鴻慶居士集
鴻慶居士集
欽定四庫全書
鴻慶居士集巻二十三
宋 孫覿 撰
記
黄林先墓記
曽祖職方沒于嘉祐壬寅明年癸夘葬武進縣懐徳南
鄉黄林之後署于是作室塚旁自門徂堂凡為屋八間
命僧守之距紹興庚午八十八年矣孫氏世家金陵江
右國除五世祖諱潭始避地武進葬于縣之山林祖母
陳氏不祔塟今後署其沒髙祖職方髙祖母崇徳縣太
君朱氏曽祖職方曽祖母嘉興縣君芮氏先祖秀才祖
母張氏先考通議先妣淑人姜氏凡四世皆祔陳氏塚
塋相望不逺不過百步嘉興曽祖母先崇徳髙祖母一
年沒既葬從其姑祖父先曾祖職方四年沒既葬從其
父後十九年祖母下世别卜地而叔祖從旁占留坤艮
向一穴不果用亡弟縣丞峴每指示覿曰他日幸得歸
骨于此見考妣于地下則瞑目無所恨矣曽祖生五子
九孫食貧無生業家舍嵗久摧敗殆不庇風雨曽孫覿
中秦侍郎三典大州屢欲改築而拘諱陰陽家之説久
不果一日守塚僧命工登屋補罅漏而桶瓦破腐陷一
足至股髀皆流血覿兄弟聞之始決意改造嵗次庚午
鳩工瓦雇工徒盡撤而新之為一㕔一堂一龜頭兩廡
庖㕑之屬二十餘間三倍于舊堅壯深穏可支十世又
即旁近買田五百餘十畆嵗入可得米八十餘石具齋
粥輸賦有嬴矣後二年壬申亡弟遇疾不起不忍負其
言舉以葬祖母之次即叔祖所留穴也故事寒食掃除
墳墓五世父祖凡九塚其外叔祖十二秀才祖母尹氏
有二孫皆以貧困流落他州亡叔廿七秀才廿八秀才
嬸沈氏十五秀才嬸王氏皆先考通議同産之弟亦無
主後又七塚當展墓時次第供祭無豐儉小異竊懼七
塚覿身後兒侄輩以不逮事之故馴致廢弛今以塋田
米給諸費外傳治上塚茗果牲醴之具自五世父祖至
叔祖諸父諸母亡弟縣丞亡女安人凡十八位合食一
堂上已事遍詣諸塋酧酒茗從俚俗所尚繫楮錢于墓
樹而去永為定式切惟孫氏起家自曽祖職方始曽祖
生丙申纔五嵗而髙祖早世去陳氏三步引為塋以葬
陳氏卒葬年月已不可考計髙祖之葬于今百五六十年
矣孫氏中微塋屋敝漏廪給不繼塚前石具亦已頽仆
子孫困絶往往不能自存然未嘗斬伐一竹一木以資
衣食之用以故百餘年大松數十株翹然出于林表至
是築室買田追營香火増脩故事殆數倍于前而嘉祐
所營梁棟楹桷悉以朽腐不堪為薪樵尚餘四窗兩門
四世故物不敢加塗添留示子孫俾加愛敬知事親念
祖之意于是礲一石聚本末書而刻之是役也田廬器
用之費為錢四千餘緡皆亡弟一手所營僅償素願而
沒悲夫子孫視之當念百六十年墳墓父祖凡六世皆
在焉中更百難不絶如綫䝉天之佑僨而復起松楸鬱
然延袤百畆垣屋當興葺不可占居器物當加䕶不可
私用草木當封殖不可翦伐田園之入専留贍塋不可
分豁墳墓四旁籬落内外當種蒔不可開鑿殯葬敬之
戒之有一于此長幼奉先訓聚而詰責之至于再至于
三又不悛悔則持石本以告有司州刺史縣大夫風俗
之首也家有惡子不畏官法不顧義理不遵父祖之訓
固自不容矣
不濁堂記
紹興二十七年春右通直郎曹仁叔知常州晉陵縣縣
治之東偏舊有屋六楹為令尹便坐之所仁叔乃命工
稍加塗塈闢而為堂吏退則休其中榜曰不濁貽書道
所以名堂之意屬余文為記仁叔博極羣書自六經百
子太史氏所記無不讀文章工于造語不鎔化前人一
言一句必自己出簡古竒峭自成一家而尤長於詩筆
力雅健句法刻深類唐詩人之工者素貧久矣視財如
糞土故所涖皆以亷稱為小官二十年心平行髙恬于
所遇無愠色今天子厲精更化拔用文武之器于疎逺
側微之中議者謂仁叔嘗為勅令所刪定官政堪一時
儒林學者郎官御史之選而吏部法改官以當為縣不
補他官仁叔用舉居者改秩遂得晉陵晉陵視他縣為
劇朝衙夕坐未嘗墨茫漫吏抱牘魚貫以進鞭扑之聲
簿書錢穀之間俗物滿前無一不敗人意者小閒則解
衣脱冠危坐一堂取舊書讀之洗滌塵勞收復舊冠兹
所謂撓之不濁者與余聞天下有至清渭貫涇濁而不
亂天下有至淨濟涉河渾而不緇君子之心湛然如水
大可觀天地逺可鑒古今酌貪泉而不能易其介飲狂
泉而不能改其度衆人皆醉我獨醒舉世尚白我獨𤣥
不與時湛浮如叔度之量不隨俗奢儉如徐公之長羣
居不倚獨立不懼燠寒燥溼更代于前而夷險一致仁
叔有焉仁叔字也名震維陽人云嵗次丁丑十二月一
日左朝奉郎充右文殿修撰提舉江州太平興國官孫
某記
芝亭記
仁宗皇帝山陵議欲廣求吉地于永安四境之外時司
馬温公在諌省公奏言葬者藏也古之葬者北方北首
未嘗擇地擇地卜日葢出于近世葬書淫巧瞽史不經
之説士庶之家拘泥陰陽遂有累世不葬者臣嘗欲朝廷
禁絶其書以弭害教亂俗之弊其後公誌夫人清和郡
君張氏之葬曰君以元豐五年正月壬子晦終以二月
辛巳晦葬涑水先墓葢用士逾月之制也吴興陳公今
舉都官嘉祐中舉制策第一名震天下王荆公當國上
疏論青苗之害得罪貶南康税官不幸遇疾而沒既葬
而地學者以為不利遂改建今車葢山之上墓有亭嵗
久蠧敗子孫拘畏不敢薙葺嵗時饋祀間遇風雨無尺
椽片瓦之覆則席地山下望祭而旋公之孫左朝請大
夫湯求力排羣議斷然不疑乃即故墓琢石為柱旁累
塼甓以取固一亭屹然壯麗深穏十倍于舊他日展墓
公掃除布几筵設牲醴薦獻拜跪至于竣事周視松楸
徘徊瞻顧猶不能去是嵗五月産靈芝三本一本出新
亭甃甓之間二芝對植于塚前九莖三秀創見一時竒
形異狀皆應圗籖父老縱觀太息以為未曽見也大夫
公讀古書學古道髙風絶塵度越拘攣之議固已追配
温公于百世之下而山靈土伯復効殊祥于羣疑衆愠
之時所以表異學士大夫尊祖之意公今八十五嵗强
健精明如壯者諸郎皆著士籍墳墓之祥家庭之瑞有
蘭有芝福夀固未艾也某與公為同年進士公之子文
璉尉晉陵出公所記芝亭示余三讀感嘆遂書之巻末
紹興嵗次己夘六月日具官孫某記
燕香堂記
唐韋應物刺蘇州時即事賦詩有兵衞森畫㦸燕寢凝
清香之句詩律精深音節平緩流傳海内為古今絶唱
更數百年一時賢達聴想風聲行吟坐思而以不與之
同時為恨左朝奉大夫儀真太守董公彌大以文學政
事之選入為尚書吏部郎出為州刺史風流儒雅談笑
多聞有古循吏之迹儀真為州並長江濵吴帶楚實東
南舟車走集之路追胥發召之役錢穀甲兵之問朝衙
夕坐臨聴之勞凡吾心累于萬物之自外至者日夜交
于其前縁督而應無留事矣于是除治一堂度為髙明
廓徹之觀退食之餘焚香危坐表裏修然遺溷濁于人
間而放神于八極之外因取蘇州詩語名之曰燕香以
見其志余聞近膩則受汙而逐臭者與之俱化古之人
以葯為房以蕙為帳製荷為衣紉蘭為佩芳菲滿堂香
通一國屈平著離騷經以比賢人君子甲煎淺俗棗膏
昏鈍沉易和而盈斤麝多忌而過分范曄著和香方亦
以比朝士以至燔柴燎天鬱鬯祼地仙葩開鶴林之花
佛香滿毗耶之鉢對紫薇賦紅藥誦嘉橘咏白蘋椒塗
芝泥芸籖桂藉自天地之大仙佛之衆朝廷之貴山林
之士所以神明其徳者或播馨烈于當年或流芬芳于後
世者也世有李赤之徒喪心病狂入厠抱罋陷面滅頂而
不可救藥輸西園之銅窒東海之瓠轉蜣蜋之圓守鮑
魚之肆耆茄腊鼠遺臭千載可不為之大哀乎公清真
沖澹蕭散簡逺超然抗志于埃壒之外與天為徒與造
物為友而獨有羨于蘇州者葢欲推其所同者以自托
焉植徳本揚仁風沃腥臊化神竒出十大之蓮于泥塗
發九莖之芝于朽敗䕟華璀璨人所服媚雖有厲之人
三沐而三薰之可羞王公而薦上帝余所謂有古循吏
之迹者其在是與其在是與公名將彌大其字云紹興
二十九年嵗次己夘六月日具位孫某記
梅露堂記
吴興莫公以尚書刑部員外郎出守常州之明年紹興
二十九年州治寝廬之東少北有梅著子可食矣忽發
一花三重八出色香良是而體質殊常大抵如茉莉然
越數日又連發四花于蘩實亂葉之中碧色心白層見
叠出比前一花葩葉數倍嘻亦異矣夫草木之英鍾天
地之美發為精華竒姿異狀千變萬化固不可勝原如
姚黄魏紫帶鞓紅玉版白名冠天下而連理並蒂之竒
九莖三秀之瑞亦號希世之珍或朱或白或黄或紫未
有碧者惟佛國有蓮仙山有碧色桃逺在弱水流沙數
萬里之外世所未睹梅者白而五出為百卉先今獨發
于暮春之月跗萼相重其色紺碧創見一時古未有也
比踰月天微暑公褰衣步庭中乘月露坐夜氣澄穆俄
有物洒面若微雨者仰視梅則葉端花炯燦然月彩照
映累累如貫珠琲味若飴蜜葢露降其上公始異之乃
命工圗其跡以為州人洞心駭目瑰竒偉異之觀便坐
之北有屋一區栜桶朽腐甓瓦破缺始葺而新之梅四
楹從六架度而為堂以休其中名之曰梅露客有過而
言曰梅鼎實也濟百味以為和露天醴也潤萬物以為
澤人有無告之寃而吏勿省吾降色辭而導之使言兹
所以為和上有惻怛之政而吏弗舉吾奉詔令而宣之
使通兹所以為澤自公臨此州也適當守將數易帑廪
空虚犴獄充斥之後待士民如待其身治公家如治其
私事無細大畢入規矩而後按五縣經數嵗之入以校
一嵗之出懲奸偷杜吏漫不以一毫加賦于民而上下
贍足博洽精練長于用法斷治皆自己出而飾以儒雅
如有所貸舍不為深文嵗惡民流穀價翔踴公發粟賑
救家至戸到不遺一人流逋四歸安堵如故以至視學
養士勞農勸耕束縛頑校推逐盜賊不吐剛不茹柔循
道而行咸中理所四封之内和氣條達恵澤涵濡天之
降祥以類而至草木衆矣而獨以梅瑞物多矣而獨以
露精誠之交捷逾響報昔周公得禾以名其書叔孫勝狄
以名其子皆所以識一時之盛使後來者有攷焉于是
為記公諱伯虚字致逺今為右朝奉郎八月日具位孫
某記
梅露圗後記
毘陵府舍舊有梅數本分植正寝之兩旁吴興莫公為
州時東北一梅開碧花甘露降其上余嘗記其事越明
年西北一梅實以團矣忽開四五花其一特大三叠而
六出環姿絶艷不與他梅等固已驚異後七日又發一
蓓蕾于枯槎之上一夕浸大翼日向公便坐而開重跗
累萼狀如千葉碧桃光麗非常一時特勝不敢獨享方
飭吏卒汛治階庭約日定客置酒其上晨起視之已不
知所在獨故枝存焉耳余聞汝陽王打羯鼔曲終而桃
李開鶴林寺有杜鵑花有紅裳女子收歸䦘苑而去矣
凡天下之名花異卉固有神物司之而珍木効祥特為
使君一人之玩義不及賞翛然而來如聞羯鼔而開忽
然而返如收閬苑而去斯亦竒矣公聰明練達守常州
二年羣吏不能得人一錢里中惡少皆屛跡植善柔賑
貧弱蹈徳泳仁上歌下舞以故去郡之日州人空巷追
送涕慕悲泣數十里相屬不絶雖古循吏不能過已天道不
諂以徳為符神聴其值鬼福其謙于是竒祥異瑞表而
出之以為異日富貴功名之候
魏彦成湖山記
鄱陽之水名天下而龍停谿最勝介于徳興餘干二邑
之間衆山面内環擁林立層巒叠嶂烟雲相連蒼藤翠
木䝉絡揺綴如坐九叠屏如行五十里錦步障而大谿
横其前衆水入焉旁有涌泉坌溢四出髙有懸雷潨瀉
而下奔雲濺雪雷輥雹散跳波急洑千態萬狀既停既
平循山而行大者瀦為湖小者聚為潭井如素練如卧
白虹沉沉無聲盡水之變而魏公彦成築一第據其上
為門為堂周以兩廡閣以望興曠宜有髙明廓徹之觀
室以處邃奥宜極窈窕幽深之趣左脩梧右叢桂藏書
之府舍客之館供物奉道各有攸處然後跨兩涯為閣
道于重門内以便往來開雲扁抗水榭直欄横檻朱甍
素脊髙者出林杪下者附山趾花竹隠帶隠見明滅望
之若化城然每遇勝日或命車或杖策披風松下待月
竹間觀瀾石上行吟坐嘯從意所如鳥獸蟲魚之逰遨
舉熙熙然相忘于物之外雖桃源之勝不過也于是彦
成以書來告曰吾觀王公貴人厭軒冕之樂一朝幡然
思欲振纓上之塵于清泉白石之間而不得去則晝寒
林雪竹黄蘆睡鴨于團扇曲屏以供耳目之玩而寄意
焉今吾卜一區獲此竒勝而書不能言大略載于壻曽
君某之文幸為我識之余曰彦成名在文學政事之科
任重道逺可屬大事此功名富貴之所迫逐而不赦也
豈山中之人乎書未復已擢守廬陵矣居數月奏課為
天下最召為尚書郎今以直敷文閣為淮南轉運副使
方為世用余固知非龍停一壑之所能留也雖然出處
何常惟義之歸出者狃于利而不返非也處者安于故
而不出亦非也彦成得位行道進而處顯列圗像于麒
麟之閣官成名立老而退休侣猿鶴于蕙帳之中得于
水者乘流而行得于山者遇坎而止吾豈瓠𤓰也哉隨
所寓則無不可也紹興庚辰正月日晉陵孫某記
周氏十公記
十公者信州弋陽周氏諱文坦字履道古者天子之三
公稱公諸侯入為王卿士出而就國者稱公而年髙徳
邵為一鄉之望者亦稱公十公無爵位而以年徳為閭
里所宗者也十公生于淳化甲午沒于熙寧戊申年七
十有五嘗礲一石屬諸子孫曰周氏聚族數千指吾事
尊拊幼舉訢然如一人吾闢田殖其家専用一誠未嘗
以詐力㒺人秋毫之利自幼壯逮老如一日後世子孫
將有大吾門者則書吾行事誌之石吾豈好名者欲使
汝等知為善必報以自勉焉耳公生三子曰僅曰汝諧
曰備汝諧始以儒學名為進雄曰通曰安在曽孫三十
人𤣥孫七十四人知雄隨計試禮部不合後以特奏恩
主韶州樂昌簿子曰庭右朝議郎致仕賜服金紫庭俊
子曰執羔宣和末徽宗皇帝策士于庭擢第二歴事三
朝被遇天子拜吏部侍郎以忠厚諱直稱天下今以左
朝奉大夫充敷文閣待制知饒州朝請公以侍郎貴九
封至今官年八十七神明不衰飲食臥起如少壯時夀
祿未可量也十公五世孫日誾右承奉郎監康府行宫
雜買場日閎右修職郎監潭州南嶽廟皆饒州子也一
日朝議公為侍郎曰十公下世九十年汝以遭遇入持
從槖出總藩符天子疏恩自汝父母妻以及諸子皆有
祿位一門光顯矣盍奉十公先令書而刻之石乎于是
侍郎以書抵故人孫某請為之詞十公生十嵗而喪母
吴氏不食肉飲酒哀號思慕已如成人嘗從外氏卜葬
地夜夢人謂公曰翼日山下有雉飛出即汝母葬處也
黎旦以告外氏行次范橋果見一雉決起草莽中衆驚
異之遂葬其處事繼母至孝意所向輒逆知之母喜而
稱之曰吾兒不逮也諸弟治私槖公曰吾號家督不可
為此敝衣糲食不以一髮私其身居無幾貲聚沛然三
倍其故遂豐其家他日分財公又推所得之三者一以
奉二叔每市田宅未嘗賤取皆予善賈意滿而去有傅
程者鬻田牙儈胡滿已平直若干矣公詣田所視滿所
估益吾之一書券給值程驚謝大過所望山田髙仰率
瀦水為塘以備旱多寡先後有約公命先溉寡婦者餘
田以次受水如約田牛羊犯人禾稼田主踏門詬罵公
戒勿校甚者償之又書一紙家訓凡田園耕斂子孫問
學公上之輸賔祭之具吉凶慶弔之儀皆有法至今世
世守之而行事終始距今五世獨傳于父老之口故所
次止于如此余聞古語曰一嵗種之以穀十嵗種之以
木百嵗種之徳盛徳之士積善其身不食其報留為子
孫數世之用埀裕延鴻挺生賢佐出入將相冠冕蟬連
為天下巨室如于公之門閭王氏之三槐封之殖之責
報于百年後若孚契之合十公者種徳藝善具一石以
待後世之興更四世而侍郎公以儒學起家决殊科登
法從奉使典州方為世用咸曰耿耿祉哉書而刻之章
示祖烈不可誣也十公娶樂氏先卒此議葬有地學
王九臯者卜一穴于前田原口掘地深尺餘瘞一木識
之以告公不謂然九臯嘆曰惜也公之子入白何憚一
行公行至其處覽四顧曰此是耶發地視之得九臯所
識木遂葬後三年當熙寧元年正月十日公卒以其年
十一月合祔于樂氏夫人之墓嗚呼善惡必報如影嚮
一善言則千里應之一善行則十世宥之不在其身在其
子孫必矣世之人登龍斷爭錐刀逐利目前朝不及夕
汎焉如浮漚聚沬曽未轉盼已不見蹤跡十公以孝事
親以恩睦族以亷治財以信待物以儉持身以仁恤下
皆士君子之所當行固無獨言異行離世駭俗之事而
得天之報如取諸囊中故自曽𤣥至五世孫殆數百人
周氏之興葢未艾也書之豈特示子孫哉為之報善又
可以貽其鄉里紹興三十年嵗次庚辰二月日晉陵孫
某記
捨田記
晉陵丞趙若拙者其先大夫公為常州兵馬鈐轄寓城
南之佛舍夀聖院始從余㳺若拙(缺/) 孫名
不拙時年二十許被服儒素如一寒士而讀書綴文辭
强記廣覽語出驚人則老師宿儒有不逮嘗隨計試禮
部不合再試遂收其科授擢左承務郎大夫公清修好
禮不問生事不幸遇疾沒于太平州官舍若拙臥苫塊
中凡一時逰士僑寄異縣逐什一以紓目前之急者不
為往往日旰爨薪不屬若拙閉戸治書自若也里中賢
父兄相視驚嘆悉遣子弟從之學于是諸生具贄之儀
執經坐下率常數十人若拙襄大事供薦祭有嬴矣又
斥其嬴買當塗縣沛國圩田二百五十畆比免喪攜孥
去墳墓謀升斗之祿念無以申罔極之痛遇大夫公諱
日悉以所買圩田捨入光孝寺具笋蒲之饌以薦㝠福
而後赴晉陵治所余聞之曰若拙少年時以宗室子襲
布韋茹虀鹽誦習羣書于瓦燈敝帷之中而不命于所
習嘗見于余文矣夫人莫不欲愛其親而妻子具則奉親
之養衰燧火新則慕親之念薄惟通經博古之士輔以
學術而後愛親之孝純而固佛説捨施之所甚愛若拙
素貧無聚廬托足之地偶有田二百五十畆即先大夫
塚塋所在盡供佛僧永為諱日追逺故事可謂捨所甚
愛如佛所説則一念專精俯仰之間感通佛祖升濟幽
明也必矣余于是又表而出之以為天資之孝必輔之
學力然後純而固葢如此紹興三十年嵗次庚辰五月
日晉陵孫某記
顯忠資福禪院興造記
古者宗廟之數諸侯以五本朝大褒顯其親亦上至于
三世葢隆名盛徳既集于厥躬則原大推功必有所自
于是追崇位號起幽作匿以慰夫孝子慈孫愛親念祖
之心亦所以尊奨臣鄰開示在位以勸天下之為人父
祖者教孝移忠之雅墓有誥焚家有廟享袞衣赤舄貴
極公師考地按圗胙之大國猶以為未也又即墳旁建
佛刹度僧尼以薦㝠福恩禮之盛古所無者今始有之
太傅寧逺軍節度使醴泉觀使和義郡王共國楊公自
少年時剛塞沉毅有將帥之略㑹靖康建炎之亂中國
狃于久安四境無藩籬之衞大盜乘之天下之勢如瓦
解然無一人致忠効命之士當是時公起行間提孤軍
鏖大敵于百死一生之地淮上之捷威名赫然不數年
秉旄越位上將總禁旅宿衞殿中遂兼將相始疏請建
刹如故事詔賜顯忠資福禪院公并代人先世墳墓在
雁門數千里外比公正室楊夫人下世卜葬于吴興武
康縣金牛山之趾乃即旁近翠平山市地有八十四畆
衆山環合如立掌如植屏左右相蔽無虧而一溪横其
前山髙水長氣象深穏真金仙梵帝之宅已乃計工賦
材翦棘除地並水兩涯伐石梁其上疏為大逵屬之寺
蒔嘉木兩旁彌望鬱然重門外啟殿寝中嚴層樓對峙
如翬飛長廊四周如繩直齊宫宿廬分列兩序廏庫囷
倉庖廚之屬各有攸處又置祠屋于法堂方丈之間自
一世祖至楊國夫人同堂異廟血食其中塑佛菩薩像
數十軀金碧相輝食衆日千餘指命住長蘆正祖師法
永主其院更號妙覺圓照為屋總三百二十區始事于
紹興二十一年七月日而成于二十九年閏六月宏麗
雄深為一方壯觀如佛經所謂化城者也余聞之禮以
義起至後世而彌文致治之主因時制宜三稽古之道
以為經常一定之法斟酌今之宜以為制世御俗之權
質文迭用不主故常惟有稱而已唐田洪正承季安得
襲之後籍魏博六州之地上之朝烏重嗣平河陽盧從
史之亂不戮一人顧指揮而定二人者以大勲勞賜旄
節立廟于京師雖祭三室而褒封之命止于其考為尚
書惟本朝大臣祖禰追贈三世極一品之崇由漢以還
二代之王與相將名臣之墓得置守塚者或五家至二
十家十家而大將軍大司馬霍光園邑三百家長丞奉
守著于令韓信葬其母亦髙燥地令旁可置萬家者惟
本朝大臣墳墓得建佛寺追營香火不計其世葢上之
施乎下者不次之恩度越尋常自我作古下之望乎上
者湧泉之澤俯及幽潜以適其可顧名以功章禮以事
稱亦古之道也太傅以社稷之髙勲進位師傅爵命三
世建上公疏大國已極于尊榮而嵗時饋祀又得用諸
侯五廟之禮可謂盛矣舊制建諸墳寺率改畀故刹以
賜惟公自度地至營築盡發私錢以充土林工徒葢瓦
級塼髹丹之費積十年之勤而後成所以侈上之賜飭
稚昩于長久不可以無傳也昔趙佗以南越王奉供職
為藩臣文帝詔佗親冢在真定者置守邑嵗時奉祠竇
融以河西歸漢光武右扶風脩理其父祖墳塋祠以太
牢夫一丘之土而能致天子降詔令卒給吏奉蒸嘗禁
樵牧亦榮矣今即仙佛之廬列置室奉先追逺尊名顯
號表見于一時而吾佛光明之所照與吾君聖徳之所
被以賁冒于九原者埀裕延鴻與宋無極于是屬予記
其成刻示子孫俾世世為孝為忠以無忘上之賜紹興
二十一年嵗次辛巳三月日具位孫某記
靜素法師鄭君祠堂記
政和八年有㫖平江府以處士王兑之故宅建崇真夀
聖公命道士沖和靜素法師鄭君知徴居之宫未成者
十五㑹靖康詔毁天下神霄宫與凡囿室仙佛塔廟土
木營造之工皆罷建炎三年余守平江出餞使客還過
其處入門而斧斤丁丁然而大屋數十區髙明距麗雄
視一方余四顧而驚問費所從君曰宫未成而中止槖
中有賜金盡出之以佐材費一簮不留也即之移時神
宇澄穆意象瀟散有出塵之姿余固異之明年大盜入
境州人奔散羣弟子亦襆被請行君堅坐不動言笑如
平日是夕解衣冠就榻晏然而逝越日倉皇製一轊藁
殯西廡下而盜侵逼遂棄去不復顧比亂定訪故宫已
為墟矣而君一殯巍然在灰燼瓦礫之中獨無恙道士
葉宗妙者改棺易衣以斂而舉體如生後二十二年知
臨安府延祥觀妙通大師劉宗亨過余知其為君之髙
弟也余曰大觀政和時海内無事天子輯瑞應興老子
諸祠為百姓請命于上帝而其徒怙貴驕奢犯法州縣
吏不敢誰何士大夫遇之如避垢汙然衆不可葢乃有
鄭君者一段特見于死生之際吴門父老至今能言之
于是宗亨曰方師解化時適當兵亂焚剽中不克至其
葬今築一堂畫像祠之公知師者願得公文識其事歸
刻之君字先覺處州遂昌縣人鄭姓知微其名也自童
幼時端黙寡言已有出世間意當是時妙靜先生頃舉
之以法籙符水治疾病人趨歸之君曰是吾師也遂從
之不去大觀初偕舉之被召至京師一日入見内殿問
治道之要君曰治道貴清靜而民自定徽宗異其言賜
號沖和靜素法師之九成宫不數年累遷紫虚大夫蕋
珠殿校籍之上清保籙宫晨夕燕見眷禮恩遇寵絶一
時而君性沖澹不樂居京師故詔營别宫于平江以便
其私嗚呼人貴愛其身如金玉而無主于其中于是忽
焉與髮俱白與齒俱落與草木俱腐矣君視財如糞土
視死生變如夜旦方衆人逃死奔命顛倒失據之時
而洎然委蜕一榻之上而去非有道者耶宗亨亦靜者
也學道之餘嗜古法書圗畫尤得琴中趣終日撫弄不
知向人所在葢進乎技矣他日得道必自琴中入紹興
嵗次辛巳九月日具位孫某記
華山天池記
東坡先生嘗語雲龍山人張天驥曰子知隠居之樂乎
雖南面之君未可與易也世傳桃花源在人境中漁父
所嘗㳺而武陵太守問途而不獲草堂移文勤俗士之
駕折輪埽軌而不得至焉葢巖穴之勝在天壤間非若
仙山佛圗有弱水流沙萬里之隔而雲物遮藏鬼神呵
䕶惟幽棲絶俗遁世之士之所獨得雖將相王公之貴
金錢可以編馬埒明珠可以照車乘而一丘一壑則不
可擅而有也余家晉陵與吴門接壤雞犬相聞牛羊之
牧相交果菜五穀之壟相入也故舟車所至杖屨所及
自闔閭城長洲縣崑山神運之殿雲巖虎距之丘西子
響靸廊吴王試劍石靡不觀松江笠澤蓴鱸之鄉洞庭
林屋橘柚之林靡不㳺山中草木魚鳥往往知名與夫
仙翁釋子漁樵隠逸亦如舊識獨不知有華山天池者
按圗經山距吴縣西六十里由絶嶺而上有大池晉太
康中嘗産千葉蓮花華山得名自兹始而榛莽䝉翳磴
道險絶樵牧所不至郡人張君一日過其下顧見兹山
翹然特出衆峰之右曰是必有異乃聚工徒薙奥草翦
惡木刳朽壊而羣石砑然疏沮汝而鳴湍鏘而升髙而
視鳥背臨深而觀魚樂風雨之晨雪月之夕俯仰百變
爭効于左右于是買産置屋引水環之蒔松檜植蒲荷
萟菊玩霜中之英種梅愛雪中之色埀釣而賦清流不
能求獲奕碁而度長日不能求勝或命舟或策杖適意
則行興盡則止無憂于其心無責于其身葢無往而不
自得焉宜乎南面之樂無以易此也張君始作横巻命
畫工圗其跡又自為文以傳于世山容水色了了如在
人目中矣昔栁子厚在永州擇山水佳絶處而得冉溪
居之其後志西山之怪特以為向未始㳺㳺于是始也
余雖老矣欲卜一日泛輕舟從張君厯覽華山天池之
竒庶幾得所謂未始逰者紹興嵗次辛巳十月日晉陵
孫某記
崇安寺五輪蔵記
常州無錫縣崇安寺有大比丘義深為善醫名吴中其
學自黄帝素問神農素本草肘後方枕中書難經脈訣
無不讀其藥物自中州至萬里海外殊方異域金石之
音草木之華實無不售其文自公卿大夫名人勝士豪
宗巨室窮閻委巷無不㳺凡有疾病扣門者不避風雨
不擇貧富貴賤不以在亡為辭赴人之急欲救存之如
在已周走塗巷對病為藥人人意滿積三十年無一㸃
怠惰相見于顔面以故道俗尊尚如大醫王一方依怙
餽謝日至一日顧謂其徒曰吾釋迦來舍征役祝髮為
浮屠盍知所事矣故治方藥以待病者得吾藥往往全
濟金帛之事又當歸之佛蔵私室非是吾欲營一大蔵
經為此方槽善集福之所計其費視吾槖絶十一以吾
發大願力作大因縁必有陰相之者已而果然自樞宻
巫公而降皆其檀越也崇安者東晉時興寧寺厯六代
跨隋唐至五季因之不改本朝太平興國初始賜令號
無錫為東南大縣而寺據上㳺廣袤數百畆穹堂奥殿
龍樓傑閣屹起相望一大蘭若建炎之亂廢于兵火表
裏洞然無尺椽片瓦之遺至是義深除地西南隅營所
謂蔵殿者縣人承信郎樊仲方施巨材數千丈為錢一
千萬又聞晉漢間馬氏王南楚時有胡僧室刹縛羅劫
五輪寳蔵于長沙閭福院規模宏麗為天下最好事者
圗其跡以傳義深訪得之殿成伻圗命工建大軸貫其
中創五機輪湧起于地黄金丹砂明珠大具旃檀衆香
百寳裝嚴極色身具足相好妙之諸天龍衆地行空飛
諸菩薩恭敬圍繞丹碧相發震耀大千人天鬼神所共
瞻仰于是右承直郎髙鳯印施五千四十八巻納之匭
中錦囊象軸寳奩具葉無一不具為錢亦八百萬嗚呼
盛矣哉古人有言論事易作事難作事易成事難在昔
有志之士撫劍抵掌發憤慨慷舉兵大漢一取單于或
欲請長纓係其頸或欲折尺箠笞其背顧不壯哉而終
不見于功名則作事之難也有為之士愛日競辰悼脩
名之不立聞雞而舞感二鳥而賦觀金城之栁而悲然
廢興有命非智巧果敢之列故有攀分寸而跌千丈差
毫釐而謬以千里則成事又難也如義深一沙門無尺
寸之柄無族親扳聮之勞無相生相死之友徒以挾方
儲藥救療一切諸病于呻呼疾痛之中也世人之貪皆
無欲于其間盡破貲聚作大佛事如愚公移山秉持一
心不入諸相感通幽明一時王公大人巨富長者揮金
錢賑廪粟助發勝縁以成就最上第一希有功徳凡土
木之工級縛葢瓦堊墁丹漆之費為緡錢一萬萬作始
于紹興二十八年十月以三十年九月計日而成不愆
于素論必作作必成功緒卓殊雄竒偉麗為三吳諸叢
林之冠其材有過人者余不欲其無傳也義深賜紫號
妙智大師三衢人云隆興元年嵗次癸未六月日具位
孫某記
鴻慶居士集巻二十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