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谿集
梁谿集
欽定四庫全書
梁谿集巻一百四十七 宋 李綱 撰
迂論三
論天下之勢如奕棋 論李廣程不識為將
論主之明暗在賞刑 論元帝肅宗中興
論志 論封建郡縣
論方鎮
論天下之勢如奕棋
凡定天下者如奕棋之取勢得勢而奄有局中者多勝
失勢而求生邉隅者多敗善任人者如奕棋之置子夫
置子不定不足以勝敵而况于任人乎楚漢之相拒于
滎陽成臯之間也高祖雖屢敗而莫肯先退其後既割
鴻溝羽引而南漢軍乘之而楚遂亡曹操袁紹之相拒
於官渡也操雖兵少糧乏而莫肯先退其後焚紹輜重
紹引而北操軍乘之而河北遂定故若高祖曹操者可
謂能取勢者也高祖用子房蕭何韓信皆人傑而項羽
有一范増不能用也曹操用荀彧張遼之徒謀無遺策
而袁紹有一田豐卒憝而殺之故若高祖曹操者可謂
能置子者也觀四方之形勢於一枰之上任人材之智
巧于枯棋之間而天下不難定矣
論李廣程不識為將
李廣程不識之為將如陳遵張竦之為人李廣行無部
曲行陳就善水草頓舎人人自便不擊刁斗自衛幕府
省文書然亦逺斥候未嘗遇害程不識正部曲行伍營
陣擊刁斗吏治軍簿至明軍不得自便不識曰李将軍
極簡易然虜卒犯之無以禁而士亦佚樂為之死我軍
雖煩擾虜亦不得犯是時漢邉郡程李俱為名将然程
不識之治軍兵家之常道也張竦愽學通達以㢘儉自
守而陳遵放縱不拘操行雖異然相親友遵謂竦曰足
下諷誦經書苦身自約不敢蹉跌而我放意自恣浮湛
俗間官爵功名不減于子而差獨樂顧不優邪竦曰人
各有性長短自裁子欲為我亦不能吾而效子亦敗矣
雖然學我者易持效子者難將是時遵竦俱以列侯為
郡守名重一時然竦之行已士君子之常道也馬援征
交趾以書誡其兄子曰龍伯高敦厚周慎口無擇言謙
約節儉廉公有威吾愛之重之願汝曹效之杜季良豪
俠好義憂人之憂樂人之樂清濁無所失吾愛之重之
不願汝曹效之效伯高不得猶為謹勑之士所謂刻鵠
不成尚類鶩者也效季良不得陷為天下輕薄子所謂
畫虎不成反類狗者也吾于程李之為將陳侯之為人
亦云
論主之明暗在賞刑
主之明暗國之興亡觀其賞刑則知之婁敬脱輓輅説
高祖以都闗中即封以為奉春君其後欲擊匈奴遣使
覘之匈奴匿其壮士肥牛馬徒見老弱羸畜使者十輩
皆言易擊復使敬往還報曰兩國相擊此宜夸矜見所
長今往見羸弱此必欲伏竒以争利不可擊也高祖以
為沮軍械繫廣武果有平城之圍七日而後得解乃赦
敬曰吾不用公言以困平城已斬先使十輩言可擊者
矣封敬二千戶號建信侯客有韓生者亦説項羽以都
闗中羽不能用一言不遜即斬之賞刑如此然則漢安
得不興而羽安得不亡也曹操征烏丸羣臣諫之不從
引軍出盧龍塞道不通塹山堙谷五百餘里遂克之既
還問前諫者厚賞之曰孤乘危以儌倖雖得之不可為
常諸君之諫萬安之計也是以相賞後勿難言而袁紹
之南攻田豐説之曰曹操善用兵雖少未可輕也不若
以久持之今决勝敗于一戰若不如志悔無及矣不從
豐懇諫紹以為沮衆械繫之紹軍既敗謂左右曰吾不
用田豐言果為所笑諸人聞吾敗當相哀惟田别駕當
幸其言之中也遂殺之賞刑如此然則操安得不興而
紹安得不亡也蘇軾有言為明主謀而不中不惟無罪乃
有賞為庸主謀而中賞固不可得而禍隨之吾今乃知
孟徳本初所以興亡者真知言歟
論元帝肅宗中興
晉自恵帝以來主昏于上政亂于下藩王擁權日相誅
討而王衍之流以清談廢事虚曠無心名重海内風俗
大壊蕩無綱紀于是劉元海聦曜石勒之徒鋒起飈舉
陷河洛覆闗輔而二帝沈于虜廷唐自開元末明皇倦
于機務酣適燕安内蠱嬖豔外委姦孽而林甫國忠相
繼秉政挻亂産禍妬賢嫉能固寵保身不復為國家慮
于是禄山思明踵為叛亂陷河朔覆兩都而乘輿䝉塵
于蜀此二者皆夷狄包藏禍心乘間竊發以為中國難
猶之一身暴得劇疾而不可支則必怙康強蔑調䕶耽
嗜慾致耗乏故邪氣得以乘虚深入而以疾作之日為
受病之始豈理也哉然五季之亂神州天府鞠為冦盜
之區雖忠臣志士發憤經略卒不能復則以元帝興于
江左故也安史亂唐盗據神器賊勢鴟張而不數年間
王師剋復兇徒逆儔掃殄幾盡則以肅宗治兵于靈武
故也夫東南卑逺其兵剽輕而元帝由瑯琊聞晉難渡
江王導諸人相與定君臣之分持弱扶顛百度草創糾
合諸鎮協智畢力以抗勍敵僅能保守一隅雖有劉琨祖
逖驅馳中原志卒不遂其後溫裕因時電發復洛陽取
闗中竟亦不能守也朔方形勝之地士馬精強而肅宗
起于靈武有郭子儀李光弼為之將帥張廵許逺守睢
陽以扼江淮之衝其餘方鎮之兵起而討賊者不可勝
數遂能翦鯨鯢復故都以定天下則雖天時人事不同
亦其所處之勢使然東晉以區區踈屬起江表披荆棘
立朝廷有王導以為腹心有顧榮賀循紀瞻以從人望
有郗鑒陶侃溫嶠之屬以處方鎮保綏東南捍禦西北
其後苻堅以百萬之師入寇而謝安區處將帥以偏師
破之晉之享國百有餘年自今觀之亦未易可輕也
論志
古之有天下國家者其立事建功必有志以居其先故
書曰功崇惟志傳曰有志于上猶止于中有志于中下
焉而已而况無其志者乎圗堯舜之事而不能至者湯
武是也圗湯武之事而不能至者五霸是也圗五霸之
事而不能至者六國是也定六國之規欲安守之而不
能至者亡六國是也故有其志而不能至者有矣未有
無其志而能至者也善用志者必為之規模而其規模
之大小如其志之廣狹事功之成亦如其規模譬猶大
匠之作室堂奥庭廡榱題棟楹高下脩短皆已先定于
胸次豈待操斧斤而後議哉韓信説高祖因思歸之士
還定三秦任天下之武勇以城邑封功臣則項羽之強
易弱其後破楚如信言耿弇説光武起上谷漁陽兵以
定邯鄲又請益發幽州精兵以集大計而定天下其後
既破張步光武勞之曰将軍前在南陽建此大策常以
為落落難合有志者事竟成也諸葛孔明説蜀先主取
荆益以江東為援而禦曹操則鼎足之勢可成後卒如
其策由是觀之抗大敵建大事而志不立規模不先定
者未有能成功者也
論封建郡縣
封建尚矣至秦罷侯置守易以郡縣之制而西漢因之
頗封子弟功臣使郡國相雜其後諸侯王之國除而卒
歸于郡縣自東漢至今未之有改也夫封建郡縣各有
所長而又皆不免乎有弊較其優劣則封建為優何以
言之並建親賢以為藩屛大小相維尊卑相制資其犬
牙盤石之勢以安王室其有不貢不王則牧伯得以征
之此封建之所長也至其弊則強侵弱大并小僭禮樂
擅征伐天子不得以制之而王室陵夷有蠶食之患舉
千里之郡而命之守舉百里之縣而付之令又有部刺
史從而督察之片紙可罷一言可令而無尾大不掉之
患尺地一民財賦甲兵皆歸之于天子此郡縣之所長
也至其弊則勢分而力弱權輕而吏偷内有亂臣賊子
之禍弗能正外有夷狄盗賊之虞弗能支而天下震動
有土崩之勢夫封建郡縣皆所以疆理天下為治之具
也而非所以為治之道也御得其道則封建郡縣皆可
安御失其道則封建郡縣皆不能無弊而就其弊之輕
重言之則封建優于郡縣何則蠶食之禍遲而土崩之
禍大也三代之王皆以封建享國長久雖至于衰微猶
使強國熟視不敢遽取之而夷狄盗賊之患自周以前
未聞能大擾天下盖諸侯各治其國力足以捍患而禦
侮也郡縣則不然陳勝吴廣一呼而天下響應劉項因
之遂以亡秦而漢有莽卓之禍郡縣不能正也至唐安
禄山史思明叛于燕鼔行而南河朔二十四郡一旦俱
陷傾覆兩都如入無人之境其後黄巢起于嶺表秦宗
權起于淮蔡為封豕長蛇天下無不被其毒者而郡縣
不能制也夫夷狄盗賊之患三代非無然不至如此之
甚而秦漢以來有之則封建之于天下優于郡縣明矣
易曰天造草昧宜建侯而不寜盖封建宜于草昧艱難
之時而郡縣宜于承平無事之日非變而通之不足
以救其弊今夷狄之禍甚于安史盗賊蜂起不減黄秦
而郡縣尚仍承平無事之制其何以禦之意者稍倣封
建有以更張而變通之然後可乎夫變通之術安在曰
在方鎮方鎮者全封建郡縣而為之者也于古有稽于
今可行救今日之弊舎此亦無術矣
論方鎮
唐制方鎮節度使之兵其始起于邉将之屯防者大曰
軍小曰守捉曰城曰鎮而總之者曰道軍城鎮守捉皆
有使而道有大将一人曰大總管已而更曰大都督至
太宗時行軍征討曰大總管在其本道曰大都督自高
宗永徽後始謂之節度使接乎開元而朔方隴右河東
河西平盧范陽劔南嶺南諸鎮皆置之天寳末禄山思
明繼反中國大亂而郭子儀李光弼諸節度之兵討平
之大盗既滅武夫以功起行陣者皆除節度由是方鎮
相望于内地代宗時吐蕃犯京師徳宗時朱泚亂變闕
下其後李希烈以汴叛李懷光以河中叛吴元濟以淮
西叛劉闢以蜀叛李錡以浙西叛劉稹以太原叛而僖
昭之間黄巢秦宗權以盗賊擾天下皆頼方鎮相與掎
角以定其亂則方鎮之兵不得謂無功于唐然肅宗既
平安史君臣幸安𤓰分魏愽鎮冀盧龍之地授三叛將
而朝廷遂失河北其後徳宗經朱泚之變厭用兵益務
姑息不復誰何故方鎮兵驕則逐帥帥彊則叛上或父
死子握其兵而不肯代或取舎由于士卒以邀命于朝
而天子一切屈已以從之至憲宗任裴度武宗任徳裕
制以權謀討以威武而叛者誅鋤服者恵來唐之號令
幾于復振下迨僖昭之間唐室微矣巨寇飈起而當時
處方鎮者又皆盗賊之靡則唐之所以陵夷而卒至于
亡者授任失宜而姑息之政積習之勢使之然也國家
鑑唐之弊削方鎮之權郡縣一委以文吏非沿邉諸帥
不以兵柄假之餘路雖督府亦宿兵不多而祖宗徳澤
浹于四方無大盗賊恩信結于四夷無大征戰故能承
平累洽天下無事者百有七十餘載戴白之老不識金
革可謂盛矣然而一旦金敵長驅中原邉帥不能抗而
腹心郡縣兵力弗支類皆望風遁逃奔潰既破京師遷
二聖巻六宮而北之矣陷兩河擾闗中蹂踐京東西其
勢駸駸南來未已所在盗賊乘間竊發者往往皆是而
郡縣但仍承平無事之制偷取茍安恬不加恤不知何
以禦之夫唐之方鎮其弊也有尾大不掉之患今之郡
縣其弊也手足不足以捍頭目事廹矣其亦取方鎮之
制變通損益以行之使有方鎮之利而無其害庻幾協
智合力以捍大患救今日之弊乎若夫尾大不掉則非
今之所慮也事定然後徐圗之可也
梁谿集巻一百四十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