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鼇集
跨鼇集
欽定四庫全書
跨鼇集巻十五 宋 李新 撰
論(下/)
姚崇論
天下之議謂明皇帝用姚崇於即位之初以成中興之
太平故開元之盛皆姚崇之功也吾竊謂非崇之功乃
崇之罪也然則何以為見崇之罪愚將申其説而明之
夫天子擇宰相之才以有為而宰相擇天下之才以報
天下使宰相而不用才則凡鄙黙不言兀然無能為者
舉皆可為之也則將何以服役豪傑之心而驅别分任
之乎雖然宰相而有才則可也自用其才𣺌然視天下
有競長絶物之情不可也天之賦與於人不使之兼全
乆矣以難全之才而欲獨任天下之事决萬萬無此理
也惟其能屈己之才以伸天下之才於進賢退不肖之
際了無容心焉謂若人也可任若事彼其過我耶其或
不及耶吾之仇耶平生之雅善耶吾舉皆若不知焉惟
知若事非若人則不以濟也能各因其一長而委任之
然後紛紛之務無大小無難易羣才奏功而宰相集其
成以獻于天子天子垂拱仰成而四海畢治若此惟無
心者能之真王佐才也伊尹於商曰阿衡周公於周曰
太宰惟衡也不以其能辨物而忌天下之物惟宰也不
以其能别味而忌天下之味惟伊尹周公不以其能用
才而忌天下之才故能使成湯太甲擅美於商而武王
成王獨髙於周也惜乎崇不能總之以道其所養非伊
周之量反乃喜於自用而忌天下之才舉天下之豪英
率為讐敵焉此明皇帝之治所以止於開元而有愧於
成湯太甲武王成王之為君也開元之初崇入為同三
品帝鋭意求治與飢渴同史臣謂他宰相畏其威决皆
謙憚而不敢進其獨佐裁决得專任者惟崇一人而已
且是時與崇並執國柄者止劉幽求張説魏知古源乾
曜盧懷慎五人而薛訥不預也為崇者宜乎協謀共慮
從容為帝言諸公之長俾其無謙憚之失然後共廣耳
目招來天下之英此千載一時孰謂崇不能出此幽求
反以其言而貶守睦州矣幽求雖以怨望逐然黜之太
過因崇素忌之故耳至於説也久憾不平則詭足疾以
中之至於知古也本其所引及同列則輕之故不免相
州東都之遷者皆崇發之也惟乾曜最後進用每遇崇
移告則就咨焉其不合上意亦必問崇也懷慎於事又
且推而不專委其獨任而時有伴食之名卒之懷慎以
善終而乾曜與崇同罷是則知五人之間不協者三則
竄身流落之不暇屈下者二則遂免於禍而不失夫保
位之安無心之人固如是乎其後因趙誨事惶懼以避
位始不得已而薦宋璟於朝然薦璟之章因齊澣數諷
之而後為非其素志也又若不喜鍾紹京惡張鷟而疾
李邕坐是皆貶出益何其不洪也三子雖非全節之士
然如紹京者姑務䘏之緩急或有可用也臨事而求將
無及矣才如邕鷟就其一長則庶位羣司寧無可置之
地乎崇嘗薦嚴挺之齊澣矣終崇為相之日挺之不過
為考功給事澣止一中書舍人彼劉張之與魏則去之
而不喜其用源與盧也則存之而不盡其用惟宋也則
知之而不欲用鍾張之與李也則短之而不足用嚴與
齊也則愛之而不能用是天下將何人而可用也此數
君子者既崇之所不取矣然以其子賂謝之故乃遷崔
沔為著作郎是復何哉不免貽笑正人也則雖得百盧
藏用曾何益人國乎推此以觀則知當開元時天下英
偉適用之才崇之不能進用者復又㡬何人惟其不能
盡用天下之才故開元之治尚有愧於三代愚故曰非
相崇之功乃相崇之罪也深嘆崇之得君以騁其才而
隘淺如此故論之以告後世之君庶得崇者而用之則
期以伊尹周公之量而為崇者亦充其所養㢤
汾陽優於保臯論
嘗謂天下有至公之議智者不可以明而屈勇者不可
以力而屈辯者不可以言而屈富貴者不可以位而屈
一有私其智矜其勇穿鑿其辯虛憍而恃富貴屈天下
之公議以就乎我則當時訕之以為非後世指之以為
罪於是君子知至公之不可屈也故凡事機所欲為而
有不可者必不欲決達其志以取夫擬議者之衆此郭
汾陽之不釋憾於李臨淮誠畏夫至公之議有所在也
至於張保臯之不殺鄭年又非公議之所可拘矣杜牧
論其事以謂汾陽優于保臯愚三復其言知牧之有黨
也夫牧為唐臣而子儀亦為唐臣惟其時不同故牧之
言不敢以蠻夷加中國而以保臯為劣得非以此故耶
大抵因牧之言而辯之則牧之説破矣夫保臯鄭年居
徐州汾陽臨淮𨽻籍思順臯以齒年以才不相上下臨
淮汾陽以所敵而不相能其猜怨則相若也保臯鎮青
海汾陽為節度其富貴則相若也及臨淮持節分朔方
半兵出趙魏臨淮入請曰一死固甘乞免妻子汾陽趨
下堂持其手勉之以忠義此汾陽之賢也年投保臯馮
元䂓謂曰爾以所投去生取死而年至保臯保臯卒不
殺為人之常情寧牧不思夫富貴之難感動而私忿不
復者人之所難能也且保臯之不得年不為憂而殺之
不為損居蠻夷中無法度禮義所在而蠻夷之性汎騖
不渝彼豈知夫天下有公義不可以私怨殺人者一至
是耶保臯之志宜快也而反以為懽復分之兵使平難
其所存可知矣觀夫光弼説王忠嗣之立賞以收石堡
坐降二將與夫指顧軍中軍中不敢仰視其才必有過
人者使子儀當受命之時因事中傷之則天下必曰子
儀之殺光弼也以前日之嫌然則子儀豈人也㢤而又
光弼之材誠有可用其不殺也宜矣故曰子儀誠畏天
下公議而不殺之非不能也勢有不可而不敢也若是
則保臯為優矣且牧之譏居易為文作纎艷不逞而稱
寧陵之圍昌殺其甥為當史既評其非是然則牧之論
兵愚不敢不與至於去取乎人牧之未免乎有黨也
唐李晟論
提金鼓總軍師喑嗚叱咤以示威武僄悍賊禍惟在殺
戮如是而為將耶是王翦白起之徒輿尸血刄以草菅
視其民者也其為將則暴矣惟務招懷曾無制禦撫嫗
姑息不忍一物之傷䂓䂓屑屑於私恩小惠如是而為
將耶是宋襄公之小仁成安君之懦計始欲保民而卒
為敵人所乘者其為將則失之弱矣失於暴則殘賊而
少恩非仁也失於弱則委靡而不振非義也古之善為
將者異乎此仗忠義之節負英果之氣武足以定亂而
不擾乎物勇足以勝敵而不煩乎民嚴而不暴威而不
猛其終歸於安社稷保人民為事則義矣而有仁焉仁
雖足以懷柔而敵人莫敢犯志雖在於招納而奸雄無
所容終於伐叛誅惡奮疾如鷹隼之擊則仁矣而有義
焉後之人得是道而功名赫然見於世者其唐之李良
器乎史臣所以稱為仁義將者固不妄矣唐當徳宗之
世天下可謂多故矣朱泚以涇原叛卒竊據京師乘輿
出狩奉天當是時李懷光則虎視於咸陽李希烈則鴟
張於宣武魏少游則狼顧於淮南王武俊則蟻聚於真
定朱滔桀傲於范陽李納睥睨於山東田悦跳梁於魏
博李楚琳䟦扈於鳯翔叛帥悍將所在有之所以為朝
廷用者惟上黨李抱真河東馬燧與夫韓游瓌戴休顔
數人而已然皆錯愕眙駭莫敢先發則其事可謂急矣
其勢可謂危矣惟李晟毅然特立奮不顧難提孤軍横
貫賊鋒内無積貲外無輸糧其所恃以勝敵者特區區
忠誼耳故英賢感慨而樂為之死士卒雪涕而樂用其
命遂至逐朱泚斃令言蕩夷兇憝克清宫闕若有餘勇
不亦義乎及師入長安而市不易㕓宗廟不震逺坊之
人宿夕方知不亦仁乎夫總軍旅之衆舉殺伐之威誅
暴討姦而民皆按堵非仁而何保全所居之人而不失
乎元惡大憝非義而何且用衆而不譁伐國而有禮以
寡勝衆以徳保民者惟三王之師能之晟以孤軍之寡
而勝朱泚十萬之衆則與尚父牧野之戰何異乎師入
長安而人不識旗皷則與歸市者不止耕者不變何殊
乎軍既勝而先表著節不屈者則得先王軾閭表墓之
義矣誅其元惡而脅汚詿誤一切釋而不問則得先王
脅從罔治之意矣諸將之兵多肆擄掠而惟晟軍樵蘇
無所犯及師入長安分慰居人而秋毫無所擾則其武
得先王安民和衆之義矣故當時羣臣亦稱其三代行
師不能加之而史臣亦謂其三王之佐無進其能果其
為仁義將也豈誣我哉雖然馬燧渾瑊亦當時之名將
也平泚之功不出於二子而獨成於晟者何哉蓋二子
雖各負猛志而才智謀略實不逮於李夫仁義者徳也
才智謀略者術也以其至善之術而輔成其至善之徳
斯可矣竊觀李良器裁處三軍實有不窮之竒當奉天
之難常以天子暴露為念言輙流涕則忠誼足以感人
矣請駐蹕梁益以係天下望則其謀可謂有主矣先擊
苑中以披賊之腹心徙屯東渭以防賊之呑并則其智
足以見機矣秉義挺忠而志不可奪身係安危而氣不
少衰則其勇足以無敵矣斥熒惑之退舍則知其善於
達權與下同苦而士無擕怨則知其善於用衆其才智
謀略卓然見于所為者如此此所以輔成仁義而為三
王之佐歟乃若馬燧渾瑊則不能及此也力能得田恱
而不取結贊不可信而輙信之故河北之盜卒不臣而
平涼大臣奔辱皆燧之所致及渾瑊則不能料結贊之
詐但以如詔為恭又無足取彼安能為晟所為而成其
仁義哉非特此也觀晟之在朝蹇蹇以盡大臣之節常
慨然慕魏鄭公之直言有致君堯舜之志而深誚李叔
度之失辭則䆒其所存欲置天下於仁義者惜乎居無
事時為䜛人所間不克施其一二使夫仁義之功止見
於行軍用師之際是亦不幸也嗚呼以愚考之晟也誠
異乎武夫矣
西晉論
治古之時君臣之間以情相親以道相示而已故朝廷
之臣濟濟相先者其和出于心其言出于誠同寅協恭
以循典禮而天下之事森然舉矣後世之士惡直醜正
相與比周睊睊而胥䜛歙歙而相是而天下之事日以
敗矣武帝之于晉以太康之盛書同文車同軌傳之孝
惠不數年間天下之患雜然而起天下分裂而為南北
蓋非特虚無之禍禮法之棄如弁髦土梗而已也其源
蓋有自矣春秋之時秦伯之弟鍼如晉修成叔向命召
行人子員子朱曰朱也當御三云叔向不應子朱怒曰
班爵同何以黜朱于朝撫劒從之叔向曰今日之事幸
而集晉國賴之不集三軍暴骨子員道二國之言無私
子常易之姦以事君者吾所能禦也拂衣從之平公曰晉
國其庶矣乎吾臣之所爭者大師曠曰公室懼卑臣不心競
而力爭西晉之君豈特此㢤征伐者爭功居朝者爭權
否則爭侈以王渾王濬之事觀之則爭功者甚矣以賈
充庾純之事觀之則爭權者甚矣以石崇王愷之事觀
之則爭侈者甚矣爭功者甚矣而上無以定之則立功
者沮爭權者甚矣而上無以制之則務徳者惰爭侈者
甚矣而上無以禁之則殫天下之財不足以繼又况武
帝有以助之㢤武帝之平呉也使賈充節制矣又詔王
濬下建平受杜預節制至秣陵又受王渾節制為濬計
者一于受詔則無立功之期一于立功則有違制之罪
故爭功者不已也充以傾險居朝而任愷庾純以忠義
裁之充欲奪愷權愷欲奪充政朋黨紛然帝不能制召
之宴飲而已故爭權者不已也崇以豪侈夸天下而王
愷羊琇以貴戚競之愷以&KR0961;沃釡崇以蠟代薪愷為紫
絲障崇為錦歩幛帝不能抑私助愷焉故爭侈者不已
也羣臣皆爭矣故王衍之徒以清談為髙以曠禮為任
達示其心泊然無所起而于世淡然無所嗜也世之君
子求于彼而不得則祈嚮于此矣豈不誤天下㢤愚讀
史至此未嘗不廢書而悼痛也
唐治不過兩漢論
三代而下言治者不過曰漢曰唐而史臣之論以為唐
治不能過兩漢愚嘗三復其言深求其意且謂秦地既
失而項兵愈強陳渉王陳武臣王趙張耳陳餘並驅中
原而天下卒授之漢隋䘮其鹿英雄並逐李密據黎陽
蕭銑起江陵建徳世充相與抗衡而天下卒授之唐其
創業之難易竊相近也班固稱武帝雄材呉武陵亦謂
憲宗英武章帝重儒術而明皇好儒雅明帝察慧而徳
宗强明其君臣之賢否竊相近也漢以封建强亦以封
建弱唐以藩鎮昌亦以藩鎮亡其制治之得失固相近
也外戚專權大臣䟦扈未易絶劉氏之業而東西京之
傳世二十四卜年四百吐蕃入冦姦臣棊處未易遽易
李氏之祚而唐之傳世十八卜年三百其厯數之長短
固相近也如是則漢不容先唐不容後漢不容優唐不
容劣而漢唐可以一槩論史臣遂以為唐不過漢所貶
多矣何者三代之治寓兵於農而六卿在軍國太宗之
治寄兵於府宿將於衞凡有事而總師操戈皆昔之談
笑躬耕之人三代之治役民有三日之期取民有什一
之法而太宗之治有田始有租有身始有庸有家始有
調如是則其謀謨已復古矣三代之時以徳化民而太
宗專行仁義三代之時刑期無刑而太宗幾至刑措時
祭月祀歳貢終王不幸而至於征誅文告此三代之所
以服四夷也而太宗坐制突厥逺臣延陁鐵勒置州縣
髙昌抵俘馘西旅貢其獒越裳獻其雉帶刀宿衞皆氊
裘君長豈非太平時歟後之言貞觀者謂與夏商周同
風夫與三代同風則其過兩漢也明矣且兩漢所可稱
者七制之主愚謂不能敵一太宗何以知其然髙祖新
造區夏兵無完刄士無堅氣傷痛未瘳遽有平城之役
其不死而免者幸也使陳平不運竒閼氏不解圍索為
泗上亭長不可得殆非愛民重己之意是可與言治耶
孝文丁承平之際府庫已充器械已備可以坐鞭匈奴
雪先王之衂出都門之錢以募士開太倉之粟以飛輓
何敵不克然猶卑辭下氣襲奉春之過為後世羞是可
與言治耶孝武録冒頓之害探平城之䇿窮兵黷武財
用氷解國家罄空司農之錢既殫少府之錢又竭𣙜酤
之利作舟車之税行百孔千瘡比户愁痛末年始封田
千秋為富民侯亦已暮矣是可與言治耶孝宣可侔商
之髙宗周之宣王不於是時强勉行道使著事者筆焉
而為漢之粹王奈何謂韶濩淡而鄭衛美謂酒醴薄而
汚潦醇以諸儒生好是古非今而以徳敎為不足任言
漢家自有制度乃以伯王道雜之亦自廢矣是可與言
治耶光武責三公以事繩臣下以峻法在位之士持禄
養恩雖欲立非常之功終無日也此可與言治耶明帝
深惑金人之夢推尊異域之敎所謂佛書者始入中國
使百世以至千世根株蔓衍其弊莫能斥去良可悲也
此可與言治耶章帝承永平之政委任宦官使其後因
循不易而桓靈之衰曹節侯覽之恣未始不由乎此此
可與言治耶噫六七君之所為乃不能敵一太宗則唐
之過漢不攻而遂破矣吁使太宗而有聖子神孫引車
駕馬不改其轍若永徽善其政開元竟其治元和之法
度卒於修理則唐始終之治固不可掩也已嘗觀王仲
淹最慎許可而其言多稱兩漢惜乎不及見唐使通尚
在必以唐而加漢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