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山集
演山集
欽定四庫全書
演山集巻三十三 宋 黄裳 撰
墓誌銘
中散大夫林公墓誌銘
公諱積字功濟其先比干之後莫知其所由來唐末避
巢冦之亂走延平白泉山中遂世家尤溪曾祖曰扶祖
仁就考商不仕商累贈中大夫慶厯六年公舉進士中
乙科尤溪未常有仕進者自公倡之後遂有人始爲循
州軍事判官縣解强盗五十人公再訊得其情坐罪而
黥者三十餘人其他釋失憲司意欲薦公而罷公曰吾
失一薦而得生者五十人復何憾哉改大理寺丞知湖
州安吉縣被謗坐出謀殺罷官爲通州監稅知吉州安
福縣改殿中丞安福江西之劇邑靣折訟日數百紙不
下吏無留獄邑子弟少向學公召其父兄開諭義方建
學以延之用是有登第者道士張嗣宗率其徒由龍虎
山而來自稱漢師君二十六代孫持銅印出符籙其文
曰陽平治都功印所至風從有欲必得公探其偽而治
之案後漢劉焉及魏志張魯傳以弊其獄言自東漢張
陵作符書惑百姓謂之米賊陵傳之衡衡傳之魯漢道
既衰而邪説鬼道横行于天下力不能討故魯據漢川
垂三十年有曹操之强然後委質操斬衡于陽平關則
所謂陽平治都功印乃賊物耳以為能與吾民却禍而
邀福不亦妄乎而况方今天下有道豈容漢末所不能
制之妖賊亂民罔上與吾政事相為利害者耶于是力
究其弊奏毁印廢恩例勢要或為之地莫能救江左妖
學遂熄知真州六合縣為橋梁以濟人新孔子廟以延
學者開陂塘三十六以興滀洩灌溉之利有以權勢來
求田者公執而不與抱恨而去自是見知于王荆公常
誌其能改太常博士赴闕荆公是時方知制誥相遇于
道從者告言太博避馬于道側荆公揖曰豈非為六合
太博乎公曰然荆公喜揖之曰誌公之能久矣請訪于
私舍公卒不及徃然而荆公常稱之用覃恩改屯田員
外郎繼改都官員外郎賜五品服表賜其父久之二親
懷歸鬱鬱不樂公謂今日之仕為吾親耳而親不樂焉
用仕哉乞監邵武軍税以便其養得請監司惜其才移
權建州建陽知縣有悍民劫鹽盜民傷而官捕之係其
家得者賞以千緡愈久而不獲鄉落驚擾不安其居公
至以謂盜無大惡見窘而無所容其變益大于是言盜
可釋當縱其母妻使之自陳以從新盜果出悔過相誓
自今勿為惡生祠公言公德不可負未幾丁同安縣太
君詹氏憂跣足冒雪霜負土為墓廬居其側中外莫敢
干以私手植松栢萬餘本方卜葬有雀三足翔于公前
得赤蛇于穴中葬之前一日大雨如注公泣訴于上穹
遂霽既封而雨作郡守表于朝詔賜粟帛且旌其孝釋
服赴闕權鑄䥱務改職方員外郎為撫州通判移淮南
發運司勾當公事提舉廣南東西路銀銅坑冶市舶利
害轉屯田郎中民以銀銅入官官負其直且數十萬以
故廢業公至出積貨滯財之在官者昜而償之坑冶復
作課利遂集表乞禀議于朝中道丁中大夫憂哀戚之
至如䘮同安太君時釋服赴闕句當汴河堤岸未幾知
齊州尋移知泗州泗當賔客之㑹飾廚傳悦徃來郡守之
先務也公之為郡無志于悦賔客干徃來之譽故其于
民事也能精而詳考課遂為一路之最被召神宗頋問
良久稱其亷能除江西轉運判官既拜命即訪部吏之
賢否得令尹者三人下車如其所聞公首以充薦是故
江西之士能者勵才而亷者勵節莫不以為公俄移廣
南東路提㸃刑獄官制行改朝散大夫奏言二廣士人
多貧職田厚薄不一欲等均賜以養其亷户口丁米逺
近高下有差欲增減立文以考諸縣之課瘴土惡弱士
大夫不利其徃十常七八故常闕官難于差注公欲申
其賞以恤生命乳香之貨存額甚衆人憚峻法官鬻不
售欲寛其禁以發滯財銅冶不下數十歳藏日收委塌
官帑官負其直欲權罷收買且用見支之價以償舊欠
運諸滯銅以杜宿姦朝廷行之召權三司廣支判官尚
書省成天子選用英才分治曹務除庫部郎中改朝請
大夫本部刪定勅令格式公與有力焉上殿奉置揭貼
簿以閲天下軍器神宗覧之喜謂如指諸掌移太府寺
少卿鈎考財用出入吏無所容其姦覃恩改朝議大夫
俄知福州兼本路兵馬鈐轄公方登第時鄉老有夢從
者擕角數枝至其家夜度曲且言以迓公後果如其説
福多浮屠氏居百姓十六七占沃壤收厚利其富非民
彦所可擬然而歳之所入不以為衆類託于權要昜其
尤富者而居之謂之買院郡守亦自以取謗公至集郡
刹而論之寺望人才各以三為等注之文籍遇闕則隨
其材望而定之故諸院取捨皆出于公議雖富僧有私
意無所私焉下車及期政行訟簡獄吏禀白今聽奏者
一二人耳前日多于此且寄縣舎以獄空聞于朝公曰
既有聽奏者豈得以為空耶誣上邀譽非予之志也自
是僚屬事無小大責實而後告俗多規財為㛰不如其
欲徃徃遂誣以非理有經歳追不及數而殘辱其父母
公聞之久矣適有兩造于庭公諭之以義理正之以刑
憲親為告諭布憲屬邑民始知恥畏法不敢為是弊改
中散大夫赴詔在道除淮南轉運使自淮以南漕輓尤
重于諸路歳歉而財之則貸于發運常平二司故所欠
尤百餘萬部封之廣屬吏之衆太察則怨少寛則慢使
者多務姑息養譽茍度歳月而去公至督促倚辨率用
中制百廢具舉元祐六年六月七日得疾卒于山陽之
官舍年七十有一明年十一月十七日葬公于黄龍山
先娶陳氏六子長曰叡建州建陽縣丞次曰馭汀州司
理叅軍曰殳小亡曰極曰帑曰毅皆治儒學二女長適
霸州軍事推官呉擇次適吉州廬陵縣尉韓用章再娶
徐氏一子曰又假承事郎四女長許嫁進士徐敏餘尚
幼公之遇事勤慎而精審事無小大預為條目故其處
繁若簡吏無所容其姦公雖尚儉然而買田割俸以給
族人之窶者赴長樂過家上塜與其鄉老族屬置酒相
聚以叙其情則其恩文不至于絶滅公嘗謂裳自釋中
大夫憂至京一日見王荆公出其所錄天下之才吏指
某之爲某縣有是能爲某縣有是徳相與甚厚然而公
之見荆公不甚數亦不能遷合故其用止于此省寺官
類借職事見執政志在于習熟因縁以見知公爲郎卿
時某事當有所禀而後徃有進取者諭公以勉裳数逰
公卿門下公謂予笑曰吾之病也豈敢以勉公邪故裳
知公尤詳爲之銘曰
公自一邑要人器之稍稍振發天子有之分符而侯持
節而使爲郎于省爲卿于寺皆有能名其榮以義近世
風節寖寖衰落勢利在前或窺或搏奔走權要乃祈乃
託公獨不然未常數數由公而歸閉門自樂公之取捨
終始如此熙寜元豐有此佳士
朝散郭公墓誌銘
元符巳卯仲秋之庚寅朝散郎郭逄原字公域終于京
師之甘泉坊九月丁卯其孤舉𦵏開封縣新里鄉張村
先塋之側公域之先出汾陽王後髙祖𦵏開封遂爲開
封人生超爲鄧州團練使超生守信爲右侍禁守信生
父慶宗初用名臣之後補京兆府文學叅軍文正范公
忠獻韓公薦其材武换授右職至副供備庫使生公域
少年力學自奮既冠登進士第主泰州成紀縣簿以逺
于親乃求侍養後二年調處州縉雲尉丁其母李氏憂
致哀如禮熙寜初從王文公遊文公器之累辟掌法書
局修三司勅諸司庫務嵗計司農寺條例李衛公兵法
元豐勅令格式神宗皇帝由是知名召對便殿詰其所
修要目條對明白奏言李靖軍法此載其大畧耳神而
明之實存乎人神宗俞其説特改大理寺丞後進九軍
營陣圖被㫖按閲既而再對有㫖除館職後叅李憲問
軍既事沮于言者除知國子監承修太學窺知将作監
丞公事知河南府壽安縣入爲太常寺奉禮郎遷殿中
丞官制行换奉議郎進秩承議元豐七年丁其父憂釋
服㑹司馬光執政以爲元豐黨人閒居乆之請受監倉
遷朝奉郎俄除磁州通判公域素豪邁達官要人皆喜
與之遊是時内相蒋公時以廵轄邉郡致之鎮陽中書
張公定武樞宻韓公公域至必優㳺樽俎間論事道舊
累日而後去郊恩賜五品服加上輕車都尉遷朝散郎
除鎮戎軍通判下車講究禦戎利害之説有如今日之
策鎮戎小壘幕掾相習茍簡公域至舉其不職者因之
得罪公域博覽强記善爲文章尤長于詩藏書數萬巻
得一書不計字多寡必親錄而手校之心記其統類及
接賓朋以文酒談論如流牽援證據出入百家傳記之
中貫穿今古至于醫卜伎藝樂師膳夫之法亦無不覽
隨問有應惜乎公域素豪于氣不能與人相爲俯仰有
犯之者雖權要必折故其仕官進寸而退尺晩節失志
寓窮巷留意佛教訪祖道不飲酒不茹葷屏去聲色一
日布巾野服訪予于南第問予釋氏所以談禪其㫖安
在予瞪目以視之公域悟其㫖方将耑氣致柔稍進乎
道柰何其數至矣有文集二十巻古律詩二十巻奏議
二十巻藏其家享年六十贈父朝散大夫贈母孝感縣
太君娶蘇氏爲宜芳縣君贈金紫光祿大夫才翁之㓜
女男二人曰羣以承務郎知解州解縣事衆先卒女三
人一許嫁右職葛逈餘亦先卒既叙而銘曰
天下之士多流乎世或以才學暌逺于道或以名位變
更其志公自失官留心定慧方悟本來不容私智雖則
流落于沒何恚
承事陳君墓誌銘
君諱士傑字伯英髙祖避唐季亂自光州趨温陵始爲
晉江人三世有佐佐有錫錫有成之成之有士傑成之
治生雄于財益向佛爲善既逝士傑發金十萬作佛事
成先君之志弟妹方㓜君撫育而訓之㛰嫁恩義甚厚
生業既富慨然嘆曰有限之生豈可弊于無窮之欲乃
舉家事付其弟以恬養性盡日邀賔朋列樽俎笑歌以
自適孝友寛厚樂施爲勇爲善事喜道人所長多欣而
寡愠鄉黨宗族稱爲長者好儒士率子弟從師友應接
惟勤不顧勞費自謂持心如是必有以文學起吾家者
子六人詳評証謨諤諧而詳果擢第察人情曉吏事年
少而寛大有老成人之風予有子歸焉弟士俊見友甚
篤先亡君如失左右手晝夜撫棺以慟竟以哀感得疾
卒于建中靖國元年孟春之六日行年五十有四奉議
郎王景純以女妻之再娶其姑之子王氏五女一適縣
令梁某二爲尼餘皆處子孫一人崇寜二年三月五日
葬于晉江之崙山爲之銘曰
致富而身投閒弗沉于俗好儒而子擢第弗違其欲徃
復何恨崙山之腹
夫人陳氏墓誌銘
延平沙陽陳氏有女今爲汀州寜化縣主簿俞備之妻
宣徳郎漳州通判括泰州泰興縣尉授之母元豐六年
仲冬之九日卒于寜化之官舍享年六十卒之夕與其
家人飲酒語笑安平如故夜分而寐家人及曉問安夫
人已化去矣徹其袵席發其篋笥葬服薦資無所不具
家人始知前此數日與我語言悲疑皆其所以付託道
别之意不欲以明告我也明年季冬之某日歸葬于翔
鸞鄉禮賔里古樓山東南之原宣徳郎節度掌書記状
其事使來求銘而予慨然歎曰古爲學佛之士以謂無
常迅速或以清浄持戒或以超悟傳法類能勞其形骸
騁其言說予皆未究其實徐觀其化而已然其脱然以
徃如委蜕然罕見其人多爲縁類所縈形氣所制爲求
速化而不可得或者有能忘累棄制必由疾而後徃亦
已勞矣是皆内欠于迹者也聞夫人之化豈無愧哉夫
人自少奉佛中年益篤多不茹葷持誦終日無妬忌之
心飾妾婦以奉君子與人無忤見善如巳所有内外親
屬趣或不同皆能和㑹之得其歡心爲女及婦晨昏之
間甘㫖之饋盥櫛之奉厨爨之役躬服其勞未常有厭
色甘苦休戚相間于姒婦是以主簿與兄某雖少而孤
同居共財二十餘年義不可析主簿方爲學時罄所有
之資下教其子甚嚴是以主簿與括授相繼登仕夫人
若固有者有一女豪右求之郡人曹格家貧而有文夫
人與格而外豪右未㡬格登進士第今爲宣徳郎知邵
武軍光澤縣親故始以格貧爲言後服其識男四人長
曰括次曰授次曰振季曰舟振應進士舟偕一女先夫
人而卒孫男四人孫女三人嗚呼夫人之所化者予不
得而誌之誌其顯者如是爲之銘曰
夫逹于晩節子榮于少年鄉閭尊之夫人之縁女孝于
親闈婦順于夫室族屬樂之夫人之徳立徳以貽棄縁
而歸笑聲既䦨酒盃未乾長寐不覺寂然無擾夫人之
道云誰能考
太原居士墓誌銘
昔有王氏務琨由河東來爲長溪令遂不復去六世有
文昉詣闕獻萬言除著作佐郎爲蜀中官以其甚逺
弗就爲山林計錄書萬餘巻以示厥後七世有粟承志
不仕八世有度得祖所録書而讀之天聖中應舉天府
不第有子諱廕字天休少而嘆曰吾祖有志而無命安用
有涯之生而困于不可必之狥哉壮而改曰世爲儒家
者流以噎而廢食可乎遂教其子應中帥族之賢有力
者闢齋舍致師友鄉人子弟教無師居無舍者皆得以
趨焉熙豐中天子鋭意教育兩促應中爲太學逰應中
請以侍疾在側乃曰汝以務學而徃固承志也吾死何
恨應中之材由是有聞于士大夫間甲子之朔厯年有
七十矣聚其族人而告之曰吾生于三月之十七日當
復以此月而逰人皆怪其説前期一日詣沐浴具冠帶
飭㓙具及寝伺明而化居喜施予多寡隨所求或不足
繼則稱貸以應之閭里無醫自窮黄帝書列雷公法具
藥劑不擇人而救之則其化也亦其所養之至歟有孫
一人南玉㓜女歸進士楊臻有甥二人彦國彦强應進
士舉乙丑某月葬于山南之北崗使來求銘爲之言
曰
日之升矣居還于幽物之作矣君休于常前溪悠悠後
山嶷嶷孝思不忘是乃懿嗣
演山集巻三十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