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溪文粹
浮溪文粹
欽定四庫全書
浮溪文粹巻十一 宋 汪藻 撰
神道碑
朝請郎龍圖閣待制知亳州贈少師傅公神道
碑
崇寜間鈎黨之論起元祐以来士大夫為世指名者悉
堕黨中故一時盛徳精忠之人往往齎志以沒既沒矣
子孫懼及率秘其閥閲不敢傳逮靖康黨禁除人人争
言嘉祐治平以前事於是昔之悼不幸土中者咸振耀
于時公雖沒於崇寜之初為不與其禍然用事者猶指
公為黨人至紹興九年公之卒𦵏也三十八年矣而墓
碑未立公之子七人惟詒度在詒度以書来乞銘某少
仰公名以不獲拜公為恨今乃得執筆次公之行事幸
矣然某去公幾四十年更士大夫以言諱之時公之行
治其詳不可得而聞也謹掇其灼然在人耳目者序而
銘之公諱楫字元通姓傅氏系出北地自祇亮世仕江
南子孫因㪚處江淮間有居光州者遭廣明之亂從王
潮奔閩數世而至公髙祖仁瑞又徙居興化軍仙㳺縣
故公今為仙㳺人曽大父獻大父稱皇考滋皆以地逺
京師不求仕而皇考尤有信義為里人所宗以公故贈
朝奉郎公少莊重如成人甫七嵗從鄉先生學巳能痛
自刻厲他兒戯旁譁笑如不聞反并取其書誦讀未冠
試廣文舘第一其文天下傳誦之既不第而歸有貴人
欲留公使子弟學焉者公曰吾方求師友資身未暇也
聞孫覺陳㐮有學行摳衣從之㐮門人許安世江衍之
流皆嘗以文藝冠多士㐮不之取獨稱公曰傅元通金
石人也以其女妻之擢治平四年進士第調揚州司户
參軍守遇僚属暴甚屢以難集事諉公而促其期公裁
决如流未嘗希意茍合至捕其從者寘諸法守雖彊聴
而不能平乃欲以煩劇困之㑹天長令缺檄公攝承公
發伏摘姦如神猾吏惡少年皆屏迹禠氣天長大治更
以最聞丁外艱歸里中里中事有不能决者悉從公折
衷或望公門罷訟而歸調福州福清丞帥曽鞏負材倨
視天下士獨與公鈞禮改蘇州録事參軍復丁内艱免
䘮授太原府大谷令白誅徙鄉而還為民害者一人於
是公之仕也二十年矣猶在吏部選處之怡然未嘗以
窮達介懐㑹曽布帥太原謁入大驚曰是福清傅丞為
吾兄所知者邪率郡使者交薦且以書言之朝廷公卿
間改宣徳郎知吉州龍泉縣時孫覺為御史中丞謂公
曰朝廷欲用公幸少留除書且下矣公曰仕所以樂居
中者免外䑓督責之辱今頓首權門與外䑓奚擇且外
官我所當得也徑出國門不顧道除太學博士所至學
者闐門四年足未嘗及宰相執政之門秩滿即日詣曹
曽布知樞宻院與其副林希共薦之宰相亦雅知公名
除太常慱士公長禮學自神宗時議祠北郊至是有詔
復議議者多持兩可公獨援經據古損其車服儀衛賞
賚之類使悉得其中上之後卒施行如公議紹聖二年
徽宗由遂寜邸就資善堂學詔大臣擇徳行老成人為
傅宰相以公名聞除諸王府説書舊制諸王課學書属
文而不及經公言王當以徳義為先區區翰墨非所急
請先講子史以懋王徳從之明年徽宗封端王就除記
室參軍又明年為侍講又明年為翊善中人執事王府
者例與宫僚昵公獨正色不與親雖一府以為介而悉
嚴憚之王亦為之加禮閲五年移官者四而不出王府
同僚或嵗中屢遷公未嘗一語及之㑹諫臣鄒浩以言
事譴公厚贐其行坐是免所居官裁兩月徽宗即位首
問公安在即除直秘閣進尚書司封員外郎擢監察御
史權殿中侍御史論内侍都知劉瑗恃寵専恣不報移
國子司業遷起居郎召試中書舍人徽宗靣稱訓辭有
西漢風於是曽布當國以兄弟於公有汲引恩兾其助
巳公巋然守正凡朝廷命令有可疑進退人材有不猒
衆望如捄王古范純禮之類皆人所難言者必極論之
雖屢卻不為之回奪布每以為言不合者因是中傷公
公不恤也徽宗顧公潜邸舊見必咨訪公每以遵祖宗
法度安静自然為獻語宰相亦諄諄及之歸則削藁雖至
親莫得而聞一日李清臣勸上清心省事徽宗曰近臣
中唯傅楫為朕言此甚詳然後人始知公所以啓廸上
心者其卓至皆此類也建中靖國秋見時事浸更張竊
歎曰禍其始此乎不去楚人将鉗我於市聞者莫不甚
其言公笑曰後當以吾言為信遂求補外詔不許懇祈
不已最後中書舍人鄒浩為請廼聴除龍圖閣待制知
亳州到郡數月属病易衣趺坐而卒年六十一實崇寜
元年二月五日也公於孔孟之學精思而力探之不臻
其極不止又天資簡淡於世事無一可闗心者専用經
史自娛聚書至萬巻平居正衣冠如對大賔否則瞑目
燕坐不妄出一語雖在闇室無秋毫之欺故能死生禍
福不入胷中視進退窮通若夢幻然雖當是之時直道
立朝不為無人若夫先見如蓍龜卓然引去者唯公一
人而已大觀中大臣屢欲以公入黨籍徽宗念公舊學
之臣而止後每因事必及公姓名而卒不為大臣所右
故公之沒卹典不加焉公之𦵏在今常州冝興縣善拳
山之原累以諸子恩贈少師妻陳氏亦贈越國夫人子
諒友誼夫皆擢進士第諒友仕至奉議郎尚書膳部員外
郎誼夫朝請郎尚書兵部侍郎謙受朝奉大夫䕫州轉
運判官與詒㣲去病譽處皆相繼前卒詒度今為朝請
大夫主管台州崇道觀有文集三十五巻蔵于家簡古
而精深世以為法銘曰
道有所寄千年一儒世得而用一人萬夫公承丘軻知
學元本匪惟知之亦踐其壼用此玉立直哉惟清世無
可娛以道死生晚登王門帝實知我擢躋近臣初不求
可正色凛凛傾忠上前寜非大剛吾道則然帝知雖深
時不我與奉身而行世莫能禦竟脱黨禍歸安九原世
評既公盛徳乃尊聞風而興百世之下我為銘詩以詔
来者
尚書禮部侍郎致仕贈太中大夫衛公神道碑
建炎三年二月上自維揚狩臨安慨然思中興獻替之
臣一日顧宰相黄潜善汪伯彦曰衛膚敏安在其趣以
来時乘輿新渡江人皆南騖道路充斥公獨晝夜北行
及上於平江上聞之喜顧御史中丞張澂諫議大夫鄭
㲄曰衞膚敏至矣公見上泣上亦泣曰卿在諌省朕知
卿忠每以卿言為信今冝知無不言有請不以時對公
頓首謝曰臣頃在維揚數為陛下言維揚非駐蹕地請
早還建康今臨安亦非帝王居宜須事定亟還因陳所
以守江之䇿上首肯曰是吾心也翌日再對歸即遇病
猶扈蹕至臨安拜尚書刑部侍郎未拜聞明州之變慟
哭舟中病益侵上章請老不聽乞輿醫秀州從之進尚
書禮部侍郎尋上印綬卒年四十九書聞上歎惋移時
特贈太中大夫他日見其同貶中書舍人汪藻曰衞膚
敏可惜其為上眷知如此公諱膚敏字商彦少力學問
宣和元年以太學上舍生奏名徽宗親擢為第三人而
稱其文明白贍羙授文林郎南京宗子博士越數年同
年生王俊乂對徽宗憶公姓名問今何官俊乂以實對
徽宗曰尚吏州縣當時豈不堪學官耶今行召之翌日
召公既見改宣教郎祕書省校書郎時國家新與金人
和議遣生辰使宰相擬十餘人徽宗以公為可假給事
中往聘公言敵生辰後天寜節五日未聞敵遣使而吾
反先之於威重已缺萬一不至為朝廷羞請至燕山候
之脱若不来則以幣置諸境上上以為然洎至燕山金
人果不来置幣而返七年復遣舒宏中往巳陛辭矣上
改命公逢賀嗣位使許亢宗亢宗言敵且大入止公毋
行不聽及燕報愈急衆洶懼不敢前公叱曰君命也其
可辭乎及疆知敵渝平益不為屈金人荅書欲以押字
代印章公曰押字施之臣下可也豈所以待鄰國哉北
朝立國當以禮義今修好不以禮交鄰不以義将何以
立國乎拒之旬日卒易璽書及授書責公雙跪公曰此
北朝禮也行人何為金人大怒觀者為股栗公處之晏
然敵莫能奪繇是不悦羈留中道者半年至涿州與敵
將某遇請公相見公辭不可則問相見之儀敵以例對
公笑曰所謂例者非趨伏羅拜乎皇子雖貴人臣也使
人雖賤亦人臣也兩國之臣相見而僣君是一國二君
也不祥莫大焉乃長揖而入既坐出誓書示公公曰某
使萬里去朝廷久此書真偽不可知因縱言及軍事公
連挫敵幾復被留淵聖皇帝受内禪始還進官三等遷
尚書吏部員外郎於是髙麗入賀以公為宣問使假太
常少卿迓之而殺其禮公曰國家厚待麗人久矣今一
旦鐫薄恐失其心不若如舊便從之至明州顧時多艱
凡縁客及民者率以便宜從事所過無秋毫擾初詔使
人春見其冬金人逼京師詔令不通使人坐館淹久日
費以萬計公度俟詔而遣則失風潮之期留之經年東
南之餼牽竭矣乃以幣易金繒厚餉其使而移文遣之
建炎元年還朝歸矯制之罪上大嘉賞遷衞尉少卿公言
属者敵犯京師乘輿保金湯而居固盖知敵巳棄去秋
必復来而尚嬰孤城此大臣不知變之過也今兩河諸
郡幸皆堅守謂冝隂以帛書許其世封使人知自愛不
為賊有其陕西山東淮南則令増陴濬隍以訓齊其人
而擇大臣鎮撫之車駕姑即建康而勢萬全矣擢起居
舍人又言方今二聖未還陛下於宫室衣服飲食之奉
冝痛節損雖郊廟亦不用樂庶精誠有以感動天地拜
右諫議大夫兼侍講既就職首勸上以守法度慎爵賞
正紀綱因指陳時政之失有崇寜大觀宣和之弊未盡
革者十餘事言甚卓至上皆罷行之又請以承慶院營
繕之役付揚州升暘宫造作之事歸有司禁中差除湏
索必闗三省其不合天人之意戾祖宗之法者許大臣
執奏大臣不正救者顯詘之先是公論時政上曰崇寜
大觀以来所以亂祖宗法者由宰相持禄唯恐失人主
之意故於政事無所可否馴致前日之禍自今當以為
戒故公因此以堅上意時中貴人李志道以赦復保慶
軍承宣使添差入内内侍省都知容機亦落致仕公論
執再三皆朝奏暮罷二年春拜中書舍人公前勸上守
法度㑹邢煥以后父除徽猷閣待制孟忠厚以太后姪除
顯謨閣直學士公力言非祖宗制煥尋改觀察使而忠
厚自如公以驟自諫請除舍人疑有因乃奏曰昔司馬
光論張方平不當㕘知政事自御史中丞遷翰林學士
光言臣言是則方平當罷若以為非則臣當貶今兩無
所問而遷臣臣所未諭臣雖不肖願附於司馬光上令
宰相諭公曰朝廷以次遷非論事也公猶不拜居家待
罪者逾月至忠厚易承宣使乃出公以中書政事本命
令有不當輒封還之風采振一時而宰相滋不悦乃以
事出公除集英殿脩撰提舉杭州洞霄宫議者為不平
逾年上思公召還焉公上世齊人唐末避亂徙錢塘又
自錢塘徙華亭故今為華亭人曽祖至祖九思父公望
公望贈奉議郎元室繼室皆朱氏封冝人三子仲英仲
傑仲廵而仲廵早卒仲英仲傑皆右承務郎一女適右
迪功郎詳定一司勅令所删定官王崿公為人剛明䆳
於經術與人交退然若不能言者而遇大事一見其當
然决意行之雖禍福死生陳前莫能移其所守故使異
域館逺客天子必以属公而公亦必得其要領在人主
前論事衮衮援據精詳切中其忌諱皆人所難言者人
主未嘗不改容嘉納遭時變故上慨然起公於流落之
中意豈淺哉使天假之年其設施當如何方向用公而
公以不起聞矣冝天子追思不忘而形於屢歎也公卒
以建炎三年四月丁夘𦵏以其年七月甲申其地在湖
州烏程縣戴塢之原既𦵏八年而仲英遂求余銘不已
余從公㳺最舊在西掖時又與公同貶知公為最詳者
是冝為銘銘曰
自古臣主鮮逢亟乖公於三君展也必諧厥諧伊何一
以忠藎遭時屢更吾見其進始事徽考飛英下僚以節
歸報靖康之朝建炎中興公首褒用知無不言莫若公
勇帝不知我吾寜盡規諫之剴切帝故見思氣吞虎狼
萬里之外死生闗身曽不少槩當饋興歎詔追而来来
而不年亦孔之哀𦵏雖異州同此澤國刻詒無窮曰宋
遺直
朝請郎陶君墓表銘
陶氏自征西將軍為東晉名臣數世而靖節先生繼之
遂為著姓然世家江州不知居吳興者何别也君諱(缺/)
字季成吳興人曽祖浚祖謹世以詩書教子父彖進士
起家卒官承議郎通判鄂州以君故贈朝議大夫君少
孤力學問欲名官必自已致中元符三年進士乙科調
陕州司理㕘軍童貫用兵陕西請君從君辭軍旅非所
學貫遣客諭君幕府綜文書而已矢石非所及又固辭
而貫亦不能彊也知邢州任縣坐小法免為台州軍事
判官潤州司兵曹事改宣義郎時卿寺丞掾號美官寒
士得之尤難當路有知君者欲以此留君君度食貧留
京師非便求金壇令以歸其不汲汲於進取如此罷金
壇如京師即日詣曹以巳所當得者調官於是又知鄭
之管城婺之東陽杭之富陽低徊數邑幾二十年晚於
吏部之格稍升而君不堪久次寧貶損以從其所安在
東陽時俗喜鬬家藏鎧仗閭里苦之更數令莫能禁君
痛懲之風俗為變人皆按堵至畫像祠君盖君不以希
世為心故臨事敏明毅然敢為所居可紀他人莫之及
也積官至朝請郎賜五品服年六十四卒於富陽當政
和宣和間士大夫尚奔競茍秋毫之利可以闗身者必
巧謀㨗歩以取之君獨怡然静退甘心州縣以老略無
幾㣲見於言面所謂安於所遇者如君非邪元室吳氏
次室郭氏皆封安人一子曰定今為從仕郎知潭州善
化縣一孫曰遷建炎四年六月癸酉定奉君𦵏湖州烏
程縣法華山之原合安人吳氏之墓後二十一年定来
求銘銘曰
世競馳之已静持之世依違之已勇為之仕雖柅之志
則起之抒山竁之蓍蔡冝之隧而碑之詩以系之
浮溪文粹巻十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