龜山集
龜山集
欽定四庫全書
龜山集巻一 宋 楊時 撰
上書
上淵聖皇帝
臣以凡庸之才叨被誤恩擢寘諫垣仍侍經幄絲毫未
有所補而迫以桑榆晩暮衰病日侵不足以任職引年
之請屢瀆天聽伏䝉陛下眷憐未忍擯棄授以宮祠之
禄使畢此餘生天地之恩無以報稱念將去國恐自此
遂填溝壑無復再瞻清光犬馬之情不能自已謹竭所
聞以獻伏望陛下清閑之燕俯賜覧觀庶或補於萬分
臣不勝幸甚臣聞古之欲明明德於天下者先治其國
欲治其國者先齊其家欲齊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
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誠其意欲誠其意者先
致其知致知在格物物格而後知至知至而後意誠意
誠而後心正心正而後身修身修而後家齊家齊而後
國治國治而後天下平自一身之修推而至於天下無
二道也本諸誠意而已臣竊觀陛下育德東宮十有餘
年惟詩書是習玩好聲色之奉不接於耳目雖名實未
加於上下而恭儉之德天下已孚矣臨御之初東冦未
平北騎尋至城無樓櫓士不素練守禦之具闕如也城
中之民安恃而無恐者惟陛下盛德耳未平之冦皆投
戈負耒復為力耕之農豈一人一日之力所能勝哉誠
意感通而人自服從其効可見也自古願治之君惟在
慎一相葢宰相人主之心膂也臺諫耳目也百執事股
肱也心膂之謀慮不深耳目之視聽不明股肱之宣力
不彊而能安其身者未之有也臣竊謂君臣相與之際
尤當以誠意為主一有不誠則任賢不能勿貳去邪不
能勿疑忠邪不分鮮克以濟昔在仁祖時韓琦為諫官
論四執政一日而盡去之有唐陳師合言人主不可假
宰相以事權太宗曰是欲間吾君臣也遂逐之故貞觀
嘉祐之治幾至三代此任賢去邪之效也若仁祖而不
明則必以韓琦之言為已甚太宗而懷貳則必以師合
之言為忠豈不殆哉近見臺諫有言宰相者陛下兩置
而不問使言之無實而不罪則䜛邪譛愬者得以肆其
姦言之有實而不行則鄙夫患失者得以安其位如是
而求治臣知其難矣唐中宗時崔琬對仗彈宗楚客故
事大臣被彈則俯伏趨出立朝堂待罪楚客更憤怒自
陳忠鯁為琬所誣中宗不窮問命琬與楚客結為兄弟
以和解之故中宗卒有和事之名和事非人主之美稱
也可不監之哉臣願陛下明是非辨邪正有罪則去妄
言必誅則小大之臣有所懲戒咸懷忠良矣如是而天
下不治未之有也夫舜之命禹征苗也禹以益贊之言
而班師二臣未嘗禀命也而安行之舜亦誕敷文德而
莫之問以後世言之二臣遂事之誅宜無所逃也非君
臣相與以誠無間言烏有是哉人君之任臣當慎其始
而已茍非其人雖一日居其位不可也疑而用之其弊
有不可勝言者初德宗在藩邸親見代宗為政之弊嬖
溺奄宦為縉紳禍及其即位痛懲之省四方不急之貢
罷梨園樂工及獻珍禽竒獸怪草異木縱馴象四十有
二于荆山之陽又出宫女數百人中外聳觀謂太平可
以立致淄青軍士至投戈相顧曰明主出矣吾屬猶反
乎踈斥宦官親任朝士張涉薛邕之徒俱以儒雅入侍
已而二人繼以贓敗於是始疑在庭之臣無可倚信者
而宦官因得藉口故近習用而朝士踈矣葢其任臣其
始不慎擇故也夫南北司相為輕重此重則彼輕此輕
則彼重理之必至也其後斂天下之財歸之大盈以為
私藏借商除陌税間架之令行而天下騷然矣其弊益
甚於代宗之時奄人用事至持天下之柄授之卒有門
生國老之稱可勝痛哉葢其初出於一時之鋭無至誠
不已之心以持之未有終不變者也此前世覆車之轍
可以為監矣近聞百工技巧雖盡廢罷猶私畜於宦臣
之家覬幸異時投間而入不可不察也竊聞道路之言
頓異前日雖細民無知亦朝廷有以召之也自正月以
來屢降德音盡復祖宗之舊賦外征斂並行蠲除閭巷
歡忻鼓舞日需膏澤今旣數月矣未有一事如祖宗之
時者賦外征歛率由舊貫自崇寧迄于宣和寛恤之詔
歳一舉之宣之通衢而人不聽掛之牆壁而人不覩以
其文具而實不至故也陛下嗣守神器尤宜慎始詔令
如此是亦文具而已後雖有德意人誰信之孟子曰得
天下有道得其民斯得天下矣得其民有道得其心斯
得民矣夫民者邦本也一失其心則邦本搖矣不可不
慮也然邊陲未寧勤王之師無慮數十萬計萃于朔方
日費不貲而邉郡殘破十無一二㳙流積之而尾閭泄
之臣知其不易供也朝廷未能一如詔㫖不取於民者
亦事有不可得已耳而逺方百姓葢未之知也人君髙
拱於一堂之上而四方萬里之逺欲上之德戶知之臣
恐非智力所及也周官撣人掌誦王志道國之政事廵
天下邦國而語之正為此也臣願陛下修撣人之官毎
路遣使一員慎簡忠信可任者使誦上志道國之政事
徧歴所部而語之候邊事稍寧兵革衰息則賦外蠲除
悉如前詔不為虚文使百姓曉然知息肩之有期則人
將和悦而正王面矣此今日之急務也仍令詢究民之
利病可以興除者吏之能否可以升黜者弊政良法可
以罷行者條具以聞方嬖倖持權官吏出其門者日求
珍貨以媚悦之奸贓狼籍無敢誰何者上下相䝉賄以
成俗汚染之乆未易遽革臣嘗論其一二雖䝉施行不
過放罷而已未嘗究治也昔成王以商之頑民封康叔
則告之曰敬明乃罰人有小罪非眚乃惟終自作不典
式爾有厥罪小乃不可不殺聖人豈樂於殺人哉道之
弗從令之不服非有嚴刑重誅不能禁也旣歴三紀世
變風移而後康王以成周之衆命畢公則告之曰惟德
惟義時乃大訓先王之施德刑非有異也因時而已凡
諸路姦贓之吏當究見情實稽成王告康叔之意甚者
肆諸市朝投之嶺海庶乎人怨少伸和氣充塞矣自崇
寧以来為害之甚無如茶鹽二法臣嘗論之詳矣今復
轉般而鈔法不變未見其利也祖宗設置發運司葢得
劉晏之遺意朝廷捐數百萬緡與為糴本使總六路之
計通融移用以給中都之費六路豐凶更有不常一路
豐稔則增糴以充漕計饑凶去處則罷糴使輸折斛錢
而已故上下俱寛而中都不乏最為良法自胡師文以
糴本為羡餘以獻而制置發運司拱手無可為者此直
達之議所從起也今復轉般而糴本乃取之諸路昔在
諸路毎歲一路所得鹽課無慮數十萬緡自鈔法行鹽
課悉歸㩁貨務諸路一無所得漕計日已不給今又斂
取之非出於漕臣之家亦取諸民而已民力困敝徒為
紛紛無補於事臣近詢之民間謂朝廷雖有復轉般之
名而直達之實猶在諸路米至真揚楚泗未嘗入厫徒
於文厯内為收支文具而已此尤非更法之意也臣竊
謂鹽法與轉般相因以為利自行直達而鹽法隨變所
謂相因為利者兩失之矣祖宗時荆湖南北江東西漕
米至真揚下卸即載鹽以歸交納有剩數則官以時直
售之舟人皆私市附載而行隂取厚利故以船為家一
有罅漏則隨補葺之為經逺計太宗嘗謂侍臣曰倖門
如鼠穴不可塞篙工柁師有少販鬻但無妨公不必究
問非洞見民隐何以及此自直達抄鹽之法行而回綱
無所得㳂江州縣亦無批請故毁舟盗賣充日食而敗
舟亡卒處處有之轉為賊盜不可勝計其為害非細也
臣竊謂轉般鹽法為發運司職事之根本二者不可偏
舉不捐數百萬以為糴本無回運以養舟人則雖復轉
般無異直達矣近見發運司漕米至汴中捐失者十幾
五六葢人船皆處之非其道也昔劉晏於揚子置十場
造船毎船給錢千緡或言所用實不及半虚費太多晏
曰不然論大計不計小費凡事必為永乆之慮今始置
船場執事者至多當使之私用無窮則官物堅好矣異
時有患吾給錢多减之過半則不能運矣至咸通中有
司計費而給無羡餘船益脆薄易壞漕運遂廢矣聞真
揚起綱凡治舟所須之物調夫庸直皆不以例給篙工
挽卒逃亡四出㳂汴以清河兵遞行牽挽清河兵素非
綱官所轄肆行盜竊不可禁止加之上漏下濕非沈溺
則腐敗而不可食其損失多矣皆惜小費不論大計之
過也臣欲乞朝廷嚴立法制船場不得减尅工料優給
支費庶得堅實無踈漏之虞復運鹽之利使篙工柁師
以船為家則官物自無損折矣自漢唐以来善治財賦
者必以劉晏為稱首晏之言曰理財當以養民為先户
口衆多賦税自廣此至論也然晏專用鹽利以充軍國
之用其為法止於出鹽郷置官收買鹽户所煮之鹽轉
鬻商人任其所之無餘事也其始江淮鹽課歳不過四
十萬緡季年乃至六百餘萬緡不啻相什百也豈當時
可行而今不可行耶臣嘗任越州蕭山縣令境内有錢
清鹽塲亭戶多竄亡至追捕拘繫之乃肯就役嘗究問
其故葢鹽之入官一觔不過四五錢積鹽之久必有耗
折官吏任責則入鹽加耗理所不免計其工力之費不
償其二三又所至匱乏錢不時得此亭户所以多竄亡
也饑寒所迫非私鬻之無以自給故盜販十百為羣被
甲荷戈名裹送者不下數十人官司畏其生事護送出
境得無侵擾已幸矣夫深山窮谷有經年不食鹽者至
附郭之民不可一日無也抄鹽之價髙而私販賤故食
私鹽多而歳課所以不敷也非抑配編户則鹽抄無肯
售者此其弊根也朝廷若於出鹽鄉增價售之使其私
用無窘則亭戶孰肯冐禁與鹽販者私市哉弊根旣去
則歳課自敷矣夫天之所生地之所藏昔常有餘而今
不足其弊必有自矣朝廷葢未之究也建隆之初荆湖
江浙河東川廣福建皆非朝廷有也所有者淮南京東
西數郡而已承五季之亂干戈日尋然未嘗以用不足
為憂今尺地莫非其有也一民莫非其臣也貢賦之入
十倍於前時而日以不足為憂何哉處之未得其道故
也昔皇祐嘗為會計録以總核天下財賦之出入百官
餼廪之奉軍儲邉計凡邦國之經用皆有常數元豐之
備對元祐之會計皆放此為之臣伏望陛下明詔大臣
為靖康會計録取皇祐元豐元祐三書以為式吏員之
増减兵旅之多寡户口之登耗賦入之盈虚與凡經用
之數以三書叅較之有餘不足之本可以究見矣然後
從而救治之宰相歳終制國用量入以為出而憂國用
之不足非臣所知也臣在闕門之外廟堂之論臣不得
而與聞焉然得之於道路之言以為執政大臣治文書
寛細務日不暇給其如天下之大計何臣竊謂今日之
急務惟政事之未修邉陲戰守之未備皆闕然不講此
臣之所深憂也臣願陛下敦諭大臣闊略細務付之有
司專務修政事振軍律練兵選將為戰守之備庶乎綱
舉而萬目自張矣臣不勝幸望之至
上欽宗皇帝其一
一乞立統帥
臣竊見北兵駐守城外需求無厭遲回不去有不可測
之心請和之議未可盡信尤當嚴為之備如聞勤王之
師漸有至者宜召將領一至城中議戰守之計恐其言
或有可用者艱難之際謂宜廣行咨訪庶有一得不可
忽也諸葛亮曰有制之兵無能之將不可以敗無制之
兵有能之將不可以勝臣恐諸路烏合之衆不相統一
非有制之兵也臣謂當立統帥以一號令示之紀律而
後士卒始用命矣昔唐九節度之師無統帥雖李郭之
善用兵猶不免敗衂不可不慮也仍乞散遣使臣倍道
兼程督諸路兵之未至者有逗遛不進以軍法從事則
無敢後矣援兵稍集則軍聲益張戰守惟吾所欲而敵
氣自懾矣臣聞湯以七十里文王以百里而興未聞以
天下之廣而畏人也特在處之如何耳
一乞肅軍政謹斥堠明法令
臣聞古之善言兵者莫如孫武武之言將孰有能法令
孰行賞罰孰明以是而知勝負臣竊謂軍無紀律士不
用命雖有百萬之師無益於敗亡童貫為三路統帥敵
人侵疆棄軍而歸在軍法孥戮之有餘辜矣朝廷置而
不問故梁方平何灌皆相繼而遁大河天險也棄而不
守使敵騎得以長驅而前其誤國也甚矣謂將之有能
可乎朝廷置而不問軍政如此何以用人書曰左不攻
于左汝不恭命御非其馬之正汝不恭命用命賞于祖
不用命戮于社予則孥戮汝夫左不攻左右不攻右不
過失伍離次耳皆以不用命戮之况未嘗接戰而遁逃
乎此先王仁義之兵著之於經以為萬世法非臣之私
言也釋而不誅則將士不復可用矣周世宗征河東斬
樊愛能而下數十人士氣始振此前事可監也然軍律
之不嚴非特此而已敵騎之来已至城下而朝廷不知
使敵人掩其不備乘間而入則拱手付之矣言之可為
寒心今幸無事葢宗社之福非人謀也邉事之興奏報
當日至急脚遞於法日行五百里則千里外二日可至
豈有敵人數萬行數千里而朝廷不知乎此斥堠不明
帥臣失職無甚於此者法令不行故也近見出使城外
者未有絲毫之效子弟進職受厚賚尤無理也有罪不
誅無功受賞則賞罰可謂明乎使敵人善覘國則勝負
已决臣願陛下嚴飭邉吏謹斥堠明法令無功不賞有
罪必罰則下有勸懲而軍政肅矣仍乞速詔中外明示
已罷宣撫司即凡事非出三省樞密院者皆不得承受
若猶循舊轍則邦之安危未可知也
一乞責宰執不忠
臣伏讀上皇聖詔自崇寧以来為大臣所誤凡蠧國害
民之政輕費妄用剗革殆盡雖成湯改過不吝無以加
此其視天下如棄敝屣此堯舜之用心者前世未之有
也君為元首臣為股肱君臣葢一體也上皇痛自引咎
至託以倦勤遜于位其克已内訟可謂至矣人主避位
而宰臣各叙遷安受而不辭此何理也自昔有旱乾水
溢之災宰相必引過待罪况有此大變乎夫外鎮撫四
夷内親附百姓宰相之職也以今之事觀之其鎮撫之
效可見矣北兵在境上貽陛下宵旰之憂竭府庫民力
遺之屈為城下之盟亦已甚矣主憂臣辱主辱臣死此
宰相宜任其責也而皆謀為竄亡自全之計無一人為
社稷謀者雖身在朝廷而家屬已遁矣獨陛下后妃皇
子留居宫中其狥國忘私心果安在哉平時以髙爵厚
禄尊養於廟堂之上天步艱難之際各為身謀陛下孤
立何賴焉念之至此不覺涕泗之横流也雖祖宗以来
未嘗戮一大臣此陛下之家法所當守也然亦宜稍正
典刑以為臣子不忠之戒詢求真賢以居其任精神之
至必有聖賢不待夢卜而至者惟陛下早圖之天下幸
甚
一乞罷奄寺防城
臣竊考自古奄人用事未有無後患者漢之竇武何進
以腑肺之親因天下怨怒収攬英豪如李膺陳蕃諸人
共起而誅之卒不勝皆駢頸受戮唐之昭宗信狎宦者
至東宫之幽其為歴世之禍大矣國家童貫握兵為國
生事二十餘年覆軍敗將朝廷不問中外各竭而貫之
私藏厚積不可以千萬計人怨神怒馴致今日陛下之
親見也臨御之初謂宜屏去此曹使與輿臺皂𨽻服掃
除之役而已不可復近比聞防城所仍用奄人提舉授
以兵柄此覆車之轍不可復蹈也使氣燄一熾則後不
可制矣夫恩倖持權貪饕得志上皇晩雖悔悟而追救
不及不可不監也
一乞謹號令
書曰慎乃出令令出惟行弗惟反欲令之不反當謹其
始始之不謹而輕以示人雖欲不反不可得也比見勅
榜索金銀於士庶之家不納者許人告訴旣而不行未
一二日义復前詔崇寧以來令有朝下而夕改者故寛
恤之詔季一舉之徒掛牆壁而已而民不信今陛下即
位之初一言而臣下禀令四海觀聽尤不可不謹不宜
復蹈前轍也其言有曰庶免吾民肝腦塗地何遽至是
耶雖事出倉卒猶當婉其辭少存國體示之以怯懼之
形使敵人輕侮中國無復忌憚其失言甚矣皆不謹令
之過也孔子曰自古皆有死民無信不立夫兵食可去
而信不可去聖人之埀戒深矣臣願陛下凡詔告中外
當詳議而後行稽孔子無信不立之言謹乃出令以一
民聽天下幸甚
其二(䟽上欽宗大喜二月八日除諫議大夫兼/侍講公具辭不允二月十三日上殿進此)
臣昨䝉賜對妄以狂瞽之言上論宰相陛下不加斧鉞
之誅寘之言路臣雖縻捐無以報稱比聞士民伏闕以
數萬計詬詈大臣發其隱慝無所不至葢國人之所共
棄也夫爵刑天之所以命有德討有罪雖人君不得而
私焉書曰天聰明自我民聰明天明畏自我民明威則
人君所以奉天者亦因諸民而已民之所棄天實討之
方陛下臨御之初適當艱難之際宰相尤宜考擇内修
政事外固封疆非得真賢不足勝其任也惟陛下早留
意焉天下幸甚
其三(北兵初退主和議者欲賂以三鎮十八日/公上殿極論不可專守和議急宜命將出)
(師并乞召用种師中劉/光世問以方畧可否)
臣竊惟河朔為朝廷重地三鎮又為河朔之要藩自周
世宗迄于藝祖太宗百戰而後得之其艱難甚矣一旦
棄之北庭姑以舒目前之急則可以為經逺之計則未
也方北兵之來士不素養欲戰則無其人樓艪未修欲
守則無其具割地賜金勢有不得已者臣故曰以紓目
前之急則可也河朔郡縣犬牙相錯今以三鎮二十州
之地與之貫吾腹中則一方邉面裂而三矣建城壁備
器械練兵積穀未易以歳月計也其距京城無藩籬之
固敵騎疾驅不數日而至又非前日之比豈不殆哉臣
故曰以為經逺之計則未也四方勤王之師逾月而後
集使之無功而去厚賜之則無名不與則生怨後有緩
急召之宜有不受命者不可不慮也姚平仲之出殺傷
相當未為大衂勝負兵家之常數未足為深戒傳聞三
鎮之民欲以死拒之萬一不守則數州之衆肝腦塗地
矣朝廷寧忍坐視而不救乎臣竊謂三鎮拒其前吾以
重兵躡其後使之腹背受敵宜若可為也臣本書生軍
旅之事未之學也不敢自信其説有如种師中劉光世
之徒皆一時名將始至而未用臣欲乞陛下召至榻前
問以方略可否必有定論茍有萬全之計不可失也朝
廷欲專守和議以契丹百年之好猶不能保寧能保此
强敵乎然朝廷許與金銀以千萬計秋髙馬肥乘間而
來責其償者彼不為無辭矣當是時金銀不可復取之
於民援兵不可以卒致其患有不可勝言者孔子與蒲
人盟曰要盟神不聽卒渝之不以為不可也今良將勁
卒咸欲自効失此不為則後將噬臍矣惟陛下留神而
審處之
其四(欽宗乃詔出師襲敵而議者多持兩/端公再上䟽乞出師不可專守和議)
臣竊觀自漢迄唐靖邊隅之道無如祖宗之時百年之
間民生戴白不見兵革奸臣要功為國生事與惡而棄
好馴致今日方敵兵逼城備禦無素卑辭厚禮以紓目
前之急葢勢有不得已而然者割要害之地以為盟好
則非經逺之計也臣固嘗論矣比聞金人駐兵磁相刼
擄無有紀極破大名成安一縣驅掠子女二千餘人殺
令佐二人而去誓書之墨未乾而背不旋踵吾雖欲專
守和議不可得也昔趙割六縣之地使趙郝約事於秦
虞卿謂趙王曰秦之攻王也倦而歸乎王以其力尚能
進愛王而不攻乎王曰秦不遺餘力矣必以倦而歸也
虞卿曰秦以其力攻其所不能取倦而歸王又以其力
之所不能取以送之是助秦自攻也今日之事正類於
是夫去其巢穴越數千里之逺而犯人之國都葢危道
也使其力能攻之則城中之物皆其有也尚何事求哉
彼見吾髙城深池未易輕犯勤王之師四面而至姚平
仲固嘗與之交兵矣忍而不敢怒請和而去則其情可
見葢亦懼而歸非愛我而不攻也朝廷割三鎮二十州
之地與之是亦助冦而自攻也聞肅王初與約及河而
返今挾之而往此敗盟之大者臣竊謂朝廷宜以肅王
為問責其敗盟必得肅王而後已三鎮之民以死拒之於
前而吾以重兵擁其後勢必得所欲若猶未從則聲言
其罪而討之夫師以直為壯是舉直在我矣三鎮聞之
士氣必振此萬全之計不可失也若三鎮窮蹙而王師
不救則其民必謂朝廷視其塗炭而莫之恤則戴后之
心懈而大事去矣不可不慮也竊聞出師之令廟算不
一屢行而屢反如是則士氣必懈惰欲其成功難矣唐
憲宗平淮西韓愈謂凡此蔡功惟斷乃成未有舉大事
不斷而能成也伏望斷自宸衷無惑於浮議則天下幸
甚
其五
臣竊惟太原天下之根本也唐髙祖起晉陽後唐莊宗
石晉劉智逺輩皆據有太原而取天下自古以來未有
不以為重地也罕一舉而取契丹勍敵也今圍太原累
月頓兵不移包藏禍心豈易量哉姚古擁重兵為援逗
遛不進萬一太原不守其禍有不可測者軍政如此何
以用人昔周世宗伐李筠諸將望風而奔世宗自力戰
大敗歸卧帳中不起太祖曰何不盡誅大將以偏禆代
之世宗大喜起坐曰正合朕意於是斬樊愛能以下數
十人一舉而取髙平自是兵威震天下遂以平諸國今
姚古坐視太原危急而不救死有餘辜釋而不誅則無
以振國威矣臣願陛下用太祖之言法世宗之斷誅姚
古以肅軍政拔偏禆之可將者代之明示賞罰使士各
用命庶乎太原可全也
其六
臣嘗論姚古逗遛當以軍法從事未䝉施行今太原圍
閉累月危急甚矣訪聞大兵尚在威勝軍無一人一騎
入太原境者唯范瓊不受姚古節制獨能引兵稍前則
諸將逗遛古實為之也奈何惜一姚古不誅坐視要重
之地而不救乎萬一太原之民以王師不救必謂朝廷
棄之别生異心則禍起肘腋非特金人之比不可不慮
也臣願陛下明詔大臣悉力措畫速正姚古逗遛之罪
誅之以肅軍政遴柬有武畧可任者代之偏禆猶有不
用命者一以軍法從事庶幾士氣稍振使敵人有所忌
憚若朝廷未欲遽誅大將姑用前代故事盡行削奪使
白衣從事以責後效猶之可也不爾則秋冬之交風勁
草衰强敵長驅而南益無所忌憚悔無及矣惟陛下留
神而幸聽之
其七
臣伏見蔡京用事二十餘年蠧國害民幾危宗社人所
切齒而論其罪者曾莫知其所本也葢京以繼述神宗
皇帝為名實挾王安石以圖身利故推尊安石加以王
爵配享孔子廟庭而京所為自謂得安石之意使無得
而議其小有異者則以不忠不孝之名目之痛加竄黜
人皆結舌莫敢為言而京得以肆意妄為則致今日之
禍者實安石有以啓之也臣謹按安石挾管商之術飾
六藝以文姦言變亂祖宗法度當時司馬光已言其為
害當見於數十年之後今日之事若合符契其著為邪
説以塗學者耳目敗壞其心術者不可縷數姑即其為
今日之害尤甚者一二事以明之則其為邪説可見矣
昔神宗皇帝嘗稱美漢文惜百金以罷露臺曰朕為天
下守財耳此謹乃儉德惟懷永圖正宜將順安石乃言
陛下若能以堯舜之道治天下雖竭天下以自奉不為
過守財之言非正理曾不知堯舜茅茨土階未嘗竭天
下以自奉其稱禹曰克儉于家則竭天下以自奉者必
非堯舜之道其後王黼以應奉花石之事竭天下之力
號為享上實安石竭天下自奉之説有以倡之也其釋
鳬鷖守成之詩於末章則謂以道守成者役使羣衆㤗
而不為驕宰制萬物費而不為侈孰弊弊然以愛為事
夫鳬鷖之五章特曰鳬鷖在亹公尸來止熏熏㫖酒欣
欣燔炙芬芬公尸燕飲無有後艱詩之所言正謂能持
盈則神祇祖考安樂之而無後艱矣自古釋詩者未有
為㤗而不為驕費而不為侈之説也安石獨倡為此説
以啓人主之侈心其後蔡京輩輕費妄用專以侈靡為
事葢祖此説耳則安石邪説之害豈不甚哉臣伏望睿
斷正安石學術之繆追奪王爵明詔中外毁去配享之
像使淫辭不為學者之惑實天下萬世之幸
龜山集卷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