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山集
演山集
欽定四庫全書
演山集卷二十三 宋 黄裳 撰
書
上黄學士書
道德之失其弊害法文章之失其弊害道世之為文章
者採摭襲蹈茍致文華文章之所自來者曾不及知之
則其害道也何可勝言哉論文章者謂氣之所寓此固
是也而氣之所以寓乎文章未有能言者嘗謂氣之高
下自夫學之遠近古人之學由心而見性由性而見天
由天而見道然後其志高明其氣剛大出乎萬物之表
我無物而交之物無我而引之故其氣之來也本乎性
天發乎德機而形見乎聲色聲色不足寓之也一冩于
文辭也與萬物之理相得于無窮與萬事之變相適于
無常有如泉源自山之幽決為長江大河時于平流之
中湧為洪瀾驚湍出人不意開悟其耳目然後滔滔其
東下豈非其志高明其氣剛大世氣俗趣不足以係累
其靈䑓者耶不然義理之感物何其愈有而不可盡也
向之黙也其氣復為至精今之言也其氣散為太和誦
而思之則育天下之德舉而行之則集天下之事載道
而之後世也雖發于名數中而自得之者其意未始有
盡焉盖文生于性實而性實出乎誠心之虚一故其為
文章也迹方而意圓迹實而意虚非才人之文也有道
者之文耳嘗謂有道者之氣其猶天元也歟當夫杳𡨕
而未發也萬物之理含孕乎其中及其天行也葩華枝
莖發出于草木好音幽情發出于禽鳥天理自現在人
之視聽使人欣然愛之烏知其造之者耶然而春之華
萬物也豈常用意于其間哉太和之氣其來遠矣性天
高明空空無物隨所感寓發為辭章者無以異乎天元
之華萬物也豈徒華之哉華之所以求其實焉非文其
言也言理而文之耳其文者理則實存焉以之思則育
天下之德以之行則集天下之事無以異乎天元之實
萬物也有是道者其孔子歟性與天道孔子寓乎文章
者也人之學未能由心而見性由性而見天由天而見
道則聖賢所以言者其誰得之哉是以子貢曰性與天
道不可得而聞也楊子曰子貢得其言矣未得其所以
言也未得其所以言者其性與天道之所在歟聖人所
傳其後子思得之子思所傳其後孟子得之是以中庸
七篇其言身夫性天而寓之中而高約而詳源源其來
不知其得之昜也世習物累不能傷其氣而病其文則
性與天道二子見之矣二子之後學者失其傳焉其性
無天其心無官其志無君其氣無帥是以物物入而累
之言辭之間狥物而用其氣短于氣者無才以運動之
俗于氣者無德以高明之豪于氣者無道以虛静之且
夫率性而合之則有道充性而長之則有才德而彼方
與物競者未足以見性則其氣特發于胷間耳是以譏
娯調談窮愁憂憤鄙俚陳舊一發于文辭及索其實用
則其言廢矣荀卿司馬遷揚雄王通韓愈當斯文寂寥
中特起而言焉更相著書以見于後世然而荀之文繁
多豪縱聖人言而盡者荀至譊譊而未之得也文久而
息節奏久而絶荀以殺詩書幽思而無説閉約而無解
荀以非孟子彼不知約者所以為詳無説乃實有説耳
予嘗謂子㳺之學其後荀卿尊之荀卿之後叛而為李
斯聖人所以言者盖自子㳺已不及矣其後為荀卿之
學豈足恠哉雖然荀以一言殺詩書而李斯輙乘其説
而禍之荀所謂暴其氣者也遷之文採摭渉獵上下數
千載間有才而富于學者也無一以貫之疏畧抵牾未
始有擇焉此其文也其文之理乃至進姦雄以亂正羞
貧賤以害義其志之君不静故也然而文章之休至雄
而少全焉王通曰其思苦其言艱其思不苦亦安得其
所以為雄哉惟其思苦此雄之氣所以從性天之中來
耳道德之意多見于法言及其行也趨蹶于閤下此亦
思苦之不達歟有思焉不必苦而得之則于幽疑之間
感忽之際其理甚明視死生尤覺夢耳安得暴其氣哉
王通之文無道以虚静之故僣聖人無才以運動之故
剽竊論語無足取者退之有才者之文耳其廢黜也不
知有命其取與也不知有義迹為道之大方喪於此矣
才華之可愛何足尚哉退之曰荀楊大醇而小疵而予
謂大疵而小醇者其退之歟無他世習物累得以傷其
氣而病其文耳數子之聰明其失如此鄙俚陳舊一冩
于文辭者可勝計哉不必議也故予觀人之文章竊知
其為人其人之可愛者嘗曠數百歲而莫之遇也嘗欲
深遠其氣使夫世習物累不能輙然揺動于聲色有物
感觸其虚一然後肆筆而書之古意瀰漫浩無津涯則
著為議論風思飄逸不可禁止則發為歌思如春盛時
天理之中萬物自動縱筆而書之未嘗私一言焉然後
為得耳雖然不肖者有志于此而未之到者也其氣方
當致養之時而或為事物相感不能自禁遂見于訓解
序記之中雜出于歌詠凢數萬言未敢以望子思孟子
而鄙俚陳舊一發于文辭者僕所不願道也輙書以為
獻
見吕叅政書
閩之舉進士自歐陽詹始詹始以才俊先鳴于温陵其
後文學之士起為天子元弼當世名儒至今尤盛于天
下自詹倡之嗚呼南海之濵去中國逺矣士風儒敎久
在寂寥中無振發之者詹于是時特起而鳴焉是可尚
也雖然詹以小才鳴而和詹者知為文辭而已今天有
意于斯文使閤下以道鳴有堂然出于腐儒中者閤下
實相之悟好髙者之空談解好恠者之弊行使之中而
髙約而詳不至泛然無所之適閤下之力也天下之士
求正其心以養其氣求大其氣以髙其聲韻從公之後
而和之閩之舉進士自詹始而士之學為有道者則自
閤下始矣况其所倡非特閩之人哉裳和公之鳴者懼
其所養之或乖其聲髙下之不齊不能雍然在其後乃
書其言求正于左右裳之學方其進之時昨日以為得
而今日或自非去之其心甚虚而能有所受閤下不以其
不肖一賜德言為之正焉則裳雖疲駑自當鞭其後不
敢怠也逆旅紙筆不敢致莊茍與其來之意而畧其為
見之禮則庶乎無罪也
辭州學敎授書
古今之士所受之性所存之心所行之義所尚之志非
昔髙而今下也無有古今所謂大道無有髙下所謂大
法自天子至于庶人自聖人至于愚下無不得者何獨
于今人而疑之哉然而古來之士德至貴物至賤利至
輕義至重方當獨善之時萬鍾之禄不易于簞食百鎰
之金不易于多文潭潭之居無以異乎蓽門甕牖之自
適也窮而兼善于一鄉達而兼善于天下立吾良貴故
也非為乎貧行吾素志故也非為乎勢孔子之弟子有
志于道無志于仕有如曾晳漆雕開者聖人之所與顔
淵閔子騫者聖人之所尚顔淵閔子騫其德成矣然而
無志于仕何也其意以謂載質而出自有聖人在焉聖
人仕矣吾屬何患于喪乎宰我仕齊子夏仕魏子貢仕
魯子路仕蒲衛寂然無足慕者故天下無行多為家臣
顔閔之徒下視區區之仕不能賢于㳺夏季路之軰何
必于仕哉嘗恠先王之澤熄權利浸長之世諸子有能
恬守順受以道為樂語黙以時未嘗失言去就在我未
嘗失足豈待聖人為之依歸乃至于是耶所樂雖非窮
通必有資乎窮者盖有受道之質茍無助道之資奚暇
行禮義哉雖聖人無如之何矣故顔子雖貧尚有郭外
之田以備簞食仁者養生之計不死足矣無窮之欲世
之累烏能窘我哉又况先王之盛世自有土田天下學
士出則耕入則養居則學揚子所謂古之學者耕且養
其以此歟秦廢先王之制天下土田盡入兼并之家士
始為貧所窘自非獨行特立之士見取于世尊之為師
貴之為吏其餘孱弱或屈為屠沽或流為商旅大人之
門投書曵裾自薦其貧賤以道為貨患不得之嘗有戚
戚之態是故去就狥人憂樂逐物志輕而利重揚子所
謂秦之士也賤其以此歟雖然好古之士雖不如此而
為身謀家計所困雖有漆雕開季路公西華之志及其
成德然後幡然為伊尹者何可得哉此裳所以辭去左
右慨然而西之意也
代上敎官書
仁智之敎欲其止乎善也其期之甚嚴則曰三年學不
至于榖不易得也欲其進乎善也其責之甚寛則曰四
十五十而無聞焉斯亦不足畏也嗚呼四十五十而無聞
焉不學之過也三年學不至于榖不就有道而正焉之
過也不就有道而正焉雖幼而學其能賢于四十五十
而有正者乎雖然四十而無聞聖人未即棄之猶可畏
也至于四十而見惡焉然後棄之不足畏矣故後之廢
學者雖壯且老可以復興始學者急于所止不至汗漫
而無正然則聖人之敎不亦仁且智乎某方少年時從
事于辭賦古人大全未之及知好學之心時為生事奪
去因循至今且四十矣孔子曰朝聞道夕死可矣某之
生也其性有天其心有神可以體太虚物萬類不然廢
天䘮神而與彼萬類同役于化不亦賤乎中夜反側益
驚無聞好學之心復炎其中是故去家數千里求正于
有道者方當天子建學舍延儒生置道德之師為之導
發其德性而某幸具員外舍以奉閤下之風敎于此數
月矣閤下不棄其愚不肖開道而進之不至于榖非其
所患也雖然眷眷之懷尤有閤下之盛德嘗留私心欲
其矯揉而成就之尚為可畏者皆出于門下此某所以
來之意也
代上有位書
窮通晦明者天時之盈虛榮辱成敗者人事之得失然
而楊子以侍君子晦斯光窒斯通則在天時者又何力
之能為哉盖謂天之有意于斯人也不可耳提而進手
援而上亦因乎人而已則君子者其天意之所寓歟有
道而無位不能隂相天時有位而無道不能陽相人事
位與道不相與則天之所寄盖已輕矣而今閤下有道
以應物有位以行道何為而不可此世之學者所以欲
侍下風少聽咳唾之餘以發滯思閤下其可辭而却之
廢天之所寓哉晦斯光窒斯通非所必也榮其辱使之
不失為不仁成其敗使之不失為不智此其在我者耳
閣下觀其志與之進可也
答緫長老書
得書示喻所稟中正有常不與世人相為流轉此即清
浄無染雖將迎無窮任縁自若是真有道者之敎也敢不
承聽嘗謂使佛生中國必不强其俗以西方聖人昜地
皆然何則道之本則一故也夫使學佛者知其道果不
出于吾聖人敎中則其奉佛也何事于怪其論佛也何
事於抵為其不知孔子佛老之用殊途而同歸相悖于
名迹間終日捕影而無所得鬼怪態度自取笑耳故近
來學佛之士自公而趨焉必去其衣冠婦人女子自家
而趨焉必去其首餙被童行服合掌屈膝環列長老坐
側男女渾淆遺外形迹長老亦以為不如是不足以學
佛嗚呼為長老者已行邪道矣尚能為人乎哉雖名尊
佛其實害之也夫佛之徒寓中國猶客之寄主人家耳
行怪立異其家及鄰里必有忌憚猜疑而攻之者其理
然也使人各忘已分上事迂狥其迹昧者以邀福誕者
以邀名不自求佛於心異則怪怪則駭宻則瀆瀆則亂
相觀之俗亂旁觀之俗駭于是乎毁生毁則排排則逐
其勢必至于此然則今日之事佛者豈得不為佛患哉
夫能正心誠意以為天下則佛之道存焉其徒不知出
此乃屈梁武以幸一時之光耀廢棄典禮遂亡天下而
使後世君子罪梁以齋戒者其徒之過也今日學士大
夫婦人女子從其徒逰者弊正類此夫佛無乎不在有
道者之敎必能各因其方各覩其分各從其學各隨其
時而引之要之得其所歸而已使佛之敎寓常行道中
不見于立異欲害之者不得其間而攻之使中國之俗
不失其經以心㑹佛然後其道常崇而不可瀆常存而
莫能廢此予有望于廣慧者也
演山集巻二十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