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隱畸士集
竹隱畸士集
欽定四庫全書
竹隱畸士集巻一 宋 趙鼎(臣/) 撰
賦
鄴都賦(并序/)
仲尼有言質勝文則野文勝質則史揚子雲亦曰事
勝辭則伉辭勝事則賦蓋賦者古詩之流也其感物
造端主文而辨事因事以陳辭則近於史故子夏叙
詩而繫以國史不其然乎雖然文不害辭則辭不害
志以意逆志其要歸止於禮義者詩人之賦也兩漢
而下詞人之賦始為麗淫競相祖述至左太冲則譏
之以謂盧橘非上林所植海若非西京所出辭不稱
事指為詬病然觀其論魏也舉禪代則以謂虞舜比
蹤述風化則以謂羲熊踵武非堯譽桀誕謾滋甚夫
辨物或失其方記事之小疵擬人不以其倫立言之
大蔽昔有獨夫既殄天下同歸於周明王不作海内
莫强於秦然猶伯夷抗登山之志仲連懐蹈海之義
相與耻而非之况乎助衛君之奸國褒吳楚之僣號
以古揆今壹何相去之邈也方且笑昔人之未工忘
已事之已拙欲使覽者信之過矣嘗因暇日讀相臺
志盛言山川之美宫室之富愛其博而譏其雜於是
感三都因相臺志又頗裁其偽體削其醲詞略前載
之已詳補後來之未備總折衷以有宋之制命曰鄴
都賦云爾
趙子與客遊於三臺之上以望鄴都之城客曰烏虖壯
哉豪雋所宅市朝之區三啓覇邑四成帝都子亦嘗聞
舊史之傳觀相臺之志乎趙子曰未也相臺志何言哉
客曰魏之初基厥惟冀野中奠鄴而居相始冠冕於諸
夏世虎踞以龍蟠亘千齡而髙跨其左則浩浩洪河犇
濤涌波匯以清淵之聚𣲖為黄澤之渦東崓嶔岑而突
兀西陵屹嶫而陂陀其右則太行隆慮玉泉天平擎據
穹壌蔽虧日星隱若疊障巍如置屏斬晉脊以中斷連
代襟而外縈其陽則宜師之溝司馬之泊交蕩羑之浸
潤互淇泉之脉絡矗大岯以中峙障驚瀾而猶却猗緑
竹以彌望豐邦儲而利博其隂則近控漳滏逺連常碣
水東逝以委帶山西傾而墜玦廣逕方軌平原四逹豳
扼吭以形茹趙咋喉而氣奪若乃厥賦上上土厚水深
穜稑蔽野桑麻耀林頃必萬秉畆皆百金錯輪轂於塗
中資菽粟與縑紝有葛屨之遺化故雖富而不淫爾其
雅俗推重尚氣矜節三晉之豪四君之俠顧眄刄挺喑
嗚眥裂驅市人而一戰可撻秦而係越故其物夥財阜
兵雄勢張擇要塞以胥宇據膏腴而造邦思重閉以固
國務崇宫而濬隍笑前帝之阨廹圖後王之煒煌慳瑶
臺而吝瓊室詎數阿房與未央蓋其號也前則銅爵金
虎顯揚太武後則涼風清都鴛鴦鸚鵡鬬雞戲馬之榭
赤橋紫陌之籞聳飛閣之千雉聯危譙於百歩玉壁珠
簾銀楹金柱不可億記而指數豈直千門與萬户偉鳯
陽之特建飾翔離之雙鳥何帝子之懐彼亦矜能而護
巧物太盛以弗禁假飛柯而匠夭悵靈質之難駐忽遡
波而孤矯伊仙都之肈造恢華林之舊規傾地産於土
木殚心計於般倕嗟燕翼之敗度反歆羡於窮黎諒習
侈以玩富豈艱難之與知故其制創之廣博締構之穹
隆藻飾之瓌麗觀眺之䟽通升而瞰之則翼翼眈眈雲
儲霧涵泰華僅形於培塿辰極才映於楹櫩類竦身於
天表迷不悟於北南仰而瞻之則炳炳欝欝烟霏日出
但聞絲竹之音環珮之聲似蓬宫之仿彿於是孟德季
龍之際慕容渤海之儔鹿既獲於嬴氏羊方縶於宗周
則燕則譽以遨以遊莫不宰割區宇分裂華夏邀乙發
以計功揖髙光而第課正南面以居尊襲冕旒而朝羣
下於時鞮女畏力旄倪戴仁來享來貢或臣或賓彼孫
馬之旅拒潜竄迹於江濵如黒子之廑著亦何與於藩
鄰若乃汎覽九原周流四坰求故老之謡詠訪先民之
典型過羑里而太息悲伯昌之縶囹聖人發憤以儲思
演㣲言而作經則天人之學所由興也邦有滛祀西門
發之野有巨浸史公决之或蠡或賊岑君遏之生歌死
哭齊民悦之則守令之賢有善稱也周鼎既震尉遲抗
鉞隋歴方季堯生挺節墓藏太尉之骨衣濺侍中之血
力殉廟社氣凌氷雪凛芒采以映世雖身摧而志潔則
忠誼之士藹令名也吐實為秋掞華為春彫刻造化鑪
錘鬼神唱則應劉徐陳和則邢魏子昇儼思王以獨歩
若衆星之拱北辰則文章之美擅英聲也爾其洞宂漫
汗仙靈屈竒絶伎之所興起肥遁之所幽棲酒千里以
噀火丹一丸而療飢孫登放浪於譎詭佛圖巧幻而瑰
琦森逸駕與雋軌差難得而備知若僕者徒捃摭於舊
志譬猶萬鈞之一釐故言其地則四境莫及論其人則
一邦有餘古在前以不足今居後而豈如首相亶甲起
躓奮跲當塗繼興遂城遂堞三髙厲吻以旁噬二石磨
牙而外獵率皆禆壊補敝披圖案牒据之則㨗去之則
怯得之則為婦失之則為妾緜奕姓以傳祚常鋭鋒而
不慴夫豈代無僻主哉亦云形勢之所挾也是以文命
敷土厥載惟冀美哉山河武侯所偉逺兆朕於聽音邇
萌芽於望氣故張賓慷慨以揆䇿崔光懇激而納説元
氏弗康卜雒之陽曽二帝而乃蹶信人謀之不臧逮夫
李唐中葉有震且業彼慶緒之孤童奮螗肱而拒轍由
藉險以凴固故王師之不渉以是觀之人無賢愚而地
有厚薄兵無利鈍而勢有强弱諸葛家蜀而破宣尼用
魯而削故僕以為冀不常重於天下而鉅鄴獨雄於河
朔也豈不謂然哉於是趙子慨然而歎有間而荅曰異
乎吾子者之撰夫登髙能賦者非以耀文所以辨義也
陳詩觀風者非以娛目所以驗俗也故陟景山者見中
興之美館雒汭者思平成之功未聞商頌有固圉之談
夏諺啓崇墉之論也今客誦糟粕拾腐餘掉三寸之舌
美六尺之軀指金湯為仁壽之域謂干戈為禮義之塗
長王追貊主盟裔俘遂欲覇燕趙而帝齊魏兄二京而
父三都是猶䝉鳩豕蝨擇蹄而繫葦自以謂有王侯之
樂安土之娛曾不知風摧火燎率虀粉而遽焦枯也褊
居晉鄙狹隘沮洳子遷姬系滅迹失据雖無忌之傑黠
亦何延於天祚炎風不競典午委馭故使阿瞞與賀六
得䲭張而䟦扈况值羯胡與鮮卑豈正餘分而閏序當
建安之考室兾日月以齊光奚三馬之不戒俾一槽之
遽亡彼季龍之侈忲摐地䧟以天崩曾僵胔之未腐遂
流水以飄零凡此皆莫紹其終無傳於始三光之所不
緯五行之所不紀危朝菌之待暮徒倐生而忽死而吾
子則美之豈其惑於舊貫歟胡取舍之不韙也自昔屬
辭之士綴翰之徒不務明五典之常道九疇之盛符乃
惟夸國炫域度城計郛較廣狹以誹訾無異商㕓與賈
區蓋尚東都者以伊洛為帝王之里主西京者謂崤函
為天子之居甘泉逺䕃於西海上林左引於蒼梧將譽
美而章惡信欲近而返踈左生﨑嶇遵迷遂誣拏三國
以等競角蝸牛之所廬不獨陵轢岷蜀詆諆句吳而已
又將超秦越漢汙唐漬虞尊盗臣以擬聖謂羲熊之可
踰客又實之豈不過歟僕病木訥而倦於談雖然請為
客粗陳其靡者子獨不聞皇宋之光宅清汳之規摹乎
背澶面譙挈鄭提曹非宛非鄴不瀍不崤邦畿千里坦
然四郊環萬國以面内類百川之海朝厥初生民纉唐
之緒紛綸后辟昜代以五咸罔堪於顧天乃眷命於藝
祖當此之時陵谷昜處天地否閉野有輿尸室無噍類
國靡一定之民朝乏委質之士冀媮食以終夕敢燕居
而卒歲帝用不蠲既薙既薅掃欃槍於一皷盪澆豷於
崇朝援赤子而出塗炭謁大命於旻霄蚩蚩遺黎不徒
去亂即治誅蓬刈蒿乃復慈母遊樂郊安太平之後笑
悔既徃之先咷既而人獲更生時有逺慮成周飾闕以
望幸西鎬清宫而請御臣懷良敬之䇿士獻班張之賦
咸榮古以陋今脗雷同而景附天子穆然載思而未俞
也乃規乾矩坤與神合契靈謀睿謨盡屈羣議即故國
以營基懋皇圖於億祀蓋謂洞庭夢藪曷若以四夷為
守未央章華孰若以六合為家方且陟岱勒華裒神翕
河建道德以為營衛詎論丘垤與汙沱至於體國經野
之法宫室苑囿之制寢不踰廟菲不廢禮姑以備一王
之軌儀同百姓之欲利固無偽采與滛泰疇克夸詡而
奢麗若乃風俗之純懿政教之緝熈人物之磊砢貨殖
之陸離既立談而未判且非創業之樞機徒尚口以譁
衆亦鄙人之不為也皇皇百年顯顯七世堯父舜子神
傳聖繼無增尺帛之奉不益十家之費晏然磐石而覆
盂若天維而地置遂使豫里輟險雍郊弛防江靖建業
氣清南陽洞外闔以不閉咸變雍而樂康於維此邦陶
醇化醲川潤岳峻旁薄虚空蒸粹炳靈降為英雄作我
國棟時惟魏公勲在社稷行銘鼎鐘非后牧與伊稷疇
並芳而比崇兹乃相之所以隆也客遂畧之鯨鯢陸梁
峻宇彫墻葅醢庻類黥灼一方斯乃鄴之所以亡也客
顧樂之意者非相人之志盛德之事縉紳之所宜談國
史之所可記也客又不聞嬀氏陶漁三年成都商盤五
遷邑無奠居安有擇地而化被簡民而信孚者哉將吾
子未之思乎於是客乃詞殫辯屈不悸自栗泚顙却避
懵然若失
堯山賦(并序/)
堯山在縣北十里不甚髙大四望皆平川而居中巋
然特起按圖經堯嘗登此以望洪水後人思之立廟
其上故以名山因以山名縣元祐已已冬余以童子
侍親過之追感遺跡為賦以叙之
當季冬之嚴凝兮馳燕路之駸駸攬征轡而躊躇兮過
堯山之嶔岑按圖牒之所傳兮得遺迹而追尋曰堯嘗
登於兹山兮望洪水之湍滛嗟皇天於艱難兮在聖人
而憂患物何生而不樂兮獨水行之漫漫曽九載之莫
息兮舞魚龍於波瀾惟聖心之焦勞兮念元元之不食
舉鰥民於側陋兮登咎䕫與禹益雖羣后之奏功兮匪
自安而用逸登兹山而四顧兮憂蓋深於已溺余誠無
心於黄屋兮哀赤子之將魚茍一身之可濟國兮固何
有於捐軀賴文命之底績兮卒大安而晏如嗟殷季之
怠荒兮侈天位而自康峻瑶臺於深宫兮民或亡於蓋
藏犬馬飫夫梁肉兮士或未充於糟糠惟口腹以縱汰
兮孰䘏民之否臧既上下之覆隔兮終淪胥於䘮亡仰
堯帝之孔仁兮軫父母之至慈流惠澤而到今兮民愈
乆而慕之即山巔之崔嵬兮尚經營其神祠儼衣冠與
環佩兮猶髣髴乎天日之姿瞻遺像以興嘆兮故老對
余而嗟咨悵徘徊而不忍去兮夫孰知余之所思
學古堂賦(并序/)
秉之主寶應簿書之明年新作燕堂而大夫石侯名
曰學古為記以掲之於是鼎臣方侍親於京師聞而
慕焉思欲從下客之後塵追二公之英遊自以謂不
可得也乃為賦曰
秉之將慶學古之成乃諏吉㳙剛陳壺潔觴肅厥僚友
燕于新堂酒中樂酣客有言者曰猗歟美矣經始偉矣
卓哉顯矣寓意逺矣孰登斯堂而昧其誼我即於名爰
得其志今也方策古之聖賢蹔俯仰以萬世忽顧瞻而
億年炳徃行以不沒粲流風而具傳宜乎髙居以拱揖
燕坐而周旋有以師典常而取訓不徒侈游憇以相先
也椎輪於室不量轍而自通察影於鑒不度形而自同
雖世忽晦顯道常汗隆有禮樂以治性有仁義以飭躬
行既徃以無敝播方來而靡窮固可騖精思於物表挹
芳馨於彀中矣在官彬彬拊循吏民退休愉愉討論詩
書朝而出以古為律夕而居與古為徒得於内者充我
之不足發於外者推吾之有餘吾聞古人學無終始旦
安窮閻暮都顯仕居廊廟以儀衆斡魁樞而自已詎不
慮而遽能哉良素修之有以也今使來者歴階得從政
之方舉隅佩入官之誼仁見之而隆仁智見之而睎智
蚤夜黽勉起居顧眎由此而為公為卿有爵有位資古
道以長民懋儒風而廸世亦不出於函丈之席而數楹
之地也然則後之君子能無樂於是歟乃系之曰於樂
有堂匪奐且輪兮若古是訓如見其人兮既種乃德將
惠我民兮来者勿怠益紹以新兮
寄傲齋賦
趙子新作寄傲之齋既成客有見而笑者曰噫嘻嗟夫
環堵之墟瓦礫所儲髙裁隱頂廣劣容軀白日穿漏寒
風嘯虛褊淺廹仄悶若囚拘先生學不足以稽唐憲虞
行不足以左規右模勢不足以濡乾潤枯談不足以出
有入無動廓落以無偶居寂寞以無徒風吟雨呻飢膓
呌呼飯不滿腹見嘲妻孥衆將傲子以弗忍顧子反寄
傲於誰歟趙子曰吁是則然矣而客責之不已甚乎吾
儕小人志不願餘在山而樵在澤而漁或跣而步或乘
而驅隨所寓以皆適吾又安知夫窮逹之所殊貧與賤
吾不侮富且貴吾不諛將修敬以不給顧何傲之敢圖
在隂則惨在陽則舒凛霜雪之戒候追葵藿而起余遡
愛日以擇地得幽人之所廬匪斵匪彫既治既除信容
膝以有裕廼左詩而右書時縱目以流視追𡨕茫於古
初友聖賢乎千載同古今于一區有治有亂有賢有愚
有得有䘮有隆有汙有去取以為之寵辱有褒貶以為
之賞誅或雲而龍或泥而猪或憔悴於邱壑或榮華於
國都前哲紛紛以既徃後生皇皇而益趨森萬物之情
偽了坐判於錙銖無異登藍田而採玉據合浦以求珠
凡世之所謂壯觀巨麗者固已盡載於吾居矣吾俯而
入若滄海之浩浩黙而坐如夏屋之渠渠不知天地之
廣大日月之疾徐軒裳之照曜爼豆之蕭踈將以是而
寄傲也何如客曰唯唯於是乃頓足而歌曰吾不如騶
侏儒錢多粟飽兮偷以腯其膚吾又不如㸑之夫附炎
炎兮貌愉愉獨衣被於簡䇿兮咀前載之膏腴嗟來此
寄傲之室兮此中聊可以與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