橫塘集
橫塘集
欽定四庫全書
横塘集巻二十 宋 許景衡 撰
墓誌銘
蔣君墓誌銘
蔣氏自君之大父以文行望於鄉而伯父宁亦以力學
稱擢慶厯六年進士第故其後子孫皆業儒世其家獨
君早孤而窶方營衣食不遑學校然其為人謹飭有常
度家居肅然不聞人聲其言厯厯可聽而不及人過差
其教子必本於孝悌是雖未嘗學而識者以為猶學也
常曰吾不天弗究犬馬之養顧何以致吾力乎故凡嵗
時祀事必躬辦而薦獻之處凛然如在雖老不怠焉娶
孟氏生二男曰敦叙敦臨著籍郡學三女其婿曰王儒
卿石礪沈迅皆士人而適王氏者早死初君以同產獨
女兄奉侍之尤篤儒卿其出也故妻以子俾事其姑猶
巳也其恭愛如此政和改元正月丁亥君以疾卒於家
其孤將以明年十月己酉葬於所居瞿溪之原於是
儒卿為太學生狀君行致敦臨之言請銘其墓余固未
嘗識君而習其平生者葢得諸鄉人之善者為多也是
不可以無銘大父諱絳父諱宓母陳氏銘曰禀君名忱
甫字也系出樂安永嘉其里也維善宜夀七十而止也
維躬宜有以貽其子也
沈君墓誌銘
某兒時先夫人語以沈君事曰沈吾外弟也䘮其父時
母猶在稍長能自省孤苦不煩訓飭所以奉母者無不
盡母死持䘮又如禮其可尚也比余從人事嵗時往還
其閨門肅然夫婦熈熈雖婢僕亦訢如也其撫余良厚
其後君死藁葬母夫人墓次余方游學哭之過時而悲
比舉葬有日其孤尚行速余為銘嗟乎余不見君久矣
然其平生猶朗然吾心也然則孰宜銘君諱藻字子文
曽祖廷珍祖坦以多貲為温之瑞安著姓父惟卿既死
族人異籍而其貲無幾母夫人杜門弗出日冀君壯大
嗣其家而君以能謹儉力於為生家以是足其為人多
智謀人有疑必咨之其言厯厯可聽喜浮屠法讀其書
所謂大藏者凡再過又摭其可為勸戒者手抄以示人
七月壬午病於家崇寧四年某月某日葬於邑之芳山
鄉龍就山之東原徐夫人祔子二人曰尚行義行皆業
儒女長適某其次在室皆早死次嫁某孫三人女孫五
人銘曰族望吴興以亂而遷有家於温蕃蕃子孫延及
子文載世一人孤童自持祀以不隳凡我後人其是之
思
沈耕道妻某氏墓誌銘
某氏溫州瑞安人年若干嫁同邑沈某耕道耕道少習
進士累從有司舉輒弗利乃棄去徙居江上日與所往
還隨所遇娱嬉酣飲極談浮沉里閭或乘輕舟夷猶中
流舉席鼓枻𣺌然天末混迹漁者笑語歌呼夜或忘返
視其肆放若不知世之有榮辱貴富可以為欣戚也而
某氏能勤儉力於為生家以是足且斥其食飲賓客費
以奉耕道而耕道初不知其有無多寡也曰吾天之幸
民也放浪江湖間有以自適者葢有賴焉某氏生子男
曰某某自始學某氏課督之甚力今為郡學生將謀婦
氏曰我聞吴氏女許出也許有賢行其伯仲儒者是必
以告其女子者矣趣所親訪之吴氏辭焉某氏曰我屬
疾茍失吴氏好且死不瞑其為我哀告之而吴氏無以
却也許之某氏喜甚疾愈比再作遂不起某年某月日
也年若干耕道以某年某月日葬於某所且遣某以書
來請曰吾辱子游而吾妻嘗聞子之賢請婚甥室既得
所願欲今死矣豈不欲子之銘乎余聞某氏有婦道宜
銘也銘曰猗歟某氏某人之子令妻賢母銘則不朽
丁昌期妻蔣氏墓誌銘
永嘉丁先生墓在郡東南二十五里大羅山之西原崇
寧改元四月丁酉竁其旁夫人蔣氏祔焉夫人郡人諱
宇之女生十八年歸丁氏逮事先生大父以孝謹聞生
三男子曰惇夫㢘夫志夫皆儒學而惇夫早卒一女子
嫁同里沈希臯男孫六人女孫七人以疾終於家享年
六十四自周後䘮祭禮廢學士大夫概仍俗漫弗省非
是先生父子獨革去純用古法式聞者多竊笑而夫人
率行之無難色溫人惑浮屠說諸子常從容道其必不
然者夫人頷可之誡諸婦毋違夫子令嵗時宗戚趨寺
廟以嬉或請夫人夫人曰彼豈我屬游止處耶不喜祈
禳禁忌曰死生禍福天也自少至老其言多類此景衡
與夫人諸子游而志夫同年舉進士同官於台比屬銘
不敢辭先生諱昌期林石介夫誌其墓云銘曰不惑於
佛不牽於俗夫人行之而我銘之
鄧南夫墓誌
君諱孝先字希舜平陽人也襟度豁然遇人無少長䟱
暱皆得其歡心鄰有彊占其地者君好謂之曰汝所欲
不多吾與汝或以其廢田為屬諸官乞給佃如令君示
以劵曰若以貧為是也吾先疇不可以與人要當相周
急爾客或謂君彼不逞邀求何厭盍從官得曲直以窒
其後來君曰吾豈不知此耶顧俗好訟凡争尺寸地賕
賄常不貲甚者至破産無以生吾誠怯懦然足不履公
閾再世於此矣願守遺訓俾吾子孫弗忘也客乃謝之
嵗饑盡斥所贏以賑閭里居當往來有小商貨滯弗售
輒以善價市之或問何用此不急為君笑而不答喜賓
客有過門則具肴酒相與娱樂以為常政和元年夏得
疾屛巫醫弗用日與所厚笑語如平時以六月戊午終
於家享年五十二娶同里黄氏生二男曰廷曰邦二女
嫁徐佐林森初君力進邦於學且戒之曰若曹讀書亦
知夫所謂不自欺者乎嗚呼觀君之行事與君之所以
訓子者誠非茍而巳也故特敘之以書其墓石云
行狀
故宗室環州防禦使行狀
公諱令鼒字文炳藝祖之幾代孫而莊懿公之長子也
生某嵗授某官幾遷至某官治平熈寜元豐間以覃霈
授某官再遷岷州團練使爵某邑元符三年今天子即
位覃霈遷環州防禦使四月十三日以疾薨於京師某
坊之别第享年四十三公生穎悟方為兒則巳端重不
妄舉動見輩行羣戲其旁未嘗輒隨以往莊懿公雖履
貴富劇喜問學操行端方名重宗籍其所與游皆一時
賢士大夫公總髪倚立常指問其誰何又問其為人曰
吾長大庶幾為斯人乎莊懿由是器之既而刻苦從事
經史率以夜分為常或曰貴公子雖酣宴不過是君何
自苦如此公曰我以君親恩得安居飽食奉朝請外無
毛髪勞苦事舎是將何用吾心且酣宴之樂孰與據几
案探聖賢為樂哉喜翰墨字畫清勁蕭然有出塵意其
為歌詩稱是性寡合非其好未嘗許以親近至其所往
還必知名士笑語從容訖無倦色間有斥逐或䘮服婚
嫁必盡力周之惟恐不及故士大夫多徳之常戒其子
曰人不學徒然此世率與草木同腐是大可惜而等勉
之故其子皆志於學公事父母孝莊懿之薨執䘮如禮
見者慘惻平居奉巳清約常嫉夫侈縻過度者葢公之
行巳類多過人者而族屬上下自以為不及也未嘗病
比啓手足猶如平時家人輩不知而醫療皆不及也終
之日無問識否皆嗟惜之公母某氏某官之女封某郡
君子男三人曰某某女幾人未及嫁七月某日䕶從先
帝葬某縣某鄉某原公帝者後爵禄崇重而操履甚似
寒士其學術該博識度髙逺使用於時從事於功名之
際則其所施設葢未易量也奈何止此而巳惜夫某辱
公游最舊故知公為尤詳葬有日子特請狀其事因次
第之俾告於有司云
述
陳孺人述
陳氏越州山隂人父某以守法不徇權貴知名元豐中
卒官朝奉郎大理寺丞陳氏年二十二歸余逮事先公
宣敎奉侍無違先公以為能盡婦道其事余有禮朝夕
不少懈余疑其始嫁然也久之亦然至於終身莫不然
也余官州縣貧甚食指衆陳氏能痛自抑損甘淡薄勉
余以安義命厲名節常曰男子當期於逺大余失察黄
巖帑吏之姦坐免官頗疑其不懌問之陳氏曰昔吾父
坐事就逮詔獄謫官逺去吾母不憂也曰職事當爾今
我亦何憂苐恐君氣未平爾其後余尉樂夀官舎在京
城大河洲渚中風濤無時居民日虞衝潰陳氏曰此雖
岑寂而無送迎奔走之勞政宜讀書近筆硯耳間具肴
酒顧兒女子相笑語觀其意惟恐余有所不樂也性警
頴遇事輒能記誦於物無所靳惜其始嫁也㑹家弟少
雄欲游太學無以為道路費為斥奩具以資其行遇族
姻恩意惟厚内外稱焉大觀二年正月甲子以疾卒於
河間官舎年三十四生一男曰世厚四女其二早死政
和二年余為詳定重修勑令所删定官以元圭恩贈孺
人五年嵗在乙未十月己酉葬於永嘉西山瑞鹿寺之
西原悲夫陳氏從余於憂患艱難中相與為辛苦亦庶
幾夀考安寜之報而制命不淑得年不永然其平生葢
有女子所難能者欲誌其事於墓石而哀不能文乃為
敘而銘之豈惟陳氏幸而得傳不朽亦使聞者不悼其
不幸而勉於為善夫豈小補哉
雜說
本草宣連微寒味苦無毒凡嬰兒始生必以飼之曰是
能去其腸胃間積毒者居頃始乳之既而復飼以宣連
則弗食之矣嗟夫嬰兒方其食宣連也是未知所以為
苦也迨知乳之為甘然後知彼之為苦故甘者在所取
而苦者在所去矣豈惟嬰兒為然凡人莫不然也食藜
藿者不知粱肉之為美也居貧賤者不知富貴之為樂
也及其舎藜藿而食粱肉然後知其不為美也去貧賤
而即富貴然後知其為不樂也如使終身未嘗食粱肉
則雖不美者美矣使其終身未嘗即富貴則雖貧賤豈
有不樂哉惟知其為不美也故窮天下之美猶有所不
足焉惟知其為不樂也故窮天下之樂猶有所不足焉
向之藜藿足以為美今也窮天下而不足以為美向之
貧賤足以為樂今也窮天下而不足以為樂也是豈人
之本心然耶是豈有以使之然耶
凡人之所愛宜莫如愛其身之甚也然有時而不知所
愛然者今人不幸以横逆之加諸己也則必持梃刃而
鬬焉持梃刃而鬬是負亦死勝亦死也為其不能自已
也故雖其所甚愛有不顧焉士之仕於上其職之所守
理之所爭有從之則生違之則死者為其不可茍也故
雖其所甚愛有不顧焉被鬬而死死則巳矣而吾之所
謂死則有不死者存焉又况夫鬬者其勢必至於死而
君子之所為則未必至於死耶然趨其必死者常如彼
之多所謂未必至於死者則如此之寡為君子者因悲
其愚而至於是也而君子自以為不愚也耶
君子之所為有衆人所能知者有衆人所不能知者惟
其有所不能知則或以為無君子也其所可為者義也
其所不可為者利也君子於此將奚趣趣其義也雖衆
人亦以為然其所可為者善也其所不可為者惡也君
子於此將奚趣趣其善也雖衆人亦以為然乃有時焉
其所為者義也而有似乎不義其所為者善矣而有似
乎不善君子固自若也衆人斯惑矣然而君子之所為
固不期人之必知也豈若衆人然將有為也則曰人果
以為然否其有所不為也則又曰人果以為不然否不
知其為可亦不知其為不可也惴惴焉唯恐其議巳也
昔者孔子不復蒲人之盟人皆以為不信也孟子不朝
齊王人皆以為不敬也然則為孔孟者宜如何哉或曰
古之人恥没世而名不稱然則君子之所為果不期人
之知耶夫知其為君子者固有在也如衆人焉則是無
君子也久矣
跋
郭璋畫跋
太原郭璋及其子晦皆善畫尤精於人物元符三年余
將西游京師璋父子遺余西域像世俗所謂觀音者徙
倚巖石間端嚴冲靖凛然如生其用筆意與吴張相上
下余平生不喜佛特少年嘗好觀畫耳嗟夫璋以余之
所好遂忘余之所惡殊不知余之所惡葢有甚於所好
也逸少之於鵝衞子之於驢皆以其所好卒被惡名葢
予每以為戒今璋之畫豈惟予之所惡亦予所不復好
也然璋畫妙絶富人以金繒購之未易得今乃獨以遺
予是未易詰其所以然者予友某純孝人也將歸寜臨
海謂予曰敢輟子之所惡以奉吾母之所好可乎余曰
已所不欲勿施於人君母所好果何如哉然余亦豈有
靳焉虚其請者葢非所以遺某人母也
跋陳君章所藏諸公帖
范文正公唘齒弄筆不忘忠義此帖有終日為善以報
已知之語凡謝人不當如是耶前輩風流日逺使人嘆
息歐陽公以文章伏一世初不以字畫自名也而遺墨
爛然殆不愧當時工書者於以槩公之往烈亦豈易量
耶杜祁公書清勁不俗如其為人君章寳藏雖寸紙數
字不棄也其好古樂善如此誠可尚云舒王筆墨瀾翻
其得意處不減古人而議者以為酷類楊凝式果然否
耶某年月日同左與言登八詠樓覽觀溪山之勝慨然
想見古人㑹陳君章擕諸公筆蹟見過相與舒巻終日
而文富小帖葢其一也昭陵遺老無復人矣見其似者
喜况手澤乎
跋遺直碑
某嘗得清獻公奏藁見其誠心體國知無不言墓碑所
著乃其一二大者耳日月滋久斯文不傳後生無復前
輩之風流幼安每出以示人其意逺矣
跋公復來詞
右公復來詞詞雖樸拙然邑民愛戴之意似得一二聖
時先生何從得之以書見問竊恐流傳漏誤謹録浼呈
子方雅從先生游固不待文字然後知其政事而樂善
無厭眷眷如此宜乎鄙人不敢隠也
跋龍眠淵明圖
余既得伯時所畫陶靖節乃屬元中書歸去來辭以副
之二者為吾寳録葢不獨其筆蹟也
跋恵雲詩
世傳九釋詩多佳句而吾鄉恵雲復與之同時正其輩
流也又其所與游多聞人若魏野林逋輩而其名獨不
傳惜哉妙悟從諫其曽孫也以其遺墨傳諸士大夫間
當有巨公顯人為之品題則復為不朽矣
跋方湖詩
昔韓子作虢州園亭諸篇妙絶無對今吾盧公方湖十
詠其庶幾乎始公以髙才不肯自售見於小詩名聞一
時受知裕陵卒位通顯葢其所大過人者不獨篇翰而
巳也大觀四年十二月中澣書所觀於似齋
跋節物詩
右節物詩一首余初官黄巖禄薄食指衆秋冬之間褐
絮未具陳氏屢趣置絹乃賦此詩陳氏曰有無常事何
足愧因授小兒女相與誦之自爾每當初寒必誦之以
為笑樂陳氏捐室今九年矣偶閱故書得此稿為之愴
然惜不忍棄乃録之以遺甥姪輩俾知吾貧如此而陳
氏能安吾之貧也政和六年夏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