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谿集
梁谿集
欽定四庫全書
梁谿集巻七十八 宋 李綱 撰
表劄奏議四十
奉詔條具邊防利害奏狀
右臣伏奉詔書以偽齊金人戎馬退遁令人深思熟講
凡今攻戰之利守備之冝措置之方綏懷之畧條具來
上臣仰荷聖恩憐臣孤跡嘗備位於近司察臣迂愚有
千慮之一得雖以罪戾屏伏海濵曽不遐遺以國家邊
防恢復大計特降清問顧臣學術闊疎智識淺短何足
以稱詔㫖而禆廟略之萬一敢竭狂瞽以塞明命伏惟
陛下留神採擇臣不勝幸甚臣竊以僭逆之臣挾強悍
之敵提兵南嚮俶擾淮壖其意葢料朝廷蹈前日退避
之轍得以乘間渡江慿陵東南不虞六飛親臨江上號
令既行賞罰既明將士摧鋒俘馘係路敵氣挫屈潜師
遁逃此葢陛下睿謨宏逺天威英斷之所致宗社無疆
之休中外臣子之共慶也然臣區區之愚竊願陛下勿
以敵馬退遁為可喜而以僭逆未誅仇敵未報為可憤
勿以保全東南為可安而以中原未復赤縣神州猶汙
於腥羶為可耻勿以諸將屢捷為可賀而以軍政未修
士氣未振尚使狂冦得以潜逃為可虞則中興之期可
指日而俟矣臣謹考往古之跡揆方今之宜條具攻戰
守偹措置綏懷之策以獻議者或謂敵馬既退當遂用
兵為大舉之計臣竊以為不然譬如奕碁先當自生乃
可殺敵生理未固而欲浪戰以僥倖此非制勝之術也
髙祖先保關中故能東嚮與項籍爭光武先保河内故
能出征以降赤眉銅馬之屬肅宗先保靈武故能破安
史而復兩京今朝廷以東南為根本儻不先為自固之
計將何以能萬全勝敵又况將士暴露之乆財用調度
之煩民力科取之困謂宜大為守備痛自料理使之蘇
息乃為得計議者又謂敵馬既退當且保據一隅以苟
目前之安臣又以為不然譬如弈碁捨局心而就邊角
迫蹙褊小浸以衰㣲何以取勝秦師伐晉以報殽之師
諸葛亮佐蜀連年出師以圖中原不如是不足以立國
高祖在漢中謂蕭何曰吾亦欲東耳安能鬱鬱乆居此
乎光武破隗囂詔岑彭曰人苦不知足既平隴復望蜀
此皆帝王以天下為度者也不如是不足以混一區宇
戡定禍亂又况祖宗之境土豈可坐視淪陷不務恢復
今嵗不征明年不戰使敵勢益張而吾之所糾合精鋭
士馬日以損耗何以圖敵謂宜於防守既固軍政既修
之後即議攻討乃為得計此二者守備攻戰之序也至
於守備之宜則當料理淮南荆㐮以為藩籬夫淮南荆
㐮者東南之屏蔽也六朝之所以能保有江左者以强
兵巨鎮盡在淮南荆㐮間故以魏武之雄苻堅石勒之
衆宇文拓㧞之盛卒不能窺江表後唐李氏有淮南則
可以都金陵其後淮南為周世宗所取遂以削弱今朝
廷欲為守備則當於淮南東西及荆㐮置三大帥屯重
兵以臨之東路以揚州西路以廬州荆㐮以㐮陽為帥
府分遣偏師進守支郡小築城壘如開新邊其初朝廷
應付錢糧謂如淮東則以江東路財用給之淮西則以
江西路財用給之荆㐮則以湖南北路財用給之徐議
營田使自贍養遇有賊馬則大帥遣兵應援稍能自守
商旅必通乃可召人歸業漸次葺理假以嵗月則藩籬
成矣前有籓籬之固後有長江之險加以戰艦水軍使
㳂江一帶帥府郡縣上連下接自為防守則敵馬雖多
豈能輕犯近年以來大將握重兵於江南官吏守空城
於江北雖有天險初無戰艦水軍之制故敵人得以侵
擾窺伺欲為守備無他反此而已或謂三大帥率重兵
以屯江北則供億之費不貲臣應之曰使三大帥屯兵
於江南亦仰給於朝廷其費等耳曷若使之渡江葺理
淮南以為家計則朝廷異時可省經費而藩籬之勢成
為無窮之利守備之宜莫大於是有守備矣然後可以
議攻戰之利亦當分責於諸路大帥謂如淮東之帥則
當責以收復京東東路淮西之帥則當責以收復京東
西路荆㐮之帥則當責以收復京西南北路川陜之帥
則當責以收復陜西五路諸路尅捷因利乘便收京畿
復故都以戡大憝此雖落落難合然在陛下志先定於
中而斷以至誠必為之意葢無不可成之理至於擇將
之術治兵之政車馬器械之制號令賞罸之權兵家皆
有常法無待臣言而戰陣之間因敵決勝臨事制變者
兵無常形又不可以預圖也臣願竊以為獻者在勿失
機㑹而已夫機㑹之來間不容髪以戰則勝以守則固
一失其機悔不可追昔劉表悔不用蜀先主之言蜀先
主曰天下日尋干戈事㑹之來豈有終極若能應之於
後則此未足為恨也臣竊觀朝廷近年以來失機㑹者
多矣自今以往如能保淮南荆㐮以為固選將練卒厲
兵秣馬聚財積榖應機而作則以弱為强取威定亂於
一勝之間僣逆之臣可正藁街之誅强悍之敵豈無殄
滅之日攻戰之利莫大於是此二者守備攻戰之策也
若夫措置之方則臣願先定駐蹕之所葢萬乘所居必
擇形勝然後能制服中外以圖事業臨安平江皆澤國
褊迫偏霸所據非用武之地惟建康自昔號為帝王天
子之宅以其江山雄壯地勢寛愽可容萬乘故六朝以
來更都之今鑾輿未復舊都莫若權宜且於建康駐蹕
控引二浙襟帶江湖運漕貯糓無不便利臣昨於建炎
初建議廵幸關中為上㐮陽次之建康為下者以天下
形勢言之也今以建康為便者以東南形勢言之也然
淮南有藩籬之固然後建康可都願陛下與二三大臣
熟計之既料理淮南仍詔建康守臣治城壁修宫闕立
官府創營房使麤成規摹以待翠華之幸近年以來車
駕所寓因陋就簡諸事草創雖陛下以時方艱難用過
于儉然宫室制度亦有不可已者有城壁然後人心不
恐有官府然後政事可修有營房然後士卒可用惟自
朝廷應副詔有司以漸修建庶幾不擾此措置之方所
當先者也綏懷之略則臣願先為自强之計夫西北之
民皆陛下之赤子荷祖宗涵養之徳其意曷嘗一日忘
宋哉特制於强敵之勢為所驅迫陷於塗炭故捨二百
年之本朝而事大不道之僣逆豈其本心惟朝廷之力
未能保覆之故數路之民雖困於重斂傷於峻刑而不
能以自歸儻淮南荆㐮藩籬既成壌地相接甲兵既備
天威震驚必有結約來歸如宿遷之民者必有願為内
應如京東郡縣者宜命諸帥優加拊循來歸者給田土
内應者予爵賞官吏將士祿秩由舊許之自新孰不感
悅朝廷近者得諸路簽軍皆不殺而優䘏之自賊中來
歸者皆優與官秩可謂得策更願力為自治自彊之計
使陷溺之民知所依怙益堅戴宋之心此綏懷之略所
當先者也攻戰守備措置綏懷皆中興之至計今日之
急務聖問所及臣已麤陳其梗槩矣臣伏讀詔書有曰
朕將虚已以聽擇善而從君臣之間期於無隠利害之
決斷以必行臣三復聖訓不知涕泗之交頥也何則君
臣之遇號為千載聽言用謀尤其所難未信而言則有
謗已之嫌交䟱言深則有失身之戒葢雖朋友尚不易
言而况於君臣之間乎今陛下求治之切詔㫖如此而
臣以憂患之餘孤危特甚欲淺言之則何以副陛下期
於無隠之訓欲深言之則慮有犯顔逆鱗之愆感懼交
中進退維谷雖然陛下當艱危多故之秋詔臣以丁寧
惻怛之意緘黙不言臣則有罪有君如此其忍負之敢
冐鼎鑊刀鋸之誅以布心腹腎腸之實惟陛下幸察臣
竊觀陛下有聰明睿智之姿有英武敢為之志然自臨
御迨今九年國不闢而日蹙事不立而日壞將驕而難
御卒惰而未練國用匱而無贏餘之蓄民力困而無休
息之期陛下憂勤雖至而未足以成中興之業者則羣
臣誤陛下之故也陛下自近年以來所用之臣凡幾人
慨然敢任天下之重建事立功與夫充位備員者皆不
逃於聖鍳夫用人如用醫必先知其術業可以已病然
後使之進藥而責成功今於醫者之術業初不詳究而
姑試之則雖日易一醫無補病者殆將飲藥以加病而
已平居無事小亷曲謹初似無過而乏濟時之大略忽
有擾攘之故則錯愕無所措手足不過奉身以退天下
憂危之重委之陛下而已不知何補於國家陛下亦安
取此大槩近年所操之說有二閒暇則以和議為得計
而以治兵為失策倉卒則以退避為愛君而以進禦為
誤國衆口和之牢不可破然累年之間冠葢相望而初
不得其要約翠華蒙塵而尚未有所定居上下茍且偷
安而不為長乆之計天步艱難國勢益弱職此之由大
運有開天啓宸𠂻超然逺覧悟前日和議之失而親總
六師懲前日退避之非而親臨大敵逆臣悍鄰數十萬
衆飲馬江干雖未能掃蕩邀擊盡殱醜類而天威所臨
已足以使之震怖不敢南渡潜師宵奔則和議之與治
兵退避之與進禦其效槩可覩矣今敵馬雖退而其情
狡獪變詐百出未大懲創疆埸相望道里不逺安知其
秋髙馬肥不再來擾我使疲於奔命哉是宜明詔於却
敵之初求善後之策也臣夙夜為陛下深思所以為善
後之策者無他在盡反前日之所為解琴瑟而更張之
先定其論如奕棊之立意後圖其功如奕棊之置子必
可得志臣請試陳其說竊觀自古創業中興之主必以
兵勝而為親征之計者其意豈謂必冒矢石履行陣而
後可哉黄屋所臨人心自固賞罸既當士氣奮張用能
成功故高祖既得天下擊韓王信陳豨黥布未嘗不親
行光武自即位至平公孫述十三年間無一嵗不親征
本朝藝祖太宗定維揚平澤潞下河東皆躬御戎輅真
廟亦有澶淵之行措天下於大安此所謂始於勤勞終
於逸樂者也退避之策可暫而不可乆可一而不可再
退一步則失一步退一尺則失一尺往時自南都退而
至於維揚則關陜河北河東失矣自維揚退而至於江
浙則京東西失矣萬有一敵騎南牧復將退避不知何
所適而可航海之策萬乘冒風濤不測之險此尤不可
者惟當於國家閒暇之時明政刑治軍旅選將帥修車
馬備器械峙糗粮積金帛敵來則禦俟時而奮以光復
祖宗之大業此最上策杜牧所謂上策莫如自治也臣
願陛下自今以往勿復為退避之計可乎臣又觀古者
敵國善鄰則有和親仇讎之邦鮮復遣使豈不以釁隙
既深終無講好修睦之理故耶東晉渡江石勒遣使于
晉元帝命焚其幣而却其使彼遣使來且猶却之此何
可往假道於僣偽之國而自取辱無補於事秪傷國體
金人自知積怨之重懼我必報其措意為如何而我方
且卑辭重幣屈體以求之其不推誠以見信決矣器幣
禮物所費不貲使軺往來坐索士氣而又邀我以必不
可從之事制我以必不敢為之謀是和卒不成而徒為
此擾擾也非特如此於吾自治自彊之計動輙相妨實
有所害金人二十餘年以此策破契丹困中國而終莫
之悟夫辨是非利害者人心所同豈真不悟哉聊復用
此以僥倖萬一曽不知為吾害者甚大此古人所謂幾
何僥倖而不䘮人之國者也臣願陛下自今以往勿復遣
和議之使可乎此二說者既定然後擇所當為者一切
以至誠之意為之先後本末各有次第俟吾之政事修
倉廪實府庫充器用備士氣振力可有為乃議大舉則
兵雖未交而勝負之勢已決矣抑臣聞朝廷者根本也
藩方者枝葉也根本固則枝葉繁朝廷者腹心也將士
者爪牙也腹心壯則爪牙奮今國家逺有盛强之大敵
近有僣偽之逆臣所仰以為捍蔽者在藩方所資以致
攻討者在將士然根本腹心則在朝廷惟陛下正心以
正朝廷正朝廷以正百官使君子小人各得其分則是
非既明賞罸必當自然藩方恊力將士用命雖强敵不
足畏雖逆臣不足憂此特在陛下方寸之間耳臣昧死
條上六事一曰信任輔弼二曰公選人材三曰變革士
風四曰愛惜日力五曰務盡人事六曰寅畏天戒何謂
信任輔弼夫撥亂之主履時艱難資輔弼之臣同心同
徳相與有為豈易致哉必如元首股肱之於一身父子
兄弟之於一家乃能恊濟故高祖視蕭何如左右手太
宗遇房杜如子弟蜀先主得諸葛孔明如魚之有水不
如是不能感㑹風雲以成王霸之業今陛下選於衆以
圖任遂能捍禦大敵可謂得人矣然臣願陛下待以至
誠無事形迹乆任以責成功勿使小人得以間之則君
臣之美垂裕無窮昔高祖始終用蕭何太宗始終用杜
房故能戡亂定功卒致太平管仲有言曰知人而不能
用害霸也用而不能信任之害霸也信任而使小人參
之害霸也霸者猶如此而况於欲恢復天下者乎魏鄭
公有言曰君臣同心是謂一體豈有置至公事形迹若
上下共由兹路邦之興䘮未可知也夫事形迹者未必
有過舉而魏公以為興䘮未可知者凡以無至誠相與
之意而惟嫌疑之為避不足建興邦之大績故也陛下
誠能推信任之誠臣將見輔弼任責而中興之業不難
致矣何謂公選人材夫治天下者未嘗不資於人材而
創業中興之主所資為尤多何則繼體守文率由舊章
得中庸之材亦足共治至於艱難有為興衰撥亂則非
得卓犖瓌偉之材未易有濟故武王之有十亂宣王之
有吉甫方叔召虎高祖之有三傑光武之有鄧禹耿弇
吴漢之属太宗之有房杜英衞之流憲宗有裴度武宗
有李徳裕皆以不世出之材佐大有為之主參翊佐佑
以成大業古今通道其可忽諸然自昔抱不羣之材者
多為小人之所忌嫉或中之以黯闇或指之為黨與或
誣之以大惡或摘之以細故而以道事君者不可則止
難於自進恥於自明雖負重謗遭深譴安於義命不復
自辨惟至明之主為能察小人之情偽而辨其臣之非
辜此霍光所以見察於昭帝房喬所以見信於太宗也
陛下臨御以來用人材多矣世之所許以為正人端士
者往往閑廢於無用之地豈非罹此謗耶遂使陛下寤
寐側席而有乏材之歎懷材抱義願為國家宣力者無
因而進前陛下盍亦少留聖意致察於此洪範皇極之
疇曰無有作好遵王之道無有作惡遵王之路無偏無
黨王道蕩蕩無黨無偏王道平平好惡偏黨皆足以為
至公之累惟以道為公而無好惡偏黨之私則王道明
矣魏鄭公卒太宗遣人至其家得書半藁其可識者曰
天下之事有善有惡任善人則國安用惡人則國弊公
卿之内情有愛憎憎者惟見其惡愛者止見其善愛憎
之間所宜詳慎若愛而知其惡憎而知其善去邪勿疑
任賢勿猜則可以興矣太宗感悟夫人主豈能無愛憎
然必去愛憎而後得人以興者愛憎出於私情用人以
興邦必由於公道故也管仲雖仇齊公必用雍齒雖怨
漢祖必賞而况其餘乎陛下誠能推至公之道臣將見
人材輩出中興之業不難致矣何謂變革士風夫用兵
之際似與士風初不相及然其實相為表裏者也士風
淳厚則議論正而是非明朝廷賞罰功罪當而人心服
此措置所以得宜而寖明寖昌也士風澆薄則議論不
正而是非不明朝廷賞罰功罪不當而人心不服此措
置所以失宜而寖㣲寖弱也晉之士風尚虗浮而不事
事故當時措置乖謬盜賊並起而有五戎亂華之禍至
本朝嘉祐治平以前士風何其淳厚也自數十年來非
特不事事而已奔競爭進議論狥私邪說利口足以惑
人主之聽元祐大臣如司馬光之流皆持正論為朝廷
長慮却顧圖乆逺之計社稷之臣也而羣枉嫉之指為
姦黨聽其言則大者可族小者可誅賴國家寛仁秪從
竄逐其士風遞相倣傚顛倒是非變亂白黑政事大壞
以馴致靖康之變非偶然也殆今四十餘年世變風移
愛憎之情銷盡然後朝廷始知元祐羣臣之忠褒贈官
秩錄用子孫然已何補於事曷若早變此風則忠臣無
誅謫之寃國家有治安之實兩受其利豈不美哉臣觀
近年士風尤薄隨時好惡以取世資不顧國體惟欲進
身不覈事實惟欲傷人大詈則大進小詆則小遷潝訿
成風此非朝廷之福也陛下得一張浚副以重權使禦
強敵於關陜浚雖以忠許國而事失機㑹不為無過言
者痛繩醜詆誣以大惡豈不太甚歟浚有浴日之功足
以結陛下之知有大臣之辨足以囘陛下之聽故得自
洗濯復侍清光於帷幄之中然其所傷已多矣藉使遭
謗困讒之臣無浚之功又無大臣為之辨白而有下石
以擠之者則何以自雪於君父冀察其不然哉夫朝廷
設耳目及獻納論思之官以廣視聽固許之以風聞至
於大故亦須覈實使果如其言則誅責所加豈宜止從
輕典使言而無實則誣人之罪伏讒蒐慝得以中害善
良皆非所以修政也臣願陛下䧏明詔以戒諭士大夫
使體徳意從忠厚變近年澆薄之風昔賈誼勸文帝養
人臣以禮義亷恥陸贄勸徳宗聽言必考其實而察其
情以正典刑不宜兩置而不問皆治道之要陛下誠能
行責實之政臣將見士風淳厚而中興之業不難致矣
何謂愛惜日力臣聞之周書曰功崇惟志業廣惟勤葢
功以志崇所以為之規摹也業以勤廣所以為之積累
也猶建大厦堂室奥序其規摹可一日而成至於鳩工
聚材則積累非一日所致創業中興何以異此高祖得
韓信與之論亡楚之策光武得鄧禹與之論興漢之謀
蜀先主得諸葛亮與論鼎立之計皆定於談笑之間而
高祖以五年成帝業光武以十三年混區宇先主得蜀
亦在數年之後葢積累而致者如此今陛下臨御九年
于兹境土未復僣逆未誅仇敵未報尚稽中興之業則
其始不為之規摹其後不為之積累故也邊事麤定之
時朝廷所推行者皆簿書期㑹不急之細務至於攻討
防守之策國之大計皆未嘗留意安得不為僣逆之臣
强悍之敵之所窺伺然則自今以往其可不惜日力哉
昔禹不貴尺璧而惜寸陰今日朝廷艱難乃惜分陰之
時臣願陛下詔二三大臣熟議所以規摹者凡所施為
畫一條具如立課程以次施行又詔州縣使體陛下徳
意而奉承之所立期限勿太遽以致搔擾勿太緩以失
機會使事得其序不擾而辦乃為得策夫天下無不可
為之事亦無不可為之時惟失其時則患之小者日益
大事之易者日益難正如醫者之治病其在皮膚針烙
及之其在五臓湯劑及之至於骨髓則雖有扁鵲俞跗
蔑以為矣此時之所以不可失也詩曰迨天之未陰雨
徹彼桑土綢繆牖户今此下民㦯敢侮予孟子曰國家
閒暇及是時明其政刑雖大國必畏之矣夫用智者當
於未奔沈之前千日聚之以待一日之用渴而穿井鬭
而鑄錐其能及乎陛下誠能存愛日之心將見為無不
成中興之業不難致矣何謂務盡人事臣竊觀天人之
道其實一致人之所為即天之所為也國之將興百度
皆舉天實祐之猶之農夫盡其穮蓘之力乃亦有秋使
未嘗致耕耨之勤而欲望稼穡之利其可得耶天不人
不因人不天不成人事盡於前則天理應於後自然之
符也光武以兵三千攻尋邑百萬者人也適雷電風雨
遂有昆陽之勝而中興之運啓者天也孫權以兵三萬
拒曹操數十萬者人也適風順可以縱火遂有赤壁之
捷而鼎足之勢成者天也謝安以兵八千擊苻堅百萬
者人也適秦師小却遂有淝水之功而東晉之祚延者
天也創業中興之主莫不皆然盡其在我者而以其成
功歸之於天孟子曰君子創業垂統為可繼也若夫成
功則天也今未嘗盡人事敵至則先自退屈而欲責功
於天其可乎臣願陛下詔二三大臣恊心同力務盡人
事以聽天命則恢復土宇翦屠鯨鯢迎還兩宫必有日
矣夫人心即天心也下得人心上合天心則無不成之
功陛下誠能和同天人之際臣將見中興之業不難致
矣何謂寅畏天戒夫天之於王者如父母之於子愛之
至則所以為之戒者亦至是以孔子作春秋於災異必
書以謹天戒臣觀商之盛如武丁周之盛如成王漢唐
之盛如文景太宗之時未嘗無天變而不為災者以能
寅畏其戒而仰合其心也是知人主之於天戒必恐懼
脩省以致其寅畏之誠則能變災以為祥天人之際何
其昭昭然也比年以來熒惑失次太白晝見地震水溢
或乆陰不雨㦯乆雨不霽或當暑而反寒乃正月之朔
日有食之此皆天意眷佑陛下丁寧反覆以致告戒陛
下雖嘗降詔俾士大夫各修厥職以荅天譴然臣竊謂
應天以實不以文此在陛下以至誠之意正厥事以應
之昔宋公一言而妖星退舎大戊桑糓共生於朝而反
以為祥陛下誠能行應天之實臣將見百祥來止中興
之業不難致矣此六者皆陛下所當先務正心以正朝
廷者故糞土愚臣忘生觸死為陛下詳言之抑臣又聞
聖人不畏多難而畏無難或多難以固其國啓其疆土
㦯無難以䘮其國失其土宇昔少康以一旅之衆而祀
夏配天不失舊物光武太宗皆躬擐甲胄履危險而身
致太平享國長乆今朝廷人材不乏將士足用江淮荆
浙閩廣川陜財用可理足以為中興之資陛下勇智天
錫春秋鼎盛欲大有為何施不可要在改前日之轍斷
而行之耳昔仲虺之稱湯不稱其無過而稱其改過不
吝葢帝王之度如天地之無心是則行非則改何憚之
有酈食其勸高祖鑄印以封六國之後子房一言則趣
銷之封徳彛勸太宗用刑法以威天下魏鄭公一言則
行仁義遂致貞觀之治無損盛徳而大功可成豈竊竊
然畏人之議已哉陛下視建炎以來其所措置是耶非
耶以為是則何以不見其效以為非則安可復蹈其轍
臣前所陳皆改轍之道非循舊跡所能為也擇善而從
斟酌而行則在陛下夫以祖宗二百年之基四海億兆
之生靈皆繫於陛下清燕之間聖慮及此得不慄慄危
懼勉勉自强上以慰祖宗在天之靈下以副四海生靈
之望哉昔周宣中興南征北伐之威復古接下之美詠
於小雅葢有文武之吉甫顯允之方叔以為之將帥有
孝友張仲以在其左右故能内修政事外攘夷狄復文
武之境土然則陛下所當法者深考周宣之詩則得之
矣所謂善後之策何以加此臣以至愚極陋之質荷陛
下非常特達之知龍飛之初虗席以待眷遇之禮邁以
等倫特以志廣材疎自度不足以任天下之責力丐罷
政無補國事每自愧惕違去闕庭九更寒暑犬馬之心
何嘗一日不在赤墀之下自以罪戾逺屏不敢復與世
故蒭蕘之言乆不上達近者邊報警急戎輅親臨臣子
之情不勝憤&KR0034;故敢冐昧以三策為獻伏蒙聖慈特降
詔書奨諭今者又奉詔㫖咨以當世之務而臣不量荒
淺冐進狂瞽之說以凟天聰昔太宗謂魏鄭公為敢言
謝曰陛下導臣使言不然其敢數批逆鱗哉今陛下盛
徳過於太宗臣雖無魏公之敢言然展盡底藴亦思慮
之極也良藥苦口而利於病忠言逆耳而利於行在陛
下察之而已况臣自經憂患衰病交攻氣息奄奄日與
死迫常懼先犬馬填溝壑無以報盛徳之萬一今得奉
明問攄至情臣願足矣雖死之日猶生之年也伏望陛
下哀憐赦其愚直而取其拳拳之忠實天下之幸干冐
天威臣無任
梁谿集巻七十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