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洲集
竹洲集
欽定四庫全書
竹洲集卷一 宋 吳儆 撰
奏議
論恢復大計
臣竊惟陛下英略神武度越高光粤自龍飛鋭志恢復
憂厪宵旰十有七年筭計見効邈未有期皆由前後將
相之臣為陛下建恢復之策者初未嘗知天下之大勢
與天下之大計故其進也或失之太鋭其退也或失之
太速進退遲速屢失事機馴至自沮以至於今間有言
恢復者或笑為疎狂或指為迎合雖陛下十七年之鋭
志未必不厭聞而逆輕之臣本書生豈足以言恢復之
策然臣嘗深究自古英雄所以爭天下混區宇之計試
為陛下陳之臣聞天下之大勢有二取天下之大計亦
有二有紛紜未定之勢有立國相持之勢紛紜未定之
勢利疾戰立國相持之勢宜緩圖利疾戰而緩圖則有
養虎遺患之禍宜緩圖而疾戰則有喪師自蹙之災自
湯武以來英雄之所以爭天下混區宇者雖所遭之時
不同所成之功或異而其大計未有能易此二者國家
靖康建炎之初紛紜未定之勢也紹興治定之後立國
相持之勢也粘罕兀术不能得志於靖康建炎之際而
逆亮乃欲大舉於紹興治定之後敵人之計既已失矣
方逆亮之就戮中原之勢幾至紛紜迨葛敵之定位南
北之勢復成立敵逆亮就戮之初諸將不能渡淮而發
一矢葛敵定位之後張浚虞允文乃欲長驅而定中原
前日之計又已失矣今之議者不深究前日之失而審
察天下之勢故持苟安之説者則姑欲保守江左為欲
速之計者則便謂中原可平臣願陛下考自古英雄所
以取天下之勢而決一定之計公擇將相而久任之君
臣相與日夜為謀治兵積粟涵勇韜力以俟彼之勢若
彼之勢寖以陵夷則以舟師出其東以蜀兵出其西且
戰且守稍稍前進東自齊以圖晉西自隴以圖秦使之
見可而進則得以爭利知難而退則可以固守為祖逖
譙梁戰守之計而無桓溫劉裕深入遠鬭之患則中原
固在吾度内矣若彼之勢遽以壞亂則糾合諸路之兵
水陸竝進陛下身將重兵以天聲震之則一戎衣而天
下可定若彼之勢未至陵夷未至壞亂則吾一兵一騎
未可輕動然自逆胡亂華甲子行一周矣彼之陵夷之
形已見壊亂之期可必惟陛下日夜圖之若厭迎合之
論置中原於度外狥苟安之説姑為保守之計臣聞有
志於上而止於中有志於中下焉而已臣草茅賤士非
所宜言惟陛下幸赦其愚
論邕州化外諸國
臣聞居安慮危有備無患聖人之至戒臣前任邕州通
判適當守將乆缺臣前後權州幾及兩年固嘗深究㳂
邊利害竊見邕州化外諸國如大理如羅殿如西南蕃
皆逺小僻陋各自安於無事安南主少國危倖臣用事
兄弟交兵連年不解惟是自杞一族近年以來國勢彊
盛獨雄於諸蠻今王名阿謝年二十淳熈三年立知書
能華言國事聽於叔父阿已先是阿謝父歿當立生甫
嵗餘阿已攝國事十八年撫其國有恩信兵强馬益蕃
每嵗横山所市馬二千餘疋自杞馬多至一千五百餘
疋以是國益富拓地數千里服屬化外諸蠻至羈縻州
境上其人皆長大勇悍善騎射好戰鬬又嵗有數千人
至横山市馬以吾撫之之過日益驕橫淳熈四年春臣
恭被聖㫖權知邕州任買馬之責自杞酋必程持其國
書來爭論淳熈三年蠻人與官兵互相殺傷因及其十
餘事皆難塞之請以乾貞為年號初至時臣嚴兵庭見
之詞色俱驕臣責以汝國本一小小聚落只因朝廷許
汝嵗來市馬今三十餘年每年所得銀錦二十餘萬汝
國以此致富若忘朝廷厚恩輙敢妄有需求定當申奏
朝廷絶汝來年買馬之路又以不用本朝年號及犯本
朝廟諱詰責之乃始屈伏况今邕州西至横山邊備日
弛戍卒日耗異時為邊患者必此蠻也昔儂智高以廣
源州﨑嶇百里之地尚能合兩江據邕城連破㳂江諸
郡政緣當時帥臣監司不知預為之備所以養成禍根
猖獗至此臣之區區欲望聖慈特降指揮委自廣西漕
臣與帥臣協力措置以為萬世無患之備盖廣西州郡
官兵費用並仰漕司鹽利故漕臣之權甚重帥臣之權
甚輕帥臣欲備邊事而漕臣吝惜財計所以備邊常不
足而漕計常有餘今若責之漕臣與帥臣協力庶幾兩
相通融彼此任責使亭障戍卒稍復舊觀非惟可以懾
伏自杞折其萌芽亦可以示安南以形勢使之不敢啓
窺伺之心
論二廣官吏
臣竊見陛下天覆四海子視兆民無有遠近之間雖遐
荒萬里之外莫不蒙被聖化沐浴膏澤以自安於無事
然遠方官吏容有不能為陛下宣布徳意遵奉教條者
以臣目所親見廣南西路二十五州其間官吏固多食
貧累衆難待遠缺或武臣援寡難入内地或資格所拘
茍就遠小皆非其心之所樂為往往多貪墨茍且而無
功名自喜之心是以所至州縣財賦不給獄訟不平盗
賊公行姦贓多有其所以為陛下任萬里耳目之寄覺
察此曹使之不敢為非者惟帥臣監司容有資賦柔懦
不能舉職務為寛厚不敢按劾甚者至有貪婪暴戾身
為不法而與州縣為市雖時有强健疾惡之人欲振其
職者又多躁急輕發不能審察事理之輕重謂如州縣
間事或為士民所訴或為過客所訐其間不能無撰造
増加往往聽之不審便興大獄或送鄰州或送逺郡牽
連枝蔓動數百人反覆窮究有至數年而不決者一夫
就逮一家失所或死道路或死笞箠或死饑餓或死瘴
疫大獄一竟死者實多以至推鞫官吏亦多不免原其
所自只因州縣官吏身為不法而使逺方困窮無辜之
人被害至此豈不大可哀憫臣愚欲望聖慈特降指揮
應今後除授二廣帥臣監司必遴選有風力知大體者
然後付之以萬里耳目所寄或所部州縣官吏有不法
者須先依條委官體究如所犯係輕係公只據體究到
事理奏聞乞從睿㫖施行惟是所犯有贓有私有情理
深害者然後挑擇緊要係重事件差官根勘仍不許牽
連枝蔓庶幾州縣貪墨苟且之吏知所畏懼而遠方窮
困無辜之民不致枉被重害
論治民理財
臣竊惟陛下即位以來于今六年總核名實信賞必罰
筭計見効卓然有成盖今州縣之吏奉法者多而姦贓
者少則陛下嚴治贓吏之効監司郡守每得其人則陛
下親加汰擇之効臣家居田野三仕州縣身所親見不
敢誣罔然臣一介之忠猶有區區管見盖國家根本實
在州縣州縣之事不過兩端一曰治民二曰理財今之
所以上闗九重之念下厪有司之責者莫不以是二者
為憂而臣以為民不必治財不必理患不知其敝之所
從起爾何謂民不必治夫民莫不有自安之理方今兵
革休息水旱無有天下之民亦各安業為州縣者但奉
法循理無事騷動詞訟到官早與了決官物抄書早與
印給税苗出入早與過割保正户長親與定差賦税之
外不得横斂强梁害民盜賊竊發力與懲治如此則民
自安矣何謂財不必理盖天下有足用之財臣嘗為小
邑竊見天下州縣初無小大各有財賦源流可以自足
為州縣者但能嚴察簿書勿使欺蔽闗防出納勿使䧟
失謹守期會勿使拖欠總括科名勿使隱匿措置塲務
勿使敗壞如此則財自豐矣顧此二者初不難行而今
之州縣間容有民未獲安財未足用者其敝有三為守
令者昏懦不立則不能行贓私不法則不敢行謹畏自
全則不肯行臣愚欲望陛下明詔臺諌監司以此二者
責在州縣昏懦不立者易置閒慢贓私不法者常切覺
察謹畏自全者時加責罰至於剛潔自將不畏強禦能
為陛下治民能為陛下理財者奬借扶持使得自立其
有遊謁之士投納短卷隂險之人撰作匿名豪猾之家
泛濫告訐者量其輕重必治無赦庶幾天下清强之官
爭為陛下治民争為陛下理財民無不治財無不足臣
恐漢宣之時所謂吏稱民安者不過如此
論文臣當習武事
臣聞天下之事未有不習而能者習之之久雖中才足
以備用茍非其所素習雖有過人之才亦未可以遽用
也而况兵者天下非常之事庸可以非所素習之人嘗
試而用之哉臣聞有唐盛時諸鎮大帥往往多招致名
士以重其府而士大夫亦往往多自幕府出為大帥者
故當時詩人有十年出幕府自可持旌麾之語熈寧初
神宗皇帝方大有為以起内外之治選人王韶為平戎
策上之曰國家欲制西夏當復河湟得河湟則夏人有
腹背之憂神宗皇帝知其言為可用而未遽用也以為
秦鳳路管當機宜文字歴提舉營田市易公事凡五年
而後大舉以韶之才以神宗之鋭意其於兵事不敢輕
以授受如此臣竊見國家平時管軍付之武將遇有緩
急則以大帥節制之所謂大帥者往往多廟堂執政之
臣其於將佐之能否非其所素知戰陳之竒正非其所
素講士卒之甘苦非其所素與一旦責其身履行陳援
枹決戰指麾進退動中機㑹臣有以知其必不能也以
臣之愚欲於㳂江都統制司參謀參議主管機宜文字
幹辦公事等官悉以文臣中有武勇策略喜功名者為
之將臣之所以遇其官屬者一如安撫司之禮請給人
從亦如安撫司之數仍置僉㕔使之預聞軍中符籍財
用之事平居無事則日從將臣案閲治事遇有緩急則
令居將臣帳前准備商略仍使之乆於其任任滿則以
次互遷謂如鎮江機宜任滿則遷建康參議建康參議
滿任則遷荆南參議之類如是數年武勇策略之士益
習戰鬬之法踐歴既乆資望益高異時沿邊帥臣緩急
大帥於其中求之必有能為陛下身履行陳援枹決戰
指麾進退動中機會者
論選人改官
臣聞法乆而必敝敝極而必革此理勢之常然聖人之
所不能易也竊見選人改官之法行之巳乆而流敝之
極在今日為尤甚此議論之臣每以為言而陛下之所
深察也夫選人改官限之考第欲試之以事而責之舉
者盖欲審知其才試之以事而無贓私之過舉之得其
人而無請託之患此固立法者之所深願而亦天下士
大夫之幸也然流弊之極至於今日士大夫無特立獨
行之操慷慨有為之志者皆自選人經營舉狀之時立
身根本固已摧壞委靡無有能自立於流俗之中而不
求舉於人者甚至於搖尾納賂挾勢强取無所不至而
謂天下之賢才可以由此而得此臣之所不識也臣愚
竊謂國家進用賢才之大權付之舉官之私意不若付
之臺諫宰相之公議而取决於陛下之睿鑒臣聞古之
用於人者必四十而後仕七十而致仕古之用人者必
三載而後考績三考而後黜陟臣愚欲考古之制為今
之法斟酌近年改官之數立為每嵗一定之額應選人
改官除職事官係朝廷擢用人才自有條例外合用舉
狀考第關陛令錄及改合入官者如無贓私罪犯之人
年及三十實歴四考有出身人實歴三考竝令吏部銓
量與關陞如年已四十已上七十已下實歴九考竝令
吏部長貳嵗終剗刷在部及待闕在任之人結罪保明
以聞乞降指揮下臺諫及都堂再加審察其間人才猥
冗而無可用之實及衰憊疾病不可用之人竝合察退
無容備數却於年考及格人内再加選擇如年考不應
格及雖應格而無可擇之人亦許缺當年之額不必取
足其見任待闕之人願候終任赴審察者亦從其便臺
諫宰執既定更乞陛下親賜引見一經睿鑒必無濫進
然後降㫖特與改官若其間人才政迹卓然可用者陛
下時賜睿奬特加擢用則選人請託干進之敝可以少
息而孤寒恬退實有才能之人亦有進用之望
論大臣近臣
臣聞為天下國家者必有朝廷大臣亦必有左右貴近
之臣二者其職不同而聖人所以待之之體亦異朝廷
大臣當待之以誠而使之任天下之責左右貴近之臣
當待之以恩而勿令預朝廷之事待之以誠既盡矣而
不能任天下之責則國家有公法不可得而廢待之以
恩既至矣而復預朝廷之事則天下有公論不可得而
掩陛下聖學高明博極今古其於前代帝王是非得失
之迹固已歴覽而熟究之矣何待螻蟻之臣區區之言
然臣之私憂過計欲望陛下更垂聖鑒深察事體凡所
以待朝廷大臣者公擇其人而責之以天下之事其不
能任責則國家有法惟陛下所施凡所以待左右貴近
者高其爵禄而勿令預朝廷之事則天下公論無得而
非國家之法既正則總攬權綱莫此為大天下之論既
息則君臣之恩可以終全非惟盛世之美事亦左右貴
近無窮之福臣草茅之人不識忌諱然非恃陛下聖明
亦安敢及此惟陛下赦其愚
竹洲集卷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