栟櫚集
栟櫚集
欽定四庫全書
栟櫚集巻十二 宋 鄧肅 撰
奏劄子(十九章/)
辭免除左正言第一劄子
建炎元年五月二十日准當月初八日劄子奉聖旨除
臣左正言聞命震驚罔知所措竊以國家多難無如今
日北虜方熾二聖未迴奸佞在朝盜賊滿野若獻可替
否之臣挾私心有誤聖聽則天下之患有不可盡言者
顧臣何人敢與兹選臣雖不食偽禄有死無二然比之
犬馬僅可無愧而巳求其所以過於犬馬者臣實無有
若置之言路恐非所宜伏望聖慈追還成命以安愚分
臣除已迤邐前去聽候指揮外謹録奏聞謹奏
第二
臣自供職以後伏暑傷冷且汗且下日加一日狀至危
急終未能一望冕旒以吐胸中之所欲奏者然臣貪冒
聖時有死無二終不忍巧為身謀矯情求去但慮臺諫
之職天子耳目之官也不可一日無人豈容不才之人
藉此以養病乎臣今幸得國子監待問堂粗可安身臣
欲望聖慈賜臣假十餘日就此將治此身萬一未先朝
露當粉身碎骨求所以為君父之報端不敢在衆人之
後也臣不勝瞻天望聖哀祈之至取進止
七月初一日申尚書省乞指揮初三日再申尚
書省乞指揮初四日准奏狀得旨依所乞初五
日參假放見乞對初六日第一班對
第三
臣嘗備員鴻臚主簿因敵人須道釋板籍以職出拘於
敵中凡五十日敵人之情巳備知之自粘罕以下至於
步卒分朝廷所賜之絹人得五十有五疋計朝廷所出
之數以千萬為率則盡敵人之數不過十六萬有餘而
巳況有陣亡者有疾病者有以事還國者有隨軍以供
戰具者其得絹亦與粘罕等以諸色人所占之數當與
戰卒中分則敵人正兵固不過八萬耳因得朝廷所與
綾錦等敵人謂之表段當時分俵其數雖同其物不等
金人得錦勃海得綾契丹得絹織之類而九州所得者
雜色而巳一日忿然欲起相攻攻則敵兵之心亦不齊
矣忽一日有敵人遇臣泣下臣問之對曰某兄弟三人
荷戈而來伯亡於真定季亡於京城今聞元帥之兵大
集而南方之兵馬動定數州某豈復得見鄉曲耶臣初
不信其語及見其擔夫道釋各有餉飯之人其皇恐之
人語皆如臣所聞則敵兵亦何嘗不怯也夫敵兵之數
既不甚多又加之以其心離其氣怯倘合天下之力以
攻之若無足畏者然敵兵未嘗少挫而中國之勢陵遲
至此其故何也蓋敵無他長惟信賞必罰不假文字故
人各用命不以死為畏耳朝廷則不然有同時立功而
功又相等者或以轉數官或尚為布衣輕重上下正在
吏人之手賞既不明人誰自勸此正朝廷之大病也臣
愚欲望聖慈專立賞功一司用重禄法使凡立功者人
人自陳若功狀巳明輒踰旬日而不得告者有所立之
功同而賞有輕重者有立功之時等而賞有後先者並
重置之法常赦不原又專委臺諫官二員提點其事若
臺諫不知覺察亦置之法如是則寸功無不録矣夫寸
功必録人孰不樂赴功名之㑹乎若天下人人有樂赴
功名之心而使之攻八萬巳驕之敵則社稷生靈又何
患哉惟陛下畱神取進止
第四
臣聞有同腹心之臣然後可與同患難有可與同患難
之臣雖患難之來無足慮也孝慈淵聖皇帝恭儉之德
可追湯禹一旦(闕/) 於不測正為無同腹心之臣耳
聖駕既出無一人以䝉塵為念者邀上皇則宫臣奉之
邀太子則詹事奉之皇后諸王惟其所欲是舉朝之臣
爭用私心指上皇本支以保其私家耳嗚呼痛哉古未
聞也及偽楚一立則爭拜其庭畧無難色有願為事務
官者以講偽帝之禮有願為奉使者以結天下之心有
閑為宫觀而下為庶官者皆彈冠而起爭為禁從甚者
至有居宰執持樞柄傳呼道路洋洋得志其下下無能
者又竭奸諛之心有名犯邦昌即請於朝以改之舉國
委然知有偽楚而巳倘言聖朝往往竊笑嗚呼淵聖皇
帝其無腹心之臣如此烏能保天下哉不在圍城之中
者不能盡知往往為奸人游説似是而非以惑其聽凡
在城内者又各食偽禄以汚其身故無肯為陛下盡言
者遂致陛下雖念二聖之未迴而惡叛臣之賣國稍正
典刑以立朝綱終未足以慰天下之望而快二聖之怒
也淵聖臨行以批諭徐秉哲託市少物以為路費遂簽
御諱如與平交其意豈在物耶正為行計巳迫欲速相
救援耳豈意舉朝叛臣他腸有在坐視君父如棄路人
陛下若不正其罪無乃辜二聖乎臣竊惟去年治王黼
蔡京等罪不肯果決費臺諫一年之力遂致邊事有失
防閑臣愚欲乞先立罪格然後按籍定刑使凡有司者
皆不得以容私焉則一按而定可以絶後患矣諸侍從
官而偽為執政者諸庶官及宫觀而起為侍從者與撰
勸進文獻赦書者事務官與因張邦昌改名者是皆巳
不復知有宋德矣臣請定為叛臣之上諸執政侍從臺
諫曾稱臣於偽楚及拜於庭下者及願為奉使與庶官
升擢差遣者是皆臣服偽楚矣臣請定為叛臣之次叛
臣之上乞置於嶺外叛臣之次乞逺小處編管仍乞帶
叛臣名目若夫卿監以下庶官也朝廷初不以國士待
之亦安得以國士責之若未嘗升擢及如前所論二等
之罪惟戴偽楚供職不廢以茍禄食而巳臣乞赦之然
亦乞籍定姓名從此不復用為臺諫侍從矣蓋其惡無
立也若用此法則一網而盡不惟上可以報二聖之德
亦所以破天下奸雄之胆也使舉朝之臣畧無奸雄則
人人可與同腹心矣予有臣三千而一心此武王之所
以勝紂也況以天下之大而平一隅乎惟陛下察之取
進止
第五
臣竊聞人臣之事君有毫髪之私必有欺君之罪人君
之治天下有毫髪之私必失天下之心恭惟陛下聰明
睿智卓絶今古固非臣愚所能窺測然謂之無毫髮之
私則非臣愚所能知也臣竊見陛下臨御以來首取前
日奸臣請和誤國者如李邦彦白時中吳敏等投之逺
方以禦魑魅天下壯士聞之鼔舞以為中興必矣然自
靖康以來有專主和者耿南仲與其子延禧是也閨門
之内同惡相濟沮渡河萬全之戰遏勤王巳到之兵今
日割三鎮明日截黄河自謂和議可必無患凡戰守之
具若無事於切切然者孝慈淵聖皇帝亦以東宫耆舊之
故信如蓍龜敷奏之語蓋未嘗不從也又敵人借和用
兵勢不可遏南仲誤國狀巳敗露淵聖亦不得以私之
遂遣南仲出使使之自當南仲偶脱萬死以其子延禧
之故遂得從陛下左右竊聞陛下欲進大兵以援京城
又為南仲父子所諫以為和議巳成不可輒壞是則南
仲父子主和誤國豈不過於李邦彦等乎此陛下親見
而熟講之矣又不待臣愚再三之瀆也然南仲尚為兩
府以宫觀居閑延禧尚為兩制以名邦自奉雖南仲自
擇不過如此陛下何正邦彦等罪如彼其審何容南仲
等惡如此其恕豈非以南仲父子於艱難之際從陛下
日久耶且天子父也羣臣子也舉天下之臣皆陛下之
子豈復更有親疏之間乎淵聖不忍輒棄南仲故有今
日之悔陛下之與南仲又何有焉若復容之臣恐天下
得以私心議陛下也且南仲腐儒延禧孤陋進退出處
本不足論臣今切切不巳正為陛下惜耳伏望明正典
刑與李邦彦白時中吳敏等以示天下之公取進止
第六
臣今月初六日以本職上殿論前日叛臣爭事偽楚大
小輕重亦自不等欲乞先立罪格一定於此然後按偽
楚之籍取叛臣姓名就格斷之庶幾君臣之間皆不得
以容私一網而盡不廢朝廷之力逐臣不敢瑣瑣具當
時叛臣姓名敷奏惟先立二格而巳伏䝉陛下謂臣在
圍城之中固知姓名令臣具奏臣謹取臣所撰二格以
按叛臣之罪為陛下盡陳之臣所論叛臣之惡者其惡
有五一曰諸侍從而為偽執政者王時雍徐秉哲吳幵
莫儔吕好問李囘是也時雍等今巳賜罪獨好問平日
端謹不墜家聲一旦與王時雍處事偽楚朝臣為好問
痛惜之然當時士人或謂好問有反正之志所以維持
王室者不無力焉臣考於名教觀其蹤跡有大不然者
始為奉册使俄為門下侍郎雖三尺之童巳皆知其叛
矣今陛下擢於偽命之中置之二府是以叛臣而為股
肱之任也其二曰諸庶官及宫觀而起為侍從者如司
農卿胡偲太府卿朱宗之為侍郎大理卿周懿文之為
大尹盧襄李擢范宗尹等皆起於宫觀以為禁從是也
胡偲周懿文等今在桎梏固不足論請論其餘者且金
人破城自南壁始李擢盧襄實提舉其事日聚羣小浩
歌城上虜巳窒壕恬然不顧破吾京城實二人也及偽
楚一立則由責籍宫觀之中復居近侍之職其不臣之
迹巳彰彰矣范宗尹昔嘗於宣和廷對揣王黼之志數
蔡京之罪其於梁師成童貫等畧無一語及之奸雄可
知矣靖康之初遂竊虚名以居臺諫當官則以奴僕事
耿南仲以求禁從城破則以妾婦事范瓊以資口腹及
偽楚一立則起於宫觀以為諫議殆不知所諫者孝耶
忠耶叛逆之事耶邦昌據寶位犯宫嬪罪巳顯著今其
腹心之臣尚可用乎其三曰撰勸進文與獻赦書是也
且赦書之惡不減勸進其詞云有堯舜之揖讓無湯武
之干戈不惟不忠之語可駭天下至於廟諱便不復顧
雖犬馬有所不為朝廷取撰勸進之文者投之嶺外而
以撰赦書者止令分司是不知亦何私於顔博文哉其
四曰事務官者金人巳有立偽楚之語朝士集議恐不
能如禮遂至結十友作事務官講論册命之儀搜求供
奉之物悉心竭力無所不至使邦昌安然得陽揖遜北
面而拜者三南面而拜者二揮涕就位以事美觀皆事
務官之力也且陛下登九五之位天下欣躍如獲再生
朝廷不聞有先時而為事務官者及偽楚之立而十友
紛然如水就下此其情尤可惡也然當時詭祕姓名人
不盡知今乞詢元提舉官吕好問則十人之迹無所逃
矣其五曰因張邦昌改名是也何昌言先奏於偽楚之
廷乞改為善言其弟昌辰遂請於部改為知辰惡犯昌
字也且當時顔博文之為赦文更不顧廟諱而昌言昌
辰切切然惟恐犯張邦昌之諱如此是時羣臣不知果
有宋德耶果無宋德耶論至於此臣但泣血而巳已上
數等臣乞定為叛臣之上置之嶺外所謂叛臣之次其
惡有二其一曰諸執政侍從臺諫稱臣於偽楚及拜於
庭下者是也所謂執政者如馮獬是也從駕而出脱身
而還尚忍行平日從駕之路入平日朝謁之庭伏拜他
人便為君父此不知果何等用心也所謂侍從者其餘
巳行遣矣獨有李㑹尚為中書舍人陋儒無知平昔碌
碌此固不足論也然在淵聖朝既為從官在偽楚朝又
為從官今復因循不失舊物是事陛下如事偽楚事偽
楚如事淵聖畧無彼此之間矣陛下雖尚容之未正典
刑不知李㑹何施面目尚敢持槖以行於天日之下乎
李㑹平日嘗與范宗尹對語曰邦昌實無罪而陛下責
之為非切切然為其偽主游説如此信乎桀之犬可使
吠堯也所謂臺諫官者洪芻黎確等及舉臺之臣是也
當時臺中有為金人根括而被杖者四人以病得免其
餘無不在偽楚之庭矣且臺諫者天子耳目之官也敵
騎迫城尚持講和之論聖駕將出曾無一言之戒天作
竒禍則倉黄失措遂居他人之庭復處臺諫之職所謂
節義亷恥果安在哉今日尚有不易舊職者不知其所
立如此又何以論他人之過耶其二曰以庶官而升擢
差遣是也然此不可勝數自偽楚以後謂之權官而被
偽命劄子者皆是也臺省寺監學校勅局無所不有乞
專委畱守司按籍取之則無有遺者其三曰願為奉使
是也黎確之使趙野李健陳戩之使翁彦國擁黄旗持
偽告左右僕從皆受偽恩馬上洋洋自號奉使力説勤
王之師以為邦昌久居之計故邦昌曉諭曰候勤王師
退然後開門蓋恃有一二奉使耳借使一二奉使能巧
為辭説以惑今日之聽臣當問之曰邦昌何為者豈有
朝士乃甘心為之奴僕乎旗色用黄賞人用告皆若所
攜矣此又何自而得之哉巳上數等臣乞立為叛臣之
次於逺小處編管若夫庶官在位供職不廢但竊禄食
臣乞赦其罪而録其名蓋焉能為有焉能為無既不足
責亦不可用但置之而巳臣竊觀近世士大夫所論以
謂偽楚之事為金人迫脅無足罪者臣以謂蘓軾誠喜
李白謂白從永王璘也當由迫脅終以李白為豪傑之
士殊不知迫脅而從不過畏死耳豈有豪傑之士畏死
而亡義乎況臺諫以上朝廷以國士待之待之以國士
而報之以衆人此果何等人哉雖才如李白亦當賜罪
況皆凡下奴才無足取者伏望聖慈特賜剛斷無惑羣
聽腹心之患既除則邊鄙之虞可以消矣惟陛下聰察
取進止
第七
臣近准尚書省劄子奉聖旨令送臣僚所論二章付門
下後省其一章論臺諫之職不可觀望其二章論宦官
之盛不可不戒臣竊鼔舞以為中興之盛正在此也恭
惟陛下臨御以來所用黄門比之上皇僅百之一比之
淵聖僅十之一是陛下於此司蓋未嘗不戒也然小人
無知尚有敢循舊轍者陛下既責臣以言臣敢默默乎
臣於初十日侍班殿下有肩輿而至横門者羣臣吐舌
莫敢誰何嘗試遣人詢之曰内臣陳良弼也臣竊謂百
官下馬外門徒步而入雖雨作泥深滅足没跗未嘗敢
以為勞蓋君臣之分不敢廢也良弼何人敢爾驕傲雖
宣和以前宦官最盛不聞童貫梁師成等敢用肩輿輒
入横門者今良弼之寵方之童貫等無萬分之一便敢
輕視朝廷失禮如此傳之天下有損聖德臣竊痛之或
曰良弼病矣不能徒步臣以為不然豈有不能徒步於
橫門之外而能徒步於橫門之内者乎又曰汴河久涸
運漕不至良弼一出則黄流瀰漫一時之功不可闕也
臣又以為不然若恃微功便忘分義則趙普之流當乗
肩輿以登太祖之庭矣或者又曰恐得聖旨然後敢爾
臣又對之曰此決無是禮也朝廷之儀定於太祖陛下
孝德上追虞舜豈忍以一黄門之故輕變祖宗之法乎
臣愚伏望聖慈明正典刑以示懲戒不惟消患於未然
亦所以弭天下之謗也惟陛下畱神取進止
第八
臣於今月初六日上殿論耿南仲與其子延禧主和之
過與李邦彦白時中吳敏等乞陛下明正典刑陛下以
謂耿南仲真誤國者今越八日未䝉行遣臣竊惑之謹
再為陛下敷奏曾不知其為再三之瀆也臣嘗面奉孝
慈淵聖皇帝面諭曰耿南仲嘗薦汝矣臣明日亦以門
生之禮謁南仲於府第今此待罪諫省亦何忍獨論南
仲父子之過耶然君父之德天下之公也恩門之德一
巳之私也臣亦安得以一巳之私而忘天下之公乎重
念四五月間畏日流金雖庸夫販婦亦以行色為難而
使雨朝君父登小車涉險途作止飲食悉付他人之手
親王貴族且數百人一旦蕩然皆在沙漠數千里之外
使道路聞之皆為泣血此何自而然哉主和誤國墮虜
計中正在耿南仲父子耳且臣之君父為南仲所誤如
此義不戴天豈容默然陛下若念南仲父子嘗在艱難
之中久從行在未忍賜罪則臣之言為失矣臣待罪諫
省敷奏有失臣之罪也夫何面目尚稱諫臣雖微臣進
退不足以為朝廷重輕然小臣之節則不可以不立也
臣視此命輕於螻蟻(闕/) 之
取進止
第九
十四日拜賜緋勅二十一日上殿臣嘗觀德宗之在奉
天有唐社稷不斷如綫一旦稍定遂訪褁頭宫人陸贄
切諫猶不能止此唐室所以衰也恭惟陛下臨御以來
惟知修德前日宫嬪來赴行在猶有卻之者方諸德宗
固巳相萬其不邇聲色蓋出於天性自成湯以後一人
而已宋德亦安得而不興乎然陛下出命嘗本乎恭儉
之德而奉命以出者或變而為奢侈之事竊恐傳之四
海人或不知反以德宗議陛下而不知陛下實成湯也
臣職在諫省敢不盡言前日御藥院奉聖旨下開封府
買拆洗女童不計數且拆洗云者豈必姝麗耶竊知聖
意將服澣濯之衣矣不計數云者豈必多求耶竊知聖
意以謂有人則置無人則巳初不以定數為限也此盛
德之事卓絶今古豈易擬議哉然奉行之臣不體睿意
日差人吏遍走京城凡見女童舉封其臂間有脱者其
行賂已不貲矣搜求之甚過於攘奪愁怨之聲比屋相
聞嗚呼尹開封府者與領御藥院者亦何累吾聖天子
如是甚哉今日外有方熾之敵伺吾之間以肆敓攘内
有偽楚之黨幸吾之失以快私忿陛下安可以纖毫疑
似之迹墮賊計中乎臣愚欲乞速下三省取開封府御
藥院官吏重置之法仍降明詔以榜東京具言陛下所
以買拆洗之意不為姝麗有不計數之語不為多求凡
女童之封臂者悉縱之則陛下恭儉之德上追成湯豈
獨左右臣僚得以獨聞乎當使京師之人無不知者仍
乞亦榜行在以弭自京師來者紛紛之謗且京師天下
之本也京師之人安則天下之人舉安天下之人舉安
則社稷宗廟豈有不安者乎惟陛下早圖之
第十
臣竊謂天下之大取諸一身足矣邊鄙有冦若病在四
肢民心有失若病在元氣凡四肢之有疾未有不自元
氣之乏者今欲治邊鄙豈可輕失民心乎又況京畿近
地所賴民力為切此尤不可失者也去年北敵憑陵再
干我師京畿近地悉為戰場十口之家九遭屠戮間有
脱者亦僅畱餘息耳陛下巳登九五之位逃民欣然如
獲再生然後老弱相扶稍有歸者然昔日所居蕩為(闕/)
行有餘力復為耕耨之事於今
也事在有司尚循舊例日促秋租以為歲計甚矣謀臣
之誤國也昔者周公之相成王必陳王業其詩云三之
日于耜四之日舉趾蓋以謂于耜舉趾倘失其時則歲
無秋矣且周正建子于耜舉趾之時在今為正二月之
間也今日虜騎四月方遁不知正二月間京畿之民何
在哉于耜舉趾既失其時今取其租曾不少恕民將如
何天不能雨鬼不能輸臣知百姓將復遁矣若使京畿
之民其心已失譬之元氣巳不復陽四肢有病其能愈
乎此正醫國者所當慮也惟陛下審察之
第十一
臣伏觀近日聖詔戒勅百官使各恭乃職臣竊欣幸以
為中興之道正在此也然官吏之未去者固有戀主之
心雖非聖詔彼巳不遁官吏之既去者巳不知有君矣
雖有聖詔獨奈何哉臣請為陛下盡陳之偽楚僭號百
官安之曾無一人敢違偽楚者陛下巳登九五之位而
官吏懼罪各為計去此其情尤可罪也畱守謁告既不
經朝廷閤門放見又不拜君父一旦得舟而濟往往自
相慶賀問其故則有以省墳為辭者有以省親為念者
有以生事為憂者為百官之計則善矣為朝廷之計則
如之何且時適艱難敵人未滅陛下方事巡幸未能歸
謁宗廟而百官先欲省墳上皇北狩今尚未還陛下雖
念定省之勤且不能致而百官先欲省親汴都九重如
天造地設鑾輿行幸猶未暇顧而百官先以生事為憂
嗚呼事君如此果何等人也比之犬馬猶有慙德然朝
廷常以冗官為慮矣又常以兵食為憂矣若按在職官
吏托故而去者盡削仕版而取其所食之禄以給禁衛
蓋兩得也若夫五月初一日巳前先假指揮徑走江湖
間者其情罪又過於衆人數等欲乞追赴行在付之有
司大正典刑以聳天下竊聞太平興國間竇州録事參
軍孟巒避官不之任詣闕自陳太宗皇帝怒甚杖巒二
(闕/)流之海島此當時官吏所以無敢擇官者今日士夫
擇官求便比比皆是也祖宗巳有定法陛下可不遹追
乎取進止
第十二
臣聞三省近奉聖旨催巳召人星夜前來内有周武仲
者臣竊惑之不知陛下以武仲為忠乎以武仲為才乎
宣和之末金冦巳在雲中朝廷應副不勝其弊未有免
夫錢之類天下騷動既罷譚稹復帥童貫王黼梁師成
等猶敢泰然肆為欺罔奪供軍之物以資應奉武仲時
為御史中丞觀望王黼不敢輒出一語上皇深察其奸
以謂當時之弊有布衣敢言而臺諫無一言者遂舉臺
諫逐之不一月間既罷王黼然則武仲之不忠固可知
矣初結金人之禍雖始於趙良嗣然盧溝之㑹兩軍莫
測鉦鼔一作南北盡奔王黼再遣趙良嗣與周武仲從
而議定遂以營平付金人取之營平既為金人所據則
下瞰全燕矣全燕既破敵遂長驅此前日之禍所以酷
也然則武仲之不才又可知也朝廷痛此固嘗一正典
刑矣主其謀者王黼前年殺之為之使者趙良嗣去年
殺之若周武仲者則力奉王甫之命共持良嗣之節其
罪無以異於二人者縱使勿殺亦云厚矣其可復使之
禁闥以誤國事乎易於師卦嘗曰開國承家小人勿用
象曰小人勿用必亂邦也今陛下正用師而開國之時
也小人其可用耶惟陛下察之取進止
第十三
臣嘗觀宣和司諫高伯振觀望王黼不敢誰何每出傳
呼諫官道路之人皆得慢罵之靖康諫議洪芻阿附耿
南仲不恤國難一日過朱雀門羣小擁其馬以數之曰
國步如此爾所諫者何事彼二人者方其巧為身謀以
竊禁從往往自以為得計殊不知欺君之罪重於欺天
故伯振死於白刃而洪芻流於海島皆天有以罰之也
臣誤䝉三朝之知實縁論事宣和之末嘗進乞罷花石
詩羣臣欲置於死地上皇赦之仍欲召對靖康之初賜
對便殿力詆權臣當時指以為狂而淵聖容之尚置於
寺監今年不食楚粟飢餓殆不能行萬死一生奔赴行
在陛下即擢於言路初望天顔遽論宰執必待其去臣
言乃巳當時士夫謂臣必踵張所吳給之轍矣而陛下
賜臣以五品之服且褒以聖語謂臣論事甚正當可取
顧臣何人上䝉聖眷如此雖瀝臣之血而膾臣之肝不
足以謝天地之德也然臣之職則諫臣也若陛下曰然
而臣亦曰然若陛下曰否而臣亦曰否是奉天子者也
非諫天子者也雖聖德眷遇未即賜罪然臣獨不愧於
心乎獨不愧於天地神明乎今雖可免異日將如何哉
不為高伯振即為洪芻矣此臣愚所以日夕惶恐而未
知死所也竊惟人主之職在於一相陛下初登九五之
位召李綱於貶所而共之以為國其恃之非不專而禮
之非不厚於李綱學雖(闕/) 謀雖深而機淺
固不足以上副眷注之識任而陛下嘗顧臣曰李綱真
以身徇國者今日罷之職其論嚴甚此臣所以竊有疑
也既非臺章又非諫職不知遣詞者亦何所據而言之
臣若觀望豈復敢言臣愛君其敢默默乎且兩河百姓
雖願効死而五月之間畧無統領民心茫然將無所適
從矣及李綱措置不一月間民兵稍集今綱既去兩河
之民將如何哉偽楚之臣罪當萬死前日紛紛皆在朝
廷李綱先乞逐逆臣張邦昌然後叛黨稍能正罪今綱
既去則叛臣將如何哉叛臣在朝廷政事乖矣兩河無
兵則北人驕矣李綱於此亦不可謂無一日之長也昔
者宣王所以為中興之主者内修政事外攘夷狄而巳
陛下聖德過於周宣所以修政事而攘夷狄者豈可後
哉李綱一日之長亦惟陛下采之
第十四
臣竊謂臺諫之職天子耳目之官也人主之職在論一
相而巳李綱誤國朝廷於今月十一日罷之臣備員言
路曾無一語執奏者其蹤迹有類觀望況臣於今月二
十一日上殿奏事復論李綱有可取者二伏䝉聖訓謂
臣所奏一虚一實則臣之不職益又明矣雖䝉陛下念
臣狂直未忍即賜臣罪然恐後來臺諫觀望成風臣見
居私家待罪不敢供職伏望陛下明正典刑取進止
第十五
臣竊觀前日臣僚上言有論偽楚之臣止論王時雍徐
秉哲等未嘗輒論吕好問且王時雍等偽執政也吕好
問亦偽執政也論時雍而捨好問豈非以好問今為右
丞乎右丞之職天子命之也雖賢與否不得以盡知然
偽楚之朝始為册立使俄為門下侍郎此好問之迹亦
昭昭矣論事之臣亦安得漏網以罔天子之聽乎謹按
好問本非奸雄但怯懦耳從王時雍遊致有叛臣之迹
皆怯懦所致也今雖居宰執亦不能為朝廷患然國家
艱難急於求賢豈容有怯懦無立之士厠迹於二府乎
好問在朝則偽楚奸臣必不盡責蓋有以蔽之也臣又
聞中書舍人李㑹至今㑹語人曰張邦昌有伊周之志
非逆謀者其推戴偽楚之心猶昔也謹按李㑹嘗拜偽
楚之庭甘為禁從今日復厠朝班有愧同列遂為巧語
以蔽邦昌嗚呼衣天子之衣而坐天子之殿降勅令以
朝百官擁殿班以稱陛下邦昌反狀雖三尺之童亦知
之矣其臣李㑹不知何辭尚敢為之遊説乎且以邦昌
為是則陛下責之為非是邦昌而非陛下信乎桀之犬
可使吠堯也臣所論叛臣乞陛下定罪章疏再上未䝉
陛下一正典刑臣竊考叛臣在朝今居二府者吕好問
也今作從官者李㑹也臣愚欲乞先正此二人之罪以
去其大者然後乞檢㑹臣所校者叛臣八種定罪二格
一網而盡俾無遺漏庶幾可以少釋二聖之怒以慰天
下之望也惟陛下斷而行之毋惑羣聽取進止
第十六
臣竊觀發運司歲計五百餘萬毎歲入貢艫尾相銜畧
無虚日崇墉比櫛不容升合之欠朝廷費出且無餘者
今年不知何以處之去冬自遭圍閉運漕不通今夏又
以隄岸失防汴流久絶校之毎歲所入蓋未有百分之
一也竊聞之巳入汴口者有百六十萬此數之外未有
繼者朝廷欣然便以為有餘殊不知京師所集止於八
月九月巳後俟去年冬季毎月之費在京師者以二十
萬為率在行在者以十萬為率又有糴場二十四所并
勤王軍兵捉門防巡人兵口食等兼非泛取索數目㑹
入汴口之數僅支五月食耳五月之外將如之何倘虜
人絶迹不復南渡則運漕相繼未有巳也若犬戎猖獗
再干我師不知軍民嗸嗸將焉就食此事最急不可以
倉卒備也舟船有限日數甚迫雖發運百人亦無如之
何矣臣愚欲乞諸州選才幹官員代發運司各運逐州
歲計往赴京師近地期以十月以前足五十餘萬之數
凡舟船人兵與其餘所費之物各責辦知通乃以公使
錢代支國家艱難之時雖三二年間公使闕乏未為要
務協數十州之力人各自勸又立賞罰從而驅之則粮
道又何患哉昔蕭何給餽餉不絶粮道漢高祖自以為
不如蓋當時粮道若或不繼雖有韓信亦將何所施乎
惟陛下毋忽取進止
第十七
臣於今月初八日以本職上殿因奏論次遂言夷狄之
巧在文書簡簡故速中國之患在文書煩煩故遲今日
事勢豈可遲也面奉聖訓曰正此討論欲併二者盡依
祖宗法臣竊欣幸以為太平興國之治可以指日而望
矣恭惟太祖太宗之時法嚴而今速事簡而官清未嘗
旁搜曲引以稽賞罰故能以十萬精兵分布四海取嶺
蜀平江南來吳越下河東紛紛萬國莫不稱臣混一六
合如指諸掌此一時富庶所以逺追成康而豐功偉績
又有以過之也自時厥後日趨太平羣臣無可論者今
日獻一䇿明日獻一言簡髮數米惟恐不備此文書所
以日益煩而政事所以日益緩也厥今天下如何哉兵
戈未息邊鄙未寧朝廷措置當如救焚如拯溺豈可揖
遜進退尚循無事之時乎臣以謂英烈果斷非太祖太
宗之道不可學也比嘗有討論祖宗官制之命矣今越
兩月不聞所正者何事豈以為用兵之際未暇及之乎
殊不知用兵之道正以此為急務耳蓋法祖宗以考官
制畧虚文以稽實效者用兵之本也不務其本而欲齊
其末臣所未聞臣愚欲乞專委宰執辟禮官數人限以
旬日期於必正庶幾法嚴事簡如出一人賞罰之權不
致濡滯將使天下嘆曰太祖皇帝今復起矣蠢爾小虜
何足道哉昔高宗為有商中興之主為之舟楫鹽梅者
傅説一人而巳其言則不過曰事不師古匪説攸聞蓋
中興之道未有不以古先為念者惟陛下斷之取進止
第十八
臣嘗謂巡狩之禮非偶然者春則省耕以補不足秋則
省歛以助不給憂勤之心亹亹不巳惟恐天下之疾苦
不得以上達而九重仁政不得以下布耳崔驛南巡之
頌嘗云班雲行之博惠散雨施於庶黎正為此也陛下
即位之初首巡睢陽雲行雨施之傳當自此邦始使天
下引領而望之曰徯我后后來其蘓如是鑾輿所幸孰
非金城乎倘以軍興之際一日二日萬幾若未暇恤焉
則百姓將蹙額而相告矣傳之天下速於置郵萬一他
有巡幸當有深可慮者臣竊聞夏四月陛下臨御之初
應天府下諸各邑索供奉物至今有不還其直者臣實
駭之兵火之後居民離散一得真主如獲再生州郡不
能省此復取膏脂而畧不加恤誠忍人哉陛下不及知
民間不得訴安於殘忍者又以為不足言此宋都之民
所以至今未䝉實惠也且宋都陛下即位之地也民心
憂樂天下將取則焉臣愚欲乞陛下峻責當時供奉官
吏不還其直者且令朝廷償之大榜諸邑俾仰體聖意
庶幾四方相慶曰天子聖德如此其巡幸所至又恤民
如此民心一定陛下何往而不可哉昔者太王避狄事
之以皮幣犬馬以至於棄土地真若不復振者卒能肇
基王迹歴年八百其故何也蓋當時去於岐山之下民
之從之者如歸市民所不能去則天亦不能違矣此邦
之所以興也書曰天視自我民視天聽自我民聽惟陛
下察之取進止
第十九
伏觀十三日赤氣夜起橫貫斗柄士夫驚嘆莫知所自
況職在言路者又當如何竊考自古天變人主所以謝
之者不過避正殿減常膳而巳陛下自登寶位未嘗輒
居正殿而飲食菲薄幾同臣下其所以事天者蓋亦無
所不至矣而天變若未息焉其故何也蓋嘗考康定元
年春正月京師大風晝㝠經刻是夜東南有黑氣横亘
數丈赤兵氣也黑殺氣也用兵之時豈免兵氣乃於殺
氣則為變尤大矣然仁宗之時則朝廷無事人物繁庶
其致治之道過於成康是果天變不足慮乎蓋仁宗皇
帝應天以實而不以文此天變所以不能為災也陛下
切切願治之心固無愧於祖宗矣然風俗頹壞為日滋
久雖欲正之不能遽革故今日綱紀未肅賞罰未信叛
臣未去奸贓未滅比之仁廟猶有愧焉此臣愚所以痛
心疾首而不能自巳也臣愚欲望陛下下責巳之詔來
切直之言號令必行毋使壅遏所以肅紀綱功過並録
以稽邪正所以信賞罰按偽籍以考張楚之臣不使輒
居侍從臺諫則叛臣逺矣驗刑賞以責貪汚之吏不使
分布内外要職則奸贓滅矣如是則陛下應天之實亦
無愧於仁廟雖有殺氣亦不害四十餘年平治況止於
兵氣而巳耶蓋天心不逺人心是巳有德於人則無愧
於天不必於人心之外更求天也五季之末康澄嘗有
言曰為國家者有不足懼者五有深可畏者六陰陽不
調不足懼三辰失行不足懼小人訛言不足懼山崩川
涸不足懼蟊賊傷稼不足懼賢人藏匿深可畏四民遷
業深可畏上下相循深可畏亷恥道喪深可畏毁譽亂
真深可畏直言蔑聞深可畏蓋天變不常所以戒人君
倘能自慎何足懼耶人事不修所以兆禍亂茍不知戒
斯不亦可畏哉陛下於其所可畏者而加慎焉則所謂
不足懼者又何能為陛下累乎惟陛下察之取進止
栟櫚集巻十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