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萊集
東萊集
欽定四庫全書
東萊集卷五 宋 吕祖謙 撰
䇿問
太學䇿問
問憲虞夏商周之典而建學合朔越楚蜀之士而羣居
上非特為飾治之具下非借為干澤之地也所以講實
理育實材而求實用也蓋嘗論立心不實為學者百病
之源操管而試負墻而問布席而議學則宗孔孟治則
主堯舜論入德則曰致知格物論保民則曰發政施仁
論律身則曰孝弟忠信論範防則曰禮義亷恥筆於紙
發於口非不郁郁乎可觀矣迫而索之則或㝠然而昧
也叩而窮之則或枵然而虛也意者騖於言而未嘗從
事所以言者耶洙泗諸子親見聖人出語豈不知所擇
然問荅之間受責受哂者相望反自不若後世學者之
無疵古之人其為己不為人如此今日所與諸君共訂
者將各發身之所實然者以求實理之所在夫豈角詞
章博誦説事無用之文哉孰不言聖學之當明也其各
指實見志何所期力何所用毋徒襲先儒之遺言孰不
言王道之當脩也其各條實事何者為綱何者為目毋
徒作書生之陳語佛老亂真者也勿徒曰清虚寂滅盍
的言其亂真者疇深疇淺申韓害正者也勿徒曰刑名
術數盍確論其害正者疇亡疇存辟喭愚魯人人異質
不可勝舉剛柔緩急色色異宜不可勝陳至於為學者
之通病論治者之通弊安得不同去而共察之耶孟子
告子之不動心自今觀之固異也使未聞所以異之答
能辯其異乎禹稷顔子之事業自今觀之固同也使未
聞易地皆然之語能識其同乎荀况揚雄王通韓愈皆
嘗言學矣試實剖其是非賈誼董仲舒崔寔仲長統皆
嘗言治矣試實評其中否凡此數端具以質言實相講
磨以仰稱明天子教養之實德乃若意尚竒而不求其
安辯尚勝而不求其是論尚新而不求其常辭尚異而
不求其達則非有司之所敢聞
䇿
館職䇿
治道有大原不本其原徒欲以力捄斯世君子許其志
不許其學天下之事要不可以力為也憂世之士喜功
名之人慷慨摩厲將欲挽一世而囘之其意氣豈不甚
壯矣哉激之欲其急而聽者愈緩邀之欲其堅而守者
終渝未逢其原而倚辦於區區之力固不可耶漢至文
帝㝢内昌阜煙火萬里仰視成康雖小歉俯視春秋戰
國以降則既有餘矣痛哭者一流涕者二長太息者六
賈誼之論何其不與事儷也意者危言駭世姑一快胷
中之憤耶長沙之歸歴變履險動心忍性少年之氣剥
落向盡固未易以故意待誼是殆必有所以而論者或
未之竟也誼誠見文帝以如此之質得如此之時顧乃
湛於庳陋安於小成愛之深望之切大聲疾呼幾其一
悟耳雖然誼誠愛君也誠望治也開道扶掖豈其無術
何至遂攘臂以仍之耶文帝之齒長矣閲天下之事衆
矣四體伸縮寧不自諳誼乃激其言張旦夕之憂以迫
之宜其付之嘻笑待以書生之論也若昔聖賢急天下
之病豈後於誼稽其猷告自源徂流具有條理未嘗置
本而言末也伯益論來四夷儆以怠荒召公論格逺人
首以謹德而仲尼為魯慮亦緩顓臾而急蕭墻聖賢之
言自有次第如此誼序天下之事所先者外憂所後者
内治於為治之大原似未深講也當是時近有專土桀
驁之諸侯逺有乘邊侵侮之匈奴漢廷公卿翫細娛而
忘逺慮誼之憂亦豈可厚非哉至於不尋其原遽欲斧
其髀而係其頸則疎矣天下之患懦者常欲一切不為
銳者常欲一切亟為甲兵朽鈇鉞鈍養癰護疽媮取爵
秩各飽其欲而日朘月削之患獨歸國家是滔滔者既
不可勝誅號為有意斯世者又復不審前後不量彼已
而輕發之終無於是兩者之間參訂審裁立其本循其
序摹之於前而收之於後者此誼與漢庭公卿俱墮一
偏文帝卒罔知所倚雖畧行其䇿迄不能並三五之隆
也誼而槩嘗有聞肯墮其說於一偏而挈諸侯匈奴為
發語之端哉必將首明帝學大定其本而嗜卑憚髙令
今可行之言不肯出也必將繼論儲貳趣擇師傅而刑
名慘刻術數臨制之習不能入也必將深絶私昵防微
杜漸而近戚幸臣干法嫚朝之惡不敢肆也今覽其疏
或汎數而置四五之間或遺落而無一言之及誼尚得
為知大原乎大原既失無惑乎用力雖勞言者急而聽
者緩也若夫姚崇在唐埒之於誼則非匹矣自下求上
賈誼之於文帝也自上求下𤣥宗之於姚崇也一則蹻
足而覬其聽一則虚心而竢其言孰可同日而道哉𤣥
宗始初清明求治之意如川之方至欽遲崇之舊德夙
望起於藩維而相之徯於崇者何如也崇茍學知大原
則一舉其綱而天下定矣方且逡巡不拜歴述十事邀
其諾而後就位仇敵相交則有盟市道相質則有券君
相聚精㑹神之際而用要約焉吁何薄也將開端垂統
基一代之治而君相畀付之初已恃要約以為固則為
治之大原已隳矣雖力邀强制僅致小康時改意衰必
潰決而不可遏紐解絲棼不待觀天寳之季固已兆於
開元之元也傅說旦胥靡而暮輔相以匹夫而躐處父
兄百官之上說命三篇其對揚何其甚暇而有餘耶始
之曰后從諫則聖盖泝大原之舟楫也申之曰惟厥攸
居政事惟醇蓋指大原而示之也終之曰念終始典于
學蓋造大原而使勿失之也合堂同席而議如甲胄如
衣裳如官爵如祭祀棊布繩聯源流㑹通亦非縷數條
陳而力邀之也然則相天下之道可知己崇肩隨管晏
固不敢以傅說自命然資權譎亦足以逆料其君之銳
始怠終也故及其睠之方新畫是十條以堅其君之心
慮以終吾世而已何暇恤其後哉攷之於史𤣥宗渝其
約不待他日方崇持國柄之時既班班見矣問以峻法
繩下之約曷為而按鍾紹京之獄猶有待於崇之救也
問以法行自近之約曷為而疑王仙童之劾猶有待於
崇之奏也問以班序荒雜之約曷為而許閻楚珪之官
猶有待於崇之卻也此猶力爭而幸勝者耳髙力士揚
思勉名出宫壼駸駸宦者預政之漸薛訥契丹之師不
惟驟棄崇諫又增重其事權而遣之至郭䖍瓘募兵擊
安西崇雖以為不然已喑黙而不敢爭矣是不倖邊功
之約𤣥宗視之亡如也身未去位而約已寒况上印綬
之後乎不務格其君之心而以力邀之此已事之明效
大驗也蓋嘗讀賈誼之書而得文帝之所以克終次姚
崇之本末然後知蠱𤣥宗之心者有自來矣豈獨一李
林甫之罪哉誼之一書肆言不忌前此數十年必抵誹
謗之辟後此數十年亦伏非所宜言大不敬之誅矣文
帝雖未盡用不斥不愠待之有加帝非徒謂容納為帝
王盛德實以言路通塞乃人主切身利害也侈心邪念
闕政舛令出於我而恬不自覺者夫豈一端而亂萌禍
機羣情衆論隱匿壅閼而不得上聞者亦何可勝數哉
待言者之飭正宣達不啻疹之待砭躄之待杖也容養
奬納此自吾切身利害其遜其悖彼蓋言者事吾何為
預之哉誼雖氣激辭憤闊於事情姑善之以勸來者自
時厥後馮唐申屠嘉之屬規儆輔拂不絶於朝終置文
帝於寡過之地是固有以召之也人主進德之驗他未
即見惟於諫者之言先見之言之委曲遷就是君德未
信於人而猶有所畏也言之剴切侵訐是君德已信於
人而既無所畏也委曲遷就剴切侵訐在言者之得失
則二在人主為進德之驗則一誼之論雖未恊於中文
帝獨不可自賀而為進德之驗乎一時風俗猶皆醇厚
雖前日害誼之寵者不過尤其紛亂諸事所謂求名歸
過之論當時之人蓋未解作此等語也至隋煬帝而始
有諫以求名之忿至唐德宗而始有矜衒歸過之疑其
所見亦既狹矣風雨霜露無一氣而非天牙甲根荄無
一物而非地天下之善誰非人主之善乎小夫窶人借
隙光以自飾竊勺水以自多要不出範圍之内天覆地
載豈與是瑣瑣者爭衡哉煬帝德宗忘其天道之大下
與一士較短論長若閭巷儕輩互相奪攘者何其小也
茍文帝之世此論已立誼之所遭豈直弔湘賦鵩而已
哉史稱姚崇善應變以成天下之務然變或非正失亦
隨之其尤大章明者兩端焉𤣥宗在藩俠氣已蓋諸王
手鋤逆韋太平之難肇履大位雋逸英毅若太阿出柙
莫之敢干所慮者輕視天下而不自抑畏也厖臣碩輔
政當厲之以畏天之誠啓之以尊儒重道之實左右規
矩猶懼或肆崇復以水濟水投棄準繩略無齟齬於其
間日食歴差而以不虧班賀太室自壞而以材朽獻諛
畏天之說典謨訓誥誓命之書異篇而同指者也崇矯
誣上天一旦破其扄鐍而芟夷之使其君蕩然無所顧
忌馴致漁陽之變撤其防而導其侈者實崇也度崇始
意不過容悅迎逢耳亦不自知其禍之至此末流汜濫
雖崇尚存亦非捧土所能塞矣莫大於天而猶不畏焉
於一崇乎何有自有書契嚴畏天之說以相付者豈以
人君尊無與敵復借天以壓之哉兢業祗懼是乃天心
之所存而堯舜禹湯文武所傳之大原也上帝臨女無
貳爾心貳之以適莫偏詖之私則作於心害於事凶於
而家而國矣崇學不足此而遽敢慢之此崇之大失一
也崇之捕蝗也議者方譁𤣥宗問焉崇以庸儒泥文而
不知變對除蝗之法列于古訓雜然而議者信庸儒也
然𤣥宗尊儒重道之意本自不篤崇又以泥文不知變
之語入其心使益加姍侮繼自今以往雖先王之典訓
不便於己者亦可以是語斷之矣自張九齡韓休之去
儒者盡絀坐於朝議於堂扞於邊皆便捷輕銳知變而
不泥文者也其效今可睹矣崇徒見所謂庸儒者拘攣
固滯遂槩厭薄之亦嘗循其本而思之乎以一人而制
六合下至衆而上至寡也羣天下之所樂萃天下之所
貴而集有之雖悍彊很暴屈首尊戴無敢不馴者以君
臣之典叙於天而儒者實品節扶持之也今惡庸儒而
并廢其品節扶持者是理既泯萬目睽睽見利則逝見
便則奪上之人其危哉儒者舌弊脣腐本為誰計而輕
欲銷廢之乎此崇之大失二也並置十事二失而委之
天下夫人而能平其功罪之輕重矣參誼崇而論之所
到固有淺深其未知大原之所在則一也明天子方屈
羣䇿以圖大業尚論前世誼與崇之所條固已久經乙
夜之覽亦既采取而時措之事業矣愚不敢復踵其論
顧私竊有所疑焉幸因奏篇之上而附見其說古之興
王所以震服天下者不過一二大政而薄物細故則初
未嘗躬其勞也漢髙帝之約法三章齊威王之誅賞阿
即墨大夫終身尤可稱者財此事皆足以隨世而就功
名明天子嗣服以來天造神斷自古庸主依違牽制數
十年而不能改者決之於一日自古諫臣懇切覼縷千
百疏而不能囘者從之於一言大經畫大黜陟大因革
歴數其目既已兼前代之長徐計其成尚未能半前代
之效讎恥未復版圖未歸風俗未正國用未充民力未
厚軍政未核覆按誼崇為漢唐憂者亦十居其五六焉
是獨何說也意者統宗㑹元尚有可思者邪漢髙齊威
之事淺矣然就其規模論之亦粗能持其初說者也如
使約三章之明嵗而苛法復生誅賞阿即墨之後日而
嬖倖復聽則首尾衡決人誰信之哉今日大政數十皆
絶出漢唐之表惟其統宗㑹元者尚有可思故除一弊
事是一事而已也去一小人是一人而已也四海九州
之廣萬官億醜之衆博攬逺馭焉能無毫髮之遺哉德
意志慮所示者未及徧孚所遺者已或先見命令之布
黎獻稚耋訢懌未已而惶惑繼之激昻未已而解弛繼
之愓息未已而僥覬繼之向若淳固專壹無間雜之病
則所謂大政數十者出其一二已足以皷舞羣動而立
丕丕之基寧至宵旰十年尚勤願治之歎乎此愚所以
冒昧而獻統宗㑹元之說也誠儲神為治之大原提其
統据其㑹則出治者無一出一入之累而觀治者亦無
一喜一懼之移矣講大原之所在閒燕咨訪將有人焉
愚不敢躐等而議
東萊集卷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