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濱集
漢濱集
欽定四庫全書
漢濱集巻十 宋 王之望 撰
書
回吳宣撫論退師書
某二十四日在金牛辱二十三日所賜手帖知鈞斾已
還河池不勝感慰敵纔聞和議不審虚實即日引遁其
畏憚可知但我收復環原㑹州却在退師之後敵懲前
敗能復與我争否今大軍且在河池相近屯泊其各分
番歸元來營寨休養戰士度何時可以復出敵知吾囘
軍敢與不敢却來侵犯新復州軍使司必有文字聞於
朝廷略願知其梗槩庶幾不至抵牾
與馮編修書
某頓首比承選參樞幕結課歸班想遂有峻除便登要
近也瓜洲之變天下大慶狂暴之極勢必至此前年元
樞書固嘗言之果如所料爾後累月亦不聞諸軍乗勢
深入投機之㑹似稍失時或戰或和進退未決師老財
費定當如何取地甚易保之實難要之不大殱其衆未
可議恢復也大駕至建康士氣必振將帥有能搉鋒而
前者否囘鑾在何時蜀中事言之不能盡敵尚扼散關
守備甚固嵗前吳宣撫使姚仲攻不克遂令將三萬餘
人出秦亭以攻鞏州又不能下此月初退保甘谷城遣
偏將戍秦亭應接洮蘭又取河州見圖熙州與徳順軍
王顔之衆分屯商虢陜華四州間虢華為敵取敵去復
得之陜州亦被攻犯事未可保我師十餘萬衆與敵相
持半年於此矣供輸調䕶之難不言可知事變之來千
端萬緒一或失當便觸禍機處勢艱危無甚於此蓋蜀
中向來用兵文臣為宣撫諸將受其節制而主財計者
皆其腹心之人故誅求可節應辦差易今總所以孤立
一司有限之積應三軍倉卒無窮之須朝廷在逺無所
倚重雖使古人居此亦未必無悔况如不肖者哉兵家
舉措事成則乗勝而進自取功名逗留則稱糧道不繼
嫁禍於有司以自觧僕皆先事辦具要使無以為詞當
與者雖多至數十鉅萬而不吝不當與者一錢不可横
得裁之以制應之以權而守之以義不驚不懼遲速惟
宜亦可謂頑矣罷兵日久敵忽犯塞警報倉卒事皆創
行晝夜不得息者五十餘日水航陸負自利州至魚關
五六百里之間相踵不絶而百姓不與其勞人皆駭異
糧糗錢帛所在樁積未嘗稍乏士衆悦服而吳宣撫尤
見推重腹心相照稱歎感激不容於口以為前後軍興
餉餽未有如今日之裕然者也然於四川常賦鹽酒之
外一毫不斂惟利路以迫近邊界調夫於闗外運糧勿
已蓋有不得已者州縣間約束素定絶無行移而贍軍
嵗入絡繹而至争先取羨以赴期㑹本所未嘗遣一卒
差一官追一胥起一獄以相迫促也嵗終糴本折估比
較租額計增二百六十餘萬引比逓年最髙之數増三
百八十餘萬引嗚呼已極不可復加昔李巽為度支鹽
鐵轉運涖職一年征課所入如劉晏之多明年過之又
明年增一百八十萬緡以今視之可無愧矣此皆朝廷
采聴信任之明四路同官悉心協濟之力僕以不才得
免曠責豈非幸耶兵興之初諸將各營山寨般糧運帑
為保險自固之計興元驚擾尤重守官者往往逃遁而
西流言相怖逺近惶駭人人莫有固志雖東西路亦有
欲謀移治者相勸僕遷避者多矣蓋利州無兵之可守
無險之可恃也僕謂此户部倉庫所在其中貯積甚多
既不容般運吾將安往亊若不測亦以一家殉於此而
已矣因泰然不動處之若無事時且立賞罰禁止官吏
之奔竄扇揺衆心者於是人情翕然安定自劍而西如
不聞有兵郊邑間熙熙然也此不待僕言蜀人皆能道
因書畧及耳許丈到闕憂本所之不足請添印錢引百
萬渠意甚善此亦未嘗增添恐有幣輕之患姑少緩之
近申明朝廷乞陜西行用錢引已依所請今甚流通諸
軍不復多邀銀絹大為公私之利度牒五千道纔賣十
之一二今既減價必速售也官告發及五六分訟詞不
息吏縁為姦有一户入千引而不到官皆為官吏所乾
沒可惜可惜僕之措畫大抵隨事消息以盡變通務在
軍民之兼裕供餽雖廣而所費省謂如增價以糴月糧
士卒既利而官實得賤米蓋軍既出戍有添支口食而
家小食月糧不盡却得髙價以資助征夫又齎見錢就
糴於關外四州比之轉輸其直甚減四州臨邊穀米不
自保而官為增價以收之民固便矣又得此錢以應率
斂上下無不利只此兩事自省百萬餘引其他皆稱是
也軍行合有糗糒前此皆諸軍自造數不能多而民被
其擾僕夏秋間預作措置兑買四州秋税造一色糜棊
子凡二百四十餘萬斤軍中云只食糜棊子亦可為數
月之糧此皆前所未有也凡此等事不可悉數姑舉其
一二耳吳宣撫所以深相照者蓋每事應手殊不費其
力也聞嘗諭其將士云老宣撫時軍食不繼折估欠四
個月爾輩所知今總所錢糧應副如此若不能立功他
日何所推托耶軍中多為歌謡以贊譽不欲寫去耳吳
宣撫去冬病作勢頗危殆人心憂惶十二月後漸平亦
一方之幸也自兵興後軍書羽檄及申奏朝省之文皆
僕自親已充棟宇其間多關利害不能盡致畧錄一軸
奉呈可以見其梗槩也久欲遣人到朝廷實為無暇欲
少説則不濟事多説則不可盡所以懶於發信兼亊有
公議説不説何所損益獨於吾友不可不畧述所懐耳
僕自别後精力之衰一年不如一年入春以來尤甚一
病閲月不能出今雖勉强全枝梧不行方此艱難又不
能便爾求去有劄子懇廟堂乞邊事稍定陶鑄一宮觀
差遣期於必得不然須致仕而歸幸於東道力為一言
也雖有投劄今更納一本吾友面致之兵用不用夏間
雖見次第纔有定議便告下手文字到此亦在秋中庶
可趂時出峽不容緩也其私計之不便劄子中詳言矣
吾友以為僕可留乎不可留乎朝廷用人未嘗不均勞
逸既盡其力必恤其身而及其家以其去留久近難易
閒劇比方前人畧相參酌而埀情焉則足以盡天下人
材之用曰某也才吾方倚之於彼嵗為此言然初無毫
髮異於尋常而徒久置之於不便之地然則人孰肯為
才乎皆如僕之不才可矣若果有才者亦豈肯盡其用
乎人臣之大戒以東西南北不擇事而安之為忠故春
秋嚴君臣之分不以家事辭王事然北山之大夫役使
不均輒形于怨刺其詩曰嘉我未老鮮我方將旅力方
剛經營四方說者曰嘉鮮皆善也王善我未老乎善我
方壯乎謂我之氣力方盛乎何乃獨久使我經營四方
也其自矜不遜如此若責以春秋之義自當誅絶而聖
人取之以埀萬世嘗竊怪之反復思惟而後得其㫖春
秋所以立大法詩人所以盡下情夫君上出命下之人
或不能承在王法有所必誅人臣盡瘁上之人或不加
卹在人情豈容無怨下之以情怨上亦猶上之以法誅
下有不能自已者是故文王以天子之命命將帥遣戍
役歌采薇以遣之出車以勞還杕杜以勤歸叙其征行
之久往來之勤靡室靡家不遑啓處慰勞而撫摩之于
再于三以為不如此不足以承天保之政也北山之詩
與采薇出車杕杜其言大抵相類而美刺之不同如此
蓋采薇三詩出於上而北山之詩發於下也若文王之
將帥守衛艱勤而無采薇出車杕杜之恩安知其無北
山大夫之作乎雖君子之仕志存許國不以通塞易慮
然先王之政未有不本於人情者人情有所不欲未嘗
抑而行之聖人以春秋風雅立大法而盡下情豈不兩
得也哉若僕輩初無事勞可紀而叨冒過當光華持節
徧閲諸司日愧伐檀素餐之譏上不敢冀采薇將帥之
榮下無從起北山大夫之怨姑因議論所及以釋經義
之疑耳僕老矣非有倖覬如前政數公之進用姑欲得
一閒官以歸東南造物照知有素亦必哀憐之也所欲
言者無窮病倦不能盡幸察
與虞宣諭論事書
某得幸大君子七年於兹非徒小人平時慕用之誠西
南莫比而門下所以眷遇推許亦不居衆人之後其心
腹相照固無俟於言説至於當官則各有職事不敢望
以私恩相假借尚書蜀人今出使於蜀人未必不疑其
以故鄉而有所私某素荷知奬人未必不疑其以舊職
而有所庇若每亊討理明辨其是非則適足見台座處
亊之至公而小人居官之不茍初無損於心腹之照所
謂和而不同以共濟國事而已朝廷聞之亦必不以為
非其間雖或小有異同亦無害大體古人轉禍為福因
敗為功多此類也如此則使司所行或有未盡本所固
不敢有慊本所所辦或有未合使司亦不須加怒庶幾
乎忠臣之節要歸於是而已矣伏望髙明深加恕諒幸
甚
囘虞宣諭吳姚二大將出兵書
某今早承局還伏辱台翰繼遞中又拜十三日教賜不
勝感激王提幹馬已買得四十六匹葛彦竒十六匹渠
輩得囘巖昌自然易辦矣商蘭兩州招納降附可喜若
有益于國本所不敢憚供億之煩所以夙夜辛勤横身
以當衆怨者正欲節省用度以濟大事非敢靳吝財賦
當用而不用以沮將士之心也孔明所謂限之以爵爵
加則知榮一顰一笑足以激厲生民膏血豈容妄得乎
賞不當于有功猶輦金幣以塞廬山之壑也歸順之人
須當優假何所愛乎但向去事大不知所用幾何若涉
大水未知攸濟耳適領使檄買馬以百運為限亦得中
數乞罷招兵尤為至論本所豈敢望賜只得國事利小
人與有獲焉方今之弊不在兵少孔明街亭之敗歸而
減卒兵貴精不貴多也淮南之潰與采石磯之捷其衆
寡可騐矣南北通使和議必成亦須一再往返耳移書
宣威且議休息生靈之幸某昨日因書止其再出大暑
如此豈用兵時邪征士征行百姓發運皆是危事師老
鋭挫若遇大敵豈不可憂此乃安危所係用度不足言
也甚善甚善姚帥年來數竒不可委以要地更宜與宣
威議之因糧事不敢必只得不至過當足矣
囘虞宣諭論因糧糴本錢書
某旦日再具劄目伏想呈徹是日又領真翰今日已時
又拜初一日所賜教帖不勝感慰應副使司初西縣瞻
侍之日便曾上稟豈敢二三後縁所索窠名皆烏有先
生不得不詳具曲折前者似䝉稍察且承指揮姑止行
移故半月餘日不敢應報宣撫司文字至今未囘然聞
使司已行申奏朝廷必以為有此一項錢物今又覩使
司所榜州縣依舊説諸軍因糧所得糴本水脚等錢即
是台意終未融照尚以本所為實有此錢也既以上聞
於朝廷下播於民庶則本所豈得獨稽留臺府前牒而
不報乎他日責逋慢之罪某何以為辭不免具因依申
使司乞行㑹問宣撫司如果有上件省減到錢則見今
本所庫中所有自可遣官拘占不必問本所之可否如
無所省減却使本所虚抱此名而為朝廷百姓之所不
韙某么麽豈敢任此也兼應副諸軍糴本非所出於總
領皆百姓之脂膏以百姓之脂膏供三軍之口實則民
無怨讟而軍以効命為當然今若諸軍自因糧而不費
百姓之資則諸軍責望於民者益深而百姓之所以咎
本司者亦無所不至朝廷亦以總所初無應副而蜀民
無預於軍興豈不為四川之大禍哉竊望台慈徧㑹將
帥若㑹到數目行下本所對行出豁如此則於使司無
一毫之損而本所與諸帥各得分明矣竊意臺府所以
如此有疑未解者必亦有所據依或是諸軍各有申到
因糧數目所以顯見於榜奏行移之間而獨本所喑不
得説則有無何以自辯財賦不同他事可借以虚詞一
錢須要一錢下落皆有出入簿帳豈容有所隠匿也某
衰病如此或死或去諒非久于此者隠匿財物欲以何
為某前者劄呈朝廷乞以因糧於敵奬勵將帥而大稱
吳宣撫恢復不曾般運糧草至於應副博易本錢之多
置之不言蓋欲誘掖勸相以成將帥之功名非於本所
有對減之利也 小貼子云必不得已則陜西榖賤可
以量給價直猶愈於般運區區之意但知息四川調夫
之苦非有愛于本所財也亦非有意與諸帥争功也不
意事非始圗轉而至此實應副諸軍糴博本錢皆置而不
錄實不曾得諸軍糧米而曰有收朝廷在逺何以照察
而四川百姓為全不佐公家用兵之急將使如朱紱輩
所言得行皆某喑然不為辯白之過尚書聰明無所不
燭且以憂國愛民為心今將使事之重上為朝廷所信
中為將帥所承下為百姓所仰一言之發小關利害大
係安危以為無則實無以為有則實有本所豈可受闇
昧於疑似之間不以自明於當路之大賢也伏惟公恕
仁明諒其事非得已弗罪其喋喋幸甚不勝惶恐之至
囘吳宣撫報姚仲原州敗衂書
某前月二十九日具手劄計已呈徹今月旦日并今日
已時荐領真翰不勝感慰姚帥之敗熙河之捷前已具
陳之再枉鈞諭益詳曲折姚軍潰散人兵莫須收拾得
一半否其餘差占人皆可根刷得宣撫略為整頓便當
勇氣增倍此人之敗未必不反為四川之福所可喜者
熙州既克幕府威名益振敵知姚罷無可窺伺自當威
懾矣本所除已具錄奏去訖伏乞鈞照
與吳宣撫論再出散關書
某向領三月二十三日鈞翰欲少歇中傷士卒於河池
後忽聞再出散關不知何故莫是有可乗之機否頗聞
此行士卒鋭氣不及前時果否相公智畧先定應變無
方必有成算方此大暑師旅征行百姓轉餉皆是危事
自非萬全豈可輕舉若果未可動且宜待時雖聞于朝
廷可也仰恃知照之深敢爾僭率伏幸優恕
謝孫侍郎書
某不貢問籖史旦暮拳拳于宮牆之下比朝士中有錄
示近報者竊知先生不遺某之不肖誤有熊羆殳斨之
舉震悚若無所措先生早遊太學旅登清班閱天下士
大夫多矣持槖之初取材以自代衆謂必得一世磊落
塊竒之彦而乃濫及於無用之鄙生豈大賢藻鑑之公
有時或爽邪某昔也羣試塲屋間先生得其不腆之文
即以經綸許之今老矣畧無毫髪上副知已而先生鋭
然復收不知何以得此豈天假其逢邪二十年間豈無
他人而始終卵翼獨歸鑄顔之手信非偶然者也年來
衰憊益甚已絶意于功名薦語忽聞頗復奮勵或者階
此得以展其尺寸則凡世俗之所以醻恩者曽何足為
門下道要使知人之明有聞於後世然後可以為盛徳
之報也感激之極不覺發于狂言惟先生諒之
上葉樞密書(謝薦就/言事)
某謹齋沐裁書效其慶賀感激區區傾倒之誠東望再
拜走一介獻于樞宻相公閣下伏審光被疇咨擢冠宥密
聖朝注意身佩安危方天下有事之時隠然如一敵國
四方萬里倚以為重交口相賀喜邦家之得賢自非任
重致逺之資久孚于人望解紛排難之畧深契於事機
則帝眷民心何以及此天下幸甚天下幸甚某比得行
朝相知書報樞密知院相公初秋對揚力加論薦遂忝
賜環之命始驚且疑以為閣下以命世人傑驟結明主
一二嵗間躐居大位方攘袂以圖囘天下而天下之賢
能繫心屬目願自托於下風者不可勝數登庸之始薦
賢報國為莫大之舉宜得異人焉而某流落逺外行能
無以逾衆且疎逺之跡未嘗一登龍門豈所傳之妄乎
報者狎至方敢以為信則激昂奮勵之氣勃勃乎發于
胷中而不知其齒之既衰力之不逮抵掌搤腕恨未有
以為知已死者囘顧其身不啻如鴻毛之輕也不知閣
下何所聞而取之乎夫公卿薦人必求悉其雅素大抵
其鄉曲也其親戚也意氣之相投也父祖之有好也科
第之同時也宦學之同處也微賤之日䝉其慰薦之恩
者也窮厄之際得其周旋之力者也否則以姻舊之婉
轉也權貴之請囑也於此數者而擇人焉不在是者雖
至寳横路誰復取焉昔崔祐甫當國除吏八百多其親
故曰非親非故何以知之及李吉甫為相咨裴垍曰十
五年逺裔不知比日人物垍為疏三十餘人吉甫薦之
嘗謂崔祐甫當常衮之後賢愚同滯之時故人不以為
非要非天下之公道也不如李吉甫若吉甫所薦必求
親故則何以致元和得人之盛哉伊尹之俊彦必曰旁
求傅説之俊乂必曰旁招二子起于耕築之處安得親
故而用之祐甫之言陋於是矣夫親故有私恩舍之則
必致其怨賢能非舊識薦之則或䝉其累人將何擇焉
自非胷襟器局有大過人如伊尹傅説自任以天下之
重者孰肯旁搜廣覽為非常之舉哉某不佞何敢竊議
盛徳嘗試以其所聞而揆之行事必也廣大英特慨然
有志乎天下故朝夕汲汲留意人倫思得一世竒士致
之乎吾君以共濟艱難之業入居政府席未及煖其尊
主庇民之術有未及陳而首以薦賢為急務惟其急於
薦賢也故如某之不肖亦不暇有所擇焉假之嵗月則
天下英偉豪傑之士有不出于閣下之門者乎顧某非
其人耳語曰道不同不相為謀故小徳役大徳小賢役
大賢同聲相應同氣相求之道也閣下以端方鯁諒之
操岌岌乎其難進陸沉于下僚逾六十而始遇故每求
士之羇窮鬱滯困厄而不振者達之冀萬有一分得或
類已者某既愚且拙介介自守無以覬當世之知偶嘗
得幸於今廟堂諸公頗䝉諒其平生憐其窮以老而保
持之向者臺諫諸賢亦復過聽以其姓名應詔故猶得
玷使者之節驅馳逺部不然則放跡林泉躬耕畎畝一
枯槁之田夫耳抑閣下其亦以此而取之乎夫君子之
難進也將以有為也如閣下是也如某輩亦自量其中
無所可用故甘退縮無用之地耳閣下其何取焉雖然
閣下不俟識面舉于稠人之中重之以國士之知某何
敢以無所可用不少効其愚乎伏惟閣下以命世人傑
驟結明主躐居大位聖朝注意身佩安危可謂盛矣不
識閣下以位為樂乎將以時為憂也如閣下平昔之所
自負必不以位為樂其亦皇皇乎憂時而已時所當憂
者得非外敵之憑陵乎以某觀之外敵之憑陵非徒不
足憂乃宗廟之靈社稷之福也自古用兵固有彊弱而
勝負不係焉以南視北誠若不敵然北敗於南多矣今
為我敵者能彊於石虎乎能賢於苻堅乎能盛於魏太
武乎三人皆嘗圖南矣大則以亡小則以亂而區區晉
宋曾不為之折國家地土絶長補短猶方萬里帯甲數
十萬比之晉宋蔑有不及焉矧主上聖徳日新仁孝天
至海内愛戴無可乗之釁固皇天之所眷佑亦何畏于
彼哉議者狃于靖康建炎之禍以為終不可敵則亦不
察矣彼君非昔日之君將非昔日之將謀臣非昔日之
謀臣昔其來也乗吾久安而無備一人杖箠千百遁逃
入吾封疆不涉險阻所舍者大厦所享者膏粱金帛子
女之得不可以數計而吾訖無一人敢與之抗反為其
役焉此吾之所以不支而彼之所以獨克也今則不然
淮漢之郊荒涼萬里大川為之限無糧食之可因金帛
子女可欲之物皆無有也其亦何以使貪而吾人知其
可敵亦不至望風而遁誠使一旦決戰勝負未可知彼
獨能無懼哉内無所貪而外無所懼則與向來之勢固
不侔矣或曰彼地廣民衆兵彊而國富數倍於我可也
若之何易之應之曰善觀天下者不觀其形而觀其理
地廣民衆兵彊而國富用之以其道不可當也若以無
道行之則亦不足畏矣兵法曰主孰有道將孰有能天
地孰得法令孰行兵衆孰彊士卒孰練賞罰孰明吾以
此知勝負矣論兵衆邪彼誠彊矣而客主有勞逸攻守
有難易亦足以相當也論地利邪吾東有重江之阻西
有連山之固吾為得地矣論天時邪彼災異數見蝗旱
相仍吾為得天矣將孰有能則未知其孰賢頗聞其國
以淫侈相尚握兵統衆者日從事于聲色貨財之間非
復向來深謀善戰之士也至於主孰有道則有不可同
年而語矣若夫行法令明賞罰練士卒則在所以自治
之如何通好以來埀二十載天下以兵為諱將士日老
器械日鈍守禦日懈財賦日消吾謹守誓約不敢為之
所也遲之數年將何以為國使彼而有謀密以十萬衆
分道疾驅襲吾之不戒豈不殆哉彼其張皇聲勢吾得
徐為之謀天也曾一矢之未發而其所以自困者固已
極矣觀其所為如有狂疾不度事勢無所不至若尼瑪哈
諸人尚在肯為爾邪意者必有姦雄之臣隂蓄異圖使
結怨内外以自斃其國因覆而取之耳此慕容埀姚萇
之徒所以誅荷堅而卒滅之也内相攻殘土崩瓦解之
勢近在旦夕不動則已動則潰矣我於其間得以自警
修邊疆戰守之偹以待敵之可乗豈非宗廟之靈社稷
之福乎閣下其何憂亦思所以自治而已孟子曰國家
閒暇明其政刑雖大國必畏之今國家之勢謂之閒暇
可乎於此不圖尚將何待我誠圖之敵亦無以為辭過
是則不可為矣仰惟廟堂之上英賢畢集以明佐聖舉
無遺策固已置彼敵於計中合謀相輔建萬世之安在
此時也某中原書生老於煩使官有常守不敢出位而
謀凡此所陳特天下之大勢而已若慮干機密事可舉
行未敢為閣下言也近䝉誤恩擢貳九列就總蜀計方
以祖諱引避待命未報無緣瞻望履舄引領恩閎不勝
惓惓冬寒鈞體何似惟大君子順時施宜為天下自重
前膺進拜以副聖天子責成求治望太平於期月之意
天下幸甚天下幸甚
與葉樞密論制敵方畧書
某竊惟某官今日之舉安危所繫必有成算以全廟勝
所宜明問探審虚實增軍必先料軍食置戍必探察敵
情屯數移則士卒勞衆屢分則勢力弱聽言欲廣而迂
誕嘗試之䇿每足以誤國求財欲急而浮夸無實之人
常至于敗事此在于精之而已若乃臨機制變雖無常
形要先勝後戰則謀不可不素定願相公熟計之狂夫
之言或有裨于萬一某不勝僭易皇恐之至
囘張司户手書
某頓首再拜司户執事使至辱恵書就審比日需次之
暇雅候多福良用感慰示諭詞采蔚然謂士當養其心
使富貴不能動始可以權大事是矣司馬子長為人峻
潔如其文詞自戰國之後士皆溺於權利子長疾之發
憤著書以伯夷為傳首凡高竒廉節之士喜為之稱道
如樂毅之去燕虞卿之亡魏皆反覆以致其意而於魯
連之説尤所張大蓋皆有激而云又性頗愛竒故所稱
或過其實如魯連之却秦軍之類是已魯連固竒士但
其出處非四皓之比故其所成就亦有小大要之必有
所不屑而後可以有為則一也陶朱公棄越相如敝屣
屢散千金之資張子房破家報秦盡以沛公所賜遺項
伯辭三萬户侯杜門辟穀其所不屑者如此則措置天
下事豈不有餘裕哉雖然吾友所謂養其心使不動於
富貴者此孟軻四十嵗之所能也未可輕議世之能言
者多矣而不自愧其言者甚少茍愧乎其言則是自欺
非徒自欺又自詈也士當審吾之所養果能不愧乎其
言而發然後可以有立於天下敢以自警之餘資賢者
之日用幸照他戒尤荷顧非君力之所能及者亦無如
之何此所謂命也餘惟為才自愛不宣某再拜
代范季思上宰相書
宰相之甄陶萬化小以成小大以成大實與元氣相侔
今夫一元之氣運於太虚混然不見其迹天地得之以
覆載日月得之以照臨山嶽得之以生植江海得之以
浸灌并包統攝無大不周其微至於一草木之根莖一
鳥獸之毛羽一蟲魚之鱗介曲盡其理功深巧妙若物
物而雕刻之至廣而於小不遺至衆而於寡不廢古之
善為相者亦然雖勲濟四海澤及百世而一夫不獲則
若已内之溝中彼其功用與元氣何異蓋自三代而下
皆莫足以語此恭惟相公度量宏宇宙才術同造化其
盛徳大業固已超越千載上配古人豈某區區所能稱
述方今宗廟復尊國勢復强海内復平天地之所以大
日月之所以明山嶽之所以安江海之所以流既皆聖
主倚任吾相之力而又搜選人材細大並用占小善者
必錄有半面者不忘斟酌所宜各滿分願雖元氣之播
羣物未必如是其纎悉也某么䯢微生不足比數徒以
先兄觀文之故夤縁附託出入門下沐浴相公元氣之
中有年於此矣今者罷官松陽迫於食貧黽勉赴調不
知相公以為毛羽而使之飛走於山乎以為鱗介而使
之游泳於水乎以為草木而使之扶疎於林乎其必有
以處之矣抑聞燕有寒谷五穀不生及鄒衍吹律以召
溫氣然後黍生焉是元氣之在天地間亦有所不足也
自先兄之薨門户凋零與寒谷無異而相公篤於舊好
周卹有加近小姪桂復被陶鎔得官㑹稽皆由特達初
非宛轉之力衰宗改觀存歿受恩雖死灰無由復然而
假借餘光稍有煖意則相公之徳過於元氣逺矣某是
用不揆孱弱輒投誠造化生成之賜實有望焉
代人上宰相書
某讀周易至泰然後知君子之用人隨時通塞有廣狹
之不同也在泰之升曰拔茅茹以其彚征吉其之明夷
曰包荒用馮河不遐遺蓋方泰之初去否未逺賢人未
盡用小人未盡去於是乎欲撥亂世而反之正非同徳
比義不足與有為是故非賢不舉非才不用如茅斯拔
惟彚是征至於九二則以剛處中上應乎中行之主君
子得位泰道既升當是時也天地交而萬物通四海之
内無一夫之不獲自非頑嚚凶悍終不可化之小人未
有或棄置而不收者也是以荒者可包遐者不遺馮河
者亦用而孔子以光大翼之故泰之為泰九二一爻為
之主恭惟相公以至大至剛之徳當軸處中七年于此
方爰立之初王塗未夷廟堂之上惟錢穀甲兵是務而
相公獨以人材為已任有不舉舉無非賢有不用用無
非才朝拔其尤暮取其穎至於凡庸不肖之人不得雜
乎其間故能駕御英豪宏濟乎艱難之運今則陂者已
平危者已安内陽而外隂内健而外順小者徃大者來
昔之為否者今轉而為泰矣賢者莫不舉也而不肖者
亦有望焉才者莫不用也而凡庸者亦有求焉廣覽兼
收不間遐邇其設施先後之序皆與周易相符所以能
挈提一世去否極之時而納之於交泰吉亨之㑹者豈
可謂無以致之邪某盱江之鄙儒昔遊太學嘗獲瞻望
台符又忝出於同年進士之末其疎逖之迹雖不得與
東閣諸賢齒至塗之人則有間矣然前此自安愚分未
嘗敢妄意於大賢君子之門者以為相公居泰之初方
彚進天下之賢才非凡庸不肖者所可備使令之時也
今相公勲業已成世道已亨恢恢然以九二之盛徳收
拾寒逺之士某雖凡庸不肖然亦非頑嚚凶悍終不可
化之小人也豈於萬物交泰之中獨不望相公之餘澤
哉是故冒不測之誅踽踽焉而來輒進其區區之説以
僥倖於鈞播之萬一語曰時然後言某之此言真千載
之一時也伏惟相公矜憐幸甚
代范子芬上宰相書
嘗觀海之為物鯤鯨之大鰕蠏之細腥臊醜怪種種并
包而不遺故稱量者以海為宗春之為氣千章之木膚
寸之草敷榮華實嵗嵗發生而不倦故稱仁者以春為
主使海也美者納之陋者拒之則何以擅廣大之名使
春也今年生之明年棄之則何以極長養之功恭惟相
公徳量宏偉仁恩溥博海涵春育細大不遺材智賢能
無不拔用而疎愚不肖亦皆各得其所包荒用馮河未
嘗忿疾于頑嘉善矜不能未嘗求備于一夫獨運廟堂
進退百官十五年于此天下士大夫入鑪錘被甄冶者
不知一人之身幾經造化之手而曲成之妙曽不懈于
頻煩是雖溟渤之納萬族陽和之生百物不能過也某
么䯢不才無所可道天與厚幸獲附于瓜葛之末入仕
十年三荷鈞播皆職優俸厚便於其私仰戴恩徳丘山
不足以比重蓋相公之量無所不容而某荷庇為特深
相公之仁無所不及而某䝉恩為特厚雖纎鱗弱植何
以酬涵育之施然游於恩波和氣之中不可謂不知其
所自也今者效官浙東上賴帡幪既獲善解而愚不自
揆又將以其不肖之身僥倖於陶鎔之萬一伏惟相公
納之以溟海之量休之以陽春之仁始終生成俾得寸
進則螻蟻之微自今至老茍有可以報徳雖九死不敢
憚也
代石光錫上宰相書
某嘗觀變風之什不遇之仁人窮處之賢者往往羇愁
憤懣發於聲詩以譏刺其上其後屈原遭讒放逐離騷
之詞作其揚已露才忿疾當世視變風為尤甚嘗竊陋
之孔子曰邦無道富且貴焉恥也夫生乎周楚之間廢
棄不用君子固無憾焉何怨誹之深也誠使三代之際
伊尹周公之徒為之輔相士有抱成器懐竒才顧湮沉
於下僚困躓於逺裔則曰聖賢在上無一物不得其所而
吾獨為窮人豈非命哉詩所以怨或當於此而發然篇
籍所載二公之時一無此作豈當時之士舉無失職者邪
考之書傳伊尹相湯曰旁求俊彦一夫不獲時予之辜周
公吐哺握髮下白屋之士無求備於一人二公於天下士
可謂無負矣旁求吐握以招延之責之恕而不求其備
憂之盡而恐其有所不獲夫如是則士之於進退屈伸
之際方且飫道義於腹心淪恩徳於骨髓尚何暇於怨
誹哉然後知風人騷客之詞雖出於褊心亦上之人有
以致之使出於伊周之朝惡所伸其喙乎某不佞出入
相公之門十五年矣自未登龍阪區區姓名已挂齒牙
之末中間三荷鈞播遂忝朝紳卵翼成就之私山嶽不
足以比重而不能周慎旋致煩言内竊自訟永甘擯廢
相公矜其窮瘁不忍遐遺曽未數月俾丞便郡枌榆接
境如宦於家雖其自處無以加於此矣蓋昔之未用也旁
招吐握之勤已誤恩紀既速罪戾則優容闊畧不責備
於不肖之身逮其既去又周旋憫恤俾遂其私卒無不
獲之憂使伊周復出所以處當世之士未必能如是之
委曲也是以閒居思念感涕交零不能自已所謂飫道
義於腹心淪恩徳於骨髓者蓋無逾於某者焉兹帡幪
之庇秩滿天台而家素貧寒惟祿是仰手足凋䘮孤嫠
滿前所得俸稍隨手輒盡數百指之累未知所以活之
冒昧而來投誠造化庶幾未忘舊物曲賜陶鎔使亟得
一官稍遂寸進則終始之賜殺身不足以報萬一矣嗚
呼方今聖君賢相同心一徳以起二帝三王之治修文
偃武登兹太平誠千載之一時某荷恩至深辱知惟舊
曽未有毫髮自効以答生成行年五十汩汩且死矣所
以悲歌嘆息自傷其命窮也惟相公哀憐幸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