橫浦集
橫浦集
欽定四庫全書
横浦集巻六
宋 張九成 撰
書傳統論
堯典論
堯典之名乃舜時史官所立也舜大聖人也其史官豈
司馬遷班固流哉余味此名乃知當時史官識慮之髙
逺也何以言之孔安國曰少昊顓頊髙辛唐虞之書謂
之五典言常道也是典之為義特載帝堯常事而已今
觀其所載皆後世人主勉彊勞苦終未能彷彿其萬一
者而曰常道則其意所責於後世人主者其亦不淺也
夫其所載者欽明文思以下以言堯之徳如此豈常事
哉克明俊徳以下以言堯之用賢如此豈常事哉乃命
羲和以下以見堯之同天亦豈常事耶疇咨若時以下
以見堯之知人此亦豈常事耶朕在位七十載以下以
見堯之識變此亦豈常事耶顧此數事皆光明俊偉超
詣碩大卓卓乎羣聖之上而不可及乃以謂常道意欲
後世人主讀此書者味此名者撫心自問曰吾之徳果
如堯乎吾之用賢果如堯乎同天如堯乎知人識變如
堯乎審曰能之不足髙也特人主常道爾如未能焉宜
如何哉余以是知舜之史官决非司馬遷班固流也學
之為王者亊其已乆矣吾儕讀書當學堯舜堯之徳堯
之用賢堯之同天堯之知人堯之識變果何自而來哉
當亦知所主也盍深思其所以然他日以堯舜之道輔
吾聖君則亦有所據矣若乃止資為博物洽聞之具此
非堯舜時史官所望於後世者戒之哉
舜典論
舜典一篇所紀載舜之徳舜之厯試舜之攝位舜之察
天舜之祭祀舜之朝覲舜之巡狩以至分州定山川謹
刑罰去四凶盡下情戒諸侯命九官北三苗皆朝廷之
大務天下之偉觀自匹夫而登廟堂其規為矩畫有足
以聳動天下若素所更練者此豈常道也哉而史官亦
稱之為典以是知人主之職不易為也堯舜之盛僅免
過而已矣謂之常道豈無意哉後世有天下者其可少
肆乎
大禹謨論
余讀此篇舜禹臯陶益之言雜然並著而作史者獨以
大禹謨名篇孔子序書亦不聞有所刋正何也曰堯放
勲舜重華禹文命勲出而成華華著而成文其曰文命
以其言語見之於文也大禹平生所學所得止在后克
艱厥后臣克艱厥臣政乃乂黎民敏徳數語而已故力
行克艱厥臣之言於下盡力溝洫而不憚力陳克艱厥
后之事於上使舜念徳而不忘作史者名之以謨正以
其平生所學所得在此而言也孔子存之豈以是乎然
則誠如此說止載一二章足矣又何必盡入諸人之言
以充足其數乎曰此一篇意義纍纍若貫珠豈可去也
禹一倡此謨於上而舜以堯證之益又證之禹又證之
益又廣克艱之意以為戒禹又廣克艱之意以為九功
之說舜又稱述禹功而致禪位之意禹又陳述臯陶之
功念哉之言舜又稱臯陶之功臯陶又稱舜之徳舜又
稱臯陶而終禪位之語於禹舜又傳為天下當執厥中
之法于禹禹又徂征有苗益又使禹自克此皆大禹倡
克艱之言而君臣之間言語往復以廣此意至於數疊
而後已要皆謀之大者也此所以總名之曰大禹謨以
言此篇之謀出於禹之倡也想史官作書之際愛此一
節事故收拾排比於此篇而因文命之稱以敷述焉其
經營用意可得之於萬世之下嗚呼此意㣲矣豈遷固
所能萬一哉此所以為唐虞之史官也
臯陶謨論
此一篇所載皆臯陶所言其目為臯陶之謨不疑矣然
而大禹平生之謀止在克艱而臯陶平生之謀止在允
迪厥徳其曰謨明弼諧以言允迪厥徳之效也盖臯陶
平生所學所得止在允迪厥徳謨明弼諧兩語而已其
散為知人之術典禮徳刑之說者皆自允迪厥徳而推
廣之也人之學問皆自有所入大禹自克艱而入皐陶
自踐履而入顧其所入雖不同要皆足以謀天下萬世
之常理此所以獨稱謨也後之學者因禹克艱之言臯
陶允迪之言心體而力行之見天下萬事往來今古皆
不出於克艱允迪之中則大禹臯陶之心見矣學不如
是其讀帝王之書復何用乎余故悉力而言之
益稷論
益稷未嘗有一言而乃以名篇何也曰此史官之意以
謂禹之所以成功者以益稷同心為之佐也同心協賛
得以名篇使後世之士知功不必争名不必擅儻吾懷
至公之心共成天下之務如益稷者亦自不廢於唐虞
之時至列名於禹臯陶之後則忌嫉之心彊愎之意庶
幾其少瘳乎益助禹以刋木而奏鮮食稷助禹以濬川
而奏艱食鮮食二人與同其勞苦共成此大功三人之
心一而無間史官以其一也故以益稷名篇而附於禹
臯陶之後焉至於論安汝止以動上帝作股肱耳目以
至治庶頑讒說反覆辨論至於賡歌皆禹昌言之所及
也故因以附焉其主則在益稷而已觀書者宜詳焉
禹貢論
此一篇以為史官所紀耶而其間治水曲折固非史官
所能知也竊意禹敷土隨山刋木奠髙山大川此史辭
也禹錫𤣥圭告厥成功此史辭也若夫自冀州至訖于
四海皆禹具述治水本末與夫山川之主名草木之生
遂貢賦之髙下土色之黑白山之首尾川之分派其所
以弼成五服聲教訖於四海者盡載以聞于上藏之史
官畧加刪潤叙結成書取以備一代之制作而謂之夏
書然其間稱祇台徳先不距朕行此豈史辭哉此禹之
自言也自稱祇我之徳不違我之行而不知退讓安在
其為不矜伐哉曰古之所謂不矜伐者非如後世心夸
大而外辭遜也其不矜伐者在心其色理情性退然如
無能之人不言而天下知其為聖賢至於辭語之間當
叙述而陳白者亦不可切切然校計防閑如後世之巧
詐彌縫也使其如後世之人中外不相應豈能變移
造化成此大功哉余因以發之然此書所紀事亦衆矣
而謂之禹貢其間言篚賦亦詳矣乃不畧及之何哉曰
此史官名書之深意也其意以謂昔者洪水茫茫九州
不辨民皆昏墊今一旦平定四海使民安居樂土自然
懐報上之心以其土地所有獻於上若人子具甘㫖温
凊之奉於慈親焉此民喜恱之心也名篇之意其在兹
乎不及賦篚者為名雖曰賦篚亦非彊為科率使民不
聊生也其喜恱願輸亦若貢物然此所以總名之曰貢
也意其深哉嗚呼山川道里水土細㣲事亦大矣而其
名篇乃以民心為言則聖賢之心盖可知矣其意如此
豈班馬所能及哉
甘誓論
堯禪舜舜禪禹其俗成矣大道之行天下為公選賢與
能至禹乃傳其子雖曰夭命而徳自此衰矣是大道既
隠天下為家大人世及以為禮之時也然謳歌訟獄朝
覲者不之益而之啟曰吾君之子也其間豈無不平之
人乎史記云有扈氏禹之後又曰啟立有扈氏不服故
伐之此所謂不平之人也啟乃親至其國以兵臨之又
至於大戰比堯舜揖遜而治大相逺矣誓所以約信也
兵事貴嚴故誓以賞罰猶祀五帝之有誓戒祀事亦貴
嚴故也事至於此天下亦可知矣
五子之歌論
嗚呼禹方一傳而太康遽失國以是知天下之難保也
禹之功大矣挈天下墊溺之民人人置於安平之地啟
方即位有扈不服而至於用兵太康繼啟一出畋獵便
至失國使孤母衆弟悽然暴露洛水之上無所歸赴豈
非天下難保乎雖大禹平生之功不能盖此畋獵之過
也為人君者其可少肆乎予意有天下者當書此歌置
之座右以警放肆之心其庶幾知免乎
𦙍征論
東坡按史記及春秋傳晉魏絳吳伍員所説以見征羲和
出於羿擅國政時非仲康之意其說詳明信不誣矣且
史記云帝太康崩弟帝仲康立仲康崩子帝相立帝相
崩子少康立羿既逐太康太康崩其弟仲康立而羿執
政是仲康名雖為君其賞罰之柄則在羿而已如漢曹
操魏司馬懿是也孔頴達云左傳云羿因夏氏以代夏
政羿於其後篡天子之位仲康不能殺羿必是羿握其
權據五子之歌仲康當是其一仲康必賢於太康但形
勢既衰故政由羿爾羿在夏世為一代大賊其說是矣
仲康崩其子相立羿遂篡位國是有窮相依斟灌斟鄩
二國盖夏之同姓也羿淫于原獸棄武羅等而用寒浞
為相浞虞羿于田家衆殺之浞取其國家淫于羿室生
澆及豷使澆滅斟灌斟鄩殺帝相相之后曰緡方娠逃
於有仍以生少康有仍蓋后緡之國也少康為有仍牧
正澆又欲殺少康少康奔有虞有虞思夏徳於是妻之
二女而邑之於緡有田一成有衆一旅夏之遺臣曰靡
當羿死時奔於有鬲自有鬲收二國之燼少康遂收夏
衆撫其官職遂滅有過復禹之績祀夏配天不失舊物
東坡曰以此考之則太康失國之後至少康祀夏之時
皆羿浞專政僣位之年𦙍征之事盖出於羿非仲康所
能專羲和淫湎之臣也而貳於羿盖忠於夏也如王凌
諸葛誕之叛晉尉遲迥之叛隋故羿假仲康之命以命
𦙍侯而往征之何以知其然也曰𦙍侯數羲和之罪至
於殺無赦然其實狀止於酣酒不知日食而已此一法
吏所辦爾何至以六師取之乎夫酒荒厥職之人豈復
有渠魁脅從之事是彊國得衆者也讀書如東坡之見
可謂過人矣孔頴達知之而不敢斷者以孔子叙此書
而不刪也然余攷之羿挾天子以令諸侯羲和在朝知
必將簒位稍出智慮必為有羿所圗故一付於酒如竹
林諸子之處魏末晉初也以智求免將有所待耳明知
日食而不告者其意以謂吾夏臣也乃盡職於羿朝何
為乎以酒自汚使羿不疑一旦軒然歸國知日食之禍
當有篡位之舉故嚴兵起師將以圗羿而復夏氏也𦙍
侯盖羿腹心之臣故遣往征之爾功之不成天也羲和
之心非東坡其誰與明哉至其淫湎事偶未深辨故余
表而出之
湯誓論
余讀堯舜二典以還初見甘誓而悵然曰去堯舜未逺
而有此舉堯舜之風不復有矣既又讀𦙍征則又異焉
去堯舜未逺已有簒弑挾天子令諸侯之事使章懐讀
之必不忍聞使賈誼讀之必至於痛哭流涕尚有說者
曰羿凶人也安知義理今讀湯誓乃公然以臣伐君取
天下而有之其驚駭耳目震動心志益又甚矣伊尹成
湯皆聖人也聖人而為此舉此所以愈可怪駭也嗚呼
使啟知太康不肖擇聖賢而授之使堯舜之風相踵不
絶安得有𦙍征湯誓之事乎此余所以深悲也
仲虺論
湯之伐桀非湯本心也伊尹為之謀主也桀既奔南巢
湯歸至大坰其心以謂桀君也我臣也以臣放君乃自
我始得無慚乎且啟後世亂臣賊子之心以謂臣皆可
以放君也其慚豈有既乎仲虺以謂事既往矣天下已
歸我矣儻湯念不釋如此其何以思惟新之政以號令
天下乎故作誥首言桀之得罪于天次言桀必害己次
稱湯之盛徳次戒湯之謹終于始永保天命之意以安
慰湯之心此臣子忠愛之至也東坡曰湯之所慚來世
口實之病仲虺終不敢謂無也夫君臣之分放弑之名
雖其臣子有不敢盖况萬世之後乎真格言哉
湯誥論
成湯聴伊尹之說脗然與其心合故其誥諸侯也一以
仲虺之意而不少異焉先稱上帝愛民人君當體天意
以愛民而夏王作威敷虐以失天意次言萬方諸侯並
告無辜于天天已降黜之矣次言我體萬方之意以請
罪于有夏與伊尹戮力請命于天今夏王已黜服矣次
言吾有天下兢懼如此此又慚徳之發見也次戒諸侯
無從匪彞無即慆淫各守爾典以承天休此所以安慰
天下諸侯之慚徳也至其弗敢蔽弗敢自赦在予一人
無以爾萬方之語皆慚徳在心不得不為此悲苦之言
也讀之使人凄然况當時諸侯有懷慚徳者其敢少肆
乎嗚呼湯亦可謂不幸矣處危亂之時行放君之事人
見其尊臨天下位居九五而不知其憔悴無聊與狴犴
之人等也其亦可謂不幸矣彼爾莽卓及爾操懿偃然
不慚真天下凶人也借湯為口實是益重湯之慚徳爾
吁可痛哉
横浦集巻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