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香溪先生文集
香溪集
欽定四庫全書
香溪集巻十五 宋 范浚 撰
進策
節費
議錢
平糴
實惠
除盗
節費
理財之要莫先於節費費不節而欲求財之豐是猶因
風縱火而望山木之叢茂不可得也臣謂方今財用可
省者(闕/)
以為文具未深見其害於事
也今興大亂之餘緫核名實正所先務設一職猶欲兼
數事况存不急之官以蠧無涯之費乎且官不必備惟
其人豈惟三公哉唐薛元超為中書侍郎髙宗謂曰得卿
在中書固不藉多人是中書得一薛元超餘可省也孫
處約為中書舍人髙宗曰處約一人足辦我事何須多
也是舎人得一孫處約餘可省也北魏汰擇郎官唯辛
雄等八人見留餘悉罷遣游僕射云得如雄者四五人
共省事足矣是郎官得數人如辛雄餘可省也此豈非
冗官可省之明騐耶茍不思慎選其人第欲備官豈徒
無益而為害實大昔人嘗謂天下財賦耗斁大者唯二
事一兵資二官俸自他費十不當二者一是以由漢至
唐征戰艱難未嘗不省吏員以救弊今官不少省頋或
益増之棲遲閑曹而坐養資考者不知幾人非勲舊大
臣而安食祠禄者不知幾人取兵書饋檄㳺走四方挾
劵自資者又不知其幾人也尸素竊位以官稱行呼唱
而不釐職務者又不知其幾人也此非冗官為無益之
大費耶古者兵交使在其間盖將以息両國之患解仇
脩好而已故有掉三寸舌强於百萬之師者末世和親
之説用乃(闕/)
索益不知厭封豕長蛇薦食益不知己朝
廷何利而猶復遣使乎臣觀漢孝文貽匈奴書其辭不
過曰皇帝問匈奴大單于無恙其遺不過繡袷綺衣赤
綈緑繒黄金犀毗等物耳然而賈誼猶曰足反居上首
顧居下又曰何忍以帝王之號為戎人諸侯勢既卑辱
而禍不息長此安窮至為流涕使誼復生今日見吾中
國金繒入北廷者如此其腆敵人之凌縱如此其甚殆
將痛哭而未已也且朝廷於敵人徃為屈辱而今為怨
仇徃者遣使所謂運府庫之財以填廬山之壑而今為
割剥百姓逺行貨賂以奉冦讎此非遣使為旡益之大
費乎臣願省冗官之大費以益募兵省遣使之大費以
賞戰士則不必商功利而用或幾乎足矣 議錢
錢貨耗乏為歴世患有救其弊者欲為重錢而病難用
欲為輕錢而病盗鑄二者皆非可行於今者也思救其
弊莫若求錢之所由耗而圖之臣竊惟國家全盛時諸
道冶鑄嵗供緡錢入中都官帑民家委積累百鉅萬又
常平儲資大郡旡慮四五十萬緡次猶半之大邑旡慮
六七萬緡次亦半之府至貫朽庫府充牣時雖四方民
財匱不給用然實藏之官槩以天下計之錢不乏也方
今公帑既虛私利又窶公私俱匱不知錢何所積而至
於此臣嘗求其故知錢之所由耗者有五說焉運艘賈
舶絶江浮海濤波覆沒一也通都大邑火所延燒灼爍
融液二也閭井習俗送終含死瘞埋滋多三也幾事不
宻而泄之疆場者廣四也禁令不嚴而破為銅器者衆
五也五者交耗故不藏之官不積之民而錢日以乏將
救其弊則當從其耗之甚者而為之禁今王師百萬或
列戍或進攻皆資錢以為用則泄之疆場願詔諸軍各
加禁察或可以金若銀帛易錢費者量冝易之至若破
銅為器則申嚴禁令當責郡縣力行懲絶昔劉秩謂銅
之為兵不如鐡為器不如漆禁銅則人旡所用盗鑄者
少公錢不破人不犯死錢又日増是一舉而四美兼也
陸䞇亦云禁用銅器則錢不乏是皆以禁銅為利太祖
時有司請行銅禁於江南詔除寺觀先有道佛像鐘磬
鐸鈸塔輪火珠及民所常用銅鑑自餘銅器限盡一月
悉上送官給直市之敢有匿不聞論如律今儻遵用是
詔申嚴銅禁得銅必多可以廣鑄又自今旡復破錢為
器者錢何患不富乎然臣嘗觀漢章帝時穀帛價貴縣
官經用不足張林言非但穀貴也百物皆貴此錢賤故
耳冝令天下悉以布帛為租市買皆用之封錢勿出如
此則錢少物皆賤矣又獻帝末不鑄錢久貨本不多且
旡増益故穀賤旡已是古以錢少故物賤也今錢貨既
乏而百物皆翔貴豈今之錢貨與古之錢貨異哉盖穀
甚貴之所致也東南播殖之利不加於舊而西北之人
寓食於東南者益衆此穀之所以甚貴而未平也夫人
視食為命其於穀粟不可一日不求今也地之殖不加
舊而食者益衆且穀所儲積皆豪民大家乗時徼利閉
廪索價價脫不髙廪終不發則穀不得不甚貴彼市百
物者皆非不饑之人固將量食費以取百物之直則百
物亦不得不甚貴此錢雖乏而物不為賤所以與前世
異也今欲百物賤則當平穀直穀直平則民費省矣且
官収私銅以廣冶鑄又平穀直以省民費則錢雖乏未
為甚患善乎漢劉陶之言曰當今之憂不在於貨在乎
人饑臣亦以為當今不病錢乏病乎穀直之不平也
平糴
臣所謂平穀直者非欲嚴法宻令以抑損之也盖聞食
貨有輕重歛散之權有司失之則姦民得以乗人急而
專其利故曰民有饑餓者穀有所藏也又曰嵗有㓙穰
故穀有貴賤令有緩急故物有輕重人君不理則蓄賈
游於市乗民之不給百倍其本矣然則將平穀直使無
甚貴則輕重歛散之權有司可不制之乎秦末豪傑争
取金玉而任氏獨窖倉粟楚漢相距滎陽也民不得耕
種米石至萬錢而豪傑金玉盡歸任氏用以起富使當
時歛散之權在公上則任氏雖有粟安得取貴直乎今
莫若依倣李悝之平糴耿壽昌之常平收歛散之權而
制扵有司使豪民足穀者欲索髙價而不可得則臣所
謂平穀直之說也悝為平糴法觀嵗上中下熟而制其
收又觀嵗大饑中饑小饑而發其歛故雖遇饑饉水旱
糴不貴而民不散行之魏國國以冨强壽昌為常平法
令邉郡皆築倉以穀賤時増價而糴以利農穀貴時减
價而糶民甚便之臣謂冝酌取悝壽昌之說詔州縣各
量所部土地廣狹出穀多寡參以往嵗和糴斛數制為
定額亦視上中下熟而三分其收每嵗西成亟行廣糴
必以時價償民無得虧除及來嵗春夏穀直騰躍則少
損時價而出之亦視所收多寡三分而出其二復儲糶
貲以為當嵗糴本其一則以待軍興之須如此則歛散
之權盡歸公上豪奪者不得固閉囷廪挾所蓄以邀重
利穀直豈復甚貴而不平乎臣此所言其大畧也若夫
創制作法纎宻之條所以周防利病者則在有司熟講
而舉行之或曰官自糴取與民為市得無擾乎臣曰民
無抑糶官無强糴損價以便民得羡以供軍上以豐蓄
積濟饋運下以檢姦豪惠貧弱誠見其利未見其擾也
方之横歛不猶愈乎唐德宗時陸贄以闗中穀賤請和
糴百餘萬斛可以減轉運又欲以所減米糶江淮水菑
州縣斗減時五十以救乏京城東渭橋之糴斗増時三
十以利農古之人未嘗不以歛散之權與夫平糴以利
人為意孰謂不可復行於今耶臣竊觀世之計利者類
以剥下為言所謂枘鑿萬端窮朝抵暮千案百牘皆取
之民者也殊不知理財之義固自有不害民而利於時
者唐劉晏制萬物低昻常操天下贏貲以佐軍興雖拏
兵數十年歛不及民而用度足第五琦當軍興隨事趣
辦人不益賦而國用豐程异使江表調財用所至不剥
下不加歛經用以饒元琇判度支方蝗旱而不増一賦
軍興皆齊是數人者皆不取之民而財自足豈天雨鬼
輸哉亦得夫歛散之權而已然則臣所陳平穀直之說
豈非不害民而利於時者乎
實惠
民者至愚而神者也馭以智則詐示以疑則偷接不以
禮則其徇義輕撫不以情則其効忠薄然則人君誠欲
利民可不加之實惠乎浮文惠之而實不至是馭以智
者也彼烏能無詐是示以疑者也彼烏能無偷是接不
以禮而撫不以情者也彼其徇義烏能不輕効忠烏能
不薄君以浮文罔民民以詐欺應君則上之澤何由及
乎下下之情何由達乎上上下猜阻日以携貳亂亡之
由也昔唐文皇賢主也常自謂以誠御天下欲使臣民
皆無詐欺裴矩奏民遭突厥侵暴者請户給一絹文皇
曰朕不欲虚有存恤之名而無其實户有小大豈得雷
同給賜乎於是計口為率太宗欲實惠及民用心可謂
至矣然而當時詔逋負官物悉令蠲免既而負秦府國
司物者乃復督索如故又詔闗中免二年租調闗外給
復一年既而敕云已役已輸者以明年為始散還之後
方復更追是欲惠民而實不至雖用心如文皇亦未免
為浮文也臣嘗伏讀建炎改元赦書所以勤恤民隠者
非止一事凡逋租負錢倚閣折納之類蠲除至多又備
言官吏削刻良民受弊往往破産所以慰安天下甚厚
赦令所至民皆感激流涕以為陛下惠頋元元周悉如
此丁寜如此非復異時之虚文徒掛墻壁為也盖有華顛耆老扶杖立聽願少須㬰無死以觀中興之盛者然
而事多循習吏不奉行前令未及盡施後令已復更易
不一二嵗衆弊紛然仍為虚文初無實惠雖復詔赦數
下徳音至深臣恐斯民有至愚而神者固已生疑於前
安可兾其必信於後中興之功尚勤聖慮未必不由此
也凢逋租負錢嵗久不能入者皆貧民窶户水旱札瘥
之餘衣不足以蔽膚食不足以餬口既迫於寒饑矣而
追胥督吏臨門譴呵責以不可得之積欠而遂其不可
猒之私求攘衣&KR0237;掠器具鷄栖豚穽無不奪取大吏未
去小吏復來朝索夕須剥膚椎髓償官之實曽未毛銖
而吏之所得車載石量矣朝廷何忍收毛銖之逋負使
民抱無涯之疾苦乎彼其横被侵辱怨憤嗟呼之聲朝
廷不得而聞也䝉頭避吏潜山竄谷朝廷不得而見也
豐年富嵗已困於追呼矣一有饑饉則操瓢囊流轉為
溝中瘠而已可勝哀哉臣愚竊謂與其以督欠之虛名
為胥吏渙奪之因不若捐毛銖之小得為貧民無窮之
利况夫逋負在十年之外者民頋所責既多終無可輸
破數少償則懼應盡入因厚以賕謝許請吏曹雖毛銖
無人官者是又徒為瘠民以肥吏而公家初無損益者
也臣願申行累下赦詔條列民所逋負可蠲除者自何
年為率明降德音盡削欠籍官吏不即削籍後復責償
為姦者重加竄罰庶幾民霑實惠知朝廷赦令誠以利
澤彫瘵非虛文也其為政効豈不優於唐文皇哉
除盗
嵗適旱蝗民不頼生脱死自救攖金奪餉而不知愧甚
則群行為姦依慿狐邱棲宿兎穴此其為盗盖廹不得
已耳固宜綏撫安集之而勿窮其誅若夫豪姦巨猾乗
危投隙弄兵擁衆大而翺翔轉冦噬螫齊民小而攻據
城邑鴟跱觀變此其為盗又可闊略而不誅之耶異時
官軍討賊於豪姦巨猾不惟闊略不誅仍每命以爵秩
弄兵擁衆者相視踵起驅掠殘暴無所不至金粟子女
靡衣豐食鮮車怒馬既飽其志頋得厭兵乃始以降約
自通差次酋從坐邀官級禮優者先下爵卑者後服官
軍力或不制則屈意順許惟懼賊心之小忤而不即就
降至示以告身誘使投兵徃往朝黄巾暮紫綬斬木揭
竿之徒搢笏曳履鴈行于士夫間國威不振無甚於此
是以江湖嶺海跳梁猖暴攻刼市邑者至今猶時有也
臣觀秦漢而下號中興顯顯為古今稱詠者三君曰漢
光武曰晉元帝曰唐肅宗然而晉自建都江左姦叛時
起唐自安史後亦大盗繼作獨漢建武遂無强㓂何哉
盖晉元帝時王敦驕恣不臣帝畏之而不能制自亡齊
斧故其弊流於後世有遵養時賊之譏唐肅宗時平盧
裨將殺節度之子而推立侯希逸肅宗不能正其罪因
授以旄節故其弊流於後世有姑息之政晉與唐雖稱
中興而威柄撓弱是以强㓂不止若光武則不然以英
威雄斷縂攬權綱群盗請降未嘗假以辭色况輕與之
爵秩乎劉恭曰劉盆子將百萬衆降陛下何以待之光
武曰待汝以不死耳杜成為王郎乞降求萬户侯光武
曰頋得全身可矣光武之御群盗如此故當建武時雖
狂狡間作而終無强㓂然則以爵秩招慰盗賊誠啓姦
之弊政也陛下紹開中興收威柄而隆國體則宜以晉
元帝唐肅宗為戒而以漢光武為法凢盗賊請降者待
以不死足矣俾之全身足矣又烏可復如異時使官軍
屈意以踵遵養姑息之陋哉昔唐僖宗時黄巢已破廣
州勢張甚表求天平節度使宰相盧攜素厚髙駢屬令
立功乃固不可巢請及巢益熾破淮南人皆咎攜始下
詔以巢為天平節度使詔下賊已破潼闗矣臣嘗讀唐
史竊以攜固不可巢請為是以時人咎攜為非又罪攜
終不當以節度與巢也何以言之巢雖横行天下不過
為一劇賊耳㓂賊姦宄堯舜之世且不免是歴古所常
有也儻以節度遂其請則是㓂賊而秉旄鉞豈不異甚
矣哉以政體言之以名器言之寜使巢益熾而節度終
不可與也且巢之力茍能恣肆則雖得旄鉞猶將轉冦
自如又果足以塞賊夫之貪心乎故凡為遵養姑息之
陋者皆啓姦之弊政能革啓姦之弊政則除盗之先務
也
香溪集巻十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