鴻慶居士集
鴻慶居士集
欽定四庫全書
鴻慶居士集巻三十八
宋 孫覿 撰
墓誌銘
宋故資政殿大學士王公墓誌銘
乾道六年六月左中大夫同知樞宻院事王公病不能
朝上書致其事天子曰嘻予舊學之臣也遣中貴人挾
太醫診視出上方名劑馳賜問安否絡繹於道越四日
復請曰臣犬馬之疾浸革自度不復任陛下政事矣願
乞骸骨以終大賜上惻然始許致事翌日癸未公訃聞
兩宫震悼輟視朝賻金帛加等賜龍腦香水銀以斂又
詔太常撰日有司除道将臨其䘮諸孤奏言先臣治命
䝉國厚恩乆備捋帥誓将捐軀戰場馬革裹尸以歸而
大期奄至得卧家簀以沒不敢屈帝尊臨奠之禮諸子
具奏懇辭得請而後已上益哀其志贈公資政殿大學
士左光祿大夫進其子景辰秩一等官其子孫七人親
御宸筆賜諡恭簡勅使者典𦵏事䘮舟所過州縣發卒
吏䕶送所以隠卒崇終賻恤有物褒贈有告節恵有諡
平生始終大節合而志之表之墓道有碑有銘恩賚光
寵極於哀榮可謂盛矣公諱剛中字時亨姓王氏其
先信州弋陽縣人後徙饒州之樂平皇曽祖誠太子太
保妣汪氏新興郡夫人皇祖翰贈太子太傅妣彭氏髙
平郡夫人皇考憲贈太子少師妣吴氏齊郡夫人徐氏
汪華郡夫人少師公英毅有大志常曰世間事多不如
人意惟教子起家可以大其門至是公得位處顯番陽
王氏為宋巨室公博覧强記文章長於議論傳今據古
不為空言紹興十五年發䇿殿中擢第二名寔暴發自
天子至大臣皆論以為國器授文林郎奉國軍節度推
官有花樹湖溉田數百頃歲深乆湮沒常若旱公率並
湖之民䟽治之復其故歲以大稔州民徳之為公立祠
湖畔秩滿改左宣義即故事當召試官職宰相怒公不
詣已授洪州州學教授公不屑意待次里中治一室取
舊書讀之榜曰應齋賦千餘言所謂應者不居人先不
為事始履常蹈素與物推移如撞千石鐘大扣大鳴小
扣小鳴如對百錬鑑湖来湖現漢来漢現其大不榮而
小不辱其来不拒而去不追而乗流遇坎任運而已以
是應信實踐之二十六年召見談治道中上意擢秘書
省校書郎遷著作佐郎今天子為普安郡王又兼王府
教授毎侍講席極言古今治亂興壊得失之故君子小
人賢佞忠邪之辨所以起敬導聰明有諷議切劘之益
除起居舍人陞起居郎編修神宗皇帝寳訓書成遷左
奉議郎磨勘轉左承議郎除中書舎人賜三品服公入
謝䟽言禦邊最今日先務之急敵國之情强則侵邊弱
則請盟今勿計在彼之强弱盍先自治考練文武之才
以擇将帥簡汰冗食之卒蒐戰士積榖以寔邉儲節用
以備器械加我數年國勢富强将良士勇彼請盟則為
漢文帝彼侵邉則為唐太宗伸縮在我不亦善乎上韙
其言時為兩蜀謀帥大臣以蜀方備邊宜得有文武威
風識大體者上曰無以逾王某矣進左朝奉郎龍圗閣
待制制置四川成都府事御便殿臨遣錫鏐帯象笏寵
其行賜親札所以眷顧拊存恩禮甚渥進敷文閣直學
士當是時也大将吴璘累官閥至太師其下姚仲王彦之
儔亦建節旄寵臣宿将矜功負貴雄視一方異時守帥
以文令則玩於柔而将吏驕蹇不用命以武競則窒於
暴而上下相盻伺不得其情故人為難惟公檢身以敬示
人以禮内撫四路外鎮三鎮上自大将下至禆佐開心
見誠不事聲華不立崖塹馭軍戢吏恩威並行間遇邊
遽羽檄紛然從容裁决皆中機㑹邊兵度散闗人情洶
懼公跨一馬日馳百里抵仙人原吴璘大驚公曰大将
臨戎義同休戚安得髙枕而卧又遣蠟書抵張正彦濟
師西師大集邊兵退舎方議㨗奏公幡然倍道馳還謂
其属李燾曰将帥之功吾何有焉燾唶曰以身督戰而
功成不居公大度過人逺矣已乃差擇軍中将士為衆
所推者上之朝備統帥之選蜀中人物如林一時名人
勝士與幕府叅佐之賢宻䟽以聞充部使者州刺史之
任所臨有聲皆號稱職於是百官趨前萬兵擁後殊方
異域小夫賤𨽻近在肘腋間逺至數千里外目使顧指
翕然嚮應無一辭怨議真所謂有文武威風識大體者
也州缺壊凡可踰者三十餘處公周視太息曰事孰有
急於此者即日飭吏属起羡卒其餱粮蓄財用伻圖庀
工立表受事計日而成民不知勞髙墉巨壁周若干里
堅壮可支十世諸軍法遣使臣千餘輩有困絶不能自
存者公曰使之執軍冒白刃於少壯之年而斥棄於既
老之後非朝廷意悉召詣府猶有馳射可備戰守者復
其祿秩奏用禁軍缺額粮廪之其罷癃不堪事則給義
食米遂無失所者威茂溆瀘四州地接西南邉夷吏貪
功夷人不堪則屯聚而為冦公始下令敢有妄動挑發
争端者斬以狥自是兩地晏然訖公去無一人犯塞四
路𣙜酤歲課不登者五十萬監吏無能者皆不能辦徒
空文耳奏除之䕫州路例給鹽充糴本官吏並縁所給
給才十之二忠州太守楊光疑知其故令官自欲鬻鹽
得錢糴買不以累民中人大恱公推其法於一路至今
人䝉其利成都萬歲池廣袤千里溉三鄉之田皆為沃
壌積乆填淤公集三鄉夫共疏之累土為巨防表以石
柱植栁其上州人指曰吾公之甘棠也府學禮殿東漢
興平中所營最為舊物崇寧中推行三舎法又建新
學建甍接棟㡬至萬礎遭時多故生師之廬日入於壊
公属九縣修復之蜀之父兄欲進子弟於學者争出錢
以佐財費輪奐一新盡復其舊又命工葺諸葛武侯張
文定公祠廟作而新之具牲禮率州之賔属拜焉地有
黄巢墓松楸延袤樵蘇不敢公曰巢出潼関轉冦陳蔡
遇朱全忠李克用之兵連戰大敗挺身東走至泰山狼
虎谷為時漙追兵所殺函其首獻於朝安得墓在此命
夷之妖人王思聰挟女巫蓄一蛇晝夜聚男女為妖公
曰左道惑衆亂之萌也命殺蛇黥思聰徙之逺方而境
内淫巫為妖妄者皆自戢斂蜀人繪公像於文翁張文
定之次置别室祀事之謂公視二人為無愧也天子受
内禅恩遷左朝請即又以宫邸之舊進左朝大夫召赴
行在於是公帥蜀三年矣西蜀自劉旰王均李順之亂
姦訛朋興衆心危懼日三四驚無寜居者時有馬正恵
文潞公張定隨事鎮撫皆以兵功著稱天下建炎以来
北朝擁衆數萬窺蜀朝廷宿重名扼劍門之險積三十
年師老財匱非若曩時羣盗竊發嘯聚烏合可以應手
撲滅而定也公挺一身以折千里之衝䕶諸捋以撫三
軍之衆禁戢奸盗䕶養貧弱内外斬斬不聞疾步急呼
軍食歲為米百萬石為錢二千萬緡而猶有調發不時
之須公為更闗鈔法請給度牒以貸倉猝急征暴歛之
患有㫖下階成岷鳯四州刺丁壮為兵羣言藉藉以為
憂公建五害奏罷之免符下而歡呼之聲震山谷其規
模宏大埀裕悠逺與前後數公相望百年如出一手比
公去蜀父老填道遮留不得去既去有追路數百里而
後還者尋具奏以足疾不良於行請祠甚懇得提舉江
南太平興國宫歸次番陽營一圃植巨柞數十挺桃數
百本環之號竹塢謂人曰上恩許暫均勞實終焉之計
也㑹北馬南牧兩淮震擾有㫖促召日一再至公聞命
单馬入見上問戰守之策公曰靖康國破二聖北遷中
原擾攘億萬生靈肝腦塗地皆兵将不任誰與戰靖康
甞防河矣建炎又防江矣而羣騎長驅超邑越都如踐
無人之境誰與守且當匿瑕忍垢與之通和得歳月之
頃選将厲兵堅城銳器為不可勝以待之戰則有搴旗
斬将之功守則有金城湯池之固矣上曰善除翰林學
士公避祖諱辭不受命改除禮部尚書直學兼給事中
上為鹵簿使一日上御内殿召公命坐賜茶詢當世之
務以上即政之初求治太銳對曰道逺當馴致事大難
速成髙帝王漢中僻陋之國人知畏楚矣獨范増知有
㓕楚之意勾踐棲㑹稽一島之上人知事吴矣獨伍員
知有報吴之役陛下坐薪嘗胆欲刷累世之恥萬中未
得一而迹之布於天下已若泥中之鬬獸矣所以陳先
後緩急之方甚辨已而使人自敵中得其要領還報除
公端明殿大學士簽書樞宻院事明年當乾道元年進
同知樞宻院事公曰戰守者實事和議者虗名不可恃
虚名害實事又奏䟽論四事一曰開屯田漢趙充國建
屯田二十利以破滅先零為萬世法本朝太宗皇帝用
何承矩為屯田制置使墾闢曠土千倉萬箱充滿塞下
無餽師勞民之費而出入守望帯刀佩劍有扞邉固圉
之實功效卓殊具載國史可舉而行二曰省浮費國有
財用非天不生非地不養非人不長收之有時取之有
數止於是矣而不急之務無名之費蠧耗殆盡主計之
臣取具臨時取了目前所以待未然者宵小盗賊之虞
水旱疫癘之變無尺帛斗粟一金之蓄可為寒心矣三
曰舉材武以備将帥之才不可一途而取或有武力或
多權謀或通術數或興於屠販樊噲灌嬰是也或起於
盗賊彭越黥布是也而豪悍絶人之資如周處戴淵之
儔亦出於閭里惡少天下有道狙詐作使旁招廣攬羅
而致之為王爪牙則兵勢張矣四曰汰冗兵以練精銳
兵有正兵有竒兵有伏兵馬有上駟有中駟有下駟為
将者必有竒材劍客拔石超距之能以一勇當百以一
技當千譬之求金於沙斂而揚之精則無遺金沙礫棄
不錄矣上曰天下名言也嗚呼自公帥蜀聲號顯融震
耀四海天子召歸秉國柄於本兵之地公亦慨然自任
天下之重而國貧矣開屯田節浮費可以復富國蹙矣
舉材武汰冗兵可以復强得時得位次第舉行欲以大
勲勞光輔中興功施社稷追配管蕭於千載之下而
天不假齡得疾不可治可以慟哭流涕為天下惜者也
享年六十有三爵太原郡開國公食邑一千八百戸食
寔封三百户娶吴氏銀青光錄大夫某之孫前卒贈樂
平郡夫人三男子序辰右朝奉即通判江州昭辰右宣
教即通判文州景辰右承奉即皆以文學行義世其家
四女長適舒州通判史庭俊之子椐次許嫁知樞宻院
葉義問之子端臣餘在室孫男二人晋老元老並右承
務即女孫二人公幼學無師受業於兄軍器監丞必中
者天材超鶩一日千里不數年齊名號二王相繼及進
士第而公被遇太上皇踐臺省登侍從擢帥兩川禮遇
恩顧諸臣莫敢望他日監丞賜對上曰近蜀人以卿弟
可繼張永朕不復西顧憂矣比進直學士制詞有嘉而
舉職信我知人述上語也今皇帝踐阼推選舊徳比公
甘盤典司宻命倚為柱石昔曹参相齊齊國大治其後
以所以治齊者治天下號稱賢相公之治蜀大功數十度
越古今以所以治蜀者相天子必有以驚世絶類而百
不一試賫志以沒命矣夫前薨一夕有大星隕於寝廬
之側里人望而驚焉諸孤以某年某月某甲子奉公之
柩𦵏於縣永善鄊石榴峯車馬原上公所自卜也故事
宰執得建刹先墓以薦㝠福公表請如令賜名教忠美
報禅院去少師墓若干步公亦在少師之次指地一穴
曰他日從先公於此至是諸孤奉宿誡併舉樂平郡夫
人以祔公志大論髙尚名莭生平慕范忠宣為人踈財
好義觧衣推食振人之急無秋毫計惜買田千畝為義
荘三族之無歸者咸語公請以范公約束著為令俾子
孫世守之如口分世業之法又築室為家塾延賔師具
粮糗凡族子之勝衣者皆進於學遇郊祀恩任兄弟之
子自為布衣至公卿無他嗜好官閒吏退以讀書著文
為樂有易說春秋通義仙原聖記經史辨疑漢唐史評
唐史要覧天人脩應錄東溪集應齋筆錄續成都記凡
百餘巻蔵家某投老歸田竊睹公姓名於除目之上聴
想風采於縉紳士大夫之論以不及見公為恨公門人
左奉議即知果州趙不拙狀公世次官夀治行勞烈與
卒𦵏年月日為書属予曰大資公毎讀公文喜而稱善
而墓俾無辭以刻諸孫孤勤勤懇懇欲得公為銘其勿
辭銘曰
一弛一張文武二道文玩於柔武窒於暴惟皇作極處
此兩間仁綏義克勢如循環或用武㫁律貪立愞奮髯
抵几變齊俗緩或用柔理勿庸擾之手摩撫之慈恵之
師不主故常縁督而動如持一鉢權以輕重蹇蹇王公
獨歩凌煙振迅一鳴摶風戾天允武允文備道前美左
之右之惟君子使入侍詞垣大筆如椽出擁戎兵長劍
倚天帯甲十萬如圏閑虎折箠驅之妥若兒女邊陲晏
然烽滅燧息民狎於野不見兵跡乃作泮水如泗如沂
投戈講藝横槊賦詩乃駕西郊褰愇問俗男耕女桑賣
刀買犢文脩武鬯不茹不吐畏而愛之如祉如怒髙勲
鴻烈暴耀一時繡裳赤舄以俟公歸進陟五兵承輔樞
極嗚呼噫嘻曽不煖席山頺水壊遂喪國寳殄瘁之悲
不遺一老天子震驚爰及卿士當饋興嗟一鑑亡矣隠
卒崇終恩禮之隆祖門贈隧靈車崇崇有誄有銘有誥
有諡大書特書又将又史傳信萬世兹謂不朽盛烈不
亡繄公之夀
宋故翰林學士莫公墓誌銘
紹聖初新宰相用事按元祐諸臣變更法度和邊棄地
之罪生者削籍流竄嶺海死者追貶禁錮子孫不用
赦除以示永廢已而蔡京當國盡䟽名氏第為四等立
石朝堂號姦黨碑嗟乎立法本以便民當適變通之宜
禦戎本以安邉欲紓戰鬬之禍而權臣修怨建為紹述
脅制上下凡議論之臣疆場之吏輒有一言議令便民
解仇安邉皆以隂懐異意動揺國是沮壊先烈入元祐
黨以故士大夫避䜛畏禍便文自免終蔡京之世二十
六年猶以憸佞中傷文致疑似為害紹述而觸大罪者
靖康之變金人擁騎數萬長驅河朔直侵宫闕於時臺
諌争請和邊以備倉卒不測之難皆斥廢不用而二三
狂生抗首大言乗險徼倖起於小吏驟擢将相試之一
擲卒至誤國二帝䝉塵中原搶攘億萬生靈不得寧處
太上皇狩維揚移蹕臨安國步阽危至此極矣而進取
之士尚循紹述之利終以和邊為諱此翰林莫公所以
投閒置散致於老死不用固其禮也靖康元年十月尼
雅滿自河悵中或折以義理或諭以順逆禍福甚辨凡
四反尼雅滿改請宰相議和親王割地何㮚以執正宗
室代行尼雅滿怒不交一談攻圍日急馴致城壊㮚始
遣李若水司馬朴王倫等告知比淵聖幸青城予三鎮
外又割河中府十數州尼雅滿置酒端誠殿面約土地
人民還南宋盡斂城内金銀犒軍而去酒罷淵聖還内
而富室大家占吝寳貨莫肯赴國家之急北邊移書皇
帝卜日再㑹何㮚入見請行羣臣力争金銀不快其意
故邀天子為質且云卜日設有期㑹尚當辭行邊勢強
盛詎可再何不降誥朝淵聖再幸青城北人有獻計者
曰天予弗取反受其咎廢立之義盖起於此矣於是宰
執侍從中貴人衛士悉公置諸塞中外隔絶不相聞逾
月張邦昌請馮澥曹輔以下五十餘人亦在遣中得還
邦昌進數從官於政他日請延和殿後駕玉軒㑹義俟
師歸渡湖請紹慈太后御簾聽政訪大元帥所在勸進
踐天子位外廷無知者五月太上皇自濟州至登至尊
六月李剛入相盡按邦昌兵亊者為偽命入之法除名
公自述古殿直學士責授寜江軍節度副使潮州安置
建炎三年遇恩北歸議責者論徽宗皇帝北遷公與孫
傳送邊檄一人之數再徙韶州公既就道妻淑人劉氏
詣闕訟怨仍引少保髙世則户部侍郎王侯等十數公
為証朝廷下其問騐實如章其年八月得㫖改正自便
脫然無事矣而言者終不置也嗚呼噫嘻命矣夫公莫
氏諱某字夀朋其先吴興人徙錢塘又徙平江今為平
江吴縣人也曽祖延正祖淵左侍禁贈通奉大夫考卞
中元祐四年進士甲科以文行為當世大人所器尤為
故相鄭公達夫知樞宻院張公賔老所厚厯尚書郎衛
尉少卿直秘閣知河中府以公貴贈中奉大夫妣太淑
人朱氏公為兒時英妙秀發不類童子誦書日千餘言
操筆為文不由師授自中律吕年十八補太學生一年
升内舎二年升上舎四年當政和正三年大比試庭中
徽宗皇帝擢為第一授承事郎越日特奏名士第一人
適與公同姓名徽宗曰非其倫也名寔混矣命去偏旁
名夀比公入謝㑹正奉公以兵部外郎從卿事奏事殿
上上顧見公謂正奉曰儔少年耳草數千言文辭贍麗
皆切當世之務遂為諸儒冠卿可謂善教子矣嘉嘆乆
之授議禮局檢討官四年除秘書省校書郎五年除符
寳郎遷起居郎兼國史編修官且召試矣公自以起於
書生遭逢千載之遇慷慨感發孤立一意不問權貴人
所舎親天子為知已而大臣懟公不附已移太常少卿
臺臣承望風㫖又奏斥公罪為提㸃南京鴻慶宫宣和
二年丁正奉公憂憂除除光禄少卿進國子司業六年
召試中書舎人賜服三品同修國史公善属文敏而工
先時詞臣草後宫書命莫有中上意者制詞徃徃多自
中出徽宗進二媫妤公當制仍命即日進告告入對輔
臣有詞垣得人之語靖康初除給事中兼侍講直學士
院宰相吴敏伺公入直倂下六制欲行是以危公公秉
一炬解衣却坐一揮而就醇深典麗各得其體淵聖嘉
其敏妙㑹公入對褒譽甚寵除吏部尚書朝士聞之曰
宰相以已望人欲殃之而更進可發一大笑俄拜翰林
學士知制誥積官至朝奉大夫爵文安縣開國男食邑
三百户未幾國有故公亦得罪去矣公自曲江遷次臨
川聞踈山老僧善清者以禅學知名枉道造其廬見之
曰此身堕世網纔脫兵火之中又落炎方瘴癘之地吾
知其無以死矣願聞第一義兾有以善吾死也清欣然
肯之他日聽清話若有契於心者遂從之不去予時亦
被罪走臨川道夜抵其居握手相勞苦且問所以相淹
留之故公曰心跡之辨固不敢望於世之君子而䜛愬
朋興變亂事寔吠聲之衆併為一談雖家置一喙終日
號鳴大叱誰復見省惟有回心向道歸依佛僧舎舊圗
新以卒餘齒而兄弟妻孥之在吴中者亦撥棄不擬道
矣公又曰北邊始議置署路允廸允廸不從尼雅滿怒
拘留軍中㑹京城父老以張邦昌為請允廸得從去邦
昌既以僣悖誅死而允廸大節冥見褒顯以王黼客遂
不錄邦昌用吕好問為門下侍郎同時共政者皆坐
偽命除名籍竄斥嶺外而好問以蔡攸客本中之父更
進尚書右丞百官合為二狀詣軍前乞以地土人民
還趙氏如初約御史臺諫秦檜為首尚書省梅執禮
為首後檜論功誦言於朝位宰相執雖已死宜䝉褒
贈亦以輔客置不問北邊欲以刦寨覆我軍結於都
欲滅我國歸咎淵聖以至廢辱而靖康將相建比議
誤社稷者皆以富貴福禄哀榮終始若羣臣偶以一
𤯝挂吏議至終不齒既以為功功同有不賞者既以
為罪罪同有不罰者處白善否一出于愛惜東西黒
白變色易位非予一夫之休戚也佛燈熒熒相視喟
歎危坐竟夕達曉遂别公兄儗字謙仲孝友過人嘗
為勅令所刪定官自國棄國亦棄官不仕徙寓華亭
而築室居焉有女弟適髙氏而寡館之舎旁連遣數
夫抵臨川趣公還營一第夾河相望度一梁跨其上
以便往来㓜弟俱宦逰四方代期至則從旁僦舎以
俟四人者集處一堂一味之甘未甞獨享兄先弟後
如壎如篪舉欣欣然如是十五年謙仲下世公杜門
却掃晨起誦佛書退舎讀傳記著詩文又十年田園
之入不足以卒歲賔客之奉晨夕之須隨所有無淡
淡自足未甞營一毛頭之利弟俱卧病崑山丞舎公
馳小舟冒大暑往省才過旬公亦遇疾而歸卧起如
常日無甚苦忽一旦自興於榻召家人至前以後事
属其子同者端坐而逝容貌如生里巷姻族奔走驚
呼瞻望出涕真所謂有以善吾死者是嵗隆興二年
七月十五日也享年七十有六内外制有二十四巻
四六集十巻真一居士集五十巻道教科儀三巻方
外三集三巻辨誣証誤録一巻藏于家公事親孝心
意幾微趣逆得之仲弟佋早世太淑人哭之過時而
悲生子未絶乳而母氏亦改適太淑人鞠養䕶視至
勝衣猶不去側遇郊祀恩當任子者首以告聞命下
太淑人喜甚由是悼念少衰太學與同舎生劉畤善
畤議以從妹歸公方卜日致書幣而公庭唱中首選
畤踧縮不敢復議公曰吾親之命有前諾矣今配淑
人是也後其淑人詣鼓院上書稱寃名動朝廷公
得㫖改正除罪籍還中州殆不偶然也淑人既沒
公自為文識其事内之壙中葬湖州長興縣嘉瑞
鄉大塢之原生二男子曰初大將仕郎早卒曰同
傳父學甞效張籍哭韓吏部賦詩百韵紀次公行
事之實詞句温麗有家法四女適宣教郎白仲言
右文林郎董璘右從仕郎張濤右迪功郎徐瑛男
曰岐曰道曽孫男女二人其孤同等以其年十二
月二十六日合祔於劉淑人之墓公有治命属予銘銘
曰
翰林初載文中之虎踽踽羣趨御于帝所奏篇甫上褰
旒一睹曰大手筆可配燕許擢官儒科鵬騫鵠舉厯井
捫參視天尺五獨歩一時聲震海㝢亟踐榮路徑躋册
府蟲篆鳥跡汗簡編蒲盡讀平生未見之書入尚符璽
廣内寳儲龍文龜畫河洛之圖北門西掖時惟帝俞演
綸視草汝言代予思如湧泉沛然莫禦一揮六制意欠
之餘帝恱而嚮将貳政途大厦遽顛一柱莫扶漢厄三
七炎正中圮兩地興戎雲擾糜沸将相誤朝天地崩墜
一死何逃巢覆卵毁獨屏閒處待終而已遇疾不藥但
飭後事笑言未卒扶坐而逝死生之變亦以大矣容貌
如生不見小異銘以著之欽於世世
宋故左中奉大夫直龍圗閣趙公墓誌銘
建炎中端明殿學士胡公茂老卜居常州宜興縣斥茀
地數十畝薙除灌莾為屋六楹瞰荆溪面諸山植竹樹
環之號撗山堂予歲一過或再過與徽猷待制董公令
升同載以俱公治具為十日之留率以為常其後左中
奉大夫直龍圗閣趙公端質自蕪守代歸寓後蔵佛舎
又相與為四人集處一堂之上飲酒賦詩間作長短句
紀一時之事相得歡甚已而端質守徽州領浙漕帥臨
安移㑹稽纔數年倦而歸茂老盖棺已乆矣端質度地
縣治之南築地䟽園治觀我盛具出聲伎追講横山故
事樂飲連夕而後去居無㡬令升以病廢而質亦得疾
不可治嗚呼悲夫公之子右宣教郎知信州貴谿縣不
愚過予而泣曰先君被遇光遶太上皇帝位於朝光顯
矣宜得公文以閟諸幽余辭不獲遂序而銘之公諱士
㣓字端質太宗皇帝四世孫曽祖允寜信安郡王諡僖
簡祖宗諤開府儀同三司贈王考仲雜亷州刺史贈開
府儀同三司妣劉氏温國夫人王氏嘉國夫人公紹聖
初賜今名授右班殿直兩遇恩遷左侍禁政和初以冑
子習樂舞試廷中進忠訓郎授京畿監牧司准備差使
宣和元年試上舎出身換授奉承郎特轉宣教郎差充
開徳府司儀漕事公帝王之冑生於吕邸所見惟華榱
刻桷金玉綺繡之所聞惟撞鐘考鼓吹竹弹絲之音所
享惟華簮大盖鼎胾玉食之奉而惟冲淡無所嗜獨好
書治筆硯如素習徽宗皇帝立宗學建官師復三舎選
補之法公羣試有司裒然出其上遂收其科而精練博
達長於吏道從事一州亦著名迹無出其右者轉宣教
郎通判嵐州歲滿轉奉議郎通判淄州靖康時而東州
盗起千百人為聚不可勝數劇賊李成擁萬衆薄城下
㑹守将秩滿不受代稱疾觧去公攝州事盡集丁壮分
守四壁公舎城垣上與之同卧起凡四十九日成食盡
伎窮拔栅而去於是四境之外城郭皆為丘墟而淄州
之城巋然無恙欽宗受内禅㤙遷承議郎太上皇踐阼
再遷朝奉郎知興國軍未行改差永州又改滁州知
廣徳軍未赴改知無為軍邊兵退舎羣盗竊發無為官
吏聨民伍立堡寨推選衆所畏信者為屯長以扞衛一
方號義社乆之社中人怙衆侵暴閭里為患公至罷之
籍取器甲悉上送官發常平粟計口給貸俾墾廢田歸
㕓市復衆商之業盗據合肥詔許權寄巢縣為州治守
帥武人貪冒黷貨倍斂百出人不堪命至是尅復帥師
還合肥舊治去矣公上書請巢縣𨽻本軍如故帥愠怒
至切齒而巢人始獲蘓代期至舉軍士民列功状十數
條請留擢知徽州未行除江南東路轉運判官瀕江之
地霜降水落為平陸春漲則與江漫為一絰界官吏籍
為田數百頃加賦為進取計承平時負國之家連甍接
棟比屋相望建炎兵亂焚蕩為茨棘瓦礫之塲官軍分
占為營屯而故家輸二稅如故公皆奏除之移兩浙路
轉運判官奏事稱㫖加直閟閣知臨安府公因入謝
奏事乗輿東遷臨安為天下舟車冠盖之㑹臣以一尹
宣布上恩地大物衆獄市紛然固非家至户到所能
辨而惡少無賴為盗為奸佚罰乆矣譬之立苗鉏害稼
者則嘉榖生植矣譬之牧羊去敗羣者則善類蕃矣臣
籍計凶頑得六十名令徙之逺方巢穴一空則一方赤
子不待旦旦拊之皆得其所以上從之於是一府翕然
稱治公累任郡寄於兵戈搶攘俶擾之中更多事矣至
是臨涖天府剸治盤錯如割雞然上方向意用公㑹秦
相欲進曹泳除公直敷文閣知紹興府事是歲紹興廿
四年也累轉左朝議大夫歲饑米價翔貴公開倉賑給
自癃老幼弱男子婦人分日異處皆有法終歲無流逋
餓死者有㫖修奉菆宫事叢費巨凡土木石瓦之費人
徒工價之數髹漆丹艧之飾不属一吏皆自手出計日
而成奏功進直龍圗閣秦檜死則罷去磨勘左中奉大
夫賜服金紫公精悍有智畧事無劇易唾手立就治財
得開闔斂散之術馭吏如束濕治軍嚴而有恩令行禁
止秋毫不犯愛民如子簡節而踈目時有遺漏不切究
之自浙漕帥臨安陳便宜多稱上意兩賜良馬鞍韉象
簡之属以示大用㑹秦檜欲進所厚善易地為㑹稽而
上顧公日益厚遂進龍圗閣比檜死又坐檜奪職而廢
命矣紹興三十年十月丁巳終於正寝享年六十六元
配王氏敦武郎誼之女繼室兖氏右朝奉郎友直之女
皆封令人二男子長即不愚也不同左奉議郎知平江
府常熟縣先公六年卒二女長適右文林郎新南劍州
軍事推官路橚次適右從政郎新表州宜春縣丞王渙
孫男五人曰善登右廸功郎新宜州太平縣尉曰善癸登
仕郎善發将仕郎次二人尚幼孫女二人不愚以其年
十二月庚午奉公之柩合祔於宜興縣永豊鄉黄墅令
人兖氏之墓公慷慨有氣節尤勇於為義李誼帥淮西得
疾暴亡嚢無一錢之蓄公聞訃出嚢金具棺斂已又計
𦵏送之費與凡道路所須擇吏卒之謹信者賙其行比
及窆封無一乏事遇郊祀恩奏任二猶子某某皆将仕
郎公善論議抵掌劇談䟽通詳練皆得人情世務之要
上方親覧求人如不及使公得位得時盡行平日之言
必以大功名聞於世天不假年遂賫恨以沒為可惜也
銘曰
蘭殿兮儲祥桂堂發聞兮髙驤老幹參天兮四十圍之
强擁千騎兮東方縣令負弩兮斧繡光金莖承露兮一
氣旁曳長裾兮參翺翔視天尺五兮富貴方将忽稅不
駕兮去堂堂蘭摧桂折兮天隕霜蔽芾勿剪兮所憇棠
生雖有終兮其存者長書以余辭兮刻示茫茫
宋故左廸功郎許府君墓誌銘
無錫許氏有通直郎朝散大夫諱希道者以耆儒宿學
忠信樸茂名一鄉善士生四子共傳一經世其家皆中
進士選而長子徳之最知名少年䇿上第所涖以材能
稱太上皇召見擢尚書即太常少卿直顯謨閣為州刺
史既沒崇寧軍節度使𦵏葉夢得銘其𦵏曰倜之左承
議郎曰衍之左奉議郎而廸功府君其季也諱伸字懿
叔中紹興十二年進士於是父子兄弟五人皆以儒學
占仕籍文行彬彬照臨一時而無錫許氏於今為望族
君生十歲喪母哭泣思慕已如成人好書嗜學亦不類
童子文詞敏贍操筆書紙立就退視他生方屬稿作囁
嚅状君從旁口占授人如其意所出年十七偕舉子數
千百人羣至於有司遂占殊等選升禮部試不合㑹鄉
州推行三舎法君居間裒然角出其上時參知政事沈
與求為教官特喜公文選寘前列為諸生領䄂且曰文
如許君乃可望此靖康建炎之亂轉徙兵間至紹興中
始解進士褐授左廸功郎臨安府鹽官縣尉乆之部使者
檄君權主秀州華亭縣簿華亭秋苗米在上供經數中
積歲侵盗率移用常平米代輸而斂来歲之入償之相
踵為故常一日主管官林衡按視倉庾縣令趙伯琥悉
推故所授秋苗補還常平之貸衡甞為華亭而知其故
盡扃鐍緘封付掌吏者而轉運使遣吏卒連百餘艘起
發上供漕之錢塘已次境内伯琥窮不知所出即日儌
主簿攝縣事脫身詣府飭羣胥持漕檄視君常貸常平
粟如故事又嗾綱兵持挺驅廹掌吏羣噪庾中不可耐
遂相與破鑰發廪授之粟已去而後告君始矍然悟代
庖之語伯琥還上書告君擅發倉廪之罪衡得其情併
劾伯琥與君俱罷而轉運使材伯琥之為援之復留故
君獨以罪免衆怒不平勉君訟於朝君曰忍窮耐老自
吾分也臧倉何預焉卒不辨衡聞伯琥之復也檄追貸
粟盈急無㡬何尚書免符下凡常平前貸勿追君笑曰
吾得罪宜也嗟夫小官待逺次攝尺寸之柄以紓旦暮
之急而同僚嫁禍遂與言官併失之世路如此可畏哉
君既罷歸杜門屏處益取舊書讀之至㑹心處則欣對
移日雖萬鍾之祿千金之富不能過也間從常所往来
賦詩飲酒佐一歡之適再調婺州浦江尉非其好也以
二十二年十一月甲午被疾卒於家享年六十一曽祖
至不仕祖旦贈承仕郎父大夫公也母尤氏繼母施氏
並封宜人妻尤氏四男子鑄鐸鎡鉉鑄累禮部亦以文
學知名四女進士周綱尤裒其壻也一學佛為比丘尼
一在室孫男女曽孫男女各二人諸孤卜以其年十二
月癸未𦵏縣之揚名鄊謝㻻原上君少時以才氣自負
慨然欲一奮以自表見於世晩得一官坐席未煖遂陷
不測因歎曰古不肯為五斗米見鄉里小兒殆謂此耶
自是浮沉里閭間不復有進取意政和中余與少常同
在臺省知君而未識也君沒後其子鑄恵然過余以文
為贄詞義卓然三讀嘆驚已乃出君之内弟右朝請大
夫通判鎮江軍府事施垓之状来請銘余曰君雖不遇
以死而有子嗣守家學追取故物以大君之門者其在
鑄矣遂不辭而與為銘銘曰
生林林兮寓形空中如鴻毛兮遇風上髙飛兮百雉之
墉下漂墜兮環堵之宫繄托所之固然兮山苗與澗松
洴澼絖或以封兮繫其逢嗚呼懿叔兮銘以哀之詔無
窮
鴻慶居士集巻三十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