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軒雜著
竹軒雜著
欽定四庫全書
竹軒雜著巻五 宋 林季仲 撰
書
答楊解元書
某啓乆不交訊辱問悚感所喜暑雨講授休勝㑹下㡬
人唯當靖以俟之毋以人少而生慢心無衆寡無小大
無敢慢非止為政而言也凡事皆然来諭以我曽教人
以作㑹之意不敢弭忘僕何者敢言教人抑有動吾衷
者願畢其説可乎諸生耳目在先生一身猶士卒耳目
在将帥一身將帥失律士卒未有不亂者先生失律諸
生未有不亂者不可以為細事而忽之也叔諌之才之
美决非乆為村教書者然親老家貧所恃以奉㫖甘者
計䇿别無所出唯宜盡職於此而已盡職於此便是盡
子職也人之言曰大丈夫懐竒抱器平歩青雲誰能鬰
鬰從事於朱墨句讀之間不過為貧之故暫覔㡬錢用
耳是則然矣第恐處心如此非所以受人之託也魯僖
公思無邪然後思馬斯徂百里奚爵禄不入於心然後
飯牛而牛肥受人子弟之託獨不重於馬牛乎且教人
子弟其道甚尊初非可恥之事也昔張忠欲授子經除
舍以延孫寳寳不就曰禮有来學義無往教使今之為
先生者能如孫寳豈復為人所薄乎自行束修以上夫
子未甞無誨束修弟子見師之禮也餽以金帛雖非古
禮苐我以精意教人之子弟人之金帛養吾之父母以其
所有易其所無莫無甚害否不猶愈於謁公門請公事
日履險地以危父母乎比年以来為人師者急於自售
争先糾率互相訾毁卑陬苟且有可憐状至於主人厭
之子弟侮之挈囊負笈顧而之他乃始怒罵曰某家某
家少我束脯某人某人攘我學生嗚呼何其不自反也
仁者如射射者正已而後發發而不中不怨勝己者今
乃失之已而怨諸人豈不益迕哉叔諌髙明寧有是事
信筆述聞不覺喋喋未即并晤漸熱惟力學自愛不一
一
與孫端朝書
某咨目上記端朝知府秘丞老友即辰暑溽奉惟台候
萬福某經年不聞動静状邈在海陬雖尺書莫致而區
區懐跂要非書所能既遇勝日有好懐把酒哦詩悠然
東望定知此意須及於我矣竊知營第欲與令兄同居
老去親斤築不至厭憚否如僕雖有先人之敝廬在漏
甚不庇風雨念欲修之未遑暇也然人生不如意事十
八九必待棟宇稍華而後惬意厯世窮年終不可就而
我之所居反隘矣我之所居即天下之廣居也古来凡
聖皆所共處自立墻壁以障塞之似可惜爾去城二里
許偶得地十餘畝水横其南兩山夹其東西屏榛翳分
阡陌鑿池植樹遂定我居堂曰知非以僕之年適五十
九往者不可諌而来者猶可追也亭曰曲肱竊慕先師
飯疏飲水之樂雖未能至而心實馳之也又有亭曰學
圃聖人埀世立教不欲君民並耕故以樊遲為非吾儕
小人躬灌園之勞者職也畦壟新晴草木清潤雲澹餘
姿鳥送好音乃迎老人逍遥乎其間兄弟扶掖童稚後
先摘時果薦夀觴挑菜以供膳羞擊缶以代管絃名教
之樂有逾於是者乎因来書有灌園東闗之語輙及之
亦欲故人知我事業如此也薛郎過閩中聞已乆矣生
相憐死相捐人之情也公獨不然可以敦薄古語曰死
者復生生者不媿吾知徳老復生在端朝則無媿矣季
任赴襄陽前月方到官元絜渴疾止數日間遂不捄良
可悲惋何日赴括蒼次舍近可以時時通書兹所望者
未卜見日鄉熱千萬為善類保重
答林英伯書
某悚息俗狀中人憒憒如醉發所恵書得廢井之語曠
然復醒井徳之地易以喻性改邑不改井言自古以固
存不可遷也學佛者多云百骸俱破壊此物鎮長靈豈
有見於是乎古人之學用心至到蚤夜浚治必有甘冽
之泉可為人食而後已浚治而不及泉猶為棄井耳英
伯試思今日之學浚治之功若何自僕觀之初未下一
钁也退之秋懐詩汲古得修綆古人嵗月不虚度也時
惟秋矣我方葺敝廬兀兀坐木札中與匠者較短量長
朝以及暮胷中&KR0782;塞日就枯竭且乏朋友麗澤之利反
以求井蓋眢如也故人亦憐而教之否知非乆入城跂
足以竢來前更願慎餘暑自愛
辭趙㕘政薦舉書
某惶恐再拜㕘政閣下初夏伏惟鈞候起居萬福某生
長海濵不識中州士大夫聞當世之論人物者皆曰閣
下心事犖犖與流俗不同私竊慕之願一見而無從也
昨者扈從至止屬有逺適不獲進謁償疇昔嚮往之素
乃䝉以不肖者姓名玷于薦墨誤被聖恩有召對之命
一時縉紳相顧動色皆謂僕於叅政昧於平生安知非
鄙夫儇子而簡易若是是必有以欺㕘政者退思賢否
之迹乆當自辨如吾儕小人自應貶絶於大賢君子之
門敢謂睠私之意乆而彌篤每見邦人必賜存問勤勤
懇懇殆若有雅故者兹從人望進司政柄未及修咫尺
書致天下賀而召檄已在門矣方國歩艱難乗輿播越
宜戮力中原共圖尅復乃跧伏田里屑屑然作楚囚之
泣固自知其陋也苐愚衷所廹不能自已坐卧念之失
寢食者累日不言稽君父之命言之傷臣子之心仰恃
知憐聊陳梗槩某年方㓜學先人棄諸孤母守志不嫁
拊飬以至成立含辛茹悲艱苦萬状迫於寒餓傍人門
舘授兒童章句覔斗升粟以活其家初無仕進望也偶
忝科第食君之禄者今十有四年飬雞犬欲司晨夜今
聞命而遂不果於心安乎實以母七十三嵗比苦多病
見兒逺去輙挽以啼以故相守未能捨去區區私情欲
乞終養敢望哀察許賜敷奏幸甚幸甚人亦孰不欲富
貴馳騖之倫澆薄之俗權門晨啓接軫駢肩謁不時通
假寐客次䝉一顧盻意氣自得否則悒怏憔悴有可憐
状良由天下之士以爵禄自輕其身致使朝廷亦以爵
禄輕天下之士此風一去挽不可回今奔走㕘政之門
者車㡬兩馬幾駟進諛言而道盛徳者㡬人左右使令
諒自不乏乃旁搜逺舉猥及疎寒之士顧僕何人可以
堪此豈欲招致賢俊姑自隗始乎知人實難自知宜審
㕘政固不知僕之亡状僕自揣度居鄉無譽涖官無稱
問學不足以禆國論智力不足以偹戎行凡是數者一
無可采将焉用之而召之使至也况生平迂僻寡所諧
際不能喔咿嚅唲以取悦一世之人人之不悦亦無所
憾今㕘政與僕初不覿面而神交千里之外推懐投欵
禮地兼隆泛觀今世無是事也未知古人或如是否禦
冦不受子陽之粟懼因人之言而罪我也㕘政因人之
言而薦僕于朝安知他日不因人言而罪我耶所望功
成名遂角巾東路暢餘隂於山澤託雅情於魚鳥林棷
野人得陪杖屨之後與公周旋似未晚耳氣序寖熱乞
為天下崇重不宣
與周主簿書
某頓首彦達主簿賢友春初罷官仁里匆匆就途乃勤
從者踏雪追餞至數十里迄今使人不能忘也兹辱詒
書存問累紙且以長牋副之禮意隆洽併以悚感仍喜
初冬講學休勝下諭云云具悉不過以名未顯位未登
猥居下僚為可耻耳嗚呼處心如是誤矣君子疾沒世
而名不稱非狥名也謂無實也無實者多喜名名非喜
之所能近有實者多避名名非避之所能逺韓退之言
内不足者急於人知霈然有餘厥聞四馳此語得其情
矣自古以来誰不好名雖吾夫子日談道義於洙泗間
猶不能使諸弟子銷其求知之心也其曰不患莫已知
求為可知又曰不患人之不已知患其不能豈真與人
辯利害較得失如是如是而後為人所知哉蓋以當時
馳騖於外者尚多有之儻能反求諸身庶或有益於得
爾子張學干禄告以言寡尤行寡悔禄在其中言行果
為禄設邪蓋所以吿子張者不得不然若顔閔必無是
念而夫子亦無是吿也大率子張志大而行不掩焉者
如以聞為逹亦止於為名而已殊不知質直好義慮以
下人自可以逹逹則何患於不聞也吾子名聞而字彦
達當時之意必曰是聞也非逹也吾将有取於達者今
未之思何也人之爭名甚於爭利决性命之情僥倖一
得禍将子歸矣昔李邕諌武后聲色俱厲或責之邕曰
不如是名亦不傳嗚呼邕之諌忠也志於為名斯不忠
也然則流離竄逐竟戮於市實有以取之矣好名之禍
如此亦何利於吾子乎吾子又謂鄉人不肯傳授宏詞
衣鉢歉然有不滿之意夫習宏詞将以求美官也美官
皆由於宏詞乎詞美而行惡不害為小人行美而詞拙
不害為君子自古文人不䕶細行頃閲文藝傳鮮有全
人不驁倨則儇佻不諛佞則譏訕往往憑藉自取禍敗
者多矣吾子行義志業自可以表見於時何必區區然
専事於宏詞邪夫子以衣鉢傳顔子顔子傳曽子曽子
傳子思子思傳孟軻軻死不得其傳吾子弗此之傳而
傳宏詞衣鉢何也吾子如欲激昻淬礪力自奮㧞固善
矣而来書乃有簮紳滿座之語殆若憤嫉者懐憤嫉之
心以往天地雖寛將無投足之所矣且今之富貴者果
皆賢耶貧賤者果皆不肖耶君子當論其賢否毋計其
窮達可也吾子貧而無謟不俯傴以蘄合於人知其惡
矣以聖人言之猶未若貧而樂樂則其心和平無悻悻
之氣非問學以成其徳者不能也是以子貢因得聞此
語而有㑹於切磋琢磨之説是説也不敢自私將與吾
子共之鈆山闕在何時可忍貧以待之忍貧最好能忍
貧者名為有力大人舜發於畎畝傅説舉於版築膠鬲
舉於魚鹽孫叔敖舉於海百里奚舉於市皆由此塗来
也雅恃情眷占答不覺喋喋氣序正寒倍百為吾人自
愛
答寳林長老書
某啓寳林禪師乆不通書殊以為念侍者出所恵示知
邇来動止清康甚喜或念或喜人之情也學佛者直欲
令人絶念除是土木為人始得土木為人方却冬裘而
夏葛飢食而渴飲人則未免有需於世也且子不念其親
臣不念其君以今言之謂之何等人耶書言天叙有典
則五典無非性命之理也自古及今人道頼之以立不
可須㬰離者来諭以凡夫妄認四大為自身相六塵縁
影為自心相不悟真常而惑幻妄師以謂四大六塵之
外自有真常乎是除妄而求真也譬諸草木根性真也
枝葉妄也枝葉或榮或悴可以妄言然皆出於性何名
為妄古人有詩云隱處分明萬像存形為枝葉此其根
若求不得為無有便作空花幻夢論此詩最有理且以
身心為妄則父子君臣皆妄也豈不害事必以君臣父
子為妄而除去之吾師可以一日立於天下否又却依
舊有師父弟子有師兄師弟託君臣上下之庇方得以
安其身退之語浮屠文暢寧可不知其所自者此也大
率吾聖人之道混名迹合内外不離俗以為髙不廢禮
以為達不絶名教以為樂反之於心而説考之於理而
不謬措之天下國家而可行亘古亘今不可一日缺也
恵廸吉從逆凶禍福之説吾儒何甞不道来只不曽雜
以幻怪妖祥聾瞽愚俗且如燒一文香便有無窮福利
讀一句經便有無限鬼神擁䕶若欲治婆娘嫂子則可
矣似乎此語太相誑也試思天堂地獄有邪無邪但與
心謀不須問人師與弟子荅問未畢便求此經之目如
金剛楞嚴之類必非佛言佛在世許多年不得已説許
多話謂之不説一句話可也自目為經令持誦者獲無
量福至於所求無不遂意不知要誦經者悟道乎求福
乎要他悟道不當以利怵之蓋有毫髪利心去道逺矣
若要他求福則是令誦經者做經紀也晉之乗楚之檮
杌魯之春秋皆史記之舊名也夫子因魯史而修之不
曽剏意自目為春秋吾志在春秋行在孝經此非夫子
自以為孝經也後人述而言之耳且此一句無所經見
張説為唐明皇引以為序而已盡信書不如無書吾師
以吾書籍汗牛馬而充棟宇皆聖人之所作乎除六經
語孟之外盡付諸火可也然則佛書四萬八千巻所可
存者亦無㡬矣要知本無一字併去之可也伏羲未畫
八卦之前易在何處欲話無窮紙窮且止正寒珍重
又
恵氊鞋甚佳不知足而為屨天下之足同也至於心獨
無所同然吾師但求理義之安而學之斯近道矣捕風
摶影終無益也聞敗羣者去稍齊整可喜可喜利欲之
心亦敗羣者也學佛者有所希冀非利欲而何然學佛
者猶有典刑近世之學儒者専為利禄尚敢㸃檢他人
乎哀哉
又
某啓不聞動静状者乆之奉手墨忻承乍凉道體康勝
寄示唐十八學士問荅聴圗筆力簡古非尋常畵師所
能到也吾亦有一圖下筆不得試言其彷彿道無問問
無答無問無答又将誰聴語至於此口耳俱廢矣諒自
有之不敢奉獻也數得見給事否見則必道曲折蓋近
有書與之曽及吾師也氣序向冷千萬為衆珍重
又
問及營造事劇荷劇荷初謀三椽欲庇風雨一動斤斧
數月不得休豈敢務侈以悦人目苐木值不素蓄取辦
臨時倍覺勞費爾先師有言居無求安僕雖妄状敢忘
遺訓况復自有天下之廣居乎頃過石橋留二絶句其
一云卧聴泉聲似雨聲直愁泥滑馬難行世間疑似都
如許千百年来誰與明其二云今人議論只從多蕢土
那能障大河我有室廬亦方廣歸途不向石橋過今人
逰石橋謂真有方廣寺者何限説便饒舌紙盡且休
答胡待制書
某再拜上啓知府待制同年春間道越以歸失一見之
便迨今悚恨比苦多病且乏順郵欲奉託未能也猥䝉
賜書辭情兼至非若泛泛通寒暄者有以見奨予之厚
仍審初冬台候起居萬福至以感慰觝排學術之人似
不足深較凡學不習不疑使夫習而疑焉相與質難是
非以求理義之安固老先生所望於後學詎敢掩一世
之人自以為是也今承虚接響羣起而譁之不復計其
當否兹事何恨耶以數人之見欲破千萬人之惑以數
年之暫欲革千百年之乆固自知其費力况復其間有
儇薄者竊誦其説以資脣吻對稠人廣坐攘袂而言曰
云云皆王氏之邪説也伊川之説不然犯衆之怒積成
怨仇亦如新法之行狠愎雖自介父而温公諸人激以成
之亦合分謗也然理義之悦人心猶芻豢之悦我口試
與一臠當自知味若云其兄殺是鵝也與之食之陳仲
子必出而哇之矣不我鄙夷逺寄春秋傳僕雖不敏傳
此消息與諸好事者亦一助也何由瞻奉寖寒乞為吾
道保厚
竹軒雜著巻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