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山集
演山集
欽定四庫全書
演山集巻十七 宋 黄裳 撰
記
閲古堂記
熈寧辛亥予為蕭然遊讀書閲古堂上堂在縣圃之東
北隅與翠隂亭相望堂之虚静可以清人心髙明可以
移人氣大夫於此引兩造趨羣吏指呼弊斷使夫俯而
視者有威仰而觀者有懼顧不尊歟不然邀嘉賓列侍
人琴瑟笙竽奏乎堂之前倡優譏戱陳乎堂之下歌吹
降升獻酬去來笑語斷續習不争之射行無筭之飲醒
者歌醉者舞顧不樂歟而今無所取於斯二者以謂所
尚者不高則外物能勝之所飬者不固則外物能亂之
孟子所謂食前方丈侍妾數百人得志而為之盤樂飲
酒馳騁田獵得志而為之此所尚者不高也為行道者
不過管仲而已塞門反坫足以屈其志雖有王佐之才
無能為也孟子所謂向為身死而不受今為妻妾之奉
而為之向為身死而不受今為宫室之美而為之此所
飬者不固也為學道者不過子夏而已紛華盛麗足以
動其心雖有可上之性無能為也且夫簿書之繁安足
以伸吾才樽爼之歡與夫外物之來寄者安足以充吾
志在彼者皆我所不為在我者皆古之制也則安用是
堂哉宜夫取聖人之遺書歴代之記百家傳注之説環
列乎坐間究知古人之行事偶一日有為則推為康世
澤民之術文以應變武以戡亂萬物和之酬於手撓顧
指間無所疑怍然後伸其才使夫屈者以伸廢者以起
匹夫匹婦莫不被其澤又將天下之才而教育之然後償
其志予愛大夫能命是堂未有能道其志者乃試言之
佚老堂十景記
佚老天也世之老者其識無所悟其情無所寄閒居静
坐四體不勤往往無憀之心生寧復且從其志而已志
於利者則茍得勞之志於名者則偽行勞之志於難老
不死者則凡可以圖生者勞之悲夫去根逺矣復競其
華而務其實柢本弗應若將為槁壤矣是謂兩喪魏子
為佚老堂翼之以十景於堂之奥為書室於室之右為
琴閣於閣之東為松軒於軒之北為竹塢於塢之西為
月庭於庭之南為風牖於牖之外有山謂之屏山山之
下有泉謂之盆沼沼之傍有廊謂之吟廊廊之隅有榻
謂之醉榻以書抵予曰有是十景以示佚之有所寓焉
予謂魏子能寓其佚已賢於世之老者矣然而所以寓
其佚者子知之乎人之心適理而樂生得趣而憂解夫
茍未能以書觀理以琴求趣而徒巻舒勾抹區區顧指
之間終日不釋則琴書之情弊矣是豈能寄能佚乎役
思於書運意於絃其樂不能無故子姑舍是出對松竹
山泉之間風月之地更新以適焉松以堅而髙竹以虚
而直堅則不可乗虚則不可累故夀於他木子特愛其
蒼虬伸騰碧玉森列風月之中玉簧駐雲金鎖墮地幽
人高士倚其幹而踐其影神也聳然有絶塵拔俗之態
歟非子之所寓也風吾氣也有無之中去復不停觀其
起發於幽谷披拂於寒林而後泛濫於户牖䟽而行之
則過之也㣲祛吾煩解吾酲而忘吾倦精爽御之而往
可登太虚而遊六合也觸之則鳴禦之則攻或扶或揚
逆當其衝使人閉結而不解然而我將遺吾筋骸而抱
吾一則是氣與風同歸於太虚烏能為吾利害也哉月
吾性也水以清得之以濁喪之天以霽得之以隂喪之
然而月也無得無喪自水取之自人觀之而已西方既
升子坐庭下而得之莫不仰霽俯清惟恐濁曀之喪吾
月然月之在人心久矣而子獨不患心之為月害乎山
若仁也水若智也山之狀如屏是天遺子以所依者邪
沼之狀如盆是天誘子以所容者邪觀山而思仁居仁
而不能依則危觀水而思智用智而無所容則亂吾之
望子善而能安豈特嶻㠔之峯清泠之泉能適其情者
邪子勉以佚歸是八者之理而寓焉然而閒適之中豈
能忘言以溺其理哉則予當步吟廊八者之理感觸而
獻吾前乗之以危韻發之以中聲數聨得意一笑破顔
南北其筒賡和盈軸子之吟若是乎雖然八者之理佚
之所寓不使佚遊而樂荒佚炎而志放如斯而已矣以
理自賢以言自著豈老者之務哉宜務合理而㑹於道
去言而趨黙遂還本根而後已則予登醉榻始舉而和
再舉而酣三舉而醺四舉而㝠攀縁一斷然後遺我於
混沌不知老之寓於形佚之寓於理豈復有八者之翼
吾堂哉子之醉若是乎未可知也夫予未果知其為人
然而繼文以遺之不亦過乎壬戌之冬魏子為佚老堂
即乞詩於延平予方始行而東未暇作也拏舟相隨泝
流而上凡月餘日然後得予詩於建溪後年刻詩於石
走僕數千里獻予於都下復求予言十景予曰魏子真
好善者也夫人閒居嵗晩無原壤之埃則與其子孫從
事於宴樂茍盡其年豈復有志於是哉是必有所見者
故予惜其所寓不如是也反役於景終無所聞則是十
景何益於子哉故又為之書
黙室後圃記
友人即黙室後為小圃壘拳石為山鍾勺水為池植四
時花環圃之左右其花十餘品而春居多也黙室之中
盤踞而獨坐寂然而言忘兀然而形忘杳杳為天遊寄
於貌象之表不知其有物也及其意與道相㑹道與意
相適於是而下焉開目則欲有所寓垂膝則欲有所適
乃之圃之中諷遺編鳴寒絃銜素盃戰枯局聨詩篇㸃
花數與忘形交於此為談笑以寓道情之至樂花之氣
有幽香花之色有淑質彼株榮此株枯後者開前者落
於此知物態之多變然則圃雖小而仁智者寓焉則圃
甚大矣雖舉廣圃名苑絶景盛賞而與之較彼特有物
耳使廣圃名苑有甚可愛然而無君子樂之則人之情
弊而物之態改雖絶景盛賞有時而不足愛也惟君子
之樂不在物而物者特其樂之所寓焉又奚圃之小哉
安肅軍建學記
孔子廟徙城之西南隅行七十餘年矣有事於祀學者
往往陪位而去無所寓焉慶歴中天子命之教於是講
者有堂學者有齋雖然甚隘而陋促席而坐不過數十
人歴嵗月受風雨遂浸以壊學者如見荒郊廢宅氣象
寥落席不暇暖散適城闕之間東有官舍西有城壁而
學之地受制其間雖欲闢而宏之不可得也元祐之初
太守髙侯遵禮通判黄侯敏用惡其甚隘而陋不足以
受學者拾地之遺利得金百萬復即北城之東南卜地
而營之建作之制下視旁郡正門在中復設外門以衛
之偏門以翼之諸生奉贄而入捨菜於殿鼓篋於堂具
員者於齋待次者於館食有厨浴有室職事之位備焉
嘗考泮水之序雖言僖公能修泮宫而詩之辭不言僖
公營揆之方建作之制而言泮宫之上小大從公而往
公與先生君子行飲酒禮謀事率衆内能欽明其徳見
於色笑威儀之間文武之事有可法者下觀而化故其
詩曰靡有不孝自求多祜及其從事於淮夷其静也不
吳其肅也不揚其安分也不告其循理也不逆弓矢車
從各致其用以戰則克故其詩曰既作泮宫淮夷攸服
此僖公之所以修歟然則二侯之作可謂知務者也果
有意於詩乎人惟椎朴木偶不可觀感而化其中實故
也嘗聞燕國多悲歌感慨之士遺風餘俗猶有存者聞
君之善教豈能慨然而興者邪靡有不孝自求多祜能
為其君之用何獨至於魯國而然哉元祐己巳仲冬之
望日記
含清院佛殿記
有釋氏之宇其名曰含清其年起於唐之中和其地出
於劍浦之巨沙至今元豐傳十一代矣佛之所寄甚弊
且陋不足以致鄉往者之觀美辛酉之秋紹忠慨然有
志易卑以髙易樸以華募財於鄉節財於院合金百萬
壯其棟宇侈其貌象季春佛殿既事衆色雜華周回間
列以悦衆凡之目使知吾佛之尊且貴不可易也然後
誘以歸焉紹忠之意也然而衆凡之歸也汝能安厥止
乎浮屠之庸者不過以為我計茍飬其欲而已安厥止
則未暇也予為其歸者言之佛之性其體也圓其用也
光惟其所感宫殿樓閣户牖堦砌嚴麗廣愽寶華粧校
翠影妙香不可窮既然而佛之榮華侈靡豈資於物哉
本有高明之道清浄之徳然後榮貴之不可幾及者隨
其所欲而至焉雖然化現色相不可以為畔岸自非内
遊之士安得而見哉則以金百萬壯其棟宇侈其貌象
又出寶玉之所現者與衆觀焉知佛之清浄故致粧嚴
之居知佛之高明故致㣲妙之相紹忠亦當以是告於
歸者云
公餘堂記
千里之民有望於刺史者其始有事焉皆求循理而復
必待刺史能為義禮之政以應我其次有情焉同欲及
時而樂必待刺史能為禮樂之遊以導我然後如其志
不然遂欲作民歡聲和氣以却虎蝗以消霜澇以散盜
賊以登桑麥收循吏之名實未知其可也然則為刺史
者不亦有道乎有駜序言僖公君臣之有道其詩曰夙
夜在公在公明明所謂無不為者也夙夜在公在公飲
酒所謂無為者也自無不為以至於無為其賢人之有
道然而在公明明不至於茍勞無以自適故其詩曰振
振鷺鷺於下鼔咽咽醉言舞鷺於下臣之集也醉言舞
樂之至也在公飲酒不至於大肆無以自守故其詩曰
振振鷺鷺于飛鼓咽咽醉言歸鷺于飛臣之散也醉言
歸樂之節也有禮以制中有樂以𨗳和人心感而天時
應故其詩曰自今以始嵗其有君子有榖貽孫子然則
公餘之樂惟有道者得之有政而無樂不足以有感而
况為樂而失政與夫二者並廢乎哉是故晉僖公既失
道遂不及知禮之所在唐之遺俗憫其勞苦頓瘁老死
而後已故教之曰蟋蟀在堂嵗聿其暮今我不樂日月
其除茍使僖公有樂其本不出於道易為物所溺故戒
之曰無已太康職思其居好樂無荒良士瞿瞿然則政
與樂僖公皆未之逮不足以望魯豈待較而後知哉某
侯為州謹始日與其屬振墮壊整破闕發隠姦遣滯訟
未幾凡要目數各從其類綱紀遂立庶司羣案承式而
舉行遂號無事民則嵗豐而義重吏則日閒而興長始
有公餘之計為堂於山水間旂鸞所臨大小之民從公
于邁清暘翠隂歡笑逺近或馳驅於郊或鼓考於庭棲
侯鵠立壺馬寵辱君子之勝負兕觥其觩不醉無歸是
時斯民門無苛追廩有陳積亦可以行其樂矣故其從
使君遊也欣欣然有喜色而相告曰使君其無疾病歟
何以能為樂也當其酒行請歌有駜之三章以為使君
夀吾知其無愧焉
三交堂記
自遊鄭君山居今二十載一日鄭君西來出予留題壁
間二十四字言將移刻於石作堂以置之願為之名昔
予所賦以其形影適與日華遨遊乎曠閒之郊清虚之
境徘徊乎舒長之時澄霽之晝踐乎翠華之林詠乎寒
光之濱我與影無是非之間無同異之辨其誰抑吾飄
逸之興累吾放曠之懐者邪和光之域彼已俱喪自得
之適天與為地嘗觀李白對月獨酌之什愛其詞體有
絶塵之思白得月而有聲影得白而有象醒而交醉而
散其天樂也予之得日華也其白之得月歟子其以交
名堂然而徒為之交不能道三交之義則衆人之交也
其孰以為樂必曰惟形與影得日則然耳何足道哉吾
曰不然日之應良辰身之造勝境而影之在日中出其
身之左右前後蓋有分耳若夫天時之變人事之感發
於不意則使良辰勝境卒不相值宻邇而暌逺雖欲宴
坐偶往閒與日華遲回身影容與豈可得哉雖然此人
事之論耳子於此亦聞道乎夫坐吟而揮毫起舞而揚
袖影皆能然及吾笑語感寓則彼寂然不可以致詰是
非其獨體吾隂乎惟形兼受隂陽而惟隂陽制之是故
曦輪既西形影相失一日之變也一行一歸盛衰相繼
百年之變也一日之變影也而形果免百年之歸乎則
是三交何其幻也形與影固幻耳目化幻者也夫知幻
之所自出與夫非幻之所在乃可與言道蓋日潛運陽
中之隂以配隂中之陽造化萬物故能以死生與其形
以顯隠與其影形吾舍也且不得而有之况而影乎哉
又形之幻者也至人蓋以白之所對予之所交一而索
之還用其生我者修之使至飬之使就天地之運四時
之變萬物之理收攝會合存乎秋毫之中置影留形與
日貫乎古今而在也不亦妙乎嗚呼衆人形影有待乎
日而彼至人日致其用則予所以名子之堂其義豈止
於翫日而待盡者邪子其求之
演山集巻十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