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倉稊米集
太倉稊米集
欽定四庫全書
太倉稊米集巻七十 宋 周紫芝 撰
墓誌六首
錢隨州墓誌銘(代人作/)
故呉越武肅王之五世孫錢公名燮字弼世為杭州錢
塘人贈天下兵馬司大元帥呉越王倧是為公之曽大
父翰林學士知制誥贈太尉易是為公之大父起居舍
人直集賢院知諫院同判司農寺贈太尉彦逺是為公
之皇考公生九嵗而孤薿薿自立羣兒數呼與嬉不往
夜聞諸父讀書常立其旁竊聽巳而輒成誦呉國太夫
人濟陽丁氏故相晉公之孫女賢而有文聞諸父之言
心異之稍自授以書後從伯氏翰林公學日益刻苦性
喜文弄筆即成易若翻水見者不以為兒曹語也既壯
不肯自售其術皇祐二年用伯父修懿公恩授將仕郎
守將作監主簿㑹明堂及治平登極恩兩遷大理評事
初監杭州龍山酒稅時方二十餘嵗智畧沉敏老於吏
事部使者聞其能數以冗劇兼之至朱墨滿案而公處
之甚暇錢塘官吏以百數無能出公右者雖一時健吏
皆自以為不及翰林學士沈公文通於人物少所推下
一見待以國士謂其兄翰林公曰君弟少年豪氣固未
除他日要是偉器自是諸公皆爭薦之惟恐後乆之遇
熈寧登極恩遷光祿寺丞用舉者監咸平倉草場三司
使薛向奏辟監在京布庫用開府尹孫采奏辟同管勾
檢庫復辟開封户曹參軍復用權知開封府陳繹奏充
軍巡院考績三遷至國子博士以論獄不合降監吉州
萬安倉到官丁呉國憂服除㑹朝廷改官制換授承議
郎監沂州鹽酒稅復知鄭州滎陽縣轉朝散郎通判鼎
州旋改通判臨江軍遷朝奉大夫知隨州未之官寓家
揚州感疾於陳留縣之僧舍而終公天資寛厚臨政不
務苛刻每論獄決囚必詳審數四得情則終日慘然為
之不樂故其所至未甞不以長者稱任右軍巡日故相
陳公之子世儒其妻李氏謀殺其姑而事頗曖昧繫獄
者甚衆府尹知公之能乃下其事公推鞫得實獄成且
上言者謂公於世儒失在故出凡兩移迄論初上以斷
所使江夏英不實坐責人或寃之公曰吾不欲以酷取
名也滎陽當孔道地瘠民貧多訟宰邑者率以罪去公
至撫以恩信秋毫不擾乆而民輒相戒有犯宰君教者
衆必殛之不逾年民富訟息草生狴犴滎陽父老相與
畫公像而祠之鼎州近臨蠻獠凡三易郡守皆武人公
不以貴胄髙之事之益謹相得甚歡郡倚以安焉公當
官清謹處事不茍雖號能吏至於出處大節則雍容可
觀大抵不急於進每調官京師率以三月為期過是乃
去僦舍委巷足跡不至吏省往往人不及知而公巳行
矣公娶陳氏故相堯佐之孫兵部郎中道古之女先公
十五年而亡於是合祔焉生二子將仕郎汝士隆徳府
黎城縣尉邠老儒林郎懷州武陟縣丞女六人長嫁進
士馬與次早亡次歸瀛州防禦推官監開封府陳留縣
酒稅朱從悌次歸假將仕郎姚衍次歸進士鄒希燮未
嫁者二人公享年五十有四實以紹聖五年五月八日
捐館陳留既以其年六月七日𦵏於開封府汴陽鄉之
原矣至政和之壬辰秋八月公之猶子魯望始狀公之
行求余為之銘初公倅鼎余時為桃源令是時州縣之
政皆倚公以辦郡中號為無事公日率其僚相與燕飲
已而賦詩殆無虚日余與公游從之乆且為姻家知公
為最詳非余誰其銘之銘曰武肅之枝其葉有奕組襲
圭傳世有令徳矯矯翔鸞以奮以翼謂當大施以播竒
績用不盡才口語籍籍隠以自晦勤以自飭寧屈不伸
肯枉吾尺凜然髙風懦夫可激窮豈在人達豈計力繄
此令名不繫通塞言無撓詞面有剛色誰其似之古之
遺直不有君子其何能國如何昊天榮不配植不究公
年俾屯其澤用作銘詩以相窀穸
成忠郎馮君墓誌銘(為貴州太守/計體之作)
成忠郎馮君長卿名元輔南唐時其七世祖自建康來
涇遂為涇人家故饒財世世皆以髙貲長雄里中曰某
者君之曽大父也君父字擇之自號涇山逸老涇山有
智善謀凡邑人有訟者或不決於官而決於君事有疑
衆方含糊不斷君一言乃定人稱其長者涇山既生長
卿期以似已果然方六七嵗時便讀書他兒未上口君
已如流長又留意於隂陽地理卜筮醫方之術皆摩研
其書甚精至有所㑹意其妙不傳也一與人接問其姓
名爵里後數十年遇之卒然猶能省憶其强記多聞出
於天資要非他人所及諫議大夫鍾公君實君同里人
也少年自太學諸生上書干裕陵由布衣登侍從氣蓋
一時甞語人曰使長卿為舉子功名可唾手取也後公
貴既在朝猶時時以言風之似若有意於推轂者而君
不屑予也人或以是勸之君笑曰仕本為貧吾豈急於
此者歛板折腰固所不暇當丐餘年於水石間耳言者
遂止君自涇山捐館舍日益勤儉乆之植産數倍於祖
父時絫貲至鉅萬已而告其子曰古人有言觀雷觀火
為盈為滅天收其聲地藏其熱吾畜貲甚厚不祥及生
獨不可為吾法乎乃大輸粟塞下願助邊費朝廷嘉其
意拜為郎授三班奉職官制行改承信郎淵聖皇帝受
内禪以覃恩轉保義郎主上踐祚又以覃恩轉成忠郎
宣和間盗起桐廬所向郡邑皆下既破黟歙宣甚危部
使者知君素信將奏辟為巡尉倚以捍賊檄屢下君不
就曰事有緩急當同其憂何必誘我以官賊犯旌徳去
君家相望數里火晝夜不絶飛煙蔽日有羣不逞鳩惡
少數百著五彩衣以朱巾帕首將從賊君生擒其渠魁
面縛送部使者斬之冦聞不入境涇賴以全賊平賞亦
不及未甞以語人先是江淮間民亦合黨夜聚為妖謂
之四果其所事神曰張公君曰是所謂張角者旁近多
往從之君援古以告時以禍福悟而止者不可勝計其
後桐廬賊自號聖公民皆神之其所附皆異時事張公
神者歎曰吾固知其不為賊也君好義尚氣節不妄然
諾而性不忤物士大夫造門求君為卜地者不擇逺近
皆往人有病而無以治者雖氓𨽻必手加砭劑無難色
享年七十有三建炎三年三月二十有三日終君再娶
陳氏皆先君而亡繼室張氏子三人長曰某從政郎婺
州浦江縣尉次曰某鄉貢進士次曰師文上書補將仕
郎未調女四人皆嫁士人君初得墓地於彭公山乃穴
地為壙繚以周牆向背皆出君意戒其子我死則𦵏於
斯焉乃以其年六月二十五日𦵏於彭公山之原而墓
之木拱矣建炎初某自京師游宣客有言君之善者惜
其死不獲識其面後某將為貴州守㑹其子師丈遣人
以狀來乞銘某曰諾狀如所聞是宜其銘銘曰士有不
才不計其位才有不進不疚其異猗與馮侯可以仕矣
而弗仕者意不在是人挽以出吾笑而止彼言如雲吾
心如水維時披攘羣夫射利纍纍若若不及駔儈絶壑
昂霄軒軒滿世辟書鼎來吾曰曷似豈不頳然有靦諸
子視彼貪人何千萬里彭公之下其水瀰瀰名與澤偕
亦何其已婆娑故邱君子樂只
左朝散郎章公墓誌銘
朝散郎章公諱某字彦明宣州寧國人公天資靜重剛
介有守束髮已如成人及長補太學生以文行稱諸生
之老於文者皆憚之其後就舉開封有司第其文常在
第一文出無不滿其意者明年春登進士第先是開封
首薦者率六嵗一登科謂之雌雄牓其來甚乆公始以
雌牓得之識者咸謂公以文取勝耳寧有數哉授宿州
士曹事當路者知公才爭薦之朝三嵗而章遂溢改京
秩用辟書知宿州虹縣事宣和三年召至京師辟廱直
學公才甚髙學且博自其少時名已在士大夫間至是
皆以朞月期公為貴人公恬於進取不善諂笑非其人
不欵其門以故他客往往皆驟貴而公之官猶未徙也
舍法罷差永靖軍司錄後改青社未行丁父憂授滁州
司錄嵗餘焉罷於朝主管杭州洞霄宫建炎三年冬丁
母憂服再除而公益無意於進矣鄉人勉其行差通判
潭州踰年以疾終壽六十有一以紹興二年七月初四
日𦵏於寧國柯氏之原公之學問行已大率皆務事實
恥為空言於書無所不窺尤精於禮學喜古文尤慕西
漢左氏二書常撰韓文音義引物連類多所是正有補
於世人有短長未甞掛口平居視之吃然若不能言者
至於事有大疑衆方含糊公一言輒判若白黒之在前
也潭州素號督府時湖外盗賊旁午郡益多事公條處
甚裕民賴以安郡將席公知公之賢至以師友稱之性
不喜表襮常畏人之知已其所歴往往皆有隂徳在人
而人不知是以其事不傳公事親甚孝居喪盡禮及至
𦵏雖草木瓦石纎悉皆以身親之觀者以為難初其弟
御史公為蘄春簿㑹賊大至郡不守御史迎母夫人竄山
谷中公自鄉里來訪其家至龍舒聞蘄春失守方大憂
怖莫知所從有異僧指而示其處曰訪於某地當得之
已而果然母子相見遂復如初逮建炎三年母夫人捐
館舍方敵騎大入江以南皆擾人情一切茍簡而公之
後𦵏益盡禮與前𦵏不少異於是人益難之喜作詩不
務譏刺清淡古雅有韋應物孟浩然之風而議者以公
之安分寡欲不慕聲利蓋自其先世所傳公之曽大父
曰某大父曰某凡二世皆髙蹈巖穴不願就祿至公之
父曰某始舉進士一不中第即謝去杜門終身學治氣
養心之術甞手編千金外臺數百巻傳於時曰吾窮不
能濟世以此書活人亦足矣公娶呉氏累封安人先公
卒生三子二女好仁好義好禮好仁以致仕恩補將仕
郎為安豐軍司法三子皆善士有家法公於兄弟尤極
友愛能以其學傳其家其弟某繼以登科今為監察御
史狀公行事使為之銘僕於公為同郡而年又長甞以
詩受知於公不可以非所託而辭銘曰榮利卒卒衆所
趣萬軌軋軋同一塗公行甚力志甚殊羞秣吾馬膏吾
車有祿弗腆身實臞崢嶸不如公腹書爵未配徳聲則
餘世間萬法皆乗除乆不可取誰敢都安公故邱其勿
吁
朝議大夫章公墓銘
紹興十有九年夏四月庚午尚書刑部貟外郎章公過
余家與之坐而言意甚忽忽若有不恱者已而泣謂余
曰先夫人以宣和辛丑不幸捐館是嵗九月𦵏於鳯林
鄉姜氏之山壽六十有二後九年而先大夫以疾終於
寢嵗庚戌十有二月𦵏於茆市惠因院之東享年六十
有七噫嘻悲夫古者孝子之𦵏其親必有文以誌其墓
粵自嵗辛丑迄於今已已蓋二十有九年矣而先考妣
之碑猶未刻諸幽唯人子之戾是懼其將何辭以免焉
子盍為我誌之後數日乃以狀屬於余公諱元任字莘
民其先占籍武寧五季之亂有徙於建安之浦城者事
閩王髙州刺史檢校大傳用其夫人練氏之言釋將校
王建封之死後將江南李氏兵屠建安以夫人言一城
盡活語在章氏家傳中有自武寧而徙宣之符裏者公
之七世祖也曽祖某祖某皆隠於家父某贈太中大夫
母孟氏贈太碩人皆以公貴也公登紹聖元年進士
第調蘄州黄梅縣主簿秩滿丁太中公憂服闋授江寧
府户曹參軍改通仕郎移饒州鄱陽縣丞用舉者改宣
徳郎知洪州新建縣事未赴丁母憂服除知和州歴陽
縣事政和八年夏六月江淮大水至於冬十月民無所
得食越明年嵗己亥天且大旱民益飢流冗相繼殍而
死者枕藉於塗公丐糴於官勸大姓盡出其所藏粟視
官直以糶躬以粥糜食其老弱茇草舍於邑之四隅以
就民便居焉而悉賴以活有司奏兩淮飢民二十五萬
而歴陽所活居其多朝廷遣御史周武仲察訪淮南以
公治狀聞差充淮南西路察訪司主管文字轉承議郎
充江寧府司刑曹事轉朝奉郎淵聖即位以覃恩轉朝
散郎今上即位以覃恩轉朝奉大夫是時公年已六十
謂其家曰余從祿三十有七年事無不盡其心者今老
矣復何為哉乃乞奉祠以歸從之主管江州太平觀建
炎三年以疾告時西北始用兵士大夫之沒於兵者甚
衆人人不自安以得請之嵗十月二日感疾與家人相
訣而逝又克𦵏以禮焉可以無恨矣公性端亮倜儻而
臨事不茍事無巨細靡不經意故所至皆以能稱居家
孝友出於天性愛養其弟恩義甚篤太中公貲産甚厚
悉推以予之圭撮不留公才雖過人而官止州縣未甞
有不足之嘆政少閒輒飲酒賦詩以自娯裒其平生所
作二十巻藏於家夫人楊氏世家宣城累封宜人少歸
章氏以柔順莊肅能循法度聞於一鄉甞曰吾職在蘋
藻何得與外事唯日誦金剛經未甞一日捨去度其平
生所誦殆不可以萬億計嗚呼其可謂賢也已生一子
曰某今為尚書刑部貟外郎女二人長適江寧李晞次
適鄱陽熊彦悰孫六人曰綺以公致仕恩補將仕郎曰
綱曰純曰綰曰紘皆習世業而未冠餘一人生逾月而
未名銘曰章氏之先世居武寧五季雲擾實徙浦城孰
起其家大振厥聲太傅之徳夫人之英偉哉建封荷戈
與兵駢頸受戮疇不震驚老婦一言活萬黎㷀天報之
徳世享其名埀三百年賢徳並生誰派斯流聿來符裏
公昌其名繼取名第大發廩倉亦甦萬死七閩兩淮異
世同軌施何恢恢澤必瀰瀰宜髙公門以受厥祉天屯
其膏報嗇其侈唯變不常不變唯理勿逮其躬逮厥孫
子
桐汭太守方君墓誌銘
左朝請郎方君諱懋徳字元相宣州南陵官田人宣之
屬邑六南陵最大且多士以科第進立朝有名節者一
時數公君視諸公為前輩方六七嵗知所慕恱既壯益
自苦喜屬文使試於有司數以文藝先諸生於是聲聞
一郡咸髙其能政和五年貢於禮部宣和三年賜上舍
出身任廸功郎調鄂州刑曹掾兼工曹未行遭父喪已
而又遭母喪服除再調湖州武康尉武康之乞人丐於
沈氏遺之不滿其意堅臥不去後數日而死沈氏之仇
告其殺人獄乃疑吏甚恐尉至即得其實一邑皆驚上
官聞尉能交口爭薦任滿用吏部闗陞法遷左從政郎
改授常州晉陵丞晉陵多大族率以勢力頥指州縣州
縣吏皆唯阿受制不敢爭有官至正郎者號為多田嵗
大熟一粟不輸後里胥以訟至邑庭事連其家乃嗾其
冒占黥徒使為證君械諸黥移文詰之遂大慙服時諸
大將持重兵以撫方部幕府吏多不逞有錢氏子兄弟
持錢數百萬以糴軍儲為名甚至强歛農民不恤有無
又使其家僮縱掠於市旁午道路人不自安君捕其尤
悍者而鞭之援至閉闗不納衆皆縮慄服公之强錢氏
子亦自是稍稍引去任滿改左宣教郎知臨安府錢塘
縣逾年知府事俞公俟薦職事修舉轉左奉議郎錢塘
仁和皆臨安附邑朝廷嵗遣御史按閱箠杖有不如律
者罪之㑹兩邑以杖製不度聞有㫖邑吏率降官一等
君力請於府以謂雖杖以燥濕而有輕重令實不職丞
簿尉其何罪之有焉願以身當是責朝從其請獨與仁
和令王鞏坐之而蔡純誠趙彦端陳從易范無(闕/)謝沇
劉贄皆賴君以免其後臨安以繕修皇城使出磚五十
萬君持不可府尹大怒君立於庭三日不去請益力尹
知其不可而罷仁和亦賴君以免嗚呼其可謂仁人之
言也夫未幾用皇太后還宫赦復左奉議郎差監尚書
六部門用知錢塘縣修埀拱殿及射殿賞轉朝奉郎以
減年實歴轉左朝散郎㑹有言者罷去嵗餘主管台州
崇道觀磨勘轉左朝請郎祠宫滿差守桐汭未赴以紹
興十九年十月九日捐棄諸孤壽六十有五君家三世
皆居官田有諱瑫者是為君之曽大父瑫生元緒是為
大父元緒生炳是為父炳以君故一再封宣教郎母范
氏贈至安人君性樂易辭色粹温與之接怡恱可親客
至必飲以酒酒杯流行輒緩歌數解間出語調坐客翩
然起舞而君喜益見顔間人意君為可易及涖事中剛
有守不可回奪尤敢與有力者抗無所畏忌人以此喜
之亦以此怒之君娶王氏贈安人子四人長曰廷瑞次
曰廷頴二人幼未名女四人長適丈經次適凌清臣次
適王寵皆士人一幼未嫁王氏甚賢有婦徳初君未第
時家稍貧君舉於大學九寒暑衣裘之奉皆安人手紡
績以給之無倦色先君十有二年而卒葬於涇縣仁義
鄉雙泉之原以紹興二十有一年十月十有九日乙酉
合葬於安人之墓君中嵗從祿為吏甚健而心在邱壑
晩嵗得東谿一曲築屋其上賦詩往來其間自號雲谿
野老議者以君進弗克究其所施退又弗克享是頗為
君恨銘曰威而寒鋤暴姦直而端抗上官君樂易衆恱
安外健武中粹温仁有勇理必然激懦夫詔百年
百拙翁墓誌銘
余友鄭君知柔字仁父百拙翁其自號也後余一年而
生常呼余為兄余始生之年嵗在壬戌而仁父自言生於
癸亥仁父家素貧遷徙無定居其後徙家委巷即數椽
為㕔設星祠壁間標其上曰某生行年嵗在庚申余見
之驚曰君乃先我而生我當以君為兄而君顧兄我何
為見紿仁父笑曰僕不肖幸辱與君游平生自謂才出
君下詎敢以一日之齒而先於子乎儻以告焉君必拒
我故乆不言爾余再拜謝曰固知公長者然亦何至以
我為賢後十年仁父下世其子惟肖書來告我余先君
窀穸亦既有日願為之銘僕曰士為知已者死况於銘
乎其何以辭乃敘而銘之君世為宣城人曽大父曰某
大父曰某父曰某僕為兒時猶及識君之父杜門不妄
交游往來里巷間步趨可數門舍欹傾掖以巨木雖風
雨可虞未甞以此屈於人應進士舉終不第議者以報
在其子君不變父守益折節自若尤工於貧通毛氏詩
善屬文亦終不第鄉人惜之如惜其父也君為人專尚
信義少時與余詣大府期以黎明俱至方五鼔紞如余
入賔廡聞有人聲曰此必吾仁父也視之果然問其謁
則在介紹久矣後有期盖未嘗不爾與人交久益可親
人有過必正色責以大義使自媿赴人之難奮不顧身
人有善稱之吃吃不離口往往終身不忘君有兄使酒
無賴方居貧時賙之甚力少不當其意輒毁辱之甚者
至唾罵之君笑而不較有田數十畝舉以與之卒嵗有
飢色君盡割巳田與之人謂君曰無田将不飽奈何曰
不爾何以見吾先人於地下兄亡兒女子纍然為撫育
之嫁娶以時不先已子紹興二十年春三月九日既夕
命家人秉燭易衣與妻孥語如平時付以家事大率皆
仁人之言有負君千緡者詐稱子錢非貸也而昬之君
命焚其劵弗取已乃危坐而逝鄉人欲用浮屠法士大
夫為之賦詩作文以紀其異而其家卒用新儀以殯焉
禮也君捐館而惟肖嗣孝謹可稱能世其業女二人其
一先君而亡次事同郡士潘大有孫二人曰慎修曰性
修皆君所自名某年某月某日葬于某鄉之原銘曰厚
於為仁而身無寸名勇於為義而禄無斗粟豈非予之
齒者去其角傅之翼者兩其足此愚者弗知而智者必
燭聞君之風可勵薄俗百歳之後有君子者過君之墓
而式焉則造物之於君亦云篤矣
太倉稊米集巻七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