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谿集
梁谿集
欽定四庫全書
梁谿集巻八十一 宋 李綱 撰
表劄奏議四十三
論中興劄子 論金人失信劄子
論㐮陽形勝劄子 論和戰劄子
論朋黨劄子 論財用劄子
論營田劄子
論中興劄子
臣竊觀自古中興之主未有不由祖宗積功累徳結於
民心者故周宣本於文武漢光武本於高祖文景唐肅
憲武本於神堯太宗其植根固其流波逺雖或中微一
旦憤起則天戈所揮靡不如志興衰撥亂光復舊物非
偶然也恭惟國家膺受天命祖功宗徳聖聖相承重熈
累洽幾二百載深仁厚澤滲漉萬物民之戴宋於億萬
年何有窮已運遭陽九金人作慝宗社顛危不絶如綫
陛下應天順人纘承大統十年于今勵精圖治枕戈嘗
膽欲戡大憝迎還兩宫綏安區宇則夫克致中興如周
漢唐有不難也臣聞勢有强弱事有成敗雖弱而有可
成之機雖强而有必敗之兆顧其理之如何耳譬如醫
者之療病不問形之壯羸惟察脉之治否興亡之理何
以異此昔高祖與項籍相持當是時項籍强高祖弱然
天下知高祖之必興者以其所施為當於人心也是以
隨何援此以說諸侯多仗劔以歸高祖遂成帝業光武
起兵以攻王莽當時王莽强光武弱然天下知光武之
必興者亦以其所施為當於人心也是以王常呉漢耿
弇之流一時英俊皆合謀以歸光武遂致中興然則强
弱成敗之理槩可覩矣金人不道為封豕長蛇以荐食
中國可謂强也然恃其詐力慘毒無恩神怒人憤其亡
必暴此雖强而有必敗之兆者也陛下時乘六龍保據
江左遵養時晦可謂弱矣孝悌通於神明仁心結於海
㝢應機而發蓄銳而奮其勢必有起而應之者此雖弱
而有可成之機者也夫普天之下皆吾土地食土之毛
皆吾民也被堅執銳為敵人之所驅役者皆吾將士也
垂紳搢笏為敵人之所官使者皆吾士夫也彼其心曷
嘗一日忘宋哉顧國家之力未能覆䕶之偷生於僭偽
之邦茍免於虎狼之口而已陛下誠能以天下為度拯
之於塗炭之中則一人之心千萬人之心是也豈無感
動願復見漢官威儀為中國禮義之人者哉臣願陛下
與二三大臣熟計凡所施設務推至誠以當人情親信
仁贒以為腹心駕御英傑以為爪牙謹號令使毋數改
明賞刑使當功罪訓練士卒修除戎器理財以義使歛
不及民而用度足積榖以時使雖遇凶嵗而饋餉豐知
彼知已因利乘便大振天聲以臨之臣將見四方響應
飈舉雲集沛然有不可禦者中興之期已在指掌之中
矣伏惟陛下留神幸察
論金人失信劄子
臣竊觀金人自宣和靖康以來慿陵中國其所以為起
兵之辭者不過以失信二字加於中國而已文檄之中
動輙及此而中國之士大夫與夫兵民將士不察其故
亦自以為失信於强鄰而致此擾攘也語之則愧恥而
扼腕用之則望風而奔濆職此之由殊不知失信在金
人而不在中國彼方恃虎狼之威假信義之說以責我
吾之人謀囘遹方震怖之不暇豈敢與之爭是非曲直
哉徒受失信之名使士大夫與夫將士兵民茫然不知
所仗此不可以不辯也臣請為陛下詳言之方宣和間
遣使與金人結約海上同謀契丹厚與之賂而得燕雲
之地以為失信於契丹則可以為失信於金人則不可
其後金人敗盟以陷燕山遂犯京城此則金人之失信
一也敵騎犯闕勤王之師未集人情震駭主和議者不
為乆長之計一切以不可許者許之結成禍根至今為
梗然當時所許乃城下之盟神所弗聴元約肅王至河
而反不肆侵掠而金人挾肅王以渡河虜掠子女玉帛
殺戮尤甚黏罕復陷威勝隆徳等州淵聖嘗降詔書謂
金人渝盟必不可守此則金人失信者二也朝廷遣使
交割三鎮而三鎮之民守死不從此特中國之人不願
淪於異域耳淵聖奉書請増嵗幣以代三鎮租賦金人
挾此遂有再入之舉朝廷遣執政郎官分行割地奉使
北方往往為兩河之民所殺如聶山王雲之流是也由
是觀之三鎮之民朝廷豈能令之哉敵騎既破汴都登
城不下猶假和約已成之說以欵勤王之師遂遷二聖
巻六宫而北之策立逆臣易姓建號此則金人失信者
三也金人負大失信者三反以此名加於中國以為起
兵之辭正猶盜賊刼掠主人恃其兇威靡所不至而猶
自以為已之直而主人之曲也小人横逆君子猶以禽
獸畜之况夫外鄰强暴中國豈可以信義與之較曲直
哉然臣聞師直為壮曲為老興師動衆奉辭伐罪以直
為先願陛下降臣此章與大臣熟議發徳音下明詔詳
述自宣和靖康以來失信在彼而不在此使中外士大
夫與夫將士兵民周知其故曉然不疑庶幾在我有辭
人百其勇士氣日振戡亂定功莫此為先伏惟陛下留
神幸察
論㐮陽形勝劄子
臣竊以當今天下形勝在㐮陽何以言之四方地勢正
猶棊局今車駕駐蹕於吴越是置子於東南隅也宣撫
處置司聚兵於川陜是置子於西北隅也湖湘屯重兵
以控制是置子於西南隅也吴越由湖湘以趨川陜如
行曲尺之上相去萬有餘里號令未易達首尾不相應
一有緩急何以為援惟㐮陽地接中原西通川陜東引
吴越如行於弓弦之上地里省半而又前臨京畿宻邇
故都後負歸峽蔽障上流遣大帥率師以鎮之如置子
於局心真所謂欲近四旁莫如中央者也既逼僭偽巢
穴賊有忌憚必不敢窺伺東南將來王師大舉收京東
西及陜西五路又不敢出兵應援則是以一路之兵禁
其四出因利乘便進取京師乃扼其喉拊其背制其死
命之策也朝廷近拜岳飛為荆㐮招討使其計得矣然
駐軍岳鄂未聞前進豈不以自兵火以來㐮陽焚毁尤
甚野無耕農市無販商城郭隳廢邑屋蕩盡而糧餉難
於運漕故耶臣觀自古有意於為國家立功名之人如
劉琨祖逖之徒未嘗不據形勝廣招納披荆榛立官府
履艱險攻苦淡積日累月葺理家計然後能成功者若
欲坐待其自成必無此理願詔岳飛先遣將佐軍馬及
幕府官徑取㐮陽隨冝料理修城壁建邑屋招納西北
之民措置營田勸誘商賈之伍懋通貨賄稍稍就緒然
後徙大兵以居之旁近諸郡如金房隨郢見屬我者可
以撫綏如陳蔡許潁見從彼者可以攻取不過年嵗間
必有顯效如謂屯兵聚糧運漕為難則漢江出㐮陽城
下通於沔鄂漕運之利未有如此之便者當以兵䕶糧
船使彼不得抄掠則吾事濟矣今日天下形勝臣愚以
謂無出㐮陽之右者伏望聖慈特加睿察早降指揮無
使緩不及事天下幸甚
論和戰劄子
臣聞戰國之際合從連横皆其國安危存亡之所係而
當時六國之君不能深計利害以聴其說從人慿軾結
駟說以合從之謀則曰謹奉社稷以從横人慿軾結駟
說以連横之說則又曰謹奉社稷以從是其胷次初無
一定之計而有羣言之所眩惑宜其無成功而卒至於
敗亡也夫合燕趙韓魏齊楚之師恊謀併力以拒秦此
六國之利故從約既成投書函谷關而秦師不敢出關
者十有餘年豈非計之得耶其後秦遣横人㳺說以欺
六國之君於是從散約解爭割地以賂秦秦有餘力以
蠶食天下而六國遂以不振由是言之為六國計從說
是也横說非也今之所謂和戰者何以異此古者鄰國
交好則有和親聘問往來休息兵革災患相䘏慶賀相
從夫是謂和金人則不然假和議以行其詐謀割地取
賂既以約和則又求釁以戰以此亡契丹而困中國中
國為和所誤者多矣十餘年來持和議之說一切茍且
希冀萬一者何其紛紛也夫靖康之間彼以敵國待我
尚可言和至建炎以來見於文檄彼其待我者為如何
乃欲恃和議以為自安之計其可乎况仇讎之邦不共
戴天卑辭重幣秪自取辱何益於事惟當修政刑明賞
罰選將帥治軍旅備器械利甲兵峙糗糧積財用士氣
既振乘機大舉以恢復中原是戰之可成中興之業猶
合從以拒秦不可易之理也然兵凶器戰危事雖孔子
未嘗不致其慎故曰臨事而懼好謀而成其可易言哉
知彼知已乃可以戰我實而彼虚我堅而彼危我治而
彼亂在我者有一定之規摹有應變之方略有輯睦之
將帥有精練之士馬有蓄積之財用榖粟而又敵人有
間隙可乘之機㑹然後可以決勝於千里之外宗社安
危所係不可忽也今日為吾患者不在劉豫而在金人
軍政既修欲議恢復正當慮始慮卒預圖善後之策得
某地當屯某兵用某人可守某地新附之衆如何撫綏
將來之事如何措畫使金人來援劉豫當如何以待之
此數事者皆有定議則中興之功已在吾掌握中矣夫
勝負兵家常勢大計巳定願無以細故動搖益務自治
自彊如漢高祖之堅忍乃可得志儻或且戰且和如六
國之朝從而暮横臣愚未見其可也伏望聖慈留神幸
察
論朋黨劄子
臣觀自昔論朋黨者無如歐陽修之為詳盡其言曰夫
欲空人之國而去其君子者必進朋黨之說欲孤人主
之勢而蔽其耳目者必進朋黨之說欲奪國而與人者
必進朋黨之說夫為君子者固當寡過小人欲加之罪
則有可誣者有不可誣者不能遍及也至欲舉天下之
善求其類而盡去之惟指以為朋黨耳故其親戚故舊
謂之朋黨可也交游執友謂之朋黨可也宦學相同謂
之朋黨可也門生故吏謂之朋黨可也是數者皆其類
也皆善人也故曰欲空人之國而去其君子者惟以朋
黨罪之則無免者矣夫善善之相樂以其類同此自然
之理也故聞善者必相稱譽則謂之朋黨得善者必相
薦引則謂之朋黨使人聞善不敢稱則人主之耳不聞
有善于下矣見善不敢薦則人主之目不得見善人矣
善人日逺而小人日進則為人主者倀倀然誰與之圖
治安之計哉故曰欲孤人主之勢而蔽其耳目者必用
朋黨之說也一君子存羣小人雖衆必有所忌而有所
不敢為惟空國而無君子然後小人得肆志於無所不
為則漢魏唐梁之際是也故曰可奪國而予人者由其
國無君子由以朋黨而去之也嗚呼朋黨之說人主可
不察哉脩之言如此誠為切當臣以謂人主之所至惡
者朋黨也小人之所以陷害善良者朋黨也為國家患
有不可勝言者朋黨也人主操天下之利勢端居九重
之中惟恐人之相與朋比以為欺罔故曰其所至惡者
朋黨也君子汲引善類以其彚征而小人指為朋黨可
使盡去不為巳害故曰所以陷害善良者朋黨也黨錮
之禍起而漢室以傾牛李之黨熾而唐室以微故曰其
為患有不可勝言者朋黨也嘉祐間韓琦范仲淹富弼
之流用於朝廷其所薦引類多君子小人不恱指為朋
黨欲盡斥去賴仁宗皇帝有以察之故小人之言不用
而韓琦范仲淹富弼之徳業得以光明于時此宗社無
疆之福也劉向有言曰執狐疑之心者來讒賊之口持
不斷之意者開羣枉之門漢元帝優柔不斷故蕭望之
周堪劉向之徒不容於朝唐文宗優柔不斷故曰破河
北賊易去此朋黨難人主之徳剛徤如天光明如日辨
是非察邪正則小人道消君子道長愚智賢否各當其
分尚何朋黨之足患哉臣竊見近年士人中尚有乘間
投隙造為險詖之言以惑陛下之聽者一時名士皆指
為朋黨賴陛下有以察之不用其說而善類得所依怙
剛明盛徳可以無愧於仁祖矣然小人之情譬如穿窬
之盜稍失隄防有隙可乘則必復出為惡伏望聖慈考
歐陽修之言而察仁祖之用心消小人而進君子早建
中興之業以致太平天下幸甚
論財用劄子
臣竊見自宰臣以下裁減俸祿有以見朝廷財用之闕
也陛下臨御以來恭儉憂勤無燕遊玩好之娱六宫簡
省無横恩濫賜之費執政常虚侍從多闕省臺寺監之
官未嘗具貟而財用闕乏乃至此者豈非以養兵之費
不貲故耶臣竊觀近年行在禁衞之兵與夫諸將屯兵
於大江表裏不啻數千萬人日有食錢月有俸料時有
激賞犒設凡數倍於承平無事之時而户部嵗入常賦
無承平三分之一朝廷所資𣙜貨亦頗有入納不如平
時之數者然則積月累嵗帑藏遂虚無足怪者户部調
度不足則仰給於朝廷朝廷支降不繼則責辦於州縣
雖陛下屢降寛恤之詔不許斂取於民然勢有不得已
者非取於民曷從而得降官告給度牒理積欠賣户帖
名雖不同取於民一也方今民力凋弊取之不已物力
耗屈人心驚疑非長慮却顧之策易曰何以聚人曰財
理財正辭禁民為非曰義財非義不理興師動衆奉辭
伐罪非財不行今陛下張皇六師恢復疆土以建中興
之業而財用不足將何以克濟大功昔太公佐周而立
九府之法管仲相齊而明取予之權范蠡霸越而用計
然之策蕭何輔漢而専轉輸之事近世有唐自天寳而
後兵拏不解肅代徳宗之朝有劉晏韓滉之流皆通於
財計權百貨之低昻籠天下利以佐軍興不歛於民而
國用足載在方冊其術可考臣愚伏望聖慈降㫖朝廷
委官考劉晏韓滉事跡可行於今者條具進呈試採其
說擇有心計疏通公亷之臣而推行之庶有補國用於
户部常賦朝廷𣙜貨外别項封樁専以養兵而佐中興
伏惟陛下裁幸
論營田劄子
臣竊見朝廷近來措置營田諸路帥臣皆帶使名以總
治之可謂得策然今日之事莫利於營田亦莫難於營
田何哉耕闢疆土教之稼穡足食足兵且耕且戰此所
以莫利於營田也開荒墾廢必有其人若藉民力則淮
南兵革江湖旱災之餘民力凋弊田疇荒蕪况欲率之
以事新田力必不給若用兵伍則諸軍乆習驕惰但知
開口仰食乃欲驅之使從事於南畆勢必不能而又牛
具榖種農家所須皆不可闕勸懲勤怠督視耕穫必須
親臨取予有術其利猶在數年之後此所以莫難於營
田也臣愚謂宜令淮南㐮漢宣撫招討使各置招納司
以招納京東西河北之民明出文牓厚加撫循有來歸
者撥田土給牛具貸種糧使之耕鑿許江湖諸路於地
狹人稠路分自行招誘而軍中人兵願耕者聽其請佃
則人力可用矣初年租課盡畀佃户方耕種時仍以錢
糧給之秋成之後官為糴買次年始收其三分之一二
年之後乃取其半罷給錢糧則所謂知予之為取政之
寳也凡此數者皆措置之大概其詳須畫一條具立為成
法乃為長乆之利不然徒有營田之名初無營田之實
何補於事伏望聖慈特降睿㫖下臣此章令諸路營田
使司各具利害申朝廷斟酌其宜而推行之庶幾有助
養兵之費不勝幸甚
梁谿集巻八十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