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谿集
梁谿集
欽定四庫全書
梁谿集巻一百四十四 宋 李綱 撰
論下
禦戎論 理財論上
理財論中 理財論下
禦戎論
西夏自繼遷盗有平凉靈武𤓰沙丼肅銀宥之地百有
餘載乍叛乍臣為邉境患謀畫之臣竭智于内介胄之
士用命于外虚帑藏以給軍賦疲民力以飛芻粟曠日
持久曾不能殱渠魁復故境制其死命而劉平徐禧劉
法之徒覆全師蹶上将者往往而是也夫蕞爾數州之
地而以天下之勢臨之宜若泰山之壓卯然而用力之
多見功之寡敗軍之衆者其故何耶行兵之道不若彼
者有四自治之術未盡善者有六彼軍旅之力全而我
軍旅之力不全彼士卒之心一而我士卒之心不一彼
所規者大而我所規者小彼所圗者久而我所圗者速
此行兵之道不若彼者四也将帥之任不専士卒之氣
不振糗糧之蓄不廣錢貨之法不通賞罰之令不明攻
守之議不審此自治之術未盡善者六也嘗試論之夏
人每欲入寇必聚兵于數路之㑹境舉國而來號穪百
萬精壯居前老弱居後去則反是故能深入吾地破城
寨虜人畜動輙如意吾則不然每有攻討五路之帥各
以其兵入力散勢分不相為用彼方虚城清野待諸路
以不争而以全力據要害之地以制一路于必死此前
日熈河所以破軍殺将也豈非彼軍旅之力全而我軍
旅之力不全故耶夏人非有高爵厚禄以寵戰士然而
人人習騎射樂戰鬪耐饑渴其親冒矢石蹈鋒刃死行
陣若談笑然故能驚邉徼摩封疆出沒飄暴不可制御
而吾之師獨土兵熟户藩漢弓箭手為可用耳至于東
南屯戍之兵卒然聞鼔鼙之聲見旌旗之色流汗股慄
已欲曵兵而走况可與之臨陣接戰以首争首以力搏
力哉弱者先奔則強者亦與之偕潰此黥布之所以破
楚将也豈非彼士卒之心一而我士卒之心不一故耶
夏人之法戰勝而得首級者不過賜酒一杯酥酪數斤
其賞之如此其輕也然而得大将覆大軍則其首領往
往不次拔而用之故其戰鬪輕首級而不争乘利逐北
多致大勝而吾之法每得一首級則轉一資賞帛有差
戰士知首級之為貴也兵刃既接幸而勝之每殺一人
則必下馬斬首久而後得奔北之冦已鳥散而逺遯矣
以故吾之勝未嘗有大㨗焉豈非彼之所規者大而我
之所規者小即夏人狡獪多詐而善謀強則叛亂弱則
請和叛則利于虜掠侵犯邉境和則嵗賜金繒若固有
之以故數十年來西鄙用師叛服不常莫能得其要領
而其深謀逺慮常為積年之計吾則不然方其和附文
恬武嬉無豫備不虞之患而一旦叛去則不計利害不
議可否遂興師而攻之以僥倖一時之利豈非彼之所
圗者久而我之所圗者速耶四者既如此矣而自治之
未盡善者其弊亦可得而言也古之将帥付以閫外之
權不從中制利則伸鈍則蟠見可而後進慮勝而後㑹
財賦可有也以賞戰士而激勸之誅殺可専也雖君命
有所不受久任責成不妄罷易故能習熟利害臨亊制
變士卒樂為之用而有功今則不然為帥于千里之外
而受制于九重之中見可欲進而不得知難欲退而不
敢用度稍過已從吏議一有不然片紙罷之夫如是而
欲責其建不世之功亦難矣此不専将帥之任其弊一
也古之良将必與士卒之最下者同其丼苦百里之内
牛酒日至以享之激以忠義礪以爵禄不幸戰歿恩䘏
備至生無饑寒之患而有信賞死無妻孥之憂而有榮
名是以士卒奮厲感激輕用其死毅然之氣願戰赴敵
雖身膏草野而不辭今則不然将之與卒固已遼絶而
不相知矣廪貯匱乏衣食不足驅而戰之歿于行陣則
以逃亡為言賻贈不及妻孥無歸死者莫恤生者何勸
夫如是而欲責其伏節死難亦難矣此不振士卒之氣
其弊二也國以兵為本兵以食為天雖有金城湯池之
固非粟不能守也雖有烏獲任鄙之力非飽弗能鬪也鼂
錯為漢畫策使民鬻爵贖罪實粟塞下而趙充國亦言
積榖三百萬斛冦不敢動矣惟此失策故彼敢為逆由
是觀之欲強兵以制敵未有不以榖粟為先者今自陜
以西闗中之地沃野千里古之所謂天府也豐嵗粒米
狼戾有司窘于錢帛無以廣糴凶年軍食不足率之于
民至有白晝持梃群起而擊縣令者又行坐倉之法士
有饑色其何以戰此不廣糗糧之蓄其弊三也往嵗陜
西鐵錢與銅錢均用其後鐵錢寖輕以二當銅錢之一
自東南夾錫錢罷不行悉運于陜西物價翔踴而錢益
輕凡二十而當一官兵之俸其數如是月得俸一千者
纔可以為銅錢之數五十欲其衣食足而勇于公鬪不
可得也不為之制則物重錢輕其弊無窮遽以法平之
則商賈不行而交易之道廢未見有良策者又觧池之
鹽不假烹鍊而自成其利日為錢一萬緡以嵗計之凡
三百六十萬緡可以支陜右兵費五分之一自東南末
鹽行于西北而觧鹽不行塵委山積坐失國計每以調
度仰給朝廷帑藏為虚亡有窮已此不通錢貨之法其
弊四也古者賞不踰月欲民之知勸也罰必當罪欲民
之知畏也治天下者無所不用賞罰而軍事尤甚盖驅
民于鋒鏑之間欲人自為戰非賞罰何以使之今有躬
踐行陣冒白刃者未必賞而貨賂僥倖之人第功殊列
偏禆失主将逗留怯敵者未必罰而一有小利則張皇
其功以邀上賞尚何以使戰士知所勸沮哉此不明賞
罰之令其弊五也王翦之伐荆非六十萬不行趙充國
之討先零必屯田為積嵗之計盖其攻守之策素定于
胸次利于速戰則必盛卒徒以臨之使功無踰時役不
再籍利于緩守則必屯田積榖坐省饋運以待其疲弱
然後一舉而滅之古人立功類皆如此今攻守之議初
不先定平居屯戍開口待哺仰食縣官其費不貲一旦
下攻討之令又無成策徒浪戰以僥倖一時之功是以
西鄙用師積數十年未見顯效此不審攻守之議其弊
六也六弊如此又加之以行師之道不善于彼者四以
故夏人以區區數州之地敢讐大邦而抗天下之全力
保據一方曠誅積稔無足怪者為今之計莫若反此必
欲征伐使五路各守其地按兵以備不虞别命大将以
精兵數十萬齎數月糧擇近巢穴美水草之地一路深
入可以得志則吾軍旅之力全矣廣募土兵熟户蕃漢
弓箭手以為選鋒使之當敵東南之兵特以守營壘䕶
輜重張聲勢而勿使與戰兵雜處則吾士卒之心一矣
戰勝之功勿計首級而以用命先登卻敵破陣為最帥
論諸将之功諸将各論其麾下之功必以實聞次第推
賞則吾之所規者大矣擇将帥訓士卒峙糗糧繕甲兵
習于山川形勢策出萬全然後舉師而不邀功于旦暮
則吾之所圗者逺矣四者既備而又委任将帥許以便
宜從事撫養士卒䘏死事以勸生者乘豐嵗以廣儲蓄
因時宜以權寳貨賞罰之令必信攻守之議必素定而
不出于臨時則六弊盡去可以有功上以攄祖宗之宿
憤下以復境土于輿圗奈何可以為而不為也今夏人
雖屈膝請和然戎狄異心強則復叛及是時宜思所以
制御為萬世慮者搢紳之士亦不可以不講也
理財論上
王者之治天下有政有教教以明禮義為本政以足財
用為先孟子曰無禮義則上下亂無政事則財用不足
又曰善政得民財善教得民心二者相須以成體然後
天下治易曰何以守位曰仁何以聚人曰財理財正辭
禁民為非曰義以仁守位而無財以聚之則所謂徒善
不足以為政也以財聚人而無義以理之則所謂度量
不生乎其間也仁以財施財以義制三者相為表裏而
天下之能事畢矣成周之時理財用者掌于天官以九
貢致之以九賦斂之以九式均節之上以供王及后世
子之用下以制百官有司之禄以奉天地宗廟百神之
祀以給賓客饔飱之禮其餘以待不庭不虞之患出入
㑹計式法具焉民有常職國無暴征上下與足禮樂庻
事備而頌聲興記曰冡宰制國用必于嵗之杪量入以
為出後世以宰相兼錢榖之職而天子后妃賜予遊燕
玩好之費官吏廪禄祭祀賓客軍旅調度河防邉計營
繕力役與夫水旱不時之資朝廷必周知其數而裁制
之盖得周官之遺意故嘗譬天下猶之家也今有百口
之家其財産之所入僅足用焉則必擇長者一人専總
之仰事俯育朝夕之所給嵗時伏臘之所須婚嫁䘮祭
之所用皆有常數然後以其贏餘可以備凶年而無饑
寒匱乏之患茍不然人人得而取之力亦不給矣四海
之廣生齒之繁租税之所入征商𣙜酤鑄山煮海平準
市易香礬茶課之所取不為不多也然而比年以來每
患財用之不足者度量不生于其間而費出無節也宰
相不任其責朝廷不知其數而内之賜予燕遊玩好應
奉外之營繕力役邉事河防各有主之者隨意所欲莫
敢誰何以有限之財而供無限之求雖使粟菽如水火
錢貨如泉源幣帛如丘山亦安得不為之匱乏也為今
之計所以理財者如之何而可復周官冢宰制國用之
意使宰相任責周知天下財用出入之數一切用度本
之朝廷罷去煩費而量入以為出庻幾乎其可也
理財論中
世之論理財者皆曰天下之大生民之衆不患無財患
無以理之講明其説設法以籠天下之財使民無遺利
則國用足矣殊不知自漢唐迄今取于民者已竭又欲
以法籠之是民之所以相生養者必欲盡奪之而後已
也何哉古者取于民不過什一故孟子曰多乎什一大
桀小桀也少乎什一大貉小貉也周衰諸侯専利以自
厚亦不過什二故魯哀公曰二吾猶不足如之何其徹
也至秦收太半之賦頭㑹箕歛民不聊生豪傑竝起而
亡之漢興天下平定衣食滋殖加以文景之恭儉國用
富饒往往弛租税以寛民力武帝外事四夷内極奢侈
海内蕭然帑藏空虚調度不給于是舟車有算幹鹽鐵
制𣙜酤告緡錢以足一時之用而後世因之遂為常法
唐初以租庸調為民賦之制其後罷而為兩税又制茶
法取于民者其條益繁孟子曰有布帛之征有粟米之
征有力役之征用其二而民有殍用其三而父子離今
之民征于三者之外已不可勝數於斯時也又欲設法
以籠之使民之所以相生養者必盡奪而後已嗚呼其
亦不仁之甚矣理財以義為主理財不以義而以法度
之威臨之何求不得然吾恐聚歛掊克而民益窮非社
稷之福也然則如之何而可曰於此有道焉可以民不
加賦而國用足煮海採山鑄錢是也山海者天地之藏
王者所擅而有者也取之不竭用之不既以法權之使
運轉流行而不窮則其為利可以與天地相參也何哉
民自生齒食鹽與茶與榖粟等而錢貨之法上令之下
行之不可以一日無也齊以鹽筴富吴以鑄錢強自唐
以來茶助國用者十居一二講究其法變而通之以盡
利則理財之術莫大乎此夫茶鹽者天下之經費也異
時官運收息郡縣之用所以足者以茶鹽之利在郡縣
也比年走商賈實中都朝廷之用所以足者以茶鹽之
利在朝廷也在朝廷而以其半供御府以其半助版曹
猶云可也至于悉入御府則天下之利源竭矣若夫鑄
錢之利所謂母權子子權母者其術有可議焉但當養
信使民不以廢興之數為疑耳釋此弗議而欲聚歛掊
克與民争錐刀之利亦可謂不知理財之本矣
理財論下
議者曰邦用之所以匱我知之矣爵禄濫而冗食多耗
蠧使然今若罷冗局省吏貟一切務為揫歛之計則邦
用可以不勞而告足是知其末而不知其本觀其小而
未觀其大也何哉比年以來耗蠧邦用者其源有五一
曰營繕二曰花石三曰製造四曰力役五曰賜予是五
者虚國罷民之本而糜費之大者今為揫歛之計而不
敢及此是不務其本而務其末不節于大而節于小其
于邦用果能有所補耶易曰丼節吉又曰苦節不可貞
中則丼過則苦今一切揫歛不務中制至于太過而苦
亦非長久之策也夫官吏之冗固宜有當罷省者然要
須清入仕之源而使士大夫不失職則善耳入仕之源
素未嘗清員多闕少既不足以容之今又一切罷省使
數千人皇皇然無所歸宿可不為之念慮哉為今之計
莫若于營繕花石製造力役賜予糜費之大者裁損罷
省清入仕之源使員闕相稱而士大夫不失職則庻乎
其可也不然猶之一家父兄之所以自奉養者不能節
約而日朘削其子弟以給足焉欲家道之肥其得乎此
不可以不察也
梁谿集巻一百四十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