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山集
雪山集
欽定四庫全書
雪山集卷五
宋 王質 撰
序
樞密宣撫相公樂府序
維大觀四年十一月戊子二日丙寅實生仁夀虞公于
蜀乾道四年戊子是日己未門人汶陽王質依倣古樂
府歌詞以為公之生日之獻其辭所倚託皆異代宰相
故事于是公且相矣初公再入遂長西府太上皇帝親
書漢中大夫襃所著聖主得賢臣頌以賜公皇帝又親
述于其後維頌所論譔自堯舜禹湯文武之君六稷契
臯陶伊吕之臣五餘皆闕而弗著其證取諸易利見之
爻詩思皇之章天下咸知公當相也已而丞相莆田公
葉壽春公魏去晉陵公蔣又去(案宋史乾道三年十一/月葉顒魏杞罷四年六)
(月蔣芾以/母喪去)公方視師未復命天子虗其位弗實將有待
焉葢皇天后土太祖太宗與太上皇帝皇帝相與不言
而同謀某知其如此而不知其所以然意者有期運厯
數而莫之或知也維公當相者五采石郤敵宗社山河
克安弗傾一當相涼雍將命民圗来歸國紀用章二當
相荆襄總師上流乂安自漢達于淮海迺始克壯三當
相西府初命敵蹙江漢者即日解去載盟用成至于今
允懷四當相今功日茂望日隆天時人事極矣天下咸
知公且相也其辭凡四事一章六十言君子大其意而
不否其辭其將有傳俾世得以觀焉門人汶陽王質謹
序
西征叢紀序(案此序當是孝宗/乾道六年所作)
丁亥余西征自興國至于利里計二千六百九十有三
陸也日計自閏七月之十一至十月之二十五得百有
四日始達戊子自利至于成都里計七百十有五其還
如之日計自十一月之四至十二月之十九得四十有
五往来皆在焉己丑余東下自利至興國里計六千十
有五水也日計自正月之二十至四月之十得八十日
始達是役也宣撫虞公辟而西制置晁公檄而東事既
是嵗又西自興國至于成都里計如丁戊西征之數日
計自十月之十九至庚寅二月之五得百有六日始達
司廢是嵗又東自成都至于興國里計五千十有九促
于利来者其江異也日計自六月之一至八月之七得
六十有六日始達是役也晁公檄而西晁公去解而東
此再役本末也竟四百有一日萬七千三百十有五里
其所經見博矣州無鉅于成都漢次之無秀于眉閬次
之縣無美于新繁鎮無集于蠶叢闗無險于劔門饒風
次之市無翕于沙頭九支次之樓無敞于成都之西樓
南定岳陽次之山無峻于房之外朝雞鳴女媧次之灘
無難于漢初之峭門石門新灘次之江無雄于大江湖
無廣于洞庭峽無偉于瞿唐石無尊于灔澦棧無危于
朝天之龍洞峯無妙于巫峽之神女磯無猛于荆之髙
伏溪無悍于堵陽之石口廟無宏于江瀆寺無袤于大
慈見異無特于鳳凰山之龍訪古無邈于成都之石室
畫無老于漢殿之人物碑無豐于學宫之石經遨遊無
夥于浣花貿易無繁于藥市樹無大于下巖之槐花無
茂于漢隂之山茶獸無竒于郢之烏鹿鳥無珍于䕫之
花蜂所見之傑者如此推此類具言之則亦有不可勝
數者矣余之悲歌舒慘豐悴皆可以追見而耳目所增
益心志所開廣自知之而弗能言之是紀也事繫日日
繋月月繫年如先儒式而其文又隨事繫之詩一百三
十有九詞五十有一記十序六銘二他文皆非相闗者
弗載自古經行天下其著者惟司馬子長杜子美為廣
其文若詩皆宏偉洪博稱之豈不有所助哉余所厯非
淺鮮矣顧未見有所超者所謂降才之殊非耶雖然其
亦異夫昔矣
于湖集序(案此序當是孝宗/淳熈元年所作)
故宋中書舍人張公安國奮起荒寒寂寞之鄉而聲名
震耀天下者二十餘年可謂盛矣嵗丁丑某始從公于
臨安間謂某曰吾有志于文章將須成于子其請為我
言之某謝不能公益切某不得已而為之言文章之根
本皆在六經非惟義理也而其機杼物采規模制度無
不具備者也語未卒公出攷古圗其品百二十有八曰
是當為記于經乎何取某曰宜用顧命公拊掌變色曰
吾得之吾得之嵗丁亥追遊廬山之間訖事將裒其所
厯序之公曰何以某曰當用禹貢公益動嵗己丑某下
峽過荆州公出其文數十篇于是超然殆不可追躡非
漢唐諸子所能管攝也是嵗公沒于當塗之蕪湖而其
歌詞數編先出嵗癸巳公之弟王臣官大冶道永興某
謂王臣曰公之文當亟輯世酣于其歌詞而其英偉粹
精之全體未著將有以狹公者王臣既去一年以公之
文若干篇若干冊示某公之文非修辭立論之所可贊
也往㑹于荆州之杞梓堂公曰世之文秦降于三代漢
降于秦唐又降焉何也某曰文章非人之所為天地之
氣發露而為英華而人隨其淺深能否得之世運風俗
轉移遷流愈降而愈薄此可以觀氣之盈虧自混淪以
前其略見于釋氏之長含經而開闢以後其詳見于邵
氏之皇極經世此文章所以有高下而亦奚獨文章也
司馬子長班孟堅世以為匹觀張騫之贊子長孟堅增
損之語可以見人情之廣狹枚乘漢之劣而栁子厚雄
于唐者也觀乘之七發與子厚之八問可以見物態之
厚薄顧第弗深考公益叩曰然則何如某曰世之風俗
與天地之氣俱為消息盈虗而吾之心未嘗有所虧盈
也自三代而降中庸大學之㫖不傳而危㣲精一之學
遂廢世徒以智力精神與萬物相抗而奪其情狀為吾
之文章不知吾之智力精神與氣運風俗同流而我弗
能制也若是何怪道愈降文益衰夫惟至誠不息之功
全而克己復禮之力厚自為主宰不為氣運風俗所遷
吾之智力精神返而與泰定之光相合不隨古今之變
而常新無窮則三代之文章居然可致也林間之夫漢
上之女與今之學士大夫其賢愚工拙宜至相絶矣而
兔罝漢廣之聲非後世可吐此惟其有莫不好徳之心
故其音純有無思犯禮之念故其音正世溺于勢利聲
名而方寸之地為萬物往来馳騁之塗蹂踐吾之精靈
其力至淺鮮矣叙事而有大禹臯陶益稷之謨論諫而
有説命旅獒立政之書諭衆而有梓材多方之訓析理
而有洪範之文此非可以取必于其辭而其存諸中者
如玉在石珠在淵温純明湛之輝因物顯容而自莫如
此天下之至文也公曰善哉始吾所志未為極也如子
所言則六經是師三代是慕而後可也苟未死當無負
于子言已泣下初莫諭其故後四月而公亡此某所以
痛哭流涕而恨公之無年抱其不竭之才賫其未盡之
志以沒使某之言徒發而不見其驗也哀哉
退文序
退文者王子悔過之書也王子少而為學問文章年十
有六而貢于里二十有三而升于太學二十有六而選
于禮部其在太學也得聲為多二十有七而朝野交稱
辟召狎至得聲為尤多實淺而聲盈于是以功名為可
立就而不知識未明才未練不足以當世故而氣已盛
志已髙心之火為之宰才之薪為之用薪火相傳益炎
而王子不知也嵗辛巳一觸禍其可以知之矣而弗知
曰人忌我也嵗丙戌再觸禍其可以知之矣而又弗知
亦曰人嫉我也嵗辛夘三觸禍其可以知之矣而又弗
知亦曰人弗容我也嵗乙未得罪曰如是曰如是乃始
躍然悔霍然悟平生諸非參然畢陳于前凛然懼慘然
悲大變于頃刻之間于是王子年四十有一而始造端
為人嗚呼甚矣吾心之躁也悔躁則為静吾心之輕也
悔輕則為重吾心之急也悔急則為緩吾心之猛也悔
猛則為寛吾心之侈也悔侈則為儉甚矣吾心平生之
多過而吾弗知也然則奚以知之曰途弗窮則弗回勢
弗極則弗變方其變故之未知也吾心之火固自若也
增之益昌殖之益滋則吾之禍故可勝言哉及其變故
之至也如傾甘雨如激大波而吾心之火熾然者為蕭
然則此變其可無也無此火弗能召此變無此變弗能
銷此火嗚呼此變其可無也有此變王子為君子無此
變王子為小人非吾之資小人也此火導而入之也熏
蒸燔灼之心既息而温純明凈之心乃生向者火所覆
蔽而弗興也人以為得禍曰一職之失也三秩之鑴也
而吾以為得福曰其失也有時而得其鑴也有時而復
也機緘所斡鋒鋩所迫廓然移風易俗于吾靈臺之間
此不亦天下之至吉至祥也哉且弗攷其他以吾身觀
之形輕神怡志慮簡以吾家觀之上輯下睦門閭雍何
者吾心之火謝而弗為之主吾之幽顯咸安樂也弗謂
之吉祥可乎嗚呼生于憂患死于安樂孟子決生死于
憂患安樂之機而弗疑吾乃今知之得此變而後生此
變也者不至固不可緩亦不可不至蹈于死緩則濵于
死及是得之能弗死而生此天地之心他人弗知而吾
于悔悟之際窺之審也今將何以持之使堅曰畏何以
養之使熟曰緩作六悔著其昔之非作六變著其今之
是總而謂之退書未悔則務進既悔則務退其相反盖
理勢然也淳熙二年二月自序
趙信臣子名字序
趙信臣見其子于王景文問字若名焉吾為名曰善祥
字曰百卿咨爾善祥烏赤鵠朱馬圗器車麗玉葉芝有
粲于兹其祥也歟兹祥在物不宅其閭不麗其軀来如
飄風去如擲虗是則何有我不得居匪祥也歟附義而
行秉禮以趨以手拊心不震以瞿以形視身不惕以趄
父榮母安弟肅兄愉耳目聰明心氣佚舒疾癘遯藏秔
稌羡餘家無噫聲里無謗譽真祥也歟故曰作善降之
百祥子如不言視此古書
雲韜堂楚辭後序
陸氏埤雅比物性倍蓰增明(案陸佃先著物性門類後/著埤雅見其子宰埤雅序)
(中此省文/但稱物性)初神宗以對時育物宅心陸氏推此類具言
之造根于物性紀實于埤雅上迪君師下訓學士余之
本趣資物態以陶已靈而已㑹情于耳目者多索妙于
簡䇿者少以熟故精非以博故詳也山梁雌雉時哉時
哉子路共之三嗅而作浴乎沂風乎舞雩詠而歸吾與
㸃也故曰智者樂水仁者樂山智者動仁者静智者樂
仁者夀聖人之所事此凡寓意于彼適意于此所以導
人心茂此種也孟子曰夫仁亦在乎熟之而已矣鳶飛
戾天魚躍于淵此雖無補于世亦豈無益于己也
大慧禪師正法眼藏序
紹興二十七年余在杭遇大慧禪師于戸部侍郎榮公
茂世之家余方年少氣壯持先儒故事觝佛甚力遇其
徒輒憎之于是引卻弗與語明年又遇于湖之東林待
之如故又五年師終于徑山而正法眼藏先行于世時
隆興元年也又一年余夜宿金山之方丈不得寤信手
而抽几案文書得此閲之至洪爐㸃雪恍然非平時之
境竟夕危坐如行曲徑斜溪䝉籠繚繞忽林斷川明曠
然平原巨野之陳前也眉目周張莫知其何以致此將
從之逰以所省咨之則已無及顧遺恨終不可釋又一
年見語録數種則淨智居士黄君文昌所纂者也益浩
歎長吁恨一再遇師而不克親以至欲見而不可復得
已矣余生平無所甚恨而此恨則與江河同流無時而
極也既從事于其書毎抱卷傷懷不得猛刃于接手揕
胸之間而書之剸割亦少緩矣其與心相㑹者展轉思
繹雖間若醍醐甘露到口旋又苦鹹擾之終疑其間果
有不落一切迥超羣有之機蓋人間諸境法中萬趣至
此皆無所攀縁若斬絶者亦嘗于斬絶之所盡力為之
而情識不行塗轍俱斷無一可為者則又泊然莫知所
之疑之又七八年而後稍見死生塗窮勢竭之地夫人
之心無所往而不可天下之至難制者至于途窮勢竭
則亦無能為也如兵戈迫之遇沮洳則渉沮洳遇荆棘
則踐荆棘避死逃生其誰肯束手者至大川巨浸前無
舟楫旁無町畦顧刃將及之則霍然覺性命之輕而身
世之虗空矣況有所謂是非成敗得喪榮辱者哉故此
心必導而致此地而後能死此心此心死則死生之路
絶矣此心牛也死生之故車也牛斃則車止何能使牛
斃而車止則柏樹子乾屎橛之屬載在此書者皆殞牛
之具也至于講之而弗可明窮之而弗可徹情枯味竭
則益當勿捨而與柏樹子乾屎橛之屬深相往来久而
寖熟則此心無與為朋遁矣遁則窮其心有大川巨浸
迎其前而決其命者嗚呼此書豈不可傳以激天下之
為大丈夫者耶大慧之徒徳洪来請序于余略攄所懷
語之吁其贅矣
題跋
書張魏公祠堂記後
乾道六年五月二十三日陳伯彊王質共啖荔子于史
大猷之舍伯彊誦其妙年從軍數詩余亦誦從事張魏
公幕府烏江盱眙數詩因曰魏公蜀人也東南是非固
不能皆一而西南滋是少而非多何也伯彊云云在庭
擁篲老兵嘆曰學士好道幾句與我相公出氣余驚曰
公議不在吾徒乃在此曹也亟引紙行墨書之漏下二
鼓月在半空而文成以授合坐者曰竢吾墓檟可巢烏
聴流傳也
跋蘇給事放白鷴帖
淳熙二年十一月二十七日早作潁昌程君元鼎來謁
起立言曰昔先君巡檢鼎之桃源時給事蘇公居提舉
使者幕府以鼎為治紹興三十一年也先君娶于柳氏
展如之女某之母也太師蘓公之妹展如之母也于是
與蘓氏有連公資巖壑喜魚鳥之儔先君所部山水深
秀竒麗黄石山者其尤也其間得白鷴獻之䕶致者不
謹傷焉公絶欲愈之不可得憐而返諸先君且屬深縱
之乃即故處如公指久之騰上髙山顛周視悲鳴弗忍
去又久之一白鷴從他来相與竝立交呼又久之始皆
徐飛去豈其雌雄耶仁心通乎異類何其驗之明也後
數年先君尉光之固始以沒將終季子在旁戒曰我習
言命以金木水火土五者揆之公他日必大且其所存
形諸白鷴者可以推而知也天人之符較然汝其識之
先君既喪他書疏多遺散獨此帖不敢荒先君之命嚢
别貯之旦慕視惟謹公今博大光明為知名公卿先君
之言效矣某將夀諸石君其為我書之余曰説如是帖
安在程君發諸袖中余掇視之慨然太息曰仁者人也
合而言之道也蓋其大與天地同量而其端以惻隠之
心充之孟子之言天下學士所信舍牛可以致王救孺
子可以保四海其仁至不可勝用者自無欲害人始也
子先君以白鷴驗蘓公此有道者之鑒也而余將何以
賛之子休矣自白鷴充之可使斯世為堯舜成康此孟
子之論而非余創建者也子毋疑公今為徽猷閣待制
鎮當塗太師文忠公之曾孫其學力蓋真能擴充者也
名昭廣字邦振蓋程君所道其先君者今附見之来者
得以知焉
題王承可文集後
秦㑹之輕天下以為無人時無豪傑縱使至此方靖康
士大夫垂頭摇尾時㑹之精神勃發敢與強鄰悍敵抗
爭是非紹興講和無賢不肖皆以為不可㑹之獨保無
後患雖其變在二十年之後而當時料者率不驗卧虎
三郵舉國灑淅莫敢有撩頭編鬚者㑹之單力攻堅立
挫其鋒罄天下而屈于㑹之則養成其威烏可以勝言
哉惟公以輩行鈞敵相視而㑹之亦敬憚公然見厚而
心不親辭甘而實不應以故多外而少内蹔近而終逺
則凡㑹之所昵而親之者世固不以為然而㑹之所疏
而却之者自可知其人也
題九歌圗
九歌世未有能暢其㫖者也葢訴神之辭乎已矣國無
人莫我知無可告者矣神其有靈尚庶㡬見答乎哀哉
蔡京當國致一異已者于理其人顧所謂天王號曰有
冤不雪尚為天王乎神為之目張京聞而舍之屈子之
訴切矣顧神漠焉何哉至使抱石投沙以殞其軀獨無
力援之歟司命湘君之流其有負于兹賢哉
復齋銘跋
孔子言仁最多學者自礙不少聖人猶江海豈有心礙
人哉且如答顔子之問稍異于他辭學者觸處礙生至
是莫能渾融強作差别銘曰孔門問仁各得其正惟語
顔子窮理盡性何其不疏而皆通也一日兩字學者多
略之惟于克己復禮致思安知要在一日也銘云克己
復禮一日之功天下歸仁快若飄風一日之狀渙然而
克己復禮之趣亦炳然何其不燭而自明也學者以經
典為情文不可造妙故曰禮者理也即天理也此銘不
變字形不入注脚但云視聽言動但防其非由禮之門
為仁之基躬行允蹈以禮踐形曲禮三千動皆合經又
何其粲然也儻中此機無須某解無用某傳心力省目
力口力手力皆省杜元凱雖季世晚儒其涣然氷釋怡
然理順兩語真學者氣象也此鄉多嗜學宜置思樂之
所與吾徒共之當有黙而識之者
跋文與可墨竹
文與可甚多能最篤好畫得意無過竹者木石葢晚為
之亦寡作不自以為竒故木石流傳皆鮮配于竹與可
作校理以疾請郡欲襄汝或資簡已有首丘之意既乃
得吳興至苑丘傳舍而卒此帖去死無㡬日猶眷戀竹
未能掃除與可之死沐浴衣冠端坐而逝是時胷中不
復有我況有竹乎畫後有帖云伏暑不能退須在假將
理今僅能飲食惟皮骨耳欲求襄汝或資簡生事窘薄
俛首碌碌為竊禄人慚悚素所嗜好都自撒去惟畫竹
吟詩有子駿子瞻為真賞故斷之遲遲此與可將去國
時畫及帖也故余言云然
雪山集巻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