樂靜集

欽定四庫全書

　樂静集巻五

　　　　　　　　　　　　宋　李昭玘　撰

　　記陵冢

陵冢在城南圗經云即王陵母所葬也案班固漢書髙

祖入咸陽陵聚黨數千人居南陽不肯從沛公及漢王

還擊項籍陵乃以兵屬漢項羽取陵母置軍中陵使至

東向坐陵母欲以招陵陵母既私使者曰願為老妾語

陵善事漢漢王長者無以妾持二心遂伏劎而死陵卒

從漢王定天下嗚呼聖人不作禮義大壞君子猶不篤

於自信而閨門女子之行能勇斷不惑者盖亦鮮矣如

衛女之思歸共姜之不嫁其風烈足以悟動衰俗者又

蔑然無聞焉陵母生於暴秦之世出於閭巷之賤未嘗

聞風人之詠嘆良傅姆戒告之言一旦知其存亡去就

之義而引決於死生之際豈非賢婦人耶天下大亂群

雄競逐市井氣侠小人望風託附傾貨財棄墳墓妻子

冒矢石披荆棘甘心萬死之地而助為刀俎所幸封侯

鼎食顯名一世爾及乎禍亂已定束手就戮猶强梁不

屈謂失則為賊而犬吠非其主奚不愧於飛鳥擇木之

智哉昔嫠不恤緯而憂周之亡齊女見宣王而發四殆

之嘆當其禍見於已形智生於憂患何足多也秦鹿未

死劉項相持一起一仆謀臣猛士睥睨扵兩可猶豫之

間此能隂知其成敗之理而以死明之信可謂賢婦人

矣髙祖起沛中委身同患者多鄊閭握手之舊獨張良

以兵法試之知其能用遂從而不去較之陵母先知之

言猶有間焉夫范増不知項羽殘忍多忌非天子之度

而區區與漢争王至其言再不見用乃曰孺子不可與

謀奪天下者必沛公也其後疑間一行竟以疽死何覺

之晚耶曽意竒計之士不及一婦人悲夫然究觀其情

斷頸不辱由無累而明為人指蹤者以私欲害之也

　　録僧恵泉事跡

恵泉彭城人住南臺閣子院性孤狷不妄與人交知名

士多就見之一與之語落落可喜數親之則拒而不應

義學超洽慕唐人為詩得趣清淡淳化初曹彬縁弭徳

超之譛出領節制閉閣謝客孫何自京師来乆不得見

以詩自誚云欲謁元戎無紹介薛能詩板在雕堂異日

登南臺聞恵泉髙槩扣其門一見如舊館於其廬饋勞

加厚將歸贐以裘馬後二年何為進士舉首第二人路

振官彭門何盛稱泉好義甚篤不求人知振下車携僚

客詣焉其徒曰前二日聞公来已㳺二浙矣振留詩壁

間曰漢公嘗說恵泉師解講楞嚴解賦詩今日我来師

已去草堂風雨立多時至今彭門之士語方外之㳺者

多及泉焉浮屠氏法不三宿桑下棄父母妻子如腐泥

朽梗斷割支體能忍而不愛若泉之志可謂善行其所

學矣嗚呼士忘其所學者不能力行義命之説而養其

不動之勇牿於聲利膠於事變顛倒潰亂撼揺煎爍如

被壊絮坐叢棘中展轉鈎裂不可復出一聞浮屠氏之

說瞪目垂頤恍若夢覺遽欲忘形骸脫世故而翻然與

之逰此自信不篤之過矣是猶燕人歸過晉國悲其城

社而忘其真先人之廬冢此之謂失其本心亦泉之所

笑者也

　　跋秦系詩

右東海釣客試祕書省校書郎秦系詩一在南臺懐古

堂一在佛殿東唐書隱逸傳系字公緒㑹稽人天寳末

避亂剡溪北都留守薛兼訓奏為右衛率府倉曹參軍

不就客泉州南安刺史薛播數往見系不肯一過門張

建封聞系不可致請加校書郎以傳考之系未甞至彭

城今在此有登戯馬臺詩疑其感事託賦不然酬建封

之作也比有客自泉南来歸出系詩三十六篇號秦隱

君集吕縉叔序其本末與傳粗合傳云東度秣陵年八

十餘卒序貞元十六年過丹陽不知所終此差繆異爾

系辭意清逺諷而不怨有古詩人之風一時與逰者錢

起韋應物劉長卿鮑防耿湋皆知名士獨權徳輿深愛

之非所謂大音希聲大味必淡者歟夫山林朝廷之士

未甞不兩忘而更笑故纓冠濡足則譏耕釣為亂倫枕

流漱石則薄軒裳為䘮我不得不然也若夫道不足興

世才不足任物幸㓛名夸權利睢盱於頽波末路間降

志愁精而不知悔彼方且杖藜引嘯於岩石之上忘形

巾屨而注想雲漢視此輩擾擾盖蔑然矣余嘗讀系詩

至於老年唯自適主事任羣兒慨然竊嘆有味其言則

知系之肥遯盖有所不為而後去非沽激喜名者也世

俗之人猶欲以半通之綬繫而拘之難矣

　　記白鶴泉

臨角門外折行而西二十歩有石井曰白鶴泉野老云

昔有兩白鶴翔唳而下因以名焉泉舊在老子祠咸平

中侍御史趙及築新城限於其外自是泉與祠異處人

或不知也睂陽蘇公来守此邦治公之餘抉竒摘古以

寓吟嘯初得泉焉味甘色白於茶尤宜以謂雖不及恵

山而不失為第三水人始稱之世傳陸羽張又新水記

次第二十種多出東南北州之水棄而不載一旦蘇公

獨為詮賞而北人不甚喜茶雖知之弗貴也恵山當二

浙之衝士大夫往来者貯以罌瓶以籜封竹絡漬小石

其中犯重江渉千里而達京師公侯之家華堂錦案招

一二貴人出龍團鳳餅次第而烹之雖醴泉甘露不足

比名斯泉也棄於路隅人足罕至雨潦浸灌牧兒餉婦

驅牛馬負罋盎飲濯其旁七月八月之間草深苔滑蝸

螺鰌鮒曳泅自得道上行旅渴不得嘗嵗時逰人過者

既乏瓶綆一照睂髮而去䝉煙墜露涵沙浮梗以寒冽

自持而不能争名於甌鼎之間良可悲也天下之物貴

於近人而賤於逺俗人之常情多隨少執競於羣衆之

所趨而不察君子之獨好此幸不幸所從来而其致不

能一也嗚呼物固無求於世為士則有義命者也

　　辨戯馬臺

城南有山建佛刹其上徐人謂之戯馬臺者也宋髙祖

九日登此臺賦詩燕集故事風流至今存焉睂陽蘇公

嘗考之曰山石犖确不可以戯馬其南有亞父塜疑即

故臺也余少逰濡須過范増墓喬木翳日祠窅無人里

人嚴事之後讀大厯中張諲法堂寺鑄鐘記考其地今

臺乃鳳凰山以此知塜即臺實非塜也推其附就之始

出於小人好勇喜於犯險以夸其氣俗不然騷人逐客

據登覽之勝壯山河悲故國借其一弔焉二者之情不

同其於狥名失實一也夫弄劍者劒殺之狎水者水溺

之吾終不知羽戯馬邪馬戯羽邪當其馳騁自若顧瞻

叱咤縱横出沒思欲憑風雲超日月南驤五嶺北踶燕

代秣流沙而飲碣石其志亦雄矣故屠咸陽収鉅鹿震

讋三軍氣横宇内將諸侯兵三十萬畧河南而西阬秦

士卒降子嬰燒咸陽宫室分王諸將如左如右指麾畧

定投策故鄉以幸休息而漢王徐躡其後張良隂制其

鞅田榮彭越驅逸彘而驚之矍然復起雖蹴城陽蹢躅

於成臯廣武之間力殫氣褫乃約漢王中分天下而志

局矣至於烏江之困不能加一箠而東謂亭長曰吾騎

此馬五年所當亡敵吾不忍殺以賜公噫未之思也胡

不曰使我恃鬭忌人謀而失天下者此馬也殺之以祭

居巢老人如此則後世君子猶善其知悔焉

　　記殘經

南臺古刹有佛書數百巻多唐季五代時所書字畫精

勁歴歴可喜按大藏經目凡五千四百巻今所存纔十

一首尾可讀者又無㡬也阿含經四巻泰寜軍節度使

齊克讓造廣明元年劉漢宏合黄巢侵揚州髙駢按兵

不出詔克讓屯汝州㑹許州部將周芨殺其帥薛能克

讓懼下叛引其軍還兖十二月巢攻潼闗克讓復出戰

闗外士飢燒營以譟克讓遽走入闗勢不能守賊遂犯

京師昔王縉相代宗或夷狄入冦必合衆沙門誦護國

仁王經為禳厭人事不修而終以賕敗嗚呼將相大臣

不能以身任社稷安危而託浮屠氏以生死負天下多

矣然辱國喪師不罹誅殛之禍者又何幸也正法華經

一巻乾符六年女弟子牛妙音書僖宗既立天下多亂

盗賊羣嘯王仙芝揺毒於江湖黄巢磨牙於閩粤荒墟

暴骨不堪行路士大夫顧唐將亡竄匿避禍如觸網罟

畏死無日閨門女子區區媚佛以自救亦可哀矣大涅

槃般若經共三十巻武寧軍節度使朱友恭造友恭

全忠養子李彦威也後為龍武都統軍與氏叔琮同弑

昭宗全忠亟誅之以滅天下謗此經天復三年所書崔

垂休召全忠誅宦官韓全誨刼天子奔鳳翔昭宗初不

知謀全忠既至帝怒諭使還鎮未㡬復引兵薄城下惡

焰赫然寖逼輿衛强藩悍鎮隂虞爛額之禍進退首鼠

莫肯同出一手以扶天歩全忠禍心滋大欺天盗國人

共怨怒友恭猶詭情佞佛以厭天下耳目使世無佛則

可果佛能報應人則又將欺佛而盗福不亦愚乎毗荼

耶雜事一巻徳妃伊氏造唐莊宗次妃初神閔敬皇后

劉氏以微賤得立歸賜於佛性喜聚斂貨賄山積惟寫

佛書饋賂僧尼而士卒不得以衣食妃為此經豈非畏

后所偪耶後有印章曰燕國夫人伊氏盖未進封時所

鑄也唐制太后皇后之寳皆尚寳主之未甞用印凡封

令書即太后用宫官印皇后用内侍省印而夫人不聞

有用印之禮是時兩宫交通藩鎮使者旁午於道而恬

不知禁則夫人私自鑄亦不為僣矣按五代史稱徳妃

與韓淑妃居太原晉髙祖反時為契丹所虜不知是經

何從至也其餘中斷横裂蟲鐫鼠齧雨敗塵腐無復尤

綴想夫飄散蹂藉炷燈拭案補壊帷塞屋漏者又不勝

其數也釋氏之戒能為人寫四句偈獲福無量心生不

信罪抵千刼今其徒怠棄如此何頑頓之甚也不然禍

福自人不在於黄藤赤軸之間耶余感其禍亂之迹殘

缺之餘因書其事聊寄其一嘆云

　　記劉向冢

酈道元水經注云汴水西十五里有楚王山自楚元王後

世塟於此凡十三冢皆結石為之今向冢獨在城北五

里蛇穿豕齧斷垣破甓茅棘蕭然疑其世非襲封不得

與先王之兆域而為别冢故也向元王之𤣥孫以經明

行修擢諫大夫蕭望之周堪以向忠直薦於朝元帝懦

昏小人比徳許史以外戚干政恭顯以近倖盜權向肺

腑之親乃心王室抗危言吐孤憤必欲推拉小人拔天

下正直之士在帝左右以清天憲方羣邪側目相與攻

詆勢不能支初下獄再免為庶人終十年見廢蕭望之

周堪皆被誣自殺向獨得不死而志亦不少衰可謂忠

矣惜乎既以身當怨毅然特立不能暴小人之惡揚於

王庭以動天下之公義及使外親上變而戒帝無漏言

彼所以揣其不足畏而又欲擠之者也當是時韋𤣥成

貢禹以經術位大臣不能助善排惡為向明區區之義

指以為罔上不道由此觀之為向之言者果亦難矣厥

後成帝沉於内嬖王氏専制威福上下之勢將轉衣為

裳忠臣良士惴惴懼禍向引春秋變異欲以刼其心而

終不省其一二豈言有所未中歟趙氏殺太子國嗣屢

絶當此之時因以天性不忍之愛父子之至情引諭禍

福指明治亂之漸庶幾惻然知悔焉夫震雷變色作於

湏㬰蜂蠆螫手終身戒之何則逺於人者不必甚畏

而迫於所愛則惟恐傷之也若向之博極羣書議論不

詭與董仲舒揚雄司馬遷相先後可謂命世之才矣於

今洙泗之上士多博洽廉靖樂道者盖向之遺風云

　　録張祜詩

勝因禪院有王智興詩刻凡十餘篇最後䖏士張祜酬

智興詩曰更有柱天功業外李陵章句右軍書智興本

徐州牙兵屢擊李師道有功為沂州刺史長慶初河朔

用兵充武寜軍節度副使領河北行營朝廷用崔羣為

武寜帥羣畏智興難制宻請追還京師未報㑹赦王廷

湊諸節度班師智興還羣遣僚屬迎之戒吏士委甲智興

斬闗以入殺異已者十餘輩然後謝羣曰此軍情也羣

為治装去智興以兵衛送還朝至埇橋掠鹽鐡院刼商

旅逐濠州刺史侯𢎞度朝廷方罷兵不能討詔以全節

付之祜所謂柱天功業者既已誣矣字畫抵捂如刀筆

吏所為詩句淺惡甚於里巷小人嘲調不根之語祜比

之李陵右軍又不情之甚也甞讀杜牧與祜詩以謂千

首詩輕萬户侯此豈足以輕萬户侯耶唐自元和以後

士人多以辭章逰王公之門謂之投巻所幸者大則薦

聞於朝小則資以賕貨士之急於人知無甚於此時也

戰國之士挟持詭說以揺諸侯一見而為客卿再見而

為國相在則令人安去則令人危全城廣地獻於朝白

璧黄金將其後較其所得止足以咤怨妻賣仇女後世

謂之賤丈夫况夫彫畫章句卑辭斂衽以幸一顧之價

而自信於終身其視賤丈夫猶十百也習俗之弊使人

如此嗚呼信道不篤喜於自媒能不以美言為禽犢者

寡矣

　　說二洪

泗水有二洪自城南五里曰百歩下百歩六十里曰吕

梁百歩言其長之數吕梁則見於莊子者也鉅野之北

衆水合并滙為大澤大澤之水又決為兩支一則北過

於汶循齊之右足而入海一則南過於沛走彭城之脅

達於淮而入於海由沛而上則謂之泗水泗與汴交流

争於兩洪如吐於咽嗌之中怒不得逞此湍險之患也

夏秋之交時雨暴集不辨牛馬霜寒水落巨石磥砢如

伏鬭士布陣馬水之来也左旋右折而突出於兩翼之

間騰踏披揚而出立而睨之股揺目轉疑與之俱飜瀕

河之人狎水如陸御舟如馬習於疾徐上下之數挟以

専利行人往来一聽其可否之說少不當意則操篙却

立負絙鞭牛而不顧其用情酷矣景祐中李文定公遇

水大涸起徒千人火烈而醯沃之批以巨鑿而排以飛

搥雖不能盡去其害而勢亦少洩後之議者必欲行公

之志使之湠漫安流而後已此迂論也夫泗之為水若

江漢之有源也㳺而無節則不數晝夜而竭安復有舟

楫之利哉人且車矣夫天下之事有人力所不能争者

皆天也世俗之人必曰前人所未至而天下之智無昜

於我而力為之其克濟者鮮矣自古功名之士好為竒

智拂天下之公是强所不能以成其私欲未能以三為

四而其末流卒至於大壊不救由是觀之莊周塞聰攦

拍之論良有取也

　　録徳宗詩

唐徳宗賜張建封詩皇太子誦書在太守治事堂之東

貞元四年拜建封徐泗濠節度使以備李納十三年朝

京師帝不待日召見延英殿建封賦朝天行以獻將還

帝賦詩以餞之即此詩也徳宗性猜忌諱過愎諫甘心

姦䛕用盧杞為相賊殺賢士大夫流毒于民天下側目

欲食其肉猶曰我未見其姦邪其狠暗可知矣奉天之

難大器㡬覆殘家破國出於心寒股栗之餘深自懲創

始行姑息之政優恩曲遇如撫藉兒女欲以結强臣悍

帥之心而方鎮日益怙亂唐之威令自此微矣建封以

忠力自明寫情帝側故歡然眷與動其忠槩親製其辭

文使儲后書之可謂異數矣然自貞元以来忠佞不分

誅賞無信予奪不専於天子其失民心誤天下非一日

也四方幸亂兵拏不解四凶二孽煽禍相戛朝廷出師

問罪如持三尺箠行羣虎狼中既驅於前已攫於後豈

建封一手足之力所能捍哉觀徳宗初用陸贄於艱難

奔播之中能聽其言引過自歸以謝天下故詔書所至

武夫暴卒無不感涕毅然宣力戡復之功贄有力焉及

事平之後蔽裴延齡之讒遽欲誅之其忍戾不仁如此反

欲以方尺之紙膚革之言以起天下之義心芟除根柢

之患固已難矣嗚呼自古君臣相與之際無漢髙祖之

大度光武之赤心唐太宗之知人猶以功業望人者雖

行道之人猶不信也

　樂静集巻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