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倉稊米集
太倉稊米集
欽定四庫全書
太倉稊米集巻四十九 宋 周紫芝 撰
劄子三首
乞旌表蘇庠劄子
臣嘗觀漢之光武以英敏之資撥亂反正不數年而天
下大定即位之初未遑他事唯務側席幽人聘禮髙士
自衆人觀之疑若急其所緩而後其所先殊不知舉逸
民則天下歸心焉蓋深得乎聖人之意者也臣竊見鎮
江府蘇堅之子庠人物文采一時之冠而抱泉石烟霞
之念至於終身可謂賢矣往者朝廷束帛羔雁屢賁其
門庠雖不變所守高卧不至而聖主之恩所以光寵豈
不大哉今既以是終殞於地下儻不稍加甄異則無以
見朝廷敦尚名節終始不倦之意臣愚伏望聖慈表其
門閭賜以美號付之史舘使傳萬世非特後之鄙夫聞
其風者莫不興起四方議者以謂庠能終始其節而不
變朝廷能終始於禮而不倦亦不可謂無補於聖化之
萬一也取進止
乞增太學員額劄子
臣聞京師者首善之地庠序者教化之源雖堯舜三代
之盛聖帝明王相繼而興未有不以為先務之急者元
帝之紹隆晉室王導首勸以興崇太學當是之時庶事
草創民未安堵猶且不忘乎此况陛下以明聖之主隆
甚大之業兵寢刑措而民無勞怨禮制樂作而政極盈
成曽不數年之間而坐致太平下視晉元固萬萬不侔
日者建成均於國之南既立博士之員增養士之額矣
又親屈帝尊以為士子之勸可謂無媿於堯舜三代之
盛也臣竊見春秋之季當太學試補諸生之日四方士
子輻輳雲合不逺數千里而來其慕道嚮風之意如此
有司以拘於養士之數雖欲盡挽英豪置在賢關而不
可得昔神宗皇帝初立太學下詔四方有謂仲尼旅人
其徒尚有三千之語陛下富有四海亦可増闢黌舍稍
益士籍庶幾士無失職之嘆而人有勸善之心是亦神
考之志而天下之幸也取進止
乞禁戢殺子劄子
臣恭惟皇帝陛下體上聖之資際中興之運累嵗以來
年糓順成海内冨庶向之流冗悉皆占籍而户口丁壯
日以增多亹亹乎其嚮於堯舜之治矣而臣聞之僻邑
遐邦深山窮谷蚩蚩之民猶有狃于故習至於生子不
育舉而去之者常居其半保伍見而不以聞有司聞而
不加罪非所以體陛下好生之德也臣愚伏望聖慈申
戒有司州責之守縣責之令民有生子輙書之籍俾部
使者嵗終則較其多寡之數而為之殿最如是則民知
所畏而不敢殺子吏知所畏而不敢慢令将見民數滋
繁力耕者衆邦本固而社稷安陛下可埀拱無為而坐
視夫民之阜矣豈不韙歟取進止
雜説十二首
卜者馬生
卜者馬生不知何許人少以卜自業日得百錢以醉即
閉肆謝客不復言人禍福餘亦無他長也每吉月輙冠
拜于孔子之廷風雨則拜諸大門之外非有大故不渝
也如是者不知其幾何時而人無知者生亦不以告人
今年元夕城市燈火如星斗郡太守擁千騎游于道夫
子祠宫在城南隅廷草繁茂路且荆棘頽簷敗壁人跡
罕至忽有燭燎輝明殿中三夕不滅人莫知其所從來
物色久之乃知其為卜師嗟乎學士大夫由吾夫子之
道以取富貴利達至于為郡守縣令亦榮矣而有終三
年足跡不一至吾夫子之廷者聞馬生之風亦可以少
媿矣
湖隂女子
湖隂女子姓詹氏姿容甚美年十七嵗其父老而貧以
六經教授小兒自業號詹先生先生妻早亡女子與其
兄事之甚謹先生貧甚食不足女間售女工以給之嘗
手抄古烈女傳暮夜必熟誦數四而寢雖甚寒暑不廢
鄉人皆異之淮冦張遇聚黨寖多號一窠蜂既屠池陽
朝廷遣師退之賊計甚窘乃夜遁順流復㓂湖陰邑人
皆遁先生泣謂女子曰今吾老矣死固無恨奈若何女
子曰父獨何憂吾計決矣今日豈得父子俱生耶頃之
賊至按劔欲殺其父兄刃将下女特前謂賊曰吾父貧
且老君意不在金帛但欲得我耳吾幸得執巾帚以奉
君侯請釋父縳不然父子俱死無益也賊命遣之女子
以手麾其父使急去無相念吾得為君侯妻死無恨矣
賊挈女行數里過東市橋躍入水而死後數日其從兄
夜夣女子相别曰吾已活吾父兄吾即死來與兄訣既
旦殊忽忽不樂其妻怪問其故乃告以女子之言妻大
驚曰吾夜夣小姑如平生亟來相别明日果有告以女
子之死者嗚呼女子以柔靜之姿當白刃在前于倉卒
危疑之際乃能從容説賊使之既全其父兄又能潔其
身以死其節可謂全矣其鄉之士有謂余言者以為女
子平日好讀古烈女傳胷中㣲有古今便能作此大丈
夫事竊謂不然蓋其天資乃爾非學而能也前世賢士
大夫口誦古人之言而委身從賊徼幸以偷生者不可
勝數曽一女子之不若乃為録之以補國史之遺先生
僑寓湖隂其名字鄉里余未暇考以俟知者足之
病中雜記
政和間余客京師聞亳州民間有子十五餘嵗間數日輙
出或暮夜不歸歸亦不言所之問之則笑曰今日當行
雨一日歸甚暮状極疲困巳而即熟卧其母燭而視之
則龍也後乃祖病背疽甚苦以藥傅之良久遂平或問
之子家甚貧吾聞龍寳藏如山何不取以濟之曰昔我
盗藥以療吾祖當受五百鐵杖王以吾行孝得免宫中
法禁極嚴吾不敢也病中追記此事庶幾其或有遇焉
司仲因亦言昔有人父患背瘡者若負火炭晝夜號呼
其子泣于塗有道人昂然而來曰子何憂之深也其子
告之故道人曰子當求不耕之地遇野人糞為蟲鳥所
殘處即以手去矢其下土篩以傅之乃如其言而用之
立愈曰子乃以氷著吾背耶吾五臟俱凉矣初余疾益
甚惛憒彌日兒子槃曰吾當告司仲因治余大怒曰平
日不聞其能此子何召曰意其必能巳而果然此雖不
如二事顯著然而若有使之者亦異矣夫
六七年前余嘗病此宗子彦符以方見授且云善惡諸
瘡無藥可治者皆能治之仁宗皇帝在東宮時偶患痄
腮命昭應宫道士賛能治之取赤小豆四十九粒呪之
雜他藥為末傅之而愈時中貴任承亮在傍見之後十
餘嵗承亮自患惡瘡瀕死尚書郎傳(闕/) 以藥傅之立
愈問其方乃赤小豆耳承亮始悟道士之呪乃神其術
也他日有僧惠文患發背状如爛𤓰以傅之亦愈後承
亮過豫章豫章人有患脇疽者幾達五臟毉者治之甚
㨗承亮問曰公何為用小豆耶毉者大驚再拜謝曰吾
用此活三十口願勿復言其妙如此余去嵗終始用之
其效若神鄭象有乳婢腹疽用之亦效今年初亦用之
久而益甚因記去嵗余病寒熱凡終嵗百法治之不差
毉僧善應用四物湯加柴胡三飲而止善應謂余言昔
有士人病瘧數嵗者因道過華它廟作書問之以謂使
余病不可為當明以告我可活願授一方夜夣神人告
之以此今年夏余復若此用之殊不效半夏輙巳乃知
毉之用藥如将之用兵皆偶合耳不然則是良将無敗
兵良毉無死漢矣世豈有是理哉南方毉者謂余言螳
螂真丹能療驚風其法于立冬前取螳螂一枚雄者和
白麵裹之用文武火煉成灰候冷以井水滌去灰滓灰
滓既盡丹自見兒有疾則投之疾當立愈丹可收數年
雖遇梅不壞蓋與金丹無異此又不知何理也
讀詩讞
翰林蘇公以元豐二年八月十八日屬吏十一月二十
七日獄成有㫖責授檢校水部員外郎充黄州團練副
使公就逮百有餘日凡御史追捕訊鞠之辭率坐詩語
譏謗故當時欵牘好事者往往爭相傳誦謂之詩讞予
前後所見數本雖大概相類而首尾詳略多不同今日
趙居士擕當途儲大夫家所藏以示予比昔所見加詳
蓋善本也初東坡以湖州謝表獲罪於朝監察御史何
正臣舒亶輩交章力詆皆以公愚弄朝廷妄自尊大宜
大明誅罰以厲天下於是始有殺公之意焉神宗皇帝
以英明果斷之資囬羣議于恟恟中賴以不死余頃年
嘗見章丞相論事表云軾十九擢進士第二十三應直
言極諫科擢為第一仁宗皇帝得軾以為一代之寳今
反置在囹圄臣恐後世以謂陛下聼諛言而惡訐直也
舊傳元豐間朝廷以羣言論公獨神廟惜其才不忍殺
丞相王文公曰豈有聖世而殺才士者乎當時讞議以
公一言而決嗚呼誰謂兩公乃有是言哉蓋義理人心
所同初豈有異特論事有不合焉
讀真誥
神仙不可驟得惟積行累功有陰德于人者乃可馴致
故真誥言之有英雄之才誅暴禁亂拓平九州建號帝
王者永無進仙之期坐殺伐積酷害生尤多故也其有
若此者既死之後必受書於三官四輔或為五帝上相
或為四明公賔友以助治百鬼綜理死生且言秦始皇
今為北帝上相漢髙祖今為南明公賔友魏武帝今為
北君太傅蜀先主為北河侯晉宣帝為四明公賔友而
周文王亦為西明公周武王為鬼官北斗君皆為上世
帝王不得為神仙者夫神仙記人功行不差毫釐而今
乃善惡同區無有差别文王視民如傷仁霑朽骨不過
為四明公秦始皇以暴虐吞噬海宇魏武帝以簒逆賊
虐賢智猶得為北帝上相北君太傅此何理耶以彼其
人當作長蛇封豕耳豈得復為五帝上相耶便總言之
文王之人固已優入神仙之域而秦魏二主何為乎又
别論五條以至忠至孝至貞至亷之人或一百四十年
或二百八十年為一階從此漸得補仙官有上聖之德
者反受三官書後二千四百年才得為中仙其言大率
無倫可不攻而破嗚呼陶𢎞景何人哉乃敢妄立異論
以欺世俗如此耶
讀兖公集
歐陽少師以閨門疑似之事受謗于時朝廷置獄窮治
無状久始辨白獨坐財物不明出知滁州及參政事䑓
官蔣之竒復用錢明逸前章句再有彈奏公力請于朝
乞差官根問虛實状極憤切朝奏累詰之竒但云得自
彭思永思永又云事無實状是曖昧之言若此亦足以
少伸矣公之章猶且十上而不已議者為之少貶焉夫
以公之誠確端亮操行如雪霜雖神明自應畏之但白
黒太明頗為邪佞所疾小人因中以無實不根之語蔣
公身為臺諫既有所聞義不當黙耳故世謂蔣公當言
歐公不當辨此最為至論昔人有誣以盗嫂者曰我乃
無兄安得嫂正當作是語耳古語有之禦寒莫如重裘
止謗莫若身脩謗豈唯不可止哉蓋亦不必辯也公所
上章載兖公别集集二十巻出汝陰王姓之家
記中山武臣啟語
蘇内相開幕府在中山有武臣状極樸陋以啓事來獻
内相得之甚喜曰竒文也客退公問李姑谿何最為佳
句曰獨開一府收徐庾于幕中並用五材走孫吳於堂
下此佳句也公曰非君誰識之者姑谿因笑謂公曰視
此郎眉宇間決無是語得無假諸人乎公曰使其果然
固亦具眼矣即治具召之與語盡歡一府皆驚紹興已
未三月二十有七日獨坐靜寄偶追憶姑谿語乃録之
言窮箴
南方之豪屋有二喙一鳴其㓙一告其祉他日梟鳴而
牛生其犢鵲噪而婦䘮其子主人曰嘻是禍福無憑則
将安用乎此射以一矢而二鳥俱斃言無好莠均巳之
累古人有言多言數窮不如守中彼呶呶以害其生者
又烏知黙之為貴耶
答田劵示徐伯逺
僕行年幾六十老稚逾百指初無尺寸之田常仰食于
他人蓋世未有貧於此者同郡徐侯伯逺慨然見憐割
膏腴之地五十畆分播種之糓三秤且約今年秋来為
耕種計曰此可收以為田劵也(伯逺来書/其語如此)初伯逺約以
春耕而僕無牛市一牛須百千固嘗經營之矣迄無一
人肯哀王孫者遂復中輟今田劵既來勢艱自已伯逺
既作捨田檀越小子更當縁化一牛輙戱作一䟽云蒲
團禪板此身已自在家僧稚子老妻從頭要説無生話
但愁枵腹未有置錐誰謂故人肯分膏壌既有良田之
半頃更須大武之一元伏願萬石豪家千蹄大族輟此
谷量之衆不勞鼎食之餘儻金諾之肯埀知火耕之可
老何須賣劒便可掛書春雨緑簔歌老翁之長日夕陽
横笛卧牧叟之歸塗感君不世之恩助我歸田之計使
僕果遂此心則吾伯逺之賜亦大矣姑録此以作别後
一笑且以答田劵之勸也紹興丙辰浴佛後一日
讀明道實録於關子東
太學正關子東見和苦筍詩携以相過且相戒非老人
所當嗜因論張右史明道實録中載内侍張茂則常與
王哲龍圖劉几秘監諸人皆食少强健無疾各年八十
餘卒吁子東之愛吾可謂厚矣哉然而老人血氣既衰
頼食飲以資飬要湏適中乃可文潜謂張茂則毎食不
過麤飯一醆許王龍圖食包子至二三枚乃止此與辟
穀相去一間耳安能為老者助亷将軍飯斗粟肉十斤
卒老於趙本朝張齊賢終燕飲啖合一大桶亦以壽終
頃時韓絳大夫啖饅頭不用食器唯取籠就食之至庖
人云大夫今日喫幾籠矣時人號韓饅頭嘗為當塗太
守是時年已七十餘鬚髪如雪霜而健啖不衰二者可
謂過與不及也某年十三四嵗時當元祐八九年張右
史守宣城巳苦風痺唯好食蟹毎食取黄與肉寔之杯
中往往一食兩巨杯酒不饜親舊有以書勸之者荅云
酒逢秋而方濃蟹得霜而正肥日與賓客共之闕一不
可又作食蟹詩謂本草言蟹能愈風而俗云動風乃有
書生自信書俗説徒縈耳之語文潜善啖如此而著此説
何也某素貧平生辛苦僅营一食年來身益老口愈衆
早食得一肉得一魚暮則飯蔬病在飢不在飽也今乃
貽吾以右史之語適相契合僕復恐子東信是説而莭
之太過非所以為衛生之計乃書此紙以告焉亦聊以
為一嘆也紹興甲子夏午月十有八日宣城周某書
太倉稊米集巻四十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