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溪文粹
浮溪文粹
欽定四庫全書
浮溪文粹巻十四 宋 汪藻 撰
行狀
朝散大夫直龍圖閣張公行狀
曾祖偕贈大理評事 曾祖妣蓬萊縣太君某氏
祖潜通直郎 祖妣夀安縣君某氏
父槃袁州萬載縣主簿贈中奉大夫妣令人某氏
公諱根字知常姓張氏唐宰相文瓘之後五季時有徙
居江淮者故今為饒州德興人大理通直父子以氣節
言行為鄉人所宗一時豪傑皆拜其家如子姓至中奉
公始舉進士公㓜莊重方髫稚已凛然有成人風性嗜
學掃一室獨居人不堪其憂澹如也饒士盛東南應書
常數千人所取裁百一公以童子在選中時年十四入
京師補太學生羣數千人試于有司復中第二自是以
文居諸生右而行獨修飭出入皆可縱迹祭酒博士欲
召見之不能也連三試禮部以元豐五年擢進士第時
年二十有一禮部尚書黄公履聞其名以女妻之歸拜
大父母父母於堂人以為榮調臨江軍司理叅軍遷瀛
州防禦推官知處州遂昌縣事有政績代去民挽留之
不可碑其事以懷之用薦者於法應遷以大父母年髙
致其仕則恩及之遂以通直郎致仕時年三十有一丁
令人憂有絶人之行葬之日鶴翔于墓上嗣服問輔臣
人材可用者曽丞相布以公對而翰林學士曽肇及部
使者亦奏公節行於是落致仕召對力辭不報則靣陳
人主能不以功業之敏自矜盈成之易自佚守之以中
求天下無治不可得也因言東南災傷賑給有限願廣
求所以寛恤之術而杭州置造局可罷臣嘗謂人主一
日萬幾所恃者方寸之地耳一累於物以失其正則聰
明志慮且耗怠而賢不肖混淆至於紀綱不振矣願陛
下清心省慾以窒禍之原天下幸甚上嘉納將用公而
小人不利以為昧朝廷大體授公親賢宅教授未幾除
通判杭州以親老乞監西京東嶽廟丁中奉公憂服除
提舉江南西路常平等事洎終任田疇之墾桑柘之植
溝防之修者以千萬計時居養安濟法行久有司頗以
浮冗侵常平本錢或取給於民公約爲數條上之所節
過半大臣不恱嵗旱饑盡發常平米及遮留上供米賑
濟已舊責蠲新賦凡可以弭災無不為者手䟽力請於
朝凡八十餘上纎悉有法躬徧所部閱半嵗暑行數萬
里雖瘴疫冒之而前官吏為惶恐盡力於是方數千里
流冗悉歸施及鄰壤其全活者不可勝數會中貴人爲
走馬者怙力挾私以官吏散軍衣給錢非是舉一路帥
臣監司守貳而下劾罷之公曰散軍衣半錢例也况其
數加舊乎祖宗置東南軍伍與西北異上下相安百五
十年矣今一旦以給散坐帥臣監司恐軍浸驕不可制
且帥臣監司朝廷與之分憂顧者也政使有罪猶當待
報直以體量尺紙罷之可乎今兹正貸奉行尤藉官吏
乃空十郡僅有存者非徒無檢視蹂踐之患慮別啓姦
倖為朝廷憂於是詔悉還之官吏相慶自崇寧行鹽鈔
法和買民帛率不得償雖朝廷令借封樁錢而錢特空
名公乃大發常平米計直予民猶不能半會星變大赦
則奏自祖宗以來嵗給蠶鹽以取民輸今民既輸五年
而一縣至有負民五十萬緡者將何所控告謂冝因霈
恩盡給今歳租百四十萬斛給中都百三十萬而官兵
度五十萬使歳入如數猶闕四十萬舊以鹽利三十餘
萬緡和糴故雖凶歳不乏自更法以來州縣重取民耗
米以給民既不堪其苛而和買四十萬緡復以無所從
出之錢紿之民心易揺不可不慮議者徒謂虧𣙜貨務
額此豈知社稷至計哉未報間會詔書許諸路監司實
封言事公言本路去歳詔蠲租四十萬而戸部責發如
數祖宗立東南上供額六百萬斛賜發運司本錢數百
萬緡使嵗廣糴以備非常隨補隨取此萬世良法也自
希恩者以為羨餘獻之故朝廷不足則下諸路補發勢
必敷於民為無窮之害縁此漕計窘乏無名之斂百出
臣以爲補發不當復催盡以鹽額還漕司糴本錢還發
運司便已而運鹽復元豐法稍以鹽還民公之力為多
洪州官沒錫數萬斤繫兵吏七百人於獄株連且千計
公曰十年失於譏察有司之過也今羅取無罪之人苦
之追償必不可得之物方歳凶之餘寃濫如此何以召
和氣乎朝廷為罷獄興國民郭友餘習妖教郡以屢赦
聞公言友餘張角術也異時李逢嘗以此惑民請論如
法大觀四年領廣鹽入議時上躬政事除寛盡下公欲
遂成之洎對上勞苦良渥首以江西賑濟為言公奏捄
荒臣職也惟本路闕乏所請輒從民力以紓為大利故
和氣薰蒸豐穰隨應若行此數年公私自然充實願陛
下守之勿疑上深然之曰卿姑行行召卿矣賜緋衣銀
魚以遣且曰推行法度要在得人不擾於民方為利國
公奏訓詞深厚乞頒之天下付之史官從之敇歸本路
有所見奏陳公頓首謝因言臣幸因天寧節隨班上夀
不勝封人之祝昔管仲祝桓公以無忘在莒時臣亦願
陛下無忘荅天戒時上大恱即日趣議鹽事得内侍省
牒事聽關白公即奏陛下幸蠲煩苛破朋黨而士大夫
以大臣不和議論不一觀望茍且莫肯自盡陛下毁石
刻除黨籍與天下更始而有司以大臣讐怨廢錮自如
為治之害莫大於此願思所以協和之且申嚴戒敕又
請限豐歳廣糴之數以毌奪民食精縣令銓補之法以
毌失民平勿妄支移常平封樁錢以志㓕二寇使中國
競百姓富朝廷正羣臣和以示人主尊強隆盛之勢反
復數千言時執政近臣方大為矛盾故公言屢及之以
感悟上意遷轉運使人謂公德行文學宜在朝廷處之
非其地而公不屑會嵗饑疫朝廷責補發不已又促輸
納紬絹之期追逺年無名之責鬻官田者大虧上供之
數公厯陳利害奏罷之且言鹽法既更其封樁鹽可盡
給和買還之民力陳見聽以廣鹽敷額賜三品服以直
達有勞進两官公於漕計能權其贏為轉輸之本故屢
辦而民不知尋徙淮南先是漕臣承抛降慮不及事則
以浮數調民州縣逓増所取無藝吏縁為姦或州郡以
非所産至漫數年不一輸者公令民必實且為納直通
融之法民歡趨之有出非其時地非所出者復曲折為
陳或紓或免其事非一當時稱便被㫖赴闕大臣以有
親嫌言者令再任除直龍圖閣歳水災甚民流滿道而
錢法遽更農末皆病公乞蠲租賦盡散洛口米常平青
苖斛斗賑貸且通一路有無應辦公私為之两濟詔書
褒諭尋以江淮諸司使臣㳺蠧諸郡命公按之公悉條
其狀并所自以聞詔各驅還所役違者從公械治於是
大失權倖意徙两淛公聞蘇杭局毎物必十倍其費以
其一供奉餘悉餉權倖為已私窮之則火其籍如蘇州
一日焚官物八十萬是也於是因辭免慷慨力陳命以
之寖復以表謝其畧曰雖以天下奉一人不為過也然
則丘民為天子顧不重哉縉紳誦之小人由是得以間
公會盗劉五暴廬夀公走助憲臣破之除秘閣修撰以
渠魁未擒不拜方欲條上討賊之方而遣中貴人董捕
欲自以為功乃奏罷憲臣而公亦坐降两官自淮賊擾
軍興頗乏公以為縣官空匱未有甚於此時而當路恬
不警省萬一有緩急何以待之因手詔取會漕司財用
乃言東南諸路闕乏之由除撥賜贍學宗室等財用田
産添置官兵及朝廷非汎抛買外一項茶鹽錢並入𣙜
貨務應和買鹽並支見錢而民卒不得乃至軍儲亦月
為之計稍有水旱即干叩朝廷此大弊也其原自𣙜貨
務朝廷縱未能盡還歳額若止分其半以助漕司嵗會
天下合得和買茶蠶鹽價賜之許折兊上供錢以示大
信於民諸路當亦少寛茶鹽法行十餘年尚未立租額
嵗務増羡民窮困不聊生可為流涕今於糴本之復須
五百萬緡屬者趙霆宣御筆令於額外計置斛米歳終
殿最止用漕司方以經入不足為憂不知錢何所出恐
廹之不無騷擾之患今民和買既不得錢而斛斗又非
倍輸不可其間官户以倖免豪猾以賂移所苦者特畏
法貧弱之民可謂無名無數髙下不均之甚矣而有司
方以用度不繼率取給於此雖人知其非茍避誅罰莫
肯為陛下言者况復使之額外計置哉因進三說一曰
常平止納息以抑兼并二曰下戸均出役錢以絶姦偽
三曰市易取淨利以役商賈雖名非正然與敷和買而
不售其直什一而使之倍輸額外無名無數之斂有間
矣願陛下儲此錢以馭四夷若夫理財尤在節用而節
用以修造為先修造雖於體國有不可廢者比類以此
固寵市恩不可不察其次如人臣賜第賜帶子金帛給
田屋之類尤為泛濫佐命如趙普不聞官為造第也定
䇿如韓琦不聞彫墻峻宇僣擬宫省也今乃人得居而
有之奈何掠民膚髓為厮役之奉乎書奏自禁中摘節
用之說付有司㸔詳而大臣及議者不察謂公言利揺
成法章交上上察其誠不之罪也會御前人船所占留
直達綱船公以上供期迫乞還之且因起發竹石上言
本路一竹之費無慮五十緡他路猶不止此今不以充
苑囿而入諸臣之家民力之奉將安所涯願示休息之
期以厚天下書奏權貴積怒未發間御筆以直達促限
令漕臣較州郡賞罰公貼黄親書力陳人情有大不可
者乞展限其詞激烈奉御筆落職監信州酒稅有輕躁
妄言不循分義之說外廷方莫測而臺臣復論前奏常
平事責授濠州團練副使郴州安置尋以討賊功許自
便更宣和改元赦復朝奉大夫夏祭赦復朝散大夫宣
和二年六月十七日以疾終于家享年六十公誠孝甫
六歳已能知母疾療之通直曰是必為孝子矣既罷臨
江時中奉公客熈河未歸歩馳省者再冒寒暑往返萬
餘里卒御之以歸自是專以奉親為樂舉天下無以易
其志者時四親在堂隨其意奉之日躬僕妾之勞有古
人所難者令人疾病一夕鬚髪為變扶侍彌月癯然骨
立既卒勺飲不入口者七日屢絶復蘇方哀毁甚而奉
飲食起居無一不如生者啜粥寢苫不盥不櫛不易衣
不甞味不飲藥泣不絶聲終䘮三年及侍祖妣疾執父
䘮亦如之終其身孺慕不已言及輒聲與涕俱初公之
請老也年方壯人惜其遽公曰養及四親人之至幸也
萬一有不及為終身憂其可緩乎是年以父母之恩及
其祖妣而以妻封及其母鄉人彭汝礪為文頌歎之未
幾復以已得之服為祖榮於是聞者莫不聳動而天下
人知公名矣公居山林久一旦為天子所知起之召對
士大夫想聞其風及對首陳讜論卓然以名節當上意
於出處皆合天下益賢之自此三賜對洎奉使十餘年
其靣陳者不計章䟽凡數百上悉天下大計觸當時之
諱詆方行之令與大臣權倖為敵而無所阿附反覆窮
盡不度可否以身任之有宰執臺諌所不敢言人為股
栗而公不恤也上亦知公精忠毎排衆議用之數加器
使奬賚於開陳多見聽納而小人權倖日以讒公雖卒
坐言譴死而天下拱手推為正人鉅德卒之日識與不
識皆為霣涕公之學不守章句居閒十有六年専覃思
經史務欲明聖人之道而見之行事故發為議論辨慱
閎深援引古今深知治體在元祐則言詆新法置理訴
司者在建中則言不當棄地在大觀政和則言糴本和
買茶鹽法其大者欲人主正心術去朋黨斥玩好而於
論邊事尤詳且至自熙河深以中國屈於夷狄為大耻
得其曲折歸以告彭汝礪使并王贍薦用之其說以為
二邊之患近而且遽者惟熙河青唐以其與夏人相為
掎角而國家懲寶元元豐之失以兵為諱非也夫維大
舟者必屢折其勢制猛獸者必先困其力彼夏賊蕞爾
正當徐以術制之不當急與之校乃陳政禦備守䇿上
之以棄熈河為持右臂授羌將爲隴蜀之害而守熈河
非㓕青唐取河南不可其後朝廷卒不棄熈河王贍取
青唐悉如公言元符間夏人窮蹙藉契丹請平公以為
自祖宗以來毎敵犯塞為害益深所侵益大所須益多
不取後稍振必復為害不若厚禮其使使乾順身入朝
否則歸我河南質其大臣愛子皆不從則曲在彼而我
師有名矣彼固巳失其咽喉若由蘭會浮槎以進一夕
可至所謂迅雷不及掩耳者會命已行不果從後朝廷
毎有事西方未嘗不言至論常平則又言之欲必取二
邊自陳東南無事欲行死邊塞求人可用者用人當如
李愬縳元濟之竒不當如樊噲行匈奴之誕人皆偉之
公於吏治不為文具凡勞險煩劇人所不堪者未嘗辭
臨事強明人不能欺尤汲汲於恤民與客論利病常至
夜分有所得立陳推見本末能使朝廷必從已其馭吏
嚴而不傷升黜以核實不以偏辭故自為州縣吏至為
部使者人皆取法畏而服之於施財樂善如嗜慾然至
寵利則低回畏避甚於機穽居太學時得家問輒舉篋
授同舎之貧者所至坐客隨滿親友㳺士館於公家者
常數十人葬死字孤皆得其所求而去士之落南繇江
西以出者多賴公以生大臣臺諌以忠斥者率數千里
追贐之退視其奉養陋甚死之日餘銅唾壺書數簏而
巳聞人小善必演而成之雖昧平生亦拳拳慰薦或斥
非其罪者雖自敵巳上非職所及亦冒為之言然平生
未嘗以私干人其遷官十悉以勞以恩而不磨勘淮南
之僚有攘公之功取優遷而賞不及公者人皆憤之公
未嘗言及坐淮賊例鐫官則乞併降已官以除其負得
圭田又損已而均之其與人不校反調䕶之類如此然
朝廷亦雅髙其節始以服推其祖晚以子之官官其叔
父皆非故事特㫖從之平居謙厚不伐胷中洞然一言
之出終身可復喜面折人過然退無異言於人委曲成
就無所不從及忠義激烈萬牛莫能囘其心也居鄉里
於親䟱長幼小大厚薄無不用其至蓋人有一善可以
名其終身者在公皆不足道也夫人黄氏南華縣君改
封宜人知書有賢行先公四十日卒子四人燾太學慱
士熹將仕郎煇煥未官女七人適秘書郎黄伯思起居
郎李綱大學慱士李富國大府寺丞薛良顯杭州監稅
范渭寶應縣丞虞澹一人尚幼至老未嘗一日釋書不
觀故下至天文地理卜筮圖緯厯數無不精通而尤深
釋氏其文温潤純粹仁義之言藹如也詩平淡簡古似
其為人鄉人師之隨其材或文或行皆有可稱而其弟
相樸遂以文學躐臺省躋侍從為名臣其子燾亦以任
子力學廷中第三人有釋周禮易春秋等書三百六十
巻公早樹立隱然有公輔望自親亡力思所以報國故
身雖不在朝廷而未嘗一日忘君嘗患風俗上下相蒙
以取利毎因職事所及災異所詢於愛君恤民之際諄
諄言之又以告大臣親舊者嘗曰茍有以天下為度者
吾從矣亦何常之有哉而妻父黄履尤器公以為可屬
大事雖相去千里公有言必告有大事亦以咨公如捄
鄒浩之類皆自公發之其禆益之功隂及天下非一而
讒者疾公不置以天子聰明大度知公如此而曽不得
一日立于朝廷之上或以時未可言謂公少貶者公曰
吾以委蛇事君雖出没風波萬變之中隨宜捄世而無
功名富貴之累為得聖人用心顧世人未知之耳使遂
其志施設何如哉聞貶郴陽獨挈其所著書以行及返
猶䟽時事數千言須上悟而陳之且属弟侍御史樸誦
言於朝疾已革其語不倫矣而所道亦時事也嗚呼可
謂忠義出於天性古之全德君子諸孤將以某年某月
某甲子合葬公夫人於其里鑄印墩謹録其行事如右
謹狀
浮溪文粹巻十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