與王績之徒同出於下槩可謂脫矣
復讎論上
復讎之議疑生於亂世而不起於治朝夫治朝上有明
天子下有賢有司雖陵弱犯怯而殺人者必得而寘於
法無所逃罪尚何臣子兄弟復讎之有哉然殺人者國
法之義不至伏誅而臣子兄弟之義不可不讎者治世
之所有也故周官有復讎之制焉調人之職曰凡殺人
而義者不同國令勿讎鄉士曰凡執仇讎者書於士殺
之無罪禮曰父母之讎弗與共戴天兄弟之讎不反兵
交游之讎不同國公羊曰父不受誅子復讎可也父受
誅子復讎推刃之道也復讎不除害此書傳之所與也
後之斷是獄者多矣或殺或赦隨時予奪靡有定制明
君達士徇其所執往往立言而唐史尤詳唐明皇謂孝
子義不顧命殺之可成其志赦之則虧其律人子孰不
願孝轉相讎殺遂無已時陳子昂謂仁而無利與亂同
誅是曰能刑未可以訓義其節而弗誅則廢刑也釋罪
利生是奪其徳虧其義非殺身成仁全死忘生之節宜
正國之典寘之以刑然後旌閭墓可也柳宗元謂誅其
可旌兹謂濫黷刑甚矣旌其可誅兹謂僭壊禮甚矣黷
刑壊禮其不可以為典明矣唐憲宗詔曰禮父讎不同
天而法殺人必死禮法王教大端也二說異焉韓愈曰
子復父讐見於春秋禮記周官子若史不可勝數未有
非而罪之者最宜詳於律而律無條非闕文也蓋以為
不許復讎恐傷孝子之心許復讎則人將倚法顓殺無
以禁止丁寧其義於經而深没其文於律者將使一斷
於法而經術之士得引經以議也復讎之名雖同而其
事各異或百姓相讎如周官所稱可議於今或為官吏
所誅如公羊所稱不可行於今周官所稱將復讎先告
於士若孤稚羸弱抱微志而伺敵人之便恐不能自言
未可以為斷於今殺之與赦不可一宜定其制曰有復
父讎者事發具其事下尚書省集議以聞酌情處之明
皇憲宗形於詔陳子昂柳宗元韓愈之徒咸著文議則
經無失指矣子昂之議旌誅並行壊禮黷刑宗元駁之
明矣不復叙言也其餘辯議雖詳未暢禮法之意有足
論者夫所謂讎者非謂彼殺而我殺之也謂君父兄弟
見殺於人不以其罪而國法不加焉臣子兄弟之心義
不與戴天同國也故復讎專殺而情不失義事不越法
聖人不以為罪是故禮經無共天之義周官有執殺之
法父不受誅子復讎之春秋之所可也後世不知原聖
人之意遵經傳之㫖以斷斯獄據法律之闕文因汎引
殺人之例以自疑貳及設施齟齬情理不安遂至旌誅
並行瀆亂彛典禮法不明一至於此豈不悞哉夫禮與
刑相為表裏也入刑者必失禮失禮者斯入刑未有刑
之所誅禮之所與者也復讎而死則是與於禮而誅於
刑矣何其戾歟法之所謂殺人必死者非謂人不可殺
殺則死之謂人之無罪與有罪而不至於死者人或殺
之者也若以讎為無罪則既嘗殺人之父兄不得為無
罪矣讎而復之不免於刑是殺無罪者不用必死之法
而殺有罪者用之非法之意矣若曰人不可以專殺專
殺者必死且專殺之人法有所容若律曰夜無故入人
家主人登時殺者勿論是殺人者法不必皆死也夫夜
無故入人家者未必皆侵害於人主人可以登時殺之
者有侵害於人之理也有侵害於人之理者殺之無罪
既侵害於人之親者讎之有誅此又非用法之意矣論
殺人必死之法則讎者先在所誅而讎之者益為無罪
憲宗謂禮法之說有異張九齡不知論禮法之意明其
無罪徒稱孝烈之為可貸故不能勝裴耀卿之徒卒使
不辜濫被誅戮何則孝烈之行發於人情人情之發有
義有不義合於義則為孝烈不合義則迹似孝烈而實
為桀驁法之誅釋亦因此以制之耳父兄之死果不以
其罪子弟之所可讎也讎其所可讎讎之合於義者言
其行則孝烈也論其法則無罪也無罪之人自非法之
所治不待舉孝烈之善然後可貸其死也父兄之死果
以其罪子弟之所不可讎也讎其所不可讎讎之不合
義者言其行則桀驁也論其法則有罪也有罪法之所
必誅不可以其似孝烈而屈法也如以孝烈而已矣則
春秋之所謂推刃者亦孝烈也苟貸之死豈不違聖人
之意屈公議之法長暴亂之風乎夫公私異情上下殊
事法者天下之公議上之所操以為一世之平者也志
者一人之私心下之所守以制終身之操者也知方之
士行其志不知其他志之所為則為之志之所止則止
之不以旌誅貳其心知道之君公其法不計其私法之
所釋則釋之法之所誅則誅之不以人情昜其制復讎
者未嘗顧公法之可否而徑行其志則議復讎之獄者
奚必計私心之所至而輕重其法乎明皇謂殺之可以
成其志子昂曰利其生是奪其徳此皆私心以議公法
者也失議法之體矣雖愚夫愚婦出於一介奮不顧身
以死為得者人主猶當宥之以正法又况聞義知方之
士内激忠孝志在報復以快寃憤之心耶罪人既得寃
憤之氣銷則其志成矣初無意於徳義之名必死必生
之事者又焉可以黷刑而濫殺乎韓愈謂殺之與赦不
可一宜集議以聞而酌處之是亦不明禮法之意故欲
取裁於世主也愈言周官將復讎先告於士者未可以
為斷於今時也至言百姓相讎如周官所稱可議於今
為官吏所誅如公羊所稱不可行於今則脫矣何者公
羊之所謂父受誅者即周官之所謂殺人而義者也
其所謂不受誅者則周官之所許復讎者也徒以其辭
因伍奢而發故謂之誅誅者上施下之名也誅之與殺
其實一而已矣上之誅下苟以其義下之所當受不以
其義則亦所當讎不許讎之則為人上者將依勢作威
倚法以削不可制矣亂之大者莫甚於此在百姓則許
之復讎在官吏則不許是法行於百姓而不行於官吏
非聖人用禮法之意矣焉知周官之所言不兼於官吏
公羊之所言不兼於百姓乎又曰律無條非闕文也以
為不許則傷孝子之心許則人將倚法專殺不可禁止
夫不許而傷孝子之心則是許之而人將倚法專殺則
非何者讎之合於義專殺不為亂讎之不合於義專殺
有常刑不為亂者釋之有常刑者誅之尚何無禁止之
有哉由此觀之愈不達於禮法明矣宜其無所折衷也
故曰其餘辯論雖詳皆未暢禮法之意苟明乎禮法之
意則復讎者可以無罪矣
復讎論下
唐自貞觀以來復讎者甚衆或殺或貸罔有定制惟柳
子厚韓退之之議達而近於理至柳不設懲禁之科韓
謂公羊之說不可施於今者未能無憾若張曲江徒知
孝烈之可貸而不能陳禮法之義為政之體以發明時
君卒使横議見售無辜被刑黷濫典章傷敗風教是為
可恨夫禮法者先王之所以禁暴止亂使人不失其平
者也禮有所不能制則待之以法故失禮然後入刑安
有禮之所善法之所誅法之所存禮之所去者哉夫人
有可殺之罪而人殺之周官所謂殺之而義者也為人
子者不問其父之罪徒以人殺其父從而殺之則是不
達義不畏法桀驁暴横肆為屠戮之人也若是者豈得
謂孝烈而合於禮者哉此禮之所去而法之所誅者也
若人無可殺之罪而殺之周官所謂仇讎者也國法不
加罪人幸免死生存亡之心不得其平為人子者從而
殺之則是内能致其孝而外能伸公家之法使强暴之人
不得逞矣如是者其善甚大不獨宜貸其死又當旌賞
以激風俗若曰殺人皆死而加之以刑則是恃强以殺
無罪者見容而殉義以殺有罪者償死汩陳禮法黷濫
刑誅孰甚於此哉苟殉周官之制而責其專殺則人有
伺便投㑹勢不及告者自當録大遺細以善補過未宜
以不告而致之於死也明皇知孝子不顧命殺之可以
成其志而不知議法者當計其罪而不當用其志知赦
之為虧律而不知殺之乃甚虧於律知為人子者孰不
願孝轉相讎殺遂無已時而不知立法以柅其弊使復
讎而義者既從原貸讎人之子復讎者死自不至於轉
相讎殺遂無已時矣使九齡持此以爭之則禮法之義
著為政之體顯而人主有所發明矣徒謂其孝烈可貸
而不言其所以安能折拘文者之論哉子厚駁子昂之
議辨旌誅之分其言至矣而未能盡於禁暴止亂之術
退之探法律之深意析經㫖之微文其說詳矣而不知
官吏所誅不當於罪者與百姓相殘無異夫百姓相殘
故為過失得罪不同官吏所誅不當罪者亦有故失之
辨為官吏者故以公法殺戮無罪則亦法之所誅矣法
之所誅者人子讎之何罪之有公羊之說行於今日不
見其悖此所謂未能無憾者也若陳子昂者曽未識禮
法之㫖刑賞之體妄肆胷臆以亂大義所謂未可與言
者也
蕭曹論
古之至公者以天下為己任視國之存亡猶其家之隆
替軫君之休戚猶其身之安危進當事任不知以為榮
退之散地不知以為悴顧可以利國家幸天下則為之
名位功實其在己如在於人出於人如自其巳不私竊
以為利不苟辭以為廉故能楙建丕績光輔王室載休
聲於無窮曹參之事漢其志有在於此故代蕭何以為
國遵其約束無所請事雖衆人疑之天子問之而所守
彌固此參致公之義而賢於漢之庭臣者也議者或謂
何之法令非若周公之制作曲盡其美不可或改參知
惠帝之材弗迨髙帝則宜有以輔成之知巳之賢不及
蕭何則宜自引逺以避能者惡得久居其位持循靜黙
而費日乎使漢之功烈不及先王之隆者參之過也愚
竊以為未然夫益損昔人之制作必賢於昔人而後能
智均而術相似者未足以有為也參之賢弗迨於何固
無以異何之術矣求其人代參而為之則必得賢於何
者然後可當其時果有其人歟抑亦未有其人歟有其
人而參蔽之參之過矣未見可以代巳者而不自引逺
乃其所以賢於衆人者也豈得指以為過哉何則漢承
秦項之後人厭塗炭而思息肩呻吟顦顇之餘可以撫
養而未可以用也何之約束雖無伊周之美經綸藻飾
明備王道至於簡昜寛厚滋牧生齒深有宜於時者得
伊尹周公之才因乗而潤色之固可以極制作而致太
平苟非其人徒紛更前人之成事豈惟無補於治或召
禍而速亂矣觀髙帝之語吕后蕭公之對孝惠與參之
聞何死而自度必入相則當時之士未有賢於參者又
焉得賢於蕭公而可以上比伊尹周公者哉參於是時
自謂不能而輒引逺退避則是忘其君而全其身殉小
廉而委大計顧視名實屑屑然有彼巳之辨非公天下
者之所存心也參與髙帝起布衣成王業尊為相國位
冠羣侯存亡休戚天下之重己之所當任顧其身而不
思其君殉小廉而輕委大計非劉氏之所望於參非參
之所以事劉氏者也故奮然以天下為己任違至尊屏
羣議而不疑參之大節蓋出於此進退之際尚惡得而
議哉
李勣論
史官咎王重榮不殺朱全忠以書考之未足多罪方全
忠以同州歸一降虜耳未有跋扈之漸顧天下多事惜
其材之可用而活之非知其必叛留以為己資也苐不
若王夷甫張曲江之前知耳安足多咎若李勣之不爭
立武后是為可誅太宗託勣以髙宗之重使髙宗惟勣
之聴勣曰不可則髙宗之意定矣乃逭禍要福求固恩
寵為自安計卒使孽后得志流毒社稷罪莫大焉然身
以幸免釁鍾子孫覆其宗祀勣之負唐誠深而天之報
勣亦稱矣
鄭綮論
昭宗以鄭綮為相綮曰歇後鄭五為宰相事可知矣三
月而去之若曰天下多事非綮所能辦則當時賢於綮
者相繼在位亦安能勝其亂唐之季世禍稔運遷人知
其不可支矣雖有賢俊末如之何使綮竊冒權利苟嵗
月之寵未必即至於敗顧才與望雅不逮此邂逅而至
内知自愧而不居與夫不度其力饕嗜聲勢自貽覆餗
之羞者逺矣人之所受固有長短苦不自知以至於僨
乏綮之明既足以反照而勇又能行之公才公望雖不
髙於時其識慮之芬芳有足歆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