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谿集
梁谿集
欽定四庫全書
梁谿集巻一百三十二 宋 李綱 撰
記上
報本殿記 求仁堂記
寓軒記 拙軒記
凝翠閤記 叢桂堂記
文鄉記 報徳庵芝草記
本殿記報
佛教自東漢流入中國厯魏晉至梁其教浸盛於是䨇
林善慧大士出焉以大智慧善巧方便創建法藏佛菩
薩語悉貯其中機運輪旋於頃刻間轉百千匝了無滯
礙其有信者與受持讀誦勝妙功徳亦無差别故後世
語建藏者必以善慧大士為之本下逮隋唐其教愈隆
然所謂經律論者猶不備也于是三藏法師𤣥奘出焉
以堅固心發大誓願逺求法要眇然一身經二十年行
數十萬里厯無數國土險阻艱難濱于九死乃得至所
謂西天者講習諸法以經律論歸于此方而三乘教典
始遂完具故後世語求法者必以三藏法師為之本是
二大士宏闡佛教開示未來有不可稱量之功後之置
藏讀經論律者多矣不能推其所自而為之報非闕典
歟右文殿修撰羅公於寳峯栖雲禪院既興寳藏使信
心士有所依歸又闢經堂使具眼人有所閲習深惟建
藏求法二大士之功不可弭忘乃即寳藏之西經堂之
後别搆小殿設其像貎而奉祠之禮也殿成求名於予
予竊謂古者以農而食則必為之祭先農以蠶而衣則
必為之祭先蠶以牧馬為政則必為之祭先牧凡祭祀
之間所以仁鬼神者皆推其本而報之仁之至義之盡
也今右文公知二大士為建藏求法之本搆殿設像使
其徒日以香花飲饍歌唄讃歎修諸供養以昭報之實
古之制宜名其殿曰報本則奉祠之意舉矣惟轉是藏
閲是經者於焉瞻禮得其所自知善慧大士以大千經
巻轉彈指頃為立教故而不為易也知三藏法師不愛
軀命逺渉異域為求法故而不為難也發無上心而有
為者亦若是則所以報之者豈特香華飲饍歌唄讃歎
修諸供養而已哉予既以此告公又退而為之記以授
住持真戒大師可臣使鑱諸石殿經始于宣和改元之
夏告成于明年之秋可臣實㧾是役者甚力而才云宣
和二年七月朔昭武李某記并書
求仁堂記
李子所居之堂以求仁名之客有過而問焉曰求仁而
得仁仲尼所以稱夷齊也子之名堂取諸此歟曰然客
曰子将惡乎求之曰仁者如射反求諸已而已矣為仁
由已而由人乎哉吾嘗以是求之客曰然則得之歟曰
否客曰何為其然也李子曰君子之于仁其求之也易
其得之也難一心之外無餘仁一仁之外無餘法内之
方寸外之萬物周徧圎融同一仁體反身而誠樂莫大
焉彊恕而行求仁莫近焉故曰仁逺乎哉我欲仁斯仁
至矣非以其求之之易故耶然仁之為任重非彊有力
者莫能勝也其為道逺非篤行者莫能至也一出處語
黙之失當一視聽言動之非禮足以害仁故曰仁者其
言也訒為之難言之得無訒乎非以其得之之難故耶
惟其求之也易故有能一日用其力于仁者聖人之所
取也惟其得之也難故非見善明用心剛特立獨行而
不顧者未有能成其仁者孔子之門弟子多矣若由之
可使治其賦也若求之可使為之宰也若赤之可使與
賓客言也至于仁則曰不知其仁也以仁許之顔子一
人而已故曰回也其心三月不違仁其餘則日月至焉
而已矣列國之卿大夫多矣若令尹子文之忠也若陳
文子之清也至於仁則曰未知焉得仁以仁許之管仲
一人而已故曰如其仁如其仁微管仲吾其被髪左衽
矣得仁之難有如此者其于微子比干箕子則稱之曰
殷有三仁焉其於伯夷叔齊則稱之曰求仁而得仁又
何怨是皆見善明用心剛特立獨行而不顧者也客曰
然則求之有益於得歟李子曰求則得之舎則失之求
而弗得者有矣未有不求而得者也君子之於仁也用
之如水火熟之如五榖顛沛造次必於是也終食之間
不敢違也當仁則雖師有所不讓成仁則雖死有所不
顧夫然故邇之事父逺之事君窮則善身達則善天下
由自愛以至于愽愛由盡已之性以至于盡物之性而
仁不可勝用矣客曰然則夫子如之何李子曰求仁者
君子之所同也得仁者賢者之所獨也以仲尼固天縱
之将聖然而於仁則不敢居而罕言之况于予乎雖然
嘗試與子克已之私復禮之本立則見其參于前也在
輿則見其倚於衡也夫然後行則所謂仁者固已粲然
畢陳矣姑盡其所以求之在我有庻幾乎死而後已又
何容心於得不得之間哉客曰唯唯退而書其問答之
辭以為求仁堂記云
寓軒記
梁谿居士既謫沙陽官廨陋甚不可以居而居於興國
佛宮自春徂夏氣候歊蒸思得寛敞幽䆳之宇以為燕
居逰息之地而宮之傍有軒焉前此以為過客之館蕪
廢不治因命工以葺之架青松以障日植翠竹以來風
飾曲欄以為花卉之囿埋小盆以為芰荷之池地之㘭
垤者與瓦甓之破闕者牆壁楹檻之漫漶者皆以人績
加之不數日煥然一新於是易其舊而名之曰寓軒大
哉寓乎諦觀此身其本何有從虛幻生從顛倒起如夢
中人如逆旅舎其百骸九竅六藏該而存者固已寓矣
况夫奔走往來渉世而㳺宦乎况夫愚戇妄發負罪而
逺謫乎以此身而居此軒無適而非寓者雖然自其細
者觀之以眇然之身而寄於四方上下無窮之間雖蠻
觸之國於蝸角浮漚之起於瀛渤未足喻也自其大者
觀之則方寸之中含容六合無有逺邇念現前大地山
河視以一眼華藏世界包以一心則雖仕宦而等於遊
戯可也雖罪謫而隨寓安之可也以此身而居此軒雖
寓也其有非寓者存焉嘗試晨起而坐於軒上取佛菩
薩語而觀之否則取經史百家之言而參訂之否則焚
香黙坐省循往咎以念前日之非否則賓客遊從詠歌
笑語以極一時之樂如幻人言如呼聲響佛菩薩之語
亦寓也如糟粕如筌蹄經史百家之言亦寓也念前日
之非而罪性本空非亦何有極一時之樂而生滅相續
樂亦不常是皆寓而已矣於諸寓中有非寓者則是軒
之前青松翠竹花囿荷池墻壁瓦礫皆足以助發實相
而况於佛菩薩之語經史百家之言與夫黙坐省循遊
從詠笑者乎噫安得㤀言之士與之坐寓軒之上而聽
梁谿之寓言則所謂非寓者庻幾見之因寓意而為之
記云宣和二年四月十二日
拙軒記
梁谿寝室之側有小軒焉以為燕居食息之所竹樹葱
籠鳴禽上下牕明儿浄清風徐來梁谿欣然悦之因名
之曰拙軒客曰是軒幽䆳閑雅為子之所悦顧乃以拙
名之何也梁谿曰昔柳子厚謫瀟水上愛其溪山泉石
之美買而居之自謂以愚觸罪故凡溪山泉石皆名以
愚今予以拙謫居於此而是軒廣不踰丈無丹雘之飾
竹樹雖美叢檜茂宻不加剪治全其自然獨為拙者之
所樂則以拙累之不亦可乎客曰子之拙奈何梁谿曰
子欲聞我之拙乎竭淇園之竹以為簡盡中山之兎以
為毫不足以載其一二也雖然嘗試為子言其崖畧予
行不知塗之險夷以躓于危予動不知時之利鈍以底
于困言出乎口紆餘為妍予獨澁訥其味淡然意萌乎
心機警則臧予獨迂䟱惡圎喜方學欲趨時為進之梯
嗟予獨拙抉摘杳微得之雖艱不可時施文貴適用片
言有餘嗟予獨拙參訂羣書務怪貪竒祗可自娱古今
之變如水如陸舟車易用沒世不復予獨倀然謂古猶
今欲挽唐虞革民之心萬乗之威如雷如霆神龍之鱗
其孰敢嬰予獨藐然忘君之勢欲以螻蟻求格天地人
之任職循黙為貴如不聞知緘口莫議富貴可保乃為
得計拙者居之不能自已遇事輙發寧復顧已人之仕
宦因時逐勢高歩青雲一日千里下者亦能寸積銖累
拙者居之等於遊戯得如嚼蠟失如脱屣凡是數者皆
拙之故其大則然其小無數雖或悔之俄而復然與生
俱生殆禀於天昔者老氏大巧若拙此巧而拙者也羿
工乎中微而拙乎使人無已譽此工而拙者也皆不得
為真拙若予之拙其真誰如求之於古有拙於催科而
勞于撫字者有拙於生事而舉家食粥者其斯人之徒
歟客曰嘻甚矣子之拙也吾将求良醫若古之扁鵲俞
跗者飲子之神藥鑿去方心規而圎之庻幾子之拙有
瘳乎梁谿怫然不悦曰天生拙于予俞跗扁鵲其如予
何且予之得全于拙也不知天之高地之厚四時之寒
暑萬物之生化而况於是非利害之端乎今雖竄逐以
其拙故隨而安之亦知谿山僻逺之異於朝廷也窮愁
覊旅之異於顯達也幸䝉恩貸得歸田廬一觴一詠左
圗右書究餘教于釋老味正道于吾儒庻千慮之一得
收寸功于三餘抱兹拙以終身又豈能釋此之樂而從
事於智巧之苦與既謝客退而述之以為記因自號拙
翁云時宣和二年四月二十五日
凝翠閤記
宣和改元之夏某備貟左史以愚觸罪幸天子矜憐不
忍置之斧鑕黜守筦庫使食其禄以自循省仰戴隆恩
雖天地父母之施無以加也迨抵沙陽雖號僻逺而谿
山秀發食有魚稻筍蕨之饒士夫多資者方竊自幸而
視事之夕民居延火幾爇官局力救獲免臨溪有閣以
為征商之所是夕火焚靡有遺孑久不克搆其明年夏
邑令黄存道丞曾昻尉吴燦相與謀曰吾邑溪山之勝
兹閤所得居多且征商之所不可闕也莫若因其基而
増廣之公務不廢而暇日得以資登臨之樂不亦可乎
於是僝工鳩材不踰月而告成楹棟牕檻完潔顯敞不
侈不陋飾以黝白下瞰平津前楫七峯層巒逺岫左右
環抱雲林煙草映帯連緜四望一色因目曰凝翠閤而
置酒以落之酒酣某舉觴以属二三子曰天下之事似
夫偶然之中有數存焉兹閤也回禄焚而闢之二三子
搆而成之罪戾之跡又適來此為之名而書之皆似夫
偶然而實非偶然者也溪山風物之美無窮也而二三
子官守有時而去也罪戾之跡雖巳廢斥異時儻縁恩
霈得歸養親以自屏於山林亦不長縶于此也茍不記
其嵗月何以示來者且慰他日追念逰從眷眷之思乎
子為我具碑材請以鄙文記之皆應曰然已而碑材具
乃述其始末與相告之辭以為之記時宣和二年五月
十六日梁谿居士李某記并書
叢桂堂記
元豐中沙陽人有得詩一絶于夢中者其詞曰吾廬仙
桂作叢榮紫陌先登歴幾春今日月娥親付與黄金榜
上第三人後數年而了翁登第與詩語合乃知此夢之
祥端為陳氏設也了翁同祖兄奉議公欲取詩語名所
居之坊而不果其子正式居憂多暇葺隐圃小堂而新
之堂之左右有桂數本蔚茂芬芳因以叢桂名之從先
志也堂成裁長牋叙其所以來謁予求大字牓楹間且
乞文以記其事予不得已而為之言曰夢與覺一理也
我與物一心也知夢覺之無二理則知未然之事兆於
夢寐者初無今昔之殊知物我之無二心則知在此之
祥見於彼夢者初無自他之别葢自其虛幻假合者言
之則有為之法無非妄者况於夢乎况於他人之夢乎
自其妙湛圎明者言之則真不離妄妄即是真自夢夢
它亦無差别了之者為聖果而此本不增故雖他心宿
住無所不通而達諸法空未嘗執着迷之者為凡夫而
此亦不減故雖塵勞妄想無所不閡而其夢寐精神與
天地流通亦能顯發未然之相故若叔孫之號豎牛永
叔之繫石馬後皆果然世之人指此以為黙定黙定是
也定之者其誰耶殊不知妙湛圎明周徧法界同一真
體更無别物今日之所夢異日之所為豈有前後間斷
差别法耶由此推之則過去未來現在三世之法亦若
是而巳矣夫叢桂之詩為陳氏祥而夢於他人應於數
年之後若合符節此見夢者此得夢者此應夢者嘗試
以是觀之正式字興宗年踰六十風度夷曠嗜作詩得
前輩句法於它事一不問晚得子雖幼而岐嶷夙成宜
善教之叢桂之祥不一而足必有在矣宣和二年五月
十六日梁谿李某記并書
文鄉記
文鄉自開闢以來有之不知其分域之廣幾千里也其
土居天地之中得隂陽之和氣其民多君子明於理義
思深而慮逺其習俗溫厚華藻自然爾雅好辯而善謀
其上之所以教下之所以學有詩書禮樂之說天文地
理律厯刑法之術山川鬼神鳥獸草木之名爼豆鐘鼔
舟車器械之數㒺不畢備游其鄉者餐和而飲徳神凝
而心醉超然自得不知有饑渴之患寒暑之變也可以
終其身而名後世是以君子貴之然其風俗隨世升降
必有一鄉之豪傑相與倡和從而振起之方堯舜三代
之世文鄉大治深醇雅正有灝灝噩噩之風當時非特
朝廷之上知襃文鄉而旌表之也雖婦人女子小夫賤
𨽻亦往遊焉周衰孔子與其徒為之主盟而洙泗之間
齗齗如也故其言曰天之将䘮斯文後死者不得與於
斯文也匡人其如予何盖其自任之重如此下逮戰國
文鄉浸衰深醇雅正之風變而為從横捭闔之俗獨屈
原宋玉之徒崛起其間頗有古意博辯瓌麗未免有感
憤譎怪之作識者謂體慢于三代風雜于戰國乃雅頌
之愽徒而詞賦之英傑不其然歟秦燔詩書殺豪俊漢
祖提三尺劍由馬上得之當是時文鄉幾絶頼天下平
定賈誼司馬遷相如劉向揚雄班固之徒出焉而文鄉
復振厯魏晉至隋習俗靡麗卑陋浮淺無足取者及唐
韓愈倡之桞宗元和之排斥百家法度森嚴而文鄉凛
然與漢相望宋興剗五季之餘習歐陽脩以古作導之
于前王安石以經術成之於後而蜀人亦有以竒辭佳
句鏗鏘於其間者是以文鄉之盛接武三代而下視漢
唐為不足多也然則自漢以來數君子者其皆一鄉之
豪傑歟比年豪傑不作文鄉浸復衰弱委靡不振豈其
遯伏山林沉潜下僚埋光鏟彩而不肯出乎予將遊其
鄉而訪之故為之記
報徳菴芝草記
鄧純彦昆弟相與築菴於先運使公新墳使釋氏之徒
焚修以資㝠福予為名之曰報徳菴未幾有芝十數本
産于菴中無木石即土而生初頗柔脆浸以堅實輪菌
離竒其色曄然純彦以語予且求文以記其事予竊思
今夏芝生于鄧志宏家枯梅榦間凡十餘本而未已今
又生于報徳菴二家方居䘮力治襄事葬其親不失時
芝草之祥端為此致不然曷為而來哉始予抵沙陽詢
耆老以邑之習俗皆云俗多緩葬其親權厝淺土有至
于數十年而大事未集者予詰其故則曰俗以風水禍
福為信然拘忌隂陽嵗月時日以故不决又所以送死
者厚修佛事待賔客治墳墓其費不貲力不足者耻其
不若人因循遷延以俟其力之可以葬而不知年嵗之
積也予喟然歎曰習俗之弊乃至是耶古者卜其宅兆
而安厝之端為亡者設耳傳所謂龜言水蓍言市者是
也後世始有風水禍福之說治其術者遞相毁訾以求
自售借使一家有數兄弟則必曰此利於長而不利於
幼宜於仲而不宜於伯從而惑之則是終不可以葬也
昔楚昭不肯移禍於其臣晉悼不肯移害於其民而君
子以為達奈何欲邀福于身而不葬其親哉拘忌隂陽
嵗月時日之非唐呂才論之詳矣請試舉其大概古者
諸侯五月而葬大夫三月士庻人踰月皆以㑹葬之多
寡逺近為制是未嘗拘于嵗月也魯葬定公遇雨不克
而易日鄭葬簡公而司墓之室當道毁之則平旦而窆
不毁則日中而窆子産命勿毁窆以日中是未嘗拘于
日時也隂陽家者流使人拘而多畏假於嵗月日時以
售其說何足信哉若夫送死之厚因以不葬則又失其
本矣子路曰傷哉貧也生無以為養死無以為葬也孔
子曰啜菽飲水以其所以養養之至也懸棺而窆以其
所以葬葬之至也今以修佛事待賔客治墳墓力為未
足而使亡者不得反其真豈不失其本哉然則如之何
而可曰風水禍福與夫隂陽嵗月日時之説世俗有之
姑用其術而勿泥焉可也今純彦志宏家實能如是則
芝草之祥出而表之若有隂相之者葢将示人以移習
俗之弊故予因為之記而及此庻幾緩葬者有感于斯
文信而行焉芝且生子之室矣宣和二年八月五日梁
谿居士記
梁谿集巻一百三十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