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莊集
雲莊集
欽定四庫全書
雲莊集巻五 宋 曽協 撰
狀
左朝請大夫前知建昌軍陸公行狀
公諱時雍字堯夫世為嚴州淳安人曽大父某大父某
潛徳不仕父某始以公貴贈右朝散大夫公㓜警敏為
嬰兒時已不凢能以指畫字問人七嵗知讀書十三能
屬文鄉先生往往竒之大夫公以告其家人曰此子他
日大吾門汝毋憂貧年十四丁外艱執喪如成人退即
夙夜强學期以起家三舎法行公始游鄉校比比居髙等
始有聞于時諸生日廩食縣官公自取疏糲而儲其資
以歸養既而與貢書居上庠閱七年有詔釋褐賜上舍
出身方臘竊發太夫人在鄉邑公時未注籍聞盗即日
馳歸越明年始以試學官中選得福州教授秩滿改池
州訓導不茍所至學者歸之入為秘書丞在館二年求
補外以便迎養得通判湖州是年天子祀南郊澤流諸
臣太夫人年踰八十矣躬享封號捧詔拜舞起入為夀
母子欣欣聞者歆豔謂公孝養誠篤率如其志云湖州
自軍興以來事出一切差其民之貧富使入粟縣官而
予之直督索同賦租官私俱病至是公請于州積錢于
場與民為市未期月而足民不告困郡人至今頼之其
餘去害就利者類如此秩滿求奉祠以養無幾何太夫
人感疾公憂形于色晝不飯夜不寢以致力乎醫藥既
遭艱棘銜哀柴瘠毎慟幾絶至負土石封其墳不茹葷
者終喪焉鄉閭父老交口歎嗟以詔其子服除通判襄
陽府襄陽新免兵革民未土著公勸課勞來撫摩疲瘵
朝廷之徳澤無所壅疲民以故不轉徙簽書樞宻院事
詹公某以使事出疆㑹公還朝因請掌記室歸報除知
建昌軍䖍州戍卒嬰城叛鄰郡多乗時科斂官吏將效
之公弗聴至以利害怵公堅不為動旋踵賊平諸郡騷然
而建昌之人不知也先是禁旅闕以故事選州卒之丁
壯者檄至郡郡兵不肯去鄉里至流言相驚公獨條上
其事朝廷是之命姑母至江西建昌阜繁為一路劇盗
賊出没郊野為民患公至設方畧明賞募無問乆近皆
獲獄訟或累政不能决者一問情輒得郡中駭服先是
造舟于溪嵗數毁征諸往來者以贍其費卒徒利其贏
至所取無藝公至一切禁絶且出庫錢以更之官鬻酒
于民强民之有婚喪者公至悉罷除之代還百姓涕泣
遮道不忍其去云紹興乙亥嵗公年六十有三矣以是
年四月十三日卒于湖州烏墩鎮之寓舍公醇厚端靖
内外完好心平而氣舒雖乆處者未嘗際其喜怒對賔
客清談亹亹不及榮利見者不自知其意之消也閒居
終日襟抱冲澹寂然若無意于世者而中實明敏遇事
洞見無所遺為文援筆立成典則而麗讀者厭服家多
蓄竒書盡得其指歸平生操行過人發于至誠無毫髪
欺偽雖家居淡泊卒以濟人利物為先毎告戒子姪即
曰惟忠惟孝可以立身惟亷惟慎可以涖政吾自入仕
橐饘取給縣官毎自反思所以稱是者未能也汝曹其
勉之與伯氏處既老滋益恭始任子舍其子耕老而官
其兄之子曰及吾兄之生存也至公之殁耕老猶未官
凡内外姻戚賙其不足而字其無所歸者不為戚疎之
間嘗曰我常欲買田數百畝為義田盡収宗族之貧者
以畢吾志吾家非所憂也其為郡無暴政無矯情以清
静為治所至晏然平生不問生産身雖宦達所以自奉
不異為書生時去郡而歸橐無餘金居無尺椽寓居環
堵之下湫隘囂塵若不可堪忍而公安之泊如也早嵗
通六經至老探賾益深而尤覃思于易貫穿孔孟出入
釋老以求其所自得者毎一㑹意信容德色晬然見于
外汲汲相告語葢所志者治心修身之要非若俗儒獵
取華采為文章而已也病革時公之壻宋某開說云云
公曰了此久矣毋多言葢其所以處死生者如此公之
所居鄉鄰愛之雖庸夫賤𨽻無異辭聞其殁往往太息
泣下夫人安吉朱氏先公卒男一人耕老女二人長適
宋某公姊子也嘗以進士舉于鄉次適林森業進士其
家卜以某年某月某日𦵏于湖州吳感山之陽從君志
也且屬某狀公行事將以謁諸能文之士而銘諸幽乃
次比而授之謹狀
右中散大夫提舉台州崇道觀强公行狀
公諱某字㓜安錢塘人也皇曽祖諱冲隠徳不仕累贈尚
書職方員外郎妣程氏封仙源縣太君皇祖諱至始以
進士起家終尚書祠部郎中三司户部判官以子貴贈
金紫光禄大夫妣楊氏曽氏封吳魯郡夫人皇考諱浚
明歴尚書主客員外郎終兩浙路提㸃刑獄以公貴贈
開府儀同三司妣趙氏封榮國夫人强氏之先其别自
齊葢本姜姓班班見于漢唐苻秦之書至國朝公之祖
考始以文學大顯為世稱首公尤警敏四嵗能辨四聲
年十有五而孤太夫人相繼即世刻意問學居鄉數年
人罕識面從鄉先生施國光學遇講解嘗黙記數千言退
而筆之無一脫遺齒最少同輩敬憚不敢為逸㳺慢戯
開府公嗜學博極百氏造次未始釋巻公從旁觀之悉
能記憶問輒響答館客傅崧卿子駿極愛重之叔父文
憲公淵明尤器焉居鄉最為鄉人所推薛太尉昂目為
後進第一李修撰友聞而敬愛與為忘年交未冠以開
府公恩補太廟齋郎調睦州遂安縣兼主簿時年二十
二持身亷約一介不以取人滯訟有越十年者付公一
言决之一邑稱服民有方澤者訟前令去之亟輸粟得
官以自庇横益甚士子郭霖邵振民之徒持吏短長以
自衣食公來皆屏息悔過時朝廷重興州縣學官吏奉
行唯謹閭閻甿𨽻假逢掖立訟庭則長吏改容加禮事
無曲直一切右之不則叫號讙呶或面罵不顧令不能
制值公在坐則循循如平時以是公旦旦造令訟未畢
不聴去也有詹天申者稍不遜公遣人諭以理少選詹
之族長相率擕天申詣公愧謝公因勉勵之卒為善士
後登科仕為陞朝官云縣嵗給蠶鹽豪民刼持强取多
或倍蓰吏破産以償公命工織竹為畚者百餘細大有
差預實之亂其鈔而覆置之次第而賦訖事無敢譁者
吏以手加額曰使官得宰天下當如此鹽矣未幾移長
洲尉過市民皆啜泣後十有九年以避地復來士民争
出勞問相與調䕶焉時去亂未幾邑豪傑更為長雄亂
屢起令姑息不暇公適寓居獨以遺愛得其歡心嵗時
問遺邑人頼以為安又嘗之淳安遣僕市藥于肆主人
潛益其數公覺而歸之不從縣吏見之叱使去曰是嘗
官吾鄉邑唯井水不以錢取汝曹無知敢汚若人耶及
為長洲尉守盛章恃勢恣横郡官多謟以求進小忤意
中以危法公從容有常章敬愛之既去稱譽不衰未幾
除主管編估局既而復改剗刷折鈔官物時文憲公年
髙多病跬步不許離侍側而折鈔官例不坐曹如公之
志云改承奉郎除光禄寺丞兼大晟府雜務官踰年文
憲公薨除公通判杭州年二十六人初少之而公遇事
敏明老吏皆畏服以為不可及杭本鄉郡公持身亷平
親舊來者禮之饋者厚報之恩意往來如平時皆得其
歡心然終不敢以毫髪私慁公也杭為一都㑹多姦盗
吏薛昌以善迹捕名里中昌弟寧桀驁横一方州郡倚
以為用雖名太守莫敢詰毎捕弗滿品即推一無頼者
號家人代之受責公取其牒視之曰姓名汝也又奚辭
即屬吏寧皇懼願自効公不聴昌走白太守守知公不
可奪卒杖之諸薛為少衰良民以安吏馬端者専掌鞫
獄一州側目公行守事端來不以時命數卒捽置庭下
痛捶之市人稱快迄公去不敢為姦公所决訟人多紀
之後方臘陷杭州族僧法秀者老而有戒行方逃伏山
中以書抵公曰州人出萬死猶談强寺丞斷事不去口
到今郡人語及公必以手加額陳通據城叛尤嫉衣冠
公出入兵間皆起立致恭云初公在杭待制趙公㠓來
典是州公外諸翁也不敢以兒子畜公趙雅飾厨傳一
日偕郡僚登雙門曰官奴殊未差擇將屬公公舉手謝
不能且非某事有儀曹在趙愠見而罷其他規正多此
類然心愛公嘗語人曰吾内外族之賢者霈與㓜安二
人而已霈趙兄子也後為工部侍郎云公在職多餘暇
數逰西湖兩山間及龍山諸刹與文人秀士論文賦詩
及髙僧逸人為方外之交毎出行縣迹遍歴勝處徜徉
兼旬迺歸當是時權倖用事其黨皆據在州要職或銜
命出入毎㑹集金帶爛然照坐在仕者多結以媒進有
驟用者公未嘗與之親昵然亦不得而怨也給事中傅
公墨卿使髙麗取道錢塘歸語其弟崧卿曰方是時某
亦不能處之使如此蓋惟有道者能之及終更愛公者
以書私相賀曰强㓜安完璧而歸可喜也公初佐徐端
明鑄獨泊然無阿附意日一見非公事未嘗請問官欲
滿而徐去過公太息曰某嘗接前輩如公似之公去年
受代時居舍在城西蒿萊没人而邸店别業率頹毁不
治葢未嘗役一匠者某心服焉始知徐初不敢以衆人
見遇也罷官去京師寓景徳寺與眉山唐子西以文字
相酬酢子西夜過公語或到鐘鳴時宰相謝賔客有勸
公詭道以求見者公謝不願乆之得通判宣州杭倅選
甚髙前此未有復為倅者公至宣州守俞公燾舊好飲
燕不事事公到數辭疾不往守為之稍損事有與法戾
者必從容規正時州方建神霄宫忠翊郎徐正徳䕶宫
門㦸幡由京師來自謂童貫門人守畏權勢禮之如王
人倨益甚郊迓數里外稱疾不得見公適到郡吏白致
書不聴既視事問㦸何為不立曰奉使有命須病間公
曰此在選使臣爾䕶㦸到州無他虞職也奉安迺州郡
事彼何與守不聴公命一戎官即舟次諭以新通判意
曰㦸到乆不立豈朝廷崇奉之意今擇日奉安儻管押
官病未間持假狀來正徳皇恐力疾出正徳既自他郡
回曰童宣撫命我市物為錢若干須車以載公使索文
檄閱視且問費將安取語塞不能報㑹部使者來猶據
傳舍不肯避公遣牙卒二十輩遷之僧舍明日遂行衆
論快服時宣和二年也是年十月盗方臘發睦州青溪
縣十一月稍逼新安知歙州曽公孝藴移帥營丘知宣
州上官公敦復老而畏愞亟求去得提舉江西常平知
廣徳軍韓公某亦以老病自列罷去三州皆以通判行
守事而宣歙接壤唇齒之國也賊勢日張承平歳乆民
不知兵逺近洶懼聞之朝廷輒寢不報江東帥司遣東
南第三將西人號病闗索者老于行陣慨然有平賊志
然其所統乃江東諸郡兵爾皆恇怯不習戰駐軍歙州
賊率衆來犯亟帥所部應之身冒矢石為士卒先未戰
衆皆潰將死之賊遂陷績溪宣州大震先是御筆以江
東漕李侗董率諸州兵討賊侗宣人也領江寧兵八百
人馳赴山前既到宣聞歙已危頓兵不進公方繕城壁
募敢勇為守禦計分遣巡尉扼其要衝有攝管界巡檢
張禹臣者自言將家子願自効請往杭宣境上氣銳甚
行三舍抵寧國聞歙已陷駐溪南僧寺不進中夜凴髙
逺覘如有火光然大懼委衆馳還所過以䇿叩門大呼
曰㓂來矣五鼔抵城下徑造宣城縣及漕使幕府言狀
且云賊壁南門矣公使狀其事既又走南陵云賊臨青
弋江矣江去縣不能五十里于是城中官吏百姓盡室
奔竄一城為空公亟詣漕計事則既裝矣方退則已領
衆出北門趨江寧于是内外大擾㓂攘蜂起先是漕使
取太平州諸縣土兵弓手一百五十人自隨是日抵宣
州漕以州無兵以畀公公使分䕶帑廪囹圄而州禁卒
調發潰散纔餘三十六人各給兵仗列坐廷下目為親
兵當是時官吏無復一人存獨公在焉騎詣諸獄慰撫
囚之在禁者又走帑廩壊扄鐍以給士卒之仰哺者亟
遣人往寧國問狀邑尉來告境内無㓂昨夕貧民附火
耳公訪得一二小吏求紙筆書榜以告百姓將乗時作
亂公覺之不為動入夜城中四面次第縱火從者襆被
持馬促公去者數四云賊已入城縱火不可守矣公詭
對曰吾决去姑更覘其實乃遣人之火所既又報火方
起則又遣一人乃解衣就寢戒老卒曰吾夙興罷甚覘
者至俟來晨併白于是投床大鼾衆知不可動不復言
火矣翌日州監軍宣城宰始自城外還胥徒亦有歸者
百姓訴剽奪者相屬公捕得命荷以大校帽其首如大
辟者書其械以徇于郊外曰將不以常法治之于是人
始知懼宣州自政和末病水流徙者十室而九存者無
以自贍及是肆掠居民宣城宰出民持檄赴愬遮道不
得行宰以白公公命吏視其居處以類相從書其後以
付巡尉戒以須生致毋擅取首級非格鬭毋輕用矢刃
非經有司鞫實不以論賞于是鳴金皷獻俘者早晚不
絶公命列之於庭挾以鎧仗乃出據㕔事士卒有功賞
以金錢里正若土豪與有力者勞給加等延巡尉坐語
温言相勞苦然後以賊付有司人人喜恱自奮未旬日
姦人屏息境内肅然安堵城中外戸不閉見道遺者輙
連呼其人授之然後去先是城孤兵寡度賊到無以守
有周某者自言有家徒三百膂力絶人願率以扞城官
吏得之欣然請借兵資糧公獨疑之命赴宣城縣問狀
周請與弓級蔣彬者偕行彬一見唾罵曰縣官何負汝
乃欲反乎若頃為强盗吾獲汝欲殺我甘心耶周撫膺
慚恨宰陽怒彬叱使去好言諭周詰旦以爾詣州為汝
請是夕大擾失周所在乃徑出村落為盗里正率衆圍
之格殺周搜其衣間有降書將舉城以應賊者葢獨憚
蔣彬欲先以計取之耳方是時非公先見城幾殆漕憲
諷公清野及焚附城民居積聚公曰是非邉城比内外
皆吾民奈何棄之是時州縣察姦甚宻城門晝閉商旅
不得行公曰賊所為遣間偵伺者以未測吾虚實也今
吾州無城與民孰不知之何以偵為重擾吾民無益也
命勿察城門啟閉如無事時間與同僚置酒髙㑹賦詩
為樂敵罔測不敢輕犯自軍興州縣多便宜殺戮以威
衆公獨不然張禹臣晚自歸衆謂當斬以徇否則械繫
公曰某人臣也何得専殺且一命以上荷校有著令第
付獄奏劾而已雖捕獲姦盗必問法何如不自為輕重
時取一二死囚斷其首竿于市逺近駭服事聞京師執
政者拊掌驚歎曰儒者之勇也宣為江淮襟喉賊得宣
則江淮横潰為京師憂是以時多比公于巡逺盡明年
正月朝廷方起錢公即為守大軍亦踵來二月五日廬
州隊將田某與三州巡檢黄𧦬與賊戰麾領下大敗賊
陷寧國直抵黄社距州城四十里時東兵將夏仔相繼
率衆一千五百人趨寧國聞敗不救領兵徑還夜抵城
外莫知為賊為官軍也守懼與漕使俱出北門欲趨太
平州公亟自出城追及諭以利害與俱還賊聞大軍且
到旁趨旌徳州城復安當是時童貫出為統帥思所以
為歸報藉手者廣徳軍有常平錢六萬埋地中軍倅取
以獻貫大恱或以此諷公公曰軍興州縣所費無藝更
以為獻將不免科調為一身計可爾如吾民重困何言
者愧服然貫由是不樂及第功他郡倅獲厚賞州守錢
公就加龍圖閣學士而不及公錢初欲論于朝其子諌
之畏禍而止是時帥臣監司咸欲為公言之士民亦為
公訟功不已而漕以屢跳為恥衆相視莫敢發然欲黙
不忍各以著令薦員舉公其詞則極道城守事内翰徐
公勣以書抵公曰仁者有勇今見之矣碌碌鼠輩不足
道也葢指侗輩云西州士人屈通從軍過宣州摭民言
為楚歌二十章其末皆云我不去葢實録也其餘作為
語言以記一時之功者甚衆童貫既班師宣有四大㓂
環處境内合散出没四郊騷然州檄公督捕乆之悉平
先是諸州捕賊得輙殺不問其所由來良民徃徃為賊
堅守巢穴屢拒官軍公請于宣撫司懸賞募為首及用
事者脅從一切置不問又與帥約無遣將兵喜擾而善
驚用之適足敗事在道者還之但㑹數縣巡尉及召募
勇敢分布要路戒以無得妄出兵且諭巡尉曰吾曹第
為國家畢事無貪功幸賞他時有賞通判不専有也多
寡當與諸君均之乃鏤板為榜百紙募人持入賊中揭
道上衆稍離叛間有執賊來者問知脅從立慰遣之于
是徒黨盡散獨所謂首領用事者數輩竄伏山谷未幾
皆擒獲無遺公遷官一等巡尉第賞有差如初約焉公
之以職事留郊外也一日得部使者檄以朝㫖委公宻
具棄城官吏姓名方公攝事時郡官皆出境外間有馳
歸者聞一虚傳即日去或白事未竟就坐潛遁雖主兵
官亦然皆盤泊和太平真揚髙郵逮事平始歸同時守
㑹稽者劾棄城官吏皆荷校逺竄守驟加職數等公念
事出意表安能人人責其固守獨守臣不可去爾人情
不相逺使數十百家流離狼狽已取厚賞安乎即報以
無棄城者僚屬由是獲免初郡官聞有檄憂懼不知所
出候公入城迎叩公猶相視懐疑公命吏取案牘示之
無不感服闗注子東作序送行具載其事錢公號風力
帥所到不假僚吏以權獨重公為政事無細大一皆諏
訪文書經公者錢不復省視嘗行縣郡事留不决以待
然其為人尚威猛下情或不得通公介居其間以濟之
錢嘗云公之處事初若不快人意徐而思之莫不曲當
葢某所不及也倅宣二年領郡事者十七八比去民閉
門遮道不聴去公去逾一紀宣州吏卒時猶為譌言相
動云强寺丞來守此州踴躍驩呼以先覩為快公之友
黄公子魯自新安之建康道宣州溪上飯于野店一嫗
前問曰官識强寺丞否今安在曰在餘杭安否曰安則
以手加額黄曰汝何為問之曰若人宣民再生父母也
自有吾州以來得知州通判知縣才各一人此其人也
問守為誰曰李龍圖令曰李朝奉葢光椿年也公始還
鄉里造父友傅巖老迎勞曰宣城之節甚髙行季有子
矣行季開府公字也楊公時一見公大竒之曰强氏有
此人一時名勝造門願交入朝道毗陵錢公謝事家居
賔客不得通聞公在門肩輿亟出留連歡甚曰公之為
政吏師也有徳又有言老夫退居静念愈覺可服是時
王黼當軸官以賄成因曰聞邇來官有定價非是不可
得公奕世清徳其直不貲寧不得官慎勿為此公歛袵
謝曰某素心也留轂下半年果不得官乃告去居鄉二
年殆無出仕意親故更勸勉乃再趨朝詣吏部視文榜
有湖州司録事者即求以歸時論為之扼腕而公恬然
自若也楊公時屢為蔡攸輩言之不効公于蔡氏雖姻
戚然未嘗少為之屈故不用及其將敗也攸子衎除徽
猷閣直學士始薦自代雖其父祖猶以為然也唐公恪
許公景衡相知尤篤㑹淵聖即位二公方向用慨然許
以振起及執政輒忘之葢公恥于自售故難進如此公
方待次里中㑹朝廷窮治朱勔黨與命江浙漕臣凡以
勔得官者即斥之莫知主名則求勔故吏俾疏姓氏由
是争奪紛紛或訐以自售而公之代者亦悞堕罷中檄
既去矣一日漕使招公甚急面授檄使之官仍戒以速
行毋留且有所畀付公力明其不然曰閑居六年寧不
急禄然豈可厚誣他人不敢承命漕再三勉諭辭益堅
以公言為信然乃已既而代者始使人自辨然事已白
矣當是時猶用舊制圭田以四月三十日為斷月既望
漕以此動公曰藉彼不然而文移往來猶可易朔公辭
不願漕終身愧服士論益以此歸重公未到吳興郡守
直龍圖閣梁公端聞公名悚然以待時錢塘叛軍尚嬰
城湖卒董照等亦謀據城叛其黨以告為首者孥戮之
郡僚遷秩一等于是州下令諸營卒十人為一保一人
有謀十家坐之又聮城中居民為保伍以伺察軍士反
側不自安而公適到郡有兵士張青者夜梯子城西門
並茶肆登屋縱火未及燃為保伍所執一城洶洶質明
守命理官鞫于郡圃具得縱火狀因㑹郡僚議罪皆曰
當如約束戮十家公曰不然前日孥戮出于倉卒不暇
詳議然何可為常今日之事唯寛可以已亂不然衆怒
不可遏此州殆矣且焉知斯人于彼不有私憾未見反
狀當傅輕典同列曰唯前日用刑太恕無人忌憚若更
從輕則亂可立俟公固争曰殺人不是好事須寛猛迭
用不然人人思亂矣守獨謂公曰㓜安與某意合然則
當如何公曰燒有人居舍在法當死况當此時且近子
城處以極典夫復何辭又問家屬曰徙鄰州又問十保
人曰杖而釋之同列猶力争守不聴退坐後㕔書斷如
公言未竟客至曰十保人已輕因令俱徙鄰州即命斬
張青市中薄暮始治餘人登時迫遣上道家屬相送哭
聲震野是夕卒輩無人色于是巡察益嚴溪下小舟一
一搜索不遺時方増置武尉募新弓手二百人州令分
守武庫以備不虞于是弓手横凌軍士軍士憤怨道遇
新弓手輙毆之守一付公使治公呼證左使前曰彼均
國家人也州郡遇之無厚薄但毆人者罪耳汝當以實
言不然先罪汝咸對以實又呼軍士前反覆問之至三
四然後杖之莫不悔服有龍騎節級陳方及舟師沈青
攘袂市中曰吾必為死者復怨一郡以為憂已而陳方
遇一鬻青果者于塗奪其刀揕之傷胷邏者録以送州
衆皆喜謂去此人有名矣公私語守曰慎無急殺一陳
方易爾然禍有不可勝諱者姑繫獄徐議之翌日傷者
困重始荷以大校方舉目直視鼻息咈然衆益懼已而
其妻又誣鬻果者怨其夫持刀逐已衆證不然杖而遣
之于是雜然謂使方出獄必為亂當遂去之公曰法有
限候限至徐議區處爾何遽也守呼法吏將改配公曰
改配亦逃歸爾何益守問計于公曰第付某决杖可也
守狐疑慮累日不得已從公言諸黥隨之者數十百人
公初命依法行决才數下方號呼若不能堪者遽命釋
之且使陞階好謂曰吾視汝貌豈碌碌者異日立功名
享官爵殆未可量而輕生如此可乎使前日被傷者不
幸遂死汝且不免雖有富貴將誰使享之太守兼管内
安撫豈不能以便宜斬汝葢將責汝後効吾又從而貸
汝亦知悔未也曰然曰僥倖不再而今而後當自愛毋
忽方再拜謝衆卒歡呼以手加額曰官猶齒吾輩于人
類乎守初猶憂之後半月見公曰陳方帖然公勉以忠
義之力也未幾沈青又以私釀捕獲衆持論如前日公
曰不當與陳方異罰亦杖而釋之自是湖卒不復萌反
意州人于今不見兵革實公之功也苗劉肆逆挾詔㫖
以除内侍有寓他州者輒没其家貲徙之逺方吳興郡
官一時受牒者數人惟公處之得宜毫髪不使有欺隠
而其家以口賦服用飲食甚備具名物歸之案牘曰此
固詔㫖也其人感泣未幾有詔復給于是訴者紛紛而
公獨晏然衆又愈服在湖一年半凡訴訟守一委公倅
具員而已郡無留事公所决皆傅情法無纎介私州人
思之不忘時公初脫兵革囊中無留藏猶視月俸有
餘輒分畀同事郡守益以此多之公雅志退藏見四方
多故遂挂衣冠去㑹新天子即位用人如不及翰林學
士汪公藻等交薦詔公主管亳州明道宫除通判永州
改主管台州崇道觀初秩滿除通判泉州復改崇道祠
事任滿赴闕望傾一時凡論人物必以公稱首時有詔
從官薦堪任監司郡守者將書姓名御屏以待選用觀
其治否以殿最舉者又詔須明指事實不得泛論又詔
監司郡守有闕先除所薦人吏部侍郎晏公敦復兵部
侍郎劉公寧止給事中傅公崧卿以公應詔傅雅器公
嘗欲以十科薦㑹資序礙格乃止為舍人時嘗以所草
贈告三十六道書以畀公使書其後前後屢薦動輒數
百言初以給事史官賜對又反復口陳不覺日旰皇恐
謝曰臣奏事喋喋煩黷聖聴上曰不妨正要如是然與
時宰無素卒不用乃從吏部調簽書平江軍節度判官
㕔公事到官㑹郡守數易倅白彦構適行守事性多苛
而疎率文書有不合理者公輒持不肯下雖力取之不
為動既而出旁郡以州事諉公者凡五十日日閱訟牒
千餘區理郡事一府厭服既而公諸舅徽猷閣直學士
趙公霈來知府事趙雅愛重公日間見坐語堂上老兵
輩悉屏逺毎事問公以忠厚信于上下趙所施為一事
近厚曰必自强丈出不然則曰强丈未言爾姑待之趙
固勁正公左右之治狀逺聞己未秋大旱户部尚書梁
汝嘉建言漕運不通請下杭湖蘓三州募㳺手二萬人
治漕河自秀州抵長河堰凡一百八里公得之笑曰彼
初無水源必待天澤無益第漕下塘可也且嵗旱井眢
萬衆野處弱者暍死壯者潰而歸爾移書言事官罷之
是日大雨踰二尺漕運以通汝嘉憾焉吏部尚書張公
燾吏部侍郎劉公岑給事中劉公一止中書舍人李公
誼共薦公可用惟燾遂及宣城城守事丞相曰單方擇
守其以公往既而以私計辭行秩滿主管崇道觀宰相
秦益公既悉公行治兵部侍郎程公瑀乗間道公姓名
秦聞之欣然即除知常州始一識面歎曰清苦之士也
退而之郡嵗且旱入境而雨告足自是凡有水旱走羣
望應不移晷且間有異事公老于州郡聴决如流雖毛
宻應之如有餘率以辰刻退食未刻始復視事迨晡休
吏卒當晝門庭閴然暇日書傳皆自校勘或手抄其從
容如此為治簡静不事苛刻人謂有前輩風度上下安
樂之迄今士民思詠不去口貢獻賂遺一切罷去守臣
供須非法所有一毫不取鄰州饋餉不以歸私家㑹元
夕按樂行酒速于是漕始大怒因有媒孽其短者謂公
以亷自喜而中書有成規之言葢嫁怨焉自是求瑕甚
悉一日過州得二事銳意欲按治以委晉陵宰李璹璹
力言其無有曰兹事如有之安能掩衆人耳目且監司
有所劾必合公論乃終無悔彼人皆曰賢而害之無乃
終悔乎漕大愧引道去于是屬吏之干薦者胥吏之懼
罪者多受風㫖至諷寓居過客以求公短自春迄冬了
不可得嵗莫再道舊治慚前事不效毛舉數事以劾皆
公事又無其實坐是罷郡逺近寃之自漕之相伺察也
人人危之公初不爲動或勸引避者曰吾内省不疚以
朝命典此州俟譴黜爾雖漕吏亦以此服公及罷歸未
嘗片辭自辯有言及漕如未嘗相失雖家人父子間不
見其有忿色也自是凡三領崇道祠事公自罷郡買田
築室慨然有終焉志公所居占水竹之勝幅巾杖屨與
鄰里相徃來否則閑居一室左右圖史視一世榮利泊
如也如是者十年故人給事中劉公一止來見公喜曰
公形癯而神昌養之如此豈古所謂得道者耶既而得
㣲疾以紹興二十有七年二月十有三日薨享年六十
有七官累右中散大夫以久次賜服金紫開國餘杭縣
公資禀既異涵養有道内外修整色夷氣清嗜讀書愽
覽强記自少迨老手抄口誦未嘗釋巻前言往行往往
成誦取其要領以修身行已期于有用非特玩其文章
而已也人以疑事疑義質諸公一言立决問者氷釋為
文敏捷立成尤積思于詩以詩名世者皆見推許公嘗
語人曰吾不事場屋不干舉薦未嘗為外物所挫故吾
之樂也全平生以清約為尚無所嗜好自少年以來未
嘗歴媱坊酒肆若夫紛華盛麗性所不恱非勉强而去
之者人以為公有外曽祖父趙清獻公之風焉仁而愛
物内剛明而外和易後已而先人少壯時敏而銳勇于
立事居正而行自謂賁育莫能奪也晚節益以盛徳服
人杜門卻掃宅心物表淵然其静㤗然其安對之使人
不善之心銷也早從學浮屠者㳺出語簡妙多得其指
歸臨終神色不亂善與人交久而不渝明而善容物未
嘗惡于人世人嗜好相反有若荼薺語及公皆心服蓋
其處心平恕待人如一而然也聞人之善欣然如出諸
已雖異已者猶喜道之街談巷議有可取者不廢也既
老以樂聞過名其齋且自述其意為文置左右聞者益
服其進徳云于内外姻戚曲盡恩意少嘗與季父架閣
公獻明同居開府公殁架閣公養生送死甚力既而亦
下世公經理其家始終不怠士夫談之族人之無所歸
者尤悉意存撫其任子也舍其孫而官其從父兄弟之
子既屬纊舌本强不能掉家人環問所欲言但能道孤
妷女名字而已聞者泣下既没雖庸夫賤𨽻無不涕洟
咨嗟公行已于其細者毎所加意葢不勝載而大節著
于宣州城守時故某紀之特詳宣人周右司紫芝嘗為
某言當冦迫時一日見公圃亭忽睇視自語曰何期今
日乃死于此方食意不在匕箸也以此觀之初未嘗有
去志非僥倖得名者周每言之心形俱服云公娶同郡
元氏直龍圖閣積中曽孫女封令人生二男一女長男曰
係將仕郎未冠而夭㓜曰修年以公任從事郎女嫁右
宣義郎曽某孫男女三人男曰迴並㓜其孤某以二十
有七年四月十有四日𦵏公于臨安府錢塘縣履泰鄉
郁家山之原實邇開府公基從公志也唯公于壙宜有
銘于國史宜有傳于墓隧宜有碑謹掇公言行以告世
之立言者求銘而刻諸幽且備異日史官採擇云某月
日右宣義郎知湖州長興縣丞主管學事曽某狀
代從兄作伯母事述
某人姓蘓氏眉州眉山人眉山之蘓族系世出具在外
氏家牒與國史所載曽祖諱某某官曽祖母某氏某國
夫人是生某人于倫次為季年十有九歸曽氏二十有
某年而嫠又三十有某年而卒于子之官舍時紹興丁
夘七月十有七日也享年七十有六封太宜人子恪慥
早卒悟擢進士第為亳州士曹掾罵敵死事聞詔贈承
事郎怡右朝奉郎太府丞惲右從事郎常州録事參軍
憺出後叔父孫熹右迪功郎監建康府都稅院燾某某
未官孫女三人長嫁右文林郎張遹餘在室某人㓜而
端莊不見喜愠外伯祖父端明公特竒愛之字以季安
出于儒家生長見聞動有法度至于智識髙明無妬忌
之心葢出天性元祐初我祖父曲阜公外祖父欒城公
志同道合並擢侍從先人始以胄子拜欒城公於京師
一見而請婚焉時公兄弟道德文章為海内宗師富貴
光榮實甲天下某人入門循循無驕人色曲阜公性髙
嚴家人父子之間未嘗以辭色假之毎見謂能盡婦道
祖母愛之為諸婦最曲阜公同氣十六人婚姻皆大家
内外宗黨相扳援常數百人羣居儼然不强笑語以相
媚恱而上承尊屬旁睦娣姒自敵以下納以恩意内外
懐附交口譽歎積數十年如一日也先人既遭憫凶仕
雖不遇必奉太夫人與俱太夫人雅好客所居室嘗擇
要地親賔四來燕享無虚日某人幾伺顔色輒能得其
指意太夫人以忘其貧先人無禄早世素不殖生産某
人痛自約損以字孤均一之徳能人所難屢哭所愛子
人不堪其憂而某人居隠約之中當憂患之來泊如也
平生服用儉素恥事華靡春秋既髙精力不少衰間為
子姓道前事亹亹不休聴者忘其疲嵗時上夀華顛象
服宗黨敬焉不幸屬疾猶諄諄家事如平時既病一置
不問有請所欲言者曰吾胷中無遺恨若生死之變安
之乆矣復何道泊然而逝曽不怛化某荷遺澤列著定
官行朝僅得三進封號尚幾期頤以遂烏鳥之志今已
矣夫創鉅痛深天實為之曽氏世家建昌之南豐曽祖
太師魯國公諱某祖少師曲阜文昭公諱某皆即𦵏旁
郡其墓在潤州者實自祖母兖國夫人强氏始而先人
右通直郎諱某窆于丹徒縣長山之原其不肖孤既弗
克奉先人之緒違天負神以底酷罰迺以某年月日謹
窀穸之奉而合祔焉已事迺忍死啜泣而言曰生不能
顯揚光大以極其養殁猶當假辭以傳後人知吾母之
詳冝莫如舅氏且先人之𦵏既受賜矣舅氏當不我拒
謹掇其大畧以請伏惟哀憐而諾之以宥其遺孤且
以慰先夫人于九原云某年月日孤某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