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香溪先生文集
香溪集
欽定四庫全書
香溪集巻十九 宋 范浚 撰
書
上潘大著書
代上范丞相書
上致政胡待制書
荅羅駿夫書
與潘左司書
荅虞夢符書
與林權縣書
上潘大著書
孔孟云殁久矣義命之說不見於世故士之持心日益
以偷持心以偷則屑焉以富貴為念故其居窮約則患
富貴得富貴則茍富貴有茍富貴之心則必持保寵位
若庸商賤賈之守囊櫝惙然恐或亡之而弗獲有為彼
其心惟恐君之不昏相之不愚而不已容也茍朝廷以
一束草置之巖廊之上被以公衮翼以徒胥命之曰相
彼亦將曰此賢相也顧非豪英偉特之士天資鞏固挺
然自拔於頽風靡俗之間灼知義命無一分富貴心者
詎能犯顔正論厯詆時相以警悟人主之聽耶邇聞閤
下進對明天子前指彈柄臣無所回隱音吐暢厲聳動
陛㦸雖遭斥黜且甘心而不顧意閤下其安行義命視
富貴如泥塵者也四方持忠抱義之士聞風增氣交聲
互傳所謂豪英偉特非閤下其誰歟使薦紳君子上自
三揖下極九品盡如閤下則孔孟所謂命義之說必復
大明於今之世矣惜閤下之道其無與誰助之雖然古
之抗直情伸鯁論以劘其上者多矣言不用而見黜率
為懟怨狼戾譏非刺詆述書著論以興讟訕否則自放
於丘園盃酒之間絶口不道世事以示曠達夫以言不
用而興讟訕固小丈夫之事至於絶口不道世事亦非
君子之心也君子有所謂憂國愛民之心未嘗一日忘
之也有言於君不恤其用不用也用固君子之願也如
不用特於言弗克伸耳其於憂國愛民之心亦何損哉
昔者孟軻不用於齊三宿而出晝猶以為速且曰王如
改諸則必反予又曰予雖然豈舍王哉又曰王庶幾改
之予日望之夫孟軻非重去齊也不用而猶諄諄以云
者其心不忘乎用王為善而欲以安齊民是所以為君
子之心也浚固願閣下察孟軻去齊之言以無忘君子
之心益思所以憂國愛民者今天子夙夜求治他日必
悟閤下敷奏之忠翻然起閤下而置諸左右以詢諮政
道浚知閤下之黜不久矣敢布諛語閤下其垂觀焉
代上范丞相書某不肖獲𨽻幕府下亦既歲月矣惟是才朽力綿而魯
于及事夙夜怵惕懼使令之不給用速譴誅為僚列羞
然今猶坐曹自如而未以劾去者夫豈自以為能哉實
繄相公厚德宏度包荒容愚不欲以遲鈍之失去士故
某亦得靦然濫吹于羣賔衆屬之末相公之恩德不既
至矣乎而某於此猶將貢瞽言于鈴下者葢當可言之
時不得而黙也士固恥於自媒淺露以求知不可之大
者然當可言而不言要亦未為得也鬷蔑一言而善叔
向曰子若無言吾幾失子矣使古人率不用言以自見
則是語也不當紀於春秋家此某所以不得而黙也厥
今薦舉之法至矣然猶有遺材焉何哉居上位者忽不
察沉下僚者介不求焉耳漢王子師刺豫州未下車即
辟荀慈明既下車又辟孔文舉此其人皆素譽暴著無
事于自進而人雅知之者也非此族也而獨介介然自
同寒蟬雖王公大人樂人物負鑒裁而猶曰吾弗求吾
弗求則固而已矣誰得而知之古之人固有惴惴焉惟
恐不得出大賢之門下者矣至書亟上足數及門而不
愧彼豈甘冒自媒之醜哉以謂仁人在上位而不一告
之是果於自棄所以自進而不疑也况如某辱肩下吏
旦暮走趨望拜光采進不為無因退不為自媒又焉得
自疑而塞黙乎方今海内騷動烽舉燧燔甲而兵者環
宇縣百姓罷弊居者困督輸而行者勞轉餉喁然望治
葢思息肩而未得也則所以佐明主圖中興者非我公
其為誰注意具瞻將於是乎在一日環賜遽至當有天
子之命曰丞相其亟來覲遂復相予則潭潭府居若在
霄半泥塗賤士曾不得引領矯脰仰望列㦸之餘光又
安能曲躬布武進瞻威重以幸一流眄乎此某所謂今
日為可言之時也夫以朝夕在門下備指呼幸亦至矣
而不獲定價于一言是某之愚不足以辱品題也人其
謂某何且將曰是固為丞相幕府吏得以職事日拜于
前者而不見知遇伯樂所以不顧將不為凡馬乎如是
則某也終不復受知於人雖殞身不足以滅恥亦相公
所宜甚憐也某抑聞之横一木而棟明堂者其力固多
然其下有柱柱下有石石下有土積三物而棟乃成焉
相公行當還天朝任棟梁重則標鑒中人物宜柱石者
信不乏矣如某瑣瑣或兾得與塊土齒為終身榮雖瞑
目可以無憾小人誠願其敢望乎干冒鈞嚴進越是懼
無任皇灼之劇
上致政胡待制書
浚聞之君子分定于所性外物莫之能加亦莫之能損
故未嘗標出處為二道或三仕三已而了無榮悴之心
葢自有道者言之視千萬世猶俯仰頃豈復於百寒暑
間校用舍得喪為區區欣戚哉閤下以卓踔超世之資
早聞道於過庭淵源信有自矣所謂樂天知命無入而
不自得者閤下固已洞達而深造之用能於强年請老
屣簮橐其如脫渺然引身囂埃之外非知性純徹養熟
而分定不為外物軒輊能若是乎浚竊嘗謂近世士大
夫勲名塞天地忠義貫日月學窮千古文髙一代者往
往踵武相繼或比肩並出至於力行所知以聖賢為度
輕蟬冕薄萬鍾遺榮獨往心亨於寂寞之地者葢幾無
而僅有之此浚所以夙夜願望閤下之德容為拳拳者
也浚生四十有九年矣顧髪已種種而常自安於窮巷
不敢妄懐求進之心夫豈以是為硜硜哉葢斯道也廣
之彌宇宙窮日月約之不出乎身古之人已事未明則
不敢以為人自任孔子嘗使漆雕開仕對曰吾斯之未
能信夫子大聖其知人也審矣將使開仕必其人有可
仕之實而開方自省乃爾豈非鉤致于己者未能窮深
極逺則不足以通天下之志故耶然而曰斯云者果何
謂哉以開所能言求其所不能言則其心必有事焉而
難以形似道也彼惟用心於内者猶不能無疑方且汲
汲於自力而何暇乎求仕是固後學所宜知而浚將終
身勉焉者孟子曰禹稷顔回同道葢閉門造車推而之
四方轍無不合者禹稷之轍周乎天下而回則造車于
陋巷者也豈異道乎夫士雖未必能為回而皆可以為
回至以為己之學造車于陋巷則夫人而皆然也閤下
之轍固嘗周天下矣今浚以造車之說見其亦有合否
乎伏惟閤下察之不宣 荅羅駿夫書
浦陽之别俯仰五年勤企可知前日遣人以久不聞動
静輒寄意適道書中為吾友問乃辱專書垂惠愧荷之
餘慰浣多矣吾友邇來為况如何既當門戸百為勤艱
良未易處然處人所難處始見學力至與未至士當以
𢎞毅自期乃能任重而力行不怠居困而心亨自如今
人質既薄學且不固一落莫則大戚戚以悶苟可脫寒
餓而濟其欲者無不為也彼不知士君子所謂窮特其
人窮耳其人之天孰能窮之哉是心如太虚外物如浮
雲浮雲有去來太虚無得喪浮雲有變滅太虛未嘗動
也能明此則心廣體胖無入而不自得雖臨死生如履
坦塗况外物乎駿夫資固頴異然經事尚少鄙意誠恐
駿夫習前日裕餘或不能安今日之勤艱也謹以己所
固守而自强者奉勉惟古之人率困厄勞苦動心忍性
而後能光明成就安知駿夫今日之勤艱不愈於前日
之裕餘乎他惟以時自愛是祝
與潘左司書
逺違益誨忽幾兩月瞻仰不可名叙去十二月伏領貺
書感激厚意無有窮己因念不肖且賤膚受末學本無
傳承所自喜者徒以師心謀道尚見古人自得之意不
刼刼為世俗趍慕耳執事聞道先達用所以見知者脫
畧年輩使玷交游中規約挽引欲遂納諸成就許與甚
篤有子弟之愛久愈益親毎語以林泉終老示論久要
伏惟此義銘貫心骨口不能言非若俗中人感恩荷惠
喋喋推謝為也浚竊嘗怪今世貴人率以勢位自髙而
窮士亦以貧賤自屈自髙者恥下交為世俗之羞自屈
者竊上交為一旦之榮貴人失其德窮士失其守此道
之所以不行也道之不行亦已久矣起而振之非有當
世賢達其將誰能宜乎執事者之於浚為是眷眷也浚
誠固陋獨未嘗求知於人未嘗求知於人而辱國士之
知最厚焉伏惟此義當古人中求之乃今得逢於下執
事一何小人之幸歟伏承晉遷司都方且大用矣願調
䕶自重相與一二賢君子主盟吾道於上使世之窮士
如浚者相與企瞻餘光樂道而自勉於下則道之行也
其庶幾乎區區夙心感於見遇因書如此
荅虞夢符書
邇便至辱墜書一函發緘疾讀始洒然慰中赧然怍卒
之釋然以喜浚惟違濶繄久馳仰勤甚忽對誨示所不
如面欵者無幾故洒然慰又惟自語離後曾不克裁尺
帋為君子問頃歲夢符取名髙第宜以書道欣竦多賀
之私乏便因循而復不果今當引牘濡筆具荅來貺負
負大難為辭故赧然怍已而三復教簡情義周宻則用
自慰曰豈其念我如是而以書問不至為譴乎人之相
知貴相知心夢符其心知我矣尚我慊故釋然以喜凡
夢符與僕相知者皆非世俗之謂宜勿復縷縷云也茂
仁兄云夢符𤓰戍期在秋杪夢符才髙學富志行卓然
應即横翔天衢以趍開泰之㑹而方將戢翮枳棲側偪
乎其不宜也然屈蟄所以為伸安知六月息不為南溟
圖歟不卑小官固君子所以無入而不自得者也夢符
存問僕委曲甚悉佩謝厚意何時可忘僕昧陋甚與世
舛馳放跡艽野荆扉蓬屋竹樹蔽翳讀書之餘時綴小
文或微吟短歌以舒情抱雖瓶儲屢空可忘也自餘皆
不足為左右道炎暑煩溽伏惟侍次多暇神明相之尊
候萬福不宣
與林權縣書
蘭溪地雖小亦萬家邑也徴發期㑹奉宣詔條與缿筩
所受訟記雜然糾紛葢日不暇給官數易事益不治弊
積蠧深吏皆上下手索瘢生羽直以賕錢多寡為罪重
輕前令尹熟視袖手無可奈何要非剛健精通令明禁
信以紐柅吏奸為意固亦未易治也執事不鄙此民辱
屈臨而撫字之潔已奉公剛耿疾惡私請曲謁不得行
于户庭决事處法務自我出不以委吏繩奸發伏有犯
無貸小胥老吏跼足縮氣慄如蹈氷此葢執事政蹟之
懿而輿人欣詠以為幸見者也然尚有小未至者葢由
弊事猥衆翫習積久蕩無條綱堆案相仍叢集坌至故
雖以髙明處之亦或未暇千慮之一脫有遺智猶勤精
思夫以剸裁繁劇而小有未至固不遽為善政累然竊
譬之結緑夜光朗耀晶瑩有瑕焉若毛芒雖未累其珍
要不若無之為快也况執事區處曹務俾就程律循類
按次剖斷無壅則旁明遐矚事至畢見而無或不詳政
既即叙彼鴈鶩行者且不敢為讕語敢為銖兩奸乎退
食多餘於以便坐舒紳静頤神觀不其休歟浚鄙陋適
有名數在部屬邇嘗納謁進勤館人曲䝉謙虚接揖禮
意甚備不以編戸民遇之是宜竭愚少佐髙明之萬一
十餘年來更六七令下邑困于粃政久矣誠有以蘇息
之其為愛仰心當如何若曰吾姑攝是邑也無庸為率
職計則宜非執事之心魯叔孫所館雖一日必葺其墻
屋去之如始至當官而行有不如叔孫之館乎伏惟加
惠此民思所未至而終以無倦將見能名顯聞部使者
交書薦寵被襃擢不逺矣下邑其何幸如之
香溪集巻十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