斐然集
斐然集
欽定四庫全書
斐然集巻十
宋 胡寅 撰
進萬言書劄子(己酉/)
臣竊考古者人君巡狩本以省方觀民黜陟諸侯而考
制度故舜以五載為節周以十二歲為節蓋有常制不
然則詰戒戎兵征討不庭如高宗伐鬼方成王伐淮夷
宣王伐玁狁無非事者先王之舉動惟此二端固不為
茍也秦漢以來如始皇孝武乃好用兵外夷間以豫遊
馳騁八荒國家病矣亦未有為敵人廹逐逃避奔潰而
無所定止者也至唐明皇為安禄山所叛首以萬乗之
君弃宗廟社稷而出奔如古失國諸侯寓公為笑萬世
至其後嗣習為故常代宗德宗皆一再出狩不以為恥
然猶所據得形勢之利又有謀臣猛將為之宣力扞患
雖能克復不至滅亡而其剉志忍辱亦不少矣豈古所
謂巡狩之意哉本朝受命太祖太宗躬擐甲胄以定大
業無有寧歲卒平四方奠宅中土則與古戒兵戎征不
庭伐鬼方淮夷玁狁之事可無媿矣至眞宗親駕澶州
戡定北狄功尤俊偉自是以後坐致太平思欲告功神
明昭示得意遂祀汾隂封太山則與古省方觀民黜陟
諸侯而考制度之意雖未盡善亦庶幾焉夫此二端豈
不費國勞民而國以益安民無怨咨者以其所舉凡欲
為民非苦之也聖聖相繼至上皇凡五朝非以郊祀籍
田未嘗警蹕城外軍民之情四方觀聽皆以為固當如
此歴百餘年生長老死惟京師為安爾靖康之失既往
難悔陛下嗣位則正商高宗周宣王所遇之時而遽循
唐明皇代德奔走之跡遂不力圖興復抗志有為公卿
大臣反以省方巡幸之美名而文飾之自南都至維揚
自維揚至錢塘自錢塘至建康自建康至平江三年之
間國益危勢益蹙敵益横人益恐回視過日但有不如
况平江素無江山險固之强惟以陂澤沮洳數百里自
保譬猶蹄涔坎井豈足以盤礴神龍一失波濤雖螻蟻
猶能困之若又遠駕縱能緩于追侵而衆怨必生定有
肘腋之變不待蓍龜所告理之必然者也故播越隱遁
天下之人皆可惟陛下則不可臣自扈從以來日夜憂
懼欲奮然陳論慕斷鞅之所為竊恐宸心積久多畏在
朝議論决不僉諧虚凂聽聞無補于事欲冺黙度日又
念備數近侍存亡休戚分義所同反覆思之不能自已
輒以愚鄙之見條成一書綱舉七策别為二十事論巡
幸之失畫撥亂之計冐昧塵獻其間切要輒用黄紙貼
出以備省覽至于因議大體而泛及他事者難以槩舉
則亦用紙表見之非敢自謂無不中者然今日大謀恐
須如此乃能振起伏望陛下懇惻憂思特賜詳閱如可
施行即乞降付三省宻院叅酌去取斷為國論即日改
圖如或不然則臣所見亡奇止于如是雖備任用何能
有補願從廢黜實所甘心至于狂戅之言觸犯顔色私
自揣度理難寛貸陛下鴻慈天覆必能恕之震慄雖深
恃以無恐所有臣書謹具進呈取進止
謝御札促召家君劄子(御札附/)
御札已降詔命召卿父赴行在于今未到卿可以
朕意催促俾疾速前來以副延佇之意押付胡
寅
臣昨日䝉陛下頒降宸翰以臣父安國未到行在令臣
宣諭催促早來臣已即時差人附書歸家具宣德意想
惟臣父荷陛下眷記如此疾病雖久亦必勉力就道入
覲清光自陳忠欵臣退伏思念臣父處身孤外實無左
右之容而簡在天心從臣莫比豈非堙晦之跡藴蓄之
懷遂將感㑹風雲以赴功名之盛際乎則其平生出處
辭受之大致為衆所毁而忌疾隨之未盡達于聰聽者
臣固不當隱黙而不自陳于君父也臣父于哲宗皇帝
朝第三人賜第出官歴荆南府教授太學博士三舍之
初例察提舉學事官到任未久論薦遺逸二人為屬吏
所訴以為所薦之人乃元祐宰相范純仁門客黨人鄒
浩素所厚善其時蔡京當國怒臣父沮毁學法俾湖南
北兩路刑獄官置獄推治除名勒停臣父于是時已知
是非倒置直道難用遂退伏閭里絶意仕宦後䝉敘復
屢除監司差遣終不曾赴因求侍養乞宫觀至于致仕
蓋自大觀以後凡歴宰相八九人如蔡京何執中鄭居
正劉正夫余深王黼白時中李邦彥秉政之時以臣父
才學名望稍加附㑹則富貴顯榮可以立致而守道不
屈甘心丘園未嘗叨受恩寵及淵聖皇帝即位累加恩
命召為太常少卿又除為起居郎臣父亦以為千載一
時遂有捐身許國之意然謹守禮義遵昔賢進退之規
四具辭免方始到闕淵聖召見面除中書舍人臣父于
對劄之中嘗及淵聖嗣位日久而成效未見宜考古訓
以圖功績若夫分章析句牽制文義無益于心術者非
帝王之學今紀綱猶紊風俗尚衰施置乖方舉動煩擾
大臣爭競而朋黨之患萌百爾窺觀而交間之姦作用
人失當而名器愈輕出令數更而士民不信若不掃除
舊迹乗勢更張則恐奸雄竊發于内不恭恣行侵侮大
勢一傾不可復正遂為耿南仲所怒謂臣父有意譏之
讒毁百端因臣父辭免中書舍人至于五奏指為傲慢
誣以不臣幾陷大戮獨賴淵聖照知不以為罪至遣從
臣宣諭臣父即日供職然終縁論事觸忤執政甫及一
月黜領偏郡逮至陛下登極復賜收召繼有𤨏闥之除
臣父適以舊疾加深未任奔走僻在遐遠纔兩具奏而
給事中康執權已復祖述南仲之意劾敵國恭乞賜黜
責又賴陛下寛大不行其請姑令罷免而已至于今日
眷念不忘促使造朝恩禮隆異保全所守風動一世人
非木石豈不知感竊縁世方右武儒學益衰守禮義廉
恥者反加以悖慢之名䘮廉恥茍得者乃稱為恭順之
行凟亂朝聽使四維不張深可痛惜非特臣父一身休
戚所係也揚子曰周之士貴而肆秦之士拘而賤或貴
或賤或肆或拘豈士自能哉皆上之所化而其所係則
國家隆替隨之或曰孔子君命召不俟駕而行人臣之
禮也然則孟子所謂大有為之君必有所不召之臣欲
有謀焉則就之者豈孟子之非乎或曰郭子儀朝聞命
夕引道人臣之禮也然則諸葛孔明高卧草廬蜀先主
三往顧之然後與語者豈孔明之非乎臣父進德修業經
綸當世年未六十鬢髪斑然憂國之深屢忘食寢察其
用心非願枯槁巖穴而已素所蓄積既以古人自期則
得志施為必以古人所以事君者仰事陛下亦安敢雷
同流俗茍賤諂諛而負辱非常之知遇哉重念臣父退
閒日久今在朝公卿知識絶少必無能以心之精微達
于聰聽者若不謂之曲學迂僻則必謂之懷姦詐誕若
不謂之愛身避禍則必謂之釣名要君考于衆情大率
如此欲加之罪不患無辭若非仰恃日月之明何以俯
察葵藿之向臣一介賤息䝉陛下寵待之厚忘其僭越
輒具縷陳不勝惶恐惟陛下恕而察之取進止
乙卯上殿劄子(文定公云此章/深得敷奏之體)
臣聞大哉乾元萬物資始至哉坤元萬物資生成位乎
兩間則與天地合其德故體元者人主之職而春秋謂
一為元元即仁也仁人心也人君者正心以正朝廷則
百官萬民莫不正而治道成矣堯舜禹傳心之言曰人
心惟危道心惟微人心謂利欲之私也行乎私欲則背
于義理豈不危乎道心謂義理之公也公與私在一念
之間耳私欲蔽之雖離婁不能自見也豈不微乎惟危
故安之為難惟微故知之為不易是故三聖研精審擇
而懼其雜致一不二而懼其放不雜不放本心昭然然
後能執守中道無所偏倚猶鑑明水靜于人之美惡無
不知也猶權輕重度長短于事之舉措無不當也以此
為元后而仁覆天下矣周道既衰孔子作春秋首明此
心以示萬世人君南面之法更秦絶學異端並作言黄
老者以虛無為心明申韓者以慘刻為心好攻戰者以
權謀為心毁倫類者以寂滅為心心體既差其用遂失學
士大夫謂誠不如詐謂正不如譎謂道德不賢于術數
謂教化不捷于法令遺經雖在而帝王之迹熄矣陛下
濬哲文明性與道合舉天子之事傳仲尼之心使斯文
不䘮所謂天授非人力也夫源清者流澄本端者末正
有諸内必形諸外為其事必有其功今士風陵夷四維
未張惟利是從不顧義理利在尼雅滿則欲以釋怨悅其
心利在劉豫則欲以友邦通其好利在迷國之宰輔則
欲為之羽翼以助其飛利在怙權之將帥則欲為之疽
囊以厚其毒奸邪回遹民之所惡者相與封殖之使不
揺守道秉節天之所好者相與傾擠之使不立邪說爛
漫人心不正未有甚于此時聖人所為懼春秋所由作
也今陛下于仲尼百世以俟之意聖性既自得之若夫
體元居正端本清源力行所知以收撥亂反正天下歸
仁之效更加聖心焉則何畏乎女真何憂乎叛賊何難
乎中興之業哉取進止
輪對劄子
臣聞設官分職凡以為民受官蒞職非以為身兵興以
來衣冠失所者衆于是開奏辟之路置添差之闕廣宫
廟之任增待次之除所以惠恤之者亦厚矣而奔競日
昌不安義命方在責籍則乞敘雪已得敘雪則乞祠禄
已得祠禄則乞差遣已得差遣則乞改替已得改替則
乞近闕已得近闕則乞見任已在見任則乞超擢攀援
進取肩摩輦下士風之弊莫甚此時人以私計不便為
言豈有體國在公之念曲狥其意則闕少員多勢難均
及漠然弗顧則造為譏謡有害治道伏見舊法已有差
遣未滿任及方在貶謫者不得輒入國門所以杜貪躁
清仕路存綱紀也臣愚伏望陛下明詔宰執舉行成憲
有馳騖不悛者仍委御史臺覺察彈奏重懲治之庶幾
澄清選授興崇廉恥合傅說惟治亂在庶官之戒無子
產惠而不知為政之失誠中興急務也取進止
二
臣聞孔子定書載帝王典誥誓命之篇垂法萬世其要
在于教戒箴警初無溢美溢惡之辭所謂大哉王言言
之必可行也臣竊見比年以來書命所宣多出詞臣好
惡之私意遇其所好則譽莊跖為夷齊遇其所惡則毁
晉棘為燕石極意夸大有同牋啟快心摧辱無異詆罵
使人主命德討罪之言未免于玩人䘮德之失是豈代
言為命之法哉夫文者空言也言而當則為實用善者
帖焉惡者懼焉其有益于治不在賞罸之後矣而非空
言也曾謂是可忽乎臣愚伏望陛下申諭外制之臣以
飾情相悅含怒相訾為戒褒嘉貶絀務合至公詞貴簡
嚴體歸典重庶幾古昔誥命之意以成一代贊書之美
取進止
三
臣恭覩陛下虛心求言日昃不倦凡職事官以上悉許
面對資衆謀屈羣策以收恢復之功德意甚美而比來
待對之人隔下班次有五六日至于旬時者卑官冗吏
職有常守既爾徘徊不無妨廢其間嘉言讜論稽于上
達乂無以稱陛下見賢若渴之心臣愚欲望特降指揮
凡當面對臣僚若遇其日引對未及即令退具所欲論
奏之言依祖宗時百官轉對故事實封于閤門進入則
陛下有達聰之美臣子無底滯之嘆兩得之矣取進止
四
臣聞臯陶告舜曰天命有德五服五章哉天討有罪五
刑五用哉視天好惡無私于其間而天下治矣古之世
仕而有罪則廢黜之甚則流放竄殛之此堯舜之仁政
非刻薄也今有罪者自非編置咸得食宫祠之禄夫禄
之為物天生之地成之百姓奉于縣官王府賦于諸吏
凡以養民而非養有罪之用也豈不與天意戻乎臣愚
謂縱未能大有變革猶當為之分别使優賢養老均逸
之美意不與得罪斥去者等則凡因得罪斥去而與宮
觀者勿與理作自陳乃加權字于提舉主管之上而其
俸給人從並當减半庶幾功罪不淆賞罰不偏人知所
勸沮亦足少奉天討之公其于國政已非小補矣如合
聖意乞降睿㫖立為定制施行取進止
五
臣聞天下之惡莫大于謀為反逆先王豈不知是為深
可懲戒哉然止于未萌固亦多術而未有預懸重賞誘
人使告者蓋知告訐之路一開則其禍不可勝言故也
臣伏見昨來有言者以建昌軍人作過請降空名官告
付下州郡誘人告變夫以反逆加人雖人情之所不忍
然見官秩可以告變而得則淺思寡慮與夫凶猾怨家
不忍小忿而致人于大惡非難事也故自令行以來適
當防秋之際建處廬陵數郡相繼告發何昔日之絶無
而今乃競有耶彼建昌之禍則有所本矣不治其本而
禁其末見目前之小利昧經久之遠圖將使官吏軍民
盻盻相伺在上者不敢治其下在下者得以持其上謀
慮如此傳笑四方臣謂弭亂之要在于州郡得人至若
告陳之法自來條制莫不備盡只合申明行下所有昨
來已降指揮伏望聖慈特賜追寢庶幾人心不揺禍亂
不作取進止
六
臣竊見靖康中孝慈皇帝以朔望分謁龍德寧德而用
祀宗廟之儀以太常官贊道知禮者非之陛下思慕兩
宮發于聖情每于朔望率羣臣遥拜七年于此可謂至
德矣然禮以義起易窮則變正使二聖在宮無恙陛下
孝友忻愉問寢侍膳固無常日而外廷臣子致恭瞻拜
當有常時以義起禮變而通之必不至若是數也臣愚
謂自今以後每遇朔旦陛下宜于宮中用家人禮北望
遥拜宰臣宜率百官于東閤門奉表遥致起居既畢則
陛下御殿受朝如常日然至于天寧乾龍二節及冬至
歲旦然後陛下躬率親王宰執已下望拜于庭以表中
外臣子上壽之意雖他日二聖南還綿蕝禮儀不過如
此伏望聖斷詔大臣詳酌施行取進止
七
臣竊見近歲帥臣監司更易頻數雖使絶人之才居之
號令未及信于民而已報除代矣建官分職皆以為民
今二年成資徒欲為人擇官速于使闕非為民也為政
而不為民茍循士大夫饕禄營私之計則非政矣臣愚
欲望陛下明詔大臣凡前宰執侍從官為州郡未滿三
年不許除代其庶官知州及轉運副使判官提㸃刑獄
候到任一年方差替人其餘凡係堂除者除代以兩人
而止仍皆以三年為任如此則官有宿業之志功緖可
稽士息競奪之風廉恥可立乃中興急務也取進止
八
臣竊謂無功而受禄則有功者不服故曰士無事而食
不可也今日有之宮觀嶽廟是也臣嘗論之矣夫既以
禄養無事之人而磨勘轉官暗理資任與服勤職事積
日累勞者無以異是以官爵益濫任子益衆賢士不勸
而用人之資格廢矣是弊政之大者豈可不為之限制
哉臣愚伏望睿斷詔大臣立法應宮觀嶽廟人並不許
理磨勘日月入官資任庶幾名器稍重勞逸殊科于今
日興事建功之政所補不小大臣侍從以身率之則人
知僥冐之不可為而心自帖服矣所有臣前來奏論未
䝉采用亦望聖慈指揮檢㑹特賜施行取進止
九
臣竊以州置通判佐守而治巡行屬縣號按察官其任
重矣祖宗舊制必兩任知縣無罪犯有保舉然後關陞
通判其難其愼如此近來由判司簿尉初改官人雖為
京朝官而實不曾歴親民差遣者例皆不肯叅部便欲
直為通判其意以為一經堂除即是資歴他時可以攀
援越次差遣其人既不安于小吏之分而有驟升半刺
之心則必作勢威凟貨賄為民之害無所不至茍徇其
欲豈所以為治也伏望睿斷詔大臣嚴守格法不輕除
授其已除未赴者亦乞别作施行庶幾息僥倖之風勵
人材之操以稱陛下奉若成憲擇吏而愛民之意取進
止
十
臣竊謂孔子孟子皆生于列國戰爭之時衞靈公問陳
而孔子以爼豆為對滕文公問為國而孟子以庠序為
言聖賢之謀必非迂濶究觀治亂可驗不欺自軍興以
來布衣韋帶之士儒風掃地下無學賊民興此先哲之
所深憂非國家之美事也方陛下潛心道奥日就月將
發明經世之書以幸當世而承學之士未有可以仰副
聖懷者豈亦教導之法有所未至哉臣愚謂諸州教授
宜愼擇老成名士以充其選仍詔守臣留意學校則凡
鄉舉遊學之科居處飲食之制生徒多寡之額師儒殿
最之法皆在所議如合聖心即乞睿斷詔大臣施行取
進止
十一
臣聞周公制法使民興賢出使長之使民興能入使治
之以是致太平垂萬世後漢憙平時縁朝議以州郡相
黨人情比周乃制婚姻之家及兩州人士不得對相監
臨立三互法禁忌甚宻蔡邕上疏論其非且曰韓安國
起自徒中朱買臣出于幽賤並以事宜還守本邦豈顧
循三互繫以末制乎司馬光韙其言近年指揮監司郡
守不得除用土人違周公之訓蹈憙平之失出于當時
用事大臣私意非良法也夫得賢才使臨本邦知利害
尤悉愛百姓尤切不賢不才者雖在他方以非吾土為
害滋甚矣不知擇人而謬于立法此與三互同為後世
笑也臣愚伏望陛下明詔大臣蠲除近禁盡公選授惟
務得人有功則賞有罪則罰何憂其狥情亂政而以疑
忌不廣示天下哉取進止
十二
臣竊見比來歲旱民力已竭而國用方滋縣令近民之
官尤宜愼擇而賢才可用合入知縣之人往往禄隱于
宫廟而自以為能者則未必不為民害此國用之所以
日屈而民力之所以重困也臣愚謂宜籍中外已為臺
省寺監官依倣漢制分宰百里俟有治績不次升擢則
又増重事權優假其禮借以服色厚給餼廩凡軍馬屯
駐本縣者許其節制其經由者悉從階級則又據今諸
路縣分户口賦入分為三等上等自朝廷除授中等自
吏部注擬下等令帥臣監司同共辟奏立為定格不得
差誤則又用宋元嘉致治之法以六期為斷革去三年
成任兩考成資與堂選數易之弊則又立四條為三等
縣令考課之法曰糾正稅籍曰團結民兵曰勸課農桑
曰敦勉孝弟俟及三年考其績效已就緖者就加旌賞
未有倫者嚴行程督皆無善状則黜汰之則又命從臣
各舉二人之能任亦刺舉二人之姦賍者皆籍于中書
俟考按功實以次施行如是則縣令之選重仁人君子
有愛民利物之心者胥為之安民固本為中興不拔之
基其與用才取辦斵䘮元氣以成膏肓之疾者相去遠
矣臣言或有可采伏望睿斷詔大臣詳酌而行之取進
止
十三
臣聞昔冉有退朝孔子問其何晏也對曰有政孔子曰
其事而已如有政雖不吾用吾必與聞之既譏冉有之
以事為政又以明大夫之職當與政而不與事也列國
之大夫尚以與政為先務而况天子之大臣乎夫審于
音者聾于官明于小者暗于大而以庶事不舉必躬視
而行之則于大政必有偏而不起之處矣聖人之言後
世法也今左右大臣陛下之所委任以圖中興之丕烈
而兼總六曹有司之事至于受詞訴閱案牘走卒賤史
一有所求皆得自達窮日之力不得少息皆細故也而
政事堂與州縣無以異矣自頃刀筆之吏偷安之人竊
據此地勞心畢智于簿書期㑹之間以為稱當無足深
怪而餘風尚在久弊未革此天下所以疑中興之無效
也臣愚欲望陛下詔宰相大臣選補六部長吏凡有格
法者一切付之使得各舉其職則大小詳要不相奪倫
中書之務清有司之事治文移奏報各從簡省廟堂之
上可以志其遠者大者久長之䇿恢復之功庶乎可冀
矣取進止
轉對劄子
臣謹考歴古帝王保天下之要以民為本而得民心之
道以食為先此腐儒之常談亦經邦之至論也舜命十
二牧曰食哉惟時箕子陳八政一曰食二曰貨人之有
食猶魚之有水水盛則魚繁减則魚耗涸則魚死至易
見也民獨何以異此方七國爭雄之時爭地以戰爭城
以攻尚權謀棄仁義謂可以朝諸侯有天下而孟子獨
以農桑牧養之事告時君莫不以為迂濶無效是時惟
秦兵力為强鞭笞四海卒立為帝孟子之言眞若迂濶
矣秦惟兵之强而不恤百姓視民如草芥朝芟而夕刈
之曾不三世而雍州之地崤函之固為他人所有則孟
子之言乃至急至切而非迂濶也臣觀今日民力有水
涸之勢其可憂不在尼雅滿之下願陛下勿以為腐儒常
談使臣得畢其說趙充國西漢名將曹操三國英雄其
用兵無不屯田積粟而今日之兵開口待哺此何理也
自司馬法及戰國以來䝉恬白起頗牧信布之流臨敵
制勝無不計首級而今日功状皆言不令斫級露布掩
殺横屍幾里或入水不知其數此何理也自古臨敵有
用命者有不用命者故藝祖皇帝嘗出入行間以劒斫
士卒皮笠記其退縮者事定而誅之若其摧堅陷陣則
賞不旋踵是謂有賞有刑旌别勇怯而今之賞功全隊
轉授未聞有以不用命被戮者此何理也自古行賞其
將帥勲伐尤異者則遷其官秩或封以國邑若其士卒
則犒賜而已或以金帛予之而已今自長行以上皆以
眞官賞之人挾劵厯請厚俸至于以官名隊此何理也
自古利權盡歸公上予奪操縱惟君所命如李牧之軍
市租如藝祖命邊將回易之類則衣粮器械賞設之費
皆出其中今煮海𣙜酤之入遇軍屯所至則奄而有之
闤闠什一之利半為軍人所取至于衣粮則日仰于大
農器械則必取于武庫賞設則盡資于縣官此何理也
自古制兵有事則付之將帥無事則歸之天子光武中
興可謂馬上取之之時矣猶且不假將帥以久權鄧禹
取三輔總數十萬衆一旦無功奪之如探囊中物今總
兵者以兵為家厚自培植若不復肯捨者曹操曰若欲
孤釋兵則不可也無乃類此乎自建炎以來易置宰執
凡四十餘人矣謀慮不臧政事不善雖台衡之重股肱
之親一言而去之何獨于將帥而不可進退以均勞逸
之任拔沉滯之才乎此又臣所未曉也自古制兵必有
實數戰鬬必有敗北平居則有死亡緩急則有散逸此
不能免也今諸軍近者四五年遠者八九年未嘗開落
死損折傷之數豈皆不死乎抑隨死隨補乎逃而不以
告敗而不以告死而不以告補而不以告不可也以補
者之姓名充死者之姓名以死者之妻子為補者之妻子
不可也不然軍籍何自而無缺乎此又臣之所未曉也
自古制兵必去冗食存精銳分為等級如所謂百金之
士千金之士則戰之所恃以必勝者其餘充聲勢備輜
重而已則所以食之役之者不敢與銳卒班焉雖其等
如是然無非軍旅之用也今諸軍則無所不有矣避賦
役免門户者往焉納賄賂求官爵者往焉有過咎不得
仕者往焉犯刑憲畏逮捕者往焉違科舉失士業者往
焉則又有鄉黨故舊之人百工手藝之人方技術數之
人音樂俳戲之人彼所以輻凑雲萃者非有勢以庇之
乎非有利以聚之乎不然人生各有業何必軍之從此
又臣之所未曉也凡今日軍政之弊其大致如此其詳
從可知矣恭惟陛下克己臨政惟儉惟勤無華衣美食
之奉無嬪嬙柔曼之嬖無宮室臺榭之觀無撞鐘舞女
之樂無匪頒賜予之濫寛詔屢下以民為心惟恐傷之
若保赤子者九年于此矣加以東南諸路未嘗有數千
里水旱之變民力宜足國用宜裕而上自宰相下至縣
令鰓鰓然日以軍食不給為莫大之憂索之于帑藏則
無終歲而不發之儲索之于計司則無運轉而不竭之
貨索之于州縣則無陳積以待調發之物索之于百姓
則無出力佐興有餘不匱之家然而贍軍之費歲歲增
益日樁月樁急于星火要王官置審計以示覈實無隱
之状而境土未拓叛敵未擒讐人未殱二帝未復不幸
而旱蝗水潦方數千里連二三年因之以盗賊則不必
尼雅滿㸃集劉豫犯順而國家之大事去矣是豈小故可
不思所以善後之策乎今邊防無事之時則曰兵數衆
多食不可缺也及疆埸小警則曰兵力不足敵不可當
也情状蓋盡于此其智術機巧不施之于敵國而施之
于朝廷大要在于自封而已官愈高則待之當益隆兵
愈衆則畏之當益甚至于民力已竭國用已屈自彼觀
之猶越人視秦人之肥瘠耳亦何足少概其心哉故臣
謂兵政不修則水涸魚死之喻指日可見矣臣愚謂宜
于諸軍中各選取壯勇京軍三二千人補宿衞之缺存
祖宗三衙之制使兵政有考然後命諸將揀其軍為三
等請給視之凡上功状依舊制論首級又命各舉所知
可以為將帥者各若干人就以其軍分試之無事則分
戍有警然後聽大將指揮凡疾病而死及失律散逸者
即時具數申上缺額必聽朝㫖補塡屯軍所在不得侵
奪在官之利以兩淮荒地分給頃畝責委大將率次軍
下軍受田而耕其上軍則固䕶營屯閱習武藝諸大將
宣力有年或告勞而有疾不當强使之宜每軍置副帥
一人叅管軍馬以俟交代其謀議官許置兩人一聽自
辟一從朝廷選授諸將總軍則于州縣之事都無干預
雖建使置司其官屬猥多至數十人坐縻俸禄宜從减
損凡監司守令皆係王官與陛下分民而治者也兵將
官即不得輒有按削凡校用使臣自為隊伍者先㑹總
數然後分番按試若不能挽强擊刺即黜去之勿令竄
名冗食如此之類朝廷改紀法制示以必行則兵威自
振民力自寛國用自足矣自古建官非為他也惟以為
民也凡事皆本于有民無民則無事無事則無官而民
終不能無也故因事建官使民出粟以養之事治則足
矣而未有羣天下之人無所職任而禄之者也而未有
以優局餼廩以待不才有罪之人者也今日宮觀嶽廟
添差不釐務可謂姑息之極弊非修政事攘外患之先
務也非寛民力足國用之要術也此其為害亦餽餉之
次矣士大夫惟元臣故老有德有勞閔煩苦之役示恩
意之人處以宫祠差遣自餘任事則食禄否則罷之而
已矣猶慮貧寠可恤者據品秩給以閒田可也至于監
當等官皆課利所出費用所資乃有一闕添差至五六
人者為公乎為私乎若其為公則不當差也如為私者
天下吏員猥多皆可以五六人而共一闕矣何獨監當
而可乎故凡添差與所謂不釐務悉宜减罷也䘮亂以
來士子廢學失業惟志于得平時則投匭函獻封事科
塲則乞收試求恩免風俗大壞宜有率勵之道將來科
塲宜降指揮特展三年且令進修以待後舉比年法制
從寛遷官僥冐者衆人得任子仕流混濁當相時之宜
稍澄其源凡任子之恩遞陞一等大禮奏薦者必至朝
議大夫而後許自是率而上之不隔郊者仍須隔郊得
者既艱又須嚴入仕之門守銓試之法未出官人勿令
以恩例及奏辟入官必須試選合格乃聽注授如此之
類朝廷改紀法制示以必行則流品漸清民力自寛國
用自足矣則又遴選守令而又任之以拊循既困之民
民各安業則生財之路廣公私皆濟無乏絶之患以守
則固以戰則勝何為而不如志乎或謂如臣所陳乃今
日大病也而無治之之方人徒能言之耳臣以為不然
彼數人者自陛下拔擢用之非有世家根據難馭之形
陛下灼見利害命大臣條具一幅詔書敢不從乎握兵
而不從人主之命彼將何理以自白臣知其不敢違也
若因循今日之事更加以歲月則唐末五代之禍眞可
馴致矣夫濟大難之世必有拂衆之畧絶人之才乃立
非常之功光武起兵誅討僭叛中興漢祚宜其蕩然施
恩以收西京人心然考其所為則用法嚴宻未嘗以政
悅人至于减天下吏員十存一二而已豈聞人懷怨咨
欲充無厭之望乎孔明輔劉先主志在復漢倡大義于
天下而所據險僻又出吳魏之後宜尚寛大以固蜀人
也然考其行事限人以爵律人以法其始蜀人不安其
後遺愛比之召公甘棠死之日百姓如䘮考妣而不聞
有舍蜀而走吳魏者人心惟是之從耳處置盡公必自
帖服不在溱洧之濟濡沬之惠也漢削諸侯七國同日
反景帝憂其得山東豪傑袁盎曰吳王安得豪傑而用
之所用皆鑄錢亡命耳如得豪傑亦且輔吳王為誼不
反矣自頃以來朝廷稍欲裁制冗濫恤民便國小人不
利輒從而譁之或造為謠言以駭動朝聽至謂無所得
于此則攜持而北去胡不觀稱臣拜敵有一人賢智之
士乎廟堂公卿無鎭浮之量亦從而改度輟令者踵相
接也嗚呼曾謂如此而可以振頹敗之俗成中興之功
哉太祖太宗櫛風沐雨東征西伐以平藩鎭之禍收養
民之功而陛下倒持太阿高拱熟視以成不掉之勢為
失民之事臣竊憂之伏望陛下出臣此章明詔大臣考
其當否早議國制若以前人已壞之迹今不可為安知
他日不又難于今日乎臣不勝納忠懇切之至取進止
斐然集巻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