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石陵書
倪石陵書
欽定四庫全書
倪石陵書
宋 倪朴 撰
書
擬上髙宗皇帝書
臣聞智者見成敗於未形之前衆人見成敗於已形之
後今成敗之勢已昭然矣而勞於國議者且猶為之憂
疑不可不與之辨臣謂今金人之勢其可以必滅者有
五其事勢相闗而不可緩者有七臣請先論其强弱之
勢然後以次陳之為陛下獻今之進謀者莫不曰彼强
而我弱彼衆而我寡彼大而我小强弱不敵衆寡不鬪
小大不戰事未可以先舉夫弱不可以敵强寡不可以
敵衆小不可以敵大是天下之常語耳非所以為謀也
古之人謀人之國者論其機㑹之可乗形勢之可敗而
已初不在於他也茍以强弱衆寡小大而言則秦并六
國而强胡為而喪苻堅舉百萬之衆胡為而敗不知天
下之理大則易危小則難傾强則易挫柔則難折是故
取大國易取小國難滅强敵易滅小敵難向使嬴秦不
并天下而獨據闗崤之險劉項雖强能夷而滅之乎向
使苻堅不有中國而雄據氐𦍑之地謝安雖賢能挫而
敗之乎此成敗之理不在於强弱衆寡大小也審矣夫
秦王之智力百倍於天下而劉項不階尺土之勢而滅
之苻堅之智力百倍于東晉而謝𤣥以八千步卒挫之
况今之為敵才智不逮于庸常而吾之智力萬倍于古
人破而滅之其為力也豈不易哉此臣所以灼知其勢
雖若甚難而實易者此也金之可以必滅者有五以臣
之所得於見聞者言也若其政令之暴與不暴上下之
和與不和民人之怨與不怨鄰國之侵與不侵今南北
隔絶臣不知其詳皆在所不論臣嘗見强壯之夫無故
而暴卒者先數月間其言語必失次其動作必失宜盖
身將亡而神必先喪矣今彼有意於犯我而隙先露是
天奪其魄而欲亡之也欲犯我而修吾之舊都是天先
修之以待我也其兆如此此其可以必滅者一也自古
人君其所以成非常之業建不世之功者莫不係於人
心之向背今天下之民聞陛下分兵四出若老若幼㑹
遇之際坐語之間皆舉首加額曰願吾皇宗廟有靈天
地有感一舉而誅滅之是吾民怒之也天欲亡之吾民
怒之事何患乎不濟哉此其可以必滅者二也國家自
偃兵以來知者無所施其謀勇者無所用其力愚者無
所効其死貪者無所得其利其怒敵之氣樂鬬之心莫
甚于此時也鼓而進之鋒必不可遏此其可以必滅者
三也中原皆禮樂衣冠之俗所尚者聖賢之事所習者
禮義之教一旦而强易之豈其心哉夫以禮樂衣冠之
俗而淪没於邊荒朔漠之中其大者必不願為之臣小
者亦必不願為之民今吾以其所願易其所不願彼不
叛而歸我者吾不信也此其可以必滅者四也國家列
聖相承深仁厚澤滲漉於天下而固結於人也垂二百
年非有窮兵黷武以害之而為天所亡也非有暴刑虐
政以殘之而為天所弃也是宜中原之民未厭於我也
其心未厭於我必日夜引領東望於我矣茍傳檄而呼
之彼不望風而響應于我者吾不信也此其可以必滅
者五也金不可以不滅其説亦有五者大抵以利害相
反而言也且天奪其魄而欲亡之矣是天與我之時也
天與不取反受其殃此一不可不滅也百姓怒金人之
剥歛於我久矣三軍怒金人之陵侮於我也亦已久矣
茍逆其心而挫其氣臣恐陛下之憂不在金人而在蕭
牆之内也此二不可不滅也丹之所藏者赤漆之所藏
者黑漸習之效也中原雖禮義之地禮樂之俗彊而易
之者三十餘年矣今而不取則凡生長於彼者舉將胥
而為彼矣胥而為彼則無復有望於我矣此三不可不
滅也中原之民雖深被吾先王之澤深感吾先王之化
今為敵人所據者亦三十餘年矣今而不取數年之後
老而壯者大抵已死後而生者不識吾先王之徳化而
惟彼之知則亦無復懐望於我矣此四不可不滅也今
金所可幸其少和者惟増歳幣之一説耳倘可増幣以
幸其少和則一二年之後我愈窮而弱彼愈富而强彼
得以乘前四者之弊而肆其志我無一以待其變事勢
之危可勝言哉此五不可不滅也夫金之可以必滅者
既如此其不可不滅者又如彼則滅之之䇿其可不獻
乎滅之之䇿有三而所用則一非有上中下三也皆所
以因敵而制勝也用兵之法先發則制人後發則制於
人今彼雖有意於犯我而事未舉事未舉則謀未定謀
未定則號令未一號令未一則屯守未備陛下宜先其
所發令諸將水陸竝進直衝其屯戍之所而襲取之則
破之必矣所謂迅電不及瞑目疾雷不及掩耳也破其
屯戍奪其要害而守之使中原之民知所向慕陛下然
後進都江表以壯諸將聲援之勢以慰中原歸附者之
心如此則黄河以南可傳檄而定盖先發之䇿誠今日
之至機也何者金自講和以來二三十年之間彼嘗恃
强陵我而我嘗屈于弱彼嘗以戰脅我而我嘗趨於和
彼則不虞于我也一旦吾能反前日之所為出其不意
以壓之乗其不備以入之勝之决矣此滅之之䇿一也
彼如大衆已舉警備已嚴陛下當使江淮之師堂堂之
衆出夀春出盱眙出漣水以迎其前然後一軍出荆襄
入陳蔡繞出賊後以潰河洛一軍出隴蜀入散闗據闗
陜以震兩河天下定矣盖彼以吾都吳㑹則必以吾所
重者在東南彼如傾國而來其大兵大將必聚于東南
其西北必虚故吾荆襄之衆得以向宛洛隴蜀之衆得
以入闗中闗洛震動賊勢必分而我事專何有不濟昔
者諸葛武侯嘗欲用吳蜀表裏之勢以圖中原矣盖嘗
為先主謀曰若跨有荆益保其岩阻外結孫權内修政
理天下有變命一上將將荆州之衆以向宛洛將軍身
率益州之衆出秦州如此則霸業可成漢室可興矣未
幾荆州為吳所襲取而亮失荆襄表裏之勢故亮不能
獨用蜀以取闗中而亮之素志卒以不遂今者吳蜀一
家荆襄一地臂指相從表裏相應無所窒礙吾于此擁
江淮之師牽綴賊勢於淮南使荆襄隴蜀之衆相表裏
擣其虚而潰於内此滅之之䇿二也若其鋒未可當其
勢未可遏陛下當歛江淮之兵列江而守虚兩淮之地
以待之彼之所恃者騎而已舟楫之間非其所長以吾
所長控彼之短雖百萬之衆無所用彼兵深入吾境臨
江不敢輒渡吾深溝髙壘據江不與之戰夫千里興師
速戰則利相持則不利延日持久糧運不繼士心必危
師久而無攻則糧竭而財匱其衆不自亂則必自潰勢
之必然也此不戰而屈人兵之䇿也擒之必矣此滅之
之䇿三也抑嘗思之陛下必欲一舉而復中原滅金人
非蜀兵不可何者彼以吾之精兵皆在于東南其所慮
于我者亦東南也吾江淮之兵深入敵境則必與敵相
遇不入則必與敵相持勢不能直進與之周旋于中原
也蜀之於吳相去萬里勢若不相闗彼必不虞于我也
彼之意在東南而吾之意在西北吾得志于西北則東
南之兵不足慮也用兵之法不過虛與實而已法曰實
而備之又曰進而不可禦者衝其虚也敵之實吾能備
之敵之虚吾進而衝之則何不利之有且彼不與吾相
持於東南吾之西兵固不可以深入惟其大兵大將舉
聚于東南而吾西兵得以乘其虚而擣之是猶秦兵雖
强而與項籍相持于河北不覺其主為漢所得也願陛
下堅守東南運筭西北及其未發令蜀諸路召募豪智
潛為進取之計就其間選智謀之將委以便宜候彼國
之衆舉皆東向便乗間深入正兵自鳳州出散闗據鳳
翔以招秦隴奇兵自興元出斜谷自洋州出洛谷皆不
盈七百里入據長安以向潼闗而又出荆襄之師擣𢎞
農河洛以為之聲援若此則中原可指日而復矣此臣
滅之之䇿所以尤恃于蜀兵是故始終言之而不憚煩
也願陛下深思而用之或曰兵不豫言在於臨敵制變
子言毋乃膠乎臣應之曰不可豫言者兵之勢也可豫
言者敵之情也法曰校之以計而索其情又曰勝兵先
知而後戰不能先知敵之情則安能制勝于未戰之前
乎昔聞韓信請益兵三萬北擊燕趙東擊齊南絶楚糧
道而西㑹于滎陽使愚者聞之不笑其狂則以為迂也
言出于口而成于手若合符契無毫髪之差茍規模不
素定于内其能若是之神乎然則臣之所言不徒虚語
矣其事勢相闗不可緩者有七曰順天曰立將曰屯兵
曰强兵曰防姦曰安民曰理財是也國家自偃兵以來
隂陽不和居髙者苦亢旱處下者怨水澇螟蟲大作隂
害嘉榖而今歳尤甚當春陽發生之時而凍雪連月淫
雨不止蠶麥所收百無一二今又加之以大旱州縣决
滯獄放逋租上下祈禱靡神不舉而絶無響應民心憂
懼不知所為夫今欲舉大事而天意若此其可危矣哉
臣伏觀陛下無暴刑虐政以動民之怨無窮兵黷武以
傷民之和及刻心削志不為侈靡不樂遊翫不興宫室
不營苑囿言斯聽謀斯從利則興之害則除之寛大之
詔無時不下其所為皆善矣而天意若是者必有怨怒
之氣積于下奸于上者故隂陽乖繆而雨暘為之不順
臣聞故將岳飛忠義無比志清宇宙一旦為權臣所害
天下痛其寃至今大小猶云云也夫孝婦之寃不伸猶
厯年為之不雨况忠臣義士勲烈炳天地精忠貫日月
無尺寸之封而反受大戮其怨怒之氣豈不充積於天
地之間哉是宜歴二十餘年隂陽謬戾而灾變不息也
臣又聞前相張浚陛下佐命勲臣雖一時兵挫地失而
志在滅敵陛下不念秦伯用孟明之事聽妨功害能之
說而痛怒之終身錮而不用使天下之心失其所望夫
勲舊忠義之士天下之所共望也臣晚生固不知浚之
為人也然卜之心則知浚之為人矣今浚雖未用而天
下已期之是人心之所共望者斯人也人心之所歸天
心之所係也陛下違其望而逆其心是逆天之心矣逆
天之心而望隂陽之和是却行而求前也且陛下所為
無不善當大有為之時天之心當隂相而黙助之今乃
反若是之甚者盖天意若曰吾將祐而助之而反逆吾
之意吾其可不出灾異以警之乎此天所以示其眷顧
之意而陛下不悟也不然灾異之來何自而起乎臣願
復故將岳飛之封爵錄其子孫以伸其寃枉之氣詔復
張浚以副天下之望則天時自順雨暘自若强敵可得
而滅矣此順天之説也天下安注意相天下危注意將
今天下之勢不為安矣陛下之所注意者誰耶未得其
人宜求其人而用之已得其人宜明而立之不宜尚循
常職也孫子曰卒未親附而罰之則不服不服則難用
夫士卒所以親附于將者以其威愛素有以服之也今
有將之職而無將之權則威愛安足以及士卒乎邉境
茍有倉卒陛下臨時授以斧鉞則諸將未必用其命士
卒未必服其罰陛下今雖未欲築壇而拜之以張露其
聲勢亦宜假之以將權授之以兵柄使之得以自由分
置士卒號令諸將則三軍之士知所服從矣太公六韜
言論將而次之以選將選將而次之以立將立將而次
之以將威論定而後選選定而後立立定而後威可行
焉此太公用兵之深㫖也陛下無謂今日事未舉敵未
動不可假而與之以權也今分遣諸將屯劄要害者大
抵皆武悍之夫持兵帶甲動以萬數節制雖未有所歸
權輕不足以御之也臣恐輕躁妄動上無制將以綂之
其變恐不在於敵矣此立將之説也用兵之法以虞待
不虞者勝則屯守之説尤在所先也昔晉將取吳或請
益戍兵以備之而孫皓不聽及晉師起知其無備順流
乗虚直造金陵若行於無人之地使皓聽其言増益精
兵控其要害晉師雖强且衆豈不殆哉今陛下神智先
見因其使命求釁而知其必叛故先分兵屯劄於江鄂
兩淮之地據其衝要所謂無恃其不來恃吾有以待之
也無恃其不攻恃吾有所不可攻也然戰而不知分合
之變不可以戰守而不知分合之變亦不可以守呉王
知分兵以禦越之左右而不知為中軍之所襲王莽知
合衆以圍昆陽而不知為孤軍之所敗此戰而不知分
合之變者也秦王知固其外而不知劉項擊其内元濟
知拒其前而不知李愬襲其後此守而不知分合之變
者也一分一合而後為變不惟用於一陣之間為然也
散而守合而攻進而鬬退而處皆不離乎此也今屯兵
之所地之相去逺者千餘里近者數百里前後分離形
勢孤立遇緩急左不及救右右不及救左恐難有功宜
分諸道各以重兵繼其後而為之聲援為之統率謂如
兩淮屯兵則一綂於睢陽㳂江諸屯則總於建業上流
委命於夏口㳂漢聽令于襄陽使之左則左使之右則
右一處受敵諸屯皆應表裏相維縱横相合號令相通
若一身之運臂指攻其右則左應之攻其左則右應之
敵擊吾左吾攻其右敵擊吾前吾攻其後攻其所必救
出其所必趨使吾之守敵不知其所攻吾之攻敵不知
其所守如此則勢雖分而實不分地雖逺而實不逺以
守則固以攻則克然後為善之善者也若各自屯守前
後不相應表裏不相闗是不知分合之變者也守而不
知分合之變且不能以自守安能制勝于敵哉此屯守
之法不可不知也兵强不在於衆而在於精不在於精
而在於氣氣不壯雖精且衆不可恃今夫閭巷之間聚
羣挾黨欲合鬬而别其雄者甲衆而乙寡乙雖寡其間
有一人攘拳奮臂大呼而直前則乙之黨勇必倍而勝
甲之衆雖至懦至弱者亦奮怒而不懼此無他氣使然
也今朝廷久不用武州縣間多有慷慨感激之士豪壯
勇敢之人聞國家將為滅敵之計莫不奮然而無由自
効願陛下詔州縣其有豪勇敢死之士願奮義以助國
立功者許自陳團結士伍皆勿黥湼優為之制號為義
兵文武智謀之官擇其風采可畏愛於下者使帥其衆
教以攻守之法勿與官兵淆襍養之有方教之有法賞
格優厚用之則必欣然樂鬬大者貪功業小者慕爵賞
所向必無前所戰必無敵官兵得以藉為聲勢氣必百
倍勢益壯而威益强當之者潰觸之者敗此强兵者之
䇿不可不早圖也今國家禁衛之兵及州鎮之卒皆已
抽發於屯戍之所朝廷深思逺慮今州縣有立四隅官
分結保伍而綂之誠良策也以臣思之天下之民皆感
陛下仁厚之政惻怛之誠自非凶荒饑饉之嵗雖驅之
為亂不可也然姦雄之人其黨與必衆其聲望必雄藏
姦匿盜為之囊橐幸天下有變而肆其志今州縣往往
以此曹雄於羣不逞之間豪暴而無賴者多從之四隅
之職悉委之此類臣常以為憂且一郡之間有都分一
都之中有保正副正副之下有小大保長之設上下相
率大小相維暗與古之比閭族黨之制相合而不善用
之耳誠因此等級而卒伍之嚴為之制使各自安業不
變惑其心遇有警州縣官長臨時部綂而用之孰敢為
變哉不然適足為生事之端而已臣未見其利也夫姦
雄之人難以法制而易以勢消彼之所資以動者皆其
鄉黨多無賴之徒勇健之夫也無賴而勇健者以前强
兵之䇿召募之則十去其五矣誠令州縣厚賞以餌之
多方以誘之則必盡得之矣朝廷資其用而姦心無所
肆一舉而兩得之此防姦之䇿也今事未舉兵未出紛
紛藉藉咸妄謂陛下為遷都之事臣不知其然否也臣
謂遷都改邑在他時則可在今日則不可何者當無事
之時人君遷動則弱者無憂危之心强者無覬覦之望
此其勢然矣陛下必欲遷都金陵以壯軍勢且宜偏守
錢塘營繕城郭為不動之計使民心安而無所惑使姦
雄之人靜而無所望待大軍將舉陛下明詔天下董六
師之衆為親征之舉以號於民然後徐進而都之外足
以聲援諸將慰撫三軍内足以安民心慰民望此安民
之説也法曰軍無財士不來軍無賞士不從則三軍所
恃以動者財也况興師十萬日費千金則理財之説其
可後乎然理財之説固多矣臣欲望陛下行屯田募墾
闢而今敵釁已萌兵力不可以罷邊堠有警則貧民不
可輕往臣欲望陛下算舟車借商緡則不忍為桑𢎞羊
韋賓都割剝天下以歛民怨其所欲言者姑望陛下權
其所取以優民時其所用以省費耳有若曰百姓足君
孰與不足非百姓足而君能自足也蓋善藏者當無事
之時則藏于民而聚于國當有事之時則取足于民而
不使其怨是故民不足則君亦不足民有餘則君亦有
餘然其歛散之術必有權以用之也權者無他濟時之
急權時之宜也鬻官爵賣度牒雖衰世之事然權一時
之宜濟一時之急猶勝於横賦暴歛以害民也且彼買
官爵買度牒者不憚價例之髙而樂欲得之者皆其有
餘者也取其有餘以補不足是亦天之道也此權其所
取之説也夫祭祀之禮先王之所常行固有天下者之
所不可廢也然行之適時之豐殺講之合禮之誠實不
務於耀虚文靡用度然後為得之古者掃地而祭不以
為非二簋之薄可以用享今之儀則已繁矣而浮文虚
費濫賞僭恩近世之弊為尤極且如一青城之費用繒帛
數十萬其中至有苑囿臺池游觀之所娱悦耳目之具
此豈齋戒交神之義至於三軍之賞賚百官之賜予動
以千萬計此何為者哉是以三年一行諸道漕運勞於
㑹計州縣官吏罷於督責文符之徃來胥徒之窮迫急
於星火令曰大禮年分稽違者刑而不恕上催下迫蠶
繅未畢而有納帛違限之罰秋禾未熟而有輸粟不時
之罪承諸催科之徒杖責不辭於體枷錮不離於項鳴
呼神祇祖考其樂於此乎哉且陛下所以備圓丘立明
堂殺牲備禮以禋上帝以奉祖考豈非欲昭答其心奉
承其意使神祗祖考鑒而享之安而樂之哉然天神地
祇人鬼依人而行者也其所賴以為主而依附之者君
而已今中原淪没三十年矣神河帝嶽曠而無主則神
祗之心所以望於陛下者何如也故陵舊廟無所依歸
則祖考之心所以望於陛下者何如也謂宜明詔天下
以恩賞無與於祭事國步多艱財力不可以妄費臣民
宜悉此意惟禮文儀衛之不可無者當具其餘一切減
罷停横恩以需有功省濫賜以待將士使帑藏豐實&KR1269;
用餘饒候機㑹以復中原上以圖答神祇之心下以圖
報祖考之意其誰曰不可明堂之禮久廢不講陛下振
舉舊典以易郊祭是誠有意於省費也然賞賚之格去
郊禮無幾而羣臣上下皆知勢有所不可而無一人為
陛下言之者豈非言之則不利於已乎且一郊之恩大
者澤延於數世小者榮及於子孫非有公天下之心而
不私乎已者孰肯為陛下言之哉臣願陛下斷自宸衷
勿牽羣議裁節妄費以濟軍興則國用可足而兵食可
給矣此理財之實要在於時其用而省費之説也夫漢
屈羣䇿故能不階尺土而取天下楚傲羣䇿故雖得天
下而身敗於人今陛下併天下之謀兼天下之智將圖
恢復以成不世之烈臣雖愚昧無髙世絶人之見然其
所言皆合於天下之公心而當於神明之理陛下無以
為狂瞽之言而忽之也無以為冒進不根之言而黜之
也臣草茅之士朝廷無先容之人而帝王之威雷霆不
足以為喻臣非土木豈固欲危其親亡其身甘心於此
僥倖於萬一哉誠恐機㑹一失雖悔不可復追故忠義
之心感發於内不能自己言出于口而不自知也夫智
者當安危未兆之時猶不忘于慮况事勢已形乎聖人
當無事之時猶不忽於聴况有事之際乎臣願陛下㕘
酌臣言推而行之以成天下之事業以遂天下之公願
則退而就戮臣無所憾
上太守鄭敷文書
古之人一事之不知則終身以為恨非固務為該博而
多識也以為天下之事所不必知者吾不知也固無害
所當知者一有不知則或至於失孟明視之伐鄭蹇叔
知其必敗於殽周亞夫之謀吳楚趙涉知殽黽之間必
有伏使孟明知殽之隘而聴蹇叔之言則秦師無殽之
悔矣使條侯不知殽黽可以藏姦伏而昧趙涉之䇿則
中吳楚之謀必矣愚於此然後知地理之學兵家之所
急而學士大夫之所當知也漢髙帝之入秦也蕭何得
秦圖籍國朝之平南唐也先得其十九州之圖經故髙
帝之取天下太宗之伐江南皆能盡知當時阻險阨塞
户口多寡之處據形勢而守其必急之地以之取勝而
無所失愚然後又知輿圖地志誠國家之要典也切怪
夫今之學者東南西北之不知逺近阻險之不識當用
兵多事之時指地圖按史冊髙論天下之形勢而曰吾
能辨其成敗之所以然而知今日攻守之勢所當然其
欺我哉徃者僕嘗讀左氏春秋至公觀魚于棠釋者曰
髙平方與縣有武棠亭有魯侯觀魚臺求之地志不知
方與於今為何縣讀西漢至圍羽垓下釋者曰沛洨聚
邑名也求之地志不知沛之洨於今為何邑於是遍求
地志之書夷攷之作者不可勝紀大抵皆襍而無綂冗
者失之穢簡者失之略誕者失之誣拘者失之泥慨然
閔斯文之缺遂歴考載籍搜括百氏而以今之州縣為
凖由漢以来其間郡縣乍離乍合驟廢驟置變名易實
而不可按辨者俾皆繩焉㑹歸之一凡古帝王之所都
禹貢山川之所經春秋列國之所在與夫古今關防津
要戰伐㑹盟之地基遺跡旁搜竝取庶無遺焉其有乖
繆則為之援據引證以相參考實而不浮成一家幾三
十萬言分為四十卷目之曰輿地㑹元志盖取其綂有
宗而㑹有元也然今學者大抵急於利祿而專務於時
文故不識者不肯目而識者未暇觀也未遇知己是故
書成而不克顯抑嘗觀古人之才全而徳巨者固無所
不有而其下者則各專一藝業之終身而傳之子孫䕫
之於樂垂之於工羿之於射羲和之於厯而王良造父
之於御皆專精致力於一藝之間而名于世後之為工
為樂為厯為御為射者必稽焉蓋以其精且審也朴於
斯文積力十餘年而文始就雖未敢以望古人而其用
心亦勤矣其文多無資不能錄去年冬曽攜其稿見上
舎陳亮同父朴與同父皆荆溪門下生也將价之以見
閣下與正字吕公近聞其到城曽袖之以見閣下矣茍
有可取則固望閣下主張之其有疎繆而未全也望閣
下指教之務欲成就之而後已無使其淪沒而無傳也
朴又嘗合古今華夏草為一圖縱廣餘丈了然可觀就
館潘氏其主翁好事繪為帳以便觀覽今借来以呈閣
下庶知其用心不為無用之學也
上太守周侍郎書(諱葵號荆/溪先生)
妖淫不作天威不震則乾坤廓清萬象虚徹雲無事於
飛揚龍無事於變化風無事於鼔動雨無事於蕩滌以
至雷電霹靂莫不潜蔵隱伏寂然自處於無用之地及
夫萬空之中威怒一震則噓而為雲神而為龍扇而為
風零而為雨合而為雷電震而為霹靂莫不翕然集㑹
不約而自號不召而自感是孰使之然哉氣有自然之
相感物有自然之相動耳側聞國家興問罪之師舉弔
民之役將以掃清河洛殄滅勍敵而四方英雄豪傑之
士莫不鼔勵奮發爭欲吐竒謀賈餘勇依日月乗風雲
以佐助天誅亦其忠義之氣有以使之然也朴雖不才
託處化鈞之下亦其忠義之氣有以陶鎔鼔鑄為日滋
乆其所成就實不肯自後於人不惟前古之興亡得失
有所知曉而凡今日攻守成敗之勢未嘗不深計而熟
究之也惟其自負如此是以聞邊堠之警聴戎師之㨗
慷慨感激不能帖帖坐於筆硯間思欲吐竒賈勇以伸
平日之志然朝廷無先容之人將幕無葭莩之援胷中
雖有識知無由而自進伏惟閣下挺經濟之才負天下
之望而来臨父母之邦孜孜汲汲禮賢下士思有以副
吾君寄託之重此朴所以尅心聳慕有望於閣下而閣
下憂國之心正在於得人以濟國家之急必不遽然而
忘截然而忽也然朴為人貌陋口訥不學為佞介以自
處足未嘗一邇於公卿之門名未嘗一譽於衆人之口
一旦以片言隻字卒然扣閣下之門望閣下振而起之
使之得以赴雲龍風雨雷電霹靂之㑹夫豈狂也哉誠
知依歸有在矣夫騏驥長鳴於伯樂之前知伯樂有以
識其才也盧狗哀號於韓國之側知韓國有以昭其能
也朴今鳴於閣下之庭者亦知閣下必有以識其才昭
其能耳閣下其信耶則朴無事於云云也茍未信焉宜
引而進之置之下座問焉以考其實䇿焉以驗其智然
後從而進退之則朴也雖死於無用之地與草木俱腐
無憾矣鄉者敵釁始萌朴嘗逆料其情而䇿其勢為萬
言書將獻諸朝天門九重困於無資地無階上達以今
日事勢觀之大抵與朴鄉之所言實相應併錄其副以
獻如賜覽觀亦足以知其知愚之辨景望
筠州投雷教授書
昔人嘗論山川磅礴蜿蜒扶輿鬱積之氣其間精英之
所鍾神靈之所稟不有異物必有異人是故申甫自嶽
降揚雄王褒炳江漢之靈不可誣也盖自周轍之東聖
賢之生多出於齊魯之邦而漢之興淮泗汝潁間則英
雄豪傑之所窟宅也世祖中興所賴以成功業者二十
八將而南陽潁川二郡實居天下之大半雖曰帝鄉故
人而其功烈皆能以才力自致似非有以私之也盖天
地自然之氣數其生人物各自有時無所偏狥大江之
西國朝以来異人輩出人物之盛甲於東南廬陵歐陽
公首以古學為天下倡而後之學者非古文不道遂使
五代斵喪萎苶之餘習斬焉不存而後宋之文超漢軼
唐粹然為一王法則歐陽公實啟之也臨川王文公雖
其所為有戾於人情然其文字宏博魁然有荀揚氣象若
夫南豐曽夫子以辭學顯豫章山谷先生以文行著而
秘丞劉公道原則又江西之巨擘也究眀史體窮歴代
之端緒遷固而下千有餘歳道原一人而已而道原則
實筠人也至其他能以詩名如謝無逸潘邠老汪信民
諸公號江西詩社者乂不可以一二數江西盖多士矣
自時厥後奇才異秀横翔截出表表自著者固不絶于
時然求其磊磊落落如前數公者殆不可多得今者閣
下迺能以辭章魁天下而還章甫青氊之舊文名赫奕
聳動四方之觀聴以繼江西前輩諸名流之後夫賢者
間世而生譬猶景星鳳凰千百歳而一出非世之所常
有目之所常見是故見者注目而争覩聞者傾耳而樂
聴惟恐其後於人也朴婺之儒也聞閣下之名舊矣今
雖以罪拘于此豈不能彊顔一見以快披雲之覩乎夫
出玉關度葱嶺涉大夏之西去中國萬餘里乃不能登
崑崙窮河源則其還也鄉人有問其所謂崑崙河源者
將何辭以對今朴㑹䝉㤙東歸有日矣婺之士大夫設
以筠陽巨儒雷廣文為問而云不知可乎聞而不知是
不智也知而不求一見是不敬也不智愚也不敬傲也
愚且傲人將弃之朴也於是乎畏
投髙安吕宰書
公道之不明縉紳大夫之過也幸而有公議者在以公
心之所存也人心之公天理也人欲可以勝天理而不
可以滅天理也閣下宰髙安治為天下最綸言之褒宜
在所先而諸司之薦章猶未来上公道之不明也然闔
境之内稱道閣下不容口者豈非公議猶在公心之所
存乎夫人之情狥之則喜拂之則怒與之則悦奪之則
怨譽之至也必吾有以恩之毁之来也必吾有以沮之
今也拂之不吾怒沮之不吾毁方歌之詠之惟恐其去
之而不留也俚語有之羊羮雖美衆口難調盖好惡之
情不一也一家之中父子兄弟之間猶有怨恨長短之
言而况百里之廣編户之衆土俗之繁其間强而肆者
頑而狡者傲而有所恃者不知其幾也好惡不同則是
非亦異至難合也然若逺若近若貴若賤若大若小萬
口籍籍稱美徳政舉無異辭不知閣下何自而得此哉
朝廷雖逺耳目甚眀以閣下之才之美而政聲若此闔
邑士庶列上其事奔走於郡守監司之庭數矣昔匡章
通國皆稱不孝而孟子乃獨明其不然而且與之游是
豈孟子私之哉公論定於賢者之心毁譽不足以亂之
也朴為人直道而行不能委曲隨順取媚於人故多為
鄉曲所怪然而自以為是而不恤人之我非也惟其自
守若此故嫉之者衆而非之者力閣下乃能獨照其心
而明其無甚可罪者而曲直之得無以吾孟子之心為
心哉抑嘗以論語鄉黨一篇反覆詳味見聖人處鄉曲
何其慮之深而情之至耶曰孔子於鄉黨恂恂如也似
不能言者漢史言大將軍恂恂如鄙人則恂恂如者孔
子盖以鄙夫自處不敢以大儒之實誇耀鄉曲也曰似
不能言者盖以椎魯自牧不敢以賢知之名先鄉曲也
當是時知其為聖人者亦多矣而鄉曲之人且猶未之
知也惟達巷黨人知其為博學而已其他則曰彼東家
丘曰鄹人之子皆見輕之辭也夫聖人之善處鄉曲且
然况其下者乎雖然聖人之心固自若也如曰不患人
之不已知患其不能也如此而已矣論語二十篇之中此
語凡三四見豈聖人諄諄特以此自警耶學者當求聖
人用心處固守而力行之夫遑恤乎人之是非而毁譽
之不公哉魯男善學栁下惠僕亦願持是説以報閣下
答章子定書
自君錫處一别恐露踪跡反為累遂不敢復相見洎再
徃而子定已行矣自後乏便就館村下竟不知音耗得
書乃知事竟贊喜不自勝且審來歸侍下神明仗持起
居康勝為慰朴株守無足為朋友言者科舉在邇凡前
日之事一切汛掃弗留胸次銳然宜以志業自勵用冀
亨奮是祝是望外承惠貺此何為者耶凡患難相援乃
吾人之常耳茍志於利則何徃而不可為者耶兹非所
以待我也朴讀史見秦漢間尚俠者事雖可喜然皆不
出於正故君子鄙之如子定之事甚無辜一時間未有
所指邂逅相與定之耳何力之有何不相悉一至於此
謹用回納又恐不吾照就其中與留靸一端以釋左右
之疑千萬情亮别有一書煩與附達龍川陳上舎欲取
舊所撰輿地志其書聞尚留徐察判先生處以未相識
不敢遽拜徐丈書講次煩道姓名為幸餘遲他日面究
與陳同甫上舎書
同甫足下徃歳承復書過為見畏之語似非情實非所
望於朋友也近者鄭吕二公相繼云亡前輩風流幾掃
地矣今之世以文章名天下為時輩所推許者足下一
人而已宜更自勵使道徳日進為小子後生之矜式以
紹鄭吕二公後是所願望朋友尚忠不宜佞唯足下察
之
投鞏憲新田利害劄子
朴聞作法於凉其敝猶貪作法於貪敝將若何共惟國
家自祖宗以來輕賦薄歛經常之外一毫不敢妄取於
民盖所以結斯民之心為億萬斯年深根固本不拔之
計徳至渥也間有額外之歛皆州縣奉行之吏率意而
為民多敝而上不知此正代天子耳目務求民瘼而去
之者之所渇聞而欲見者也浦江居山僻間地狹而人
衆一寸之土墾闢無遺粤自乾道中因漕司行天下榜
示應州縣有陂湖圩岸及開掘土山為田不曽納税白
收苗利者令經所屬自陳縣官承風欲邀賞於朝輒嚴
榜賞令民户自經界後將桑園陸地開變為田者限半
月自陳其有隱瞞去處不問多寡許人告保正副不糾
與産户並科賞錢三百貫浦江民醇而畏法即時首陳
毫釐不敢隱
上楊推官書
淳熈十二年十二月十二日罪人倪朴僭越裁書再拜
獻于推官學士閣下事有幸有不幸凡非其已之所自
取而横罹之者皆其不幸者也人有不幸而得非其罪
仁人君子實痛傷之茍不察其有幸不幸而例惡之是
重其不幸也仁人君子以恕待物其肯重人以不幸乎
公冶長在縲絏之中吾夫子不惟明其罪而又以其子
妻之鄒陽以讒下吏陽從獄中上書以自明梁孝王立
出之而又席為上客古人之用心盖如是古道不振乆
矣側聞閣下存復古之心而可以古道告也朴之罪盖
所謂不幸者也言之則最為可傷不惟可傷而實可痛
也夫犯于有司麗于法則曰罪罪之輕重視所犯朴之
得此不知所犯者何事去年春縁本户産去稅存經本
縣陳乞為豪户樓益恭者買産不肯受稅耳初無可罪
之事也彼樓益恭者乘縣宰於朴有讒巧之隙乃妄糾
朴自紹興年間抵淳熈五年經官司舊事曰某年倪朴
有某罪某年倪朴論某人文飾虚詞以駭觀聽其髣髴
象似而略有根據者皆門户事已經官結絶矣而非其
所當告者設誠有之事在淳熈五年以前更數赦矣於
今復有何罪而遂至於此乎兹朴所以為不幸也兹朴
所以為可傷而可痛也使朴近日妄有詞訴干涉縣道
累其舊事以為罪則亦所甘心今縁理稅而得罪若此
使人痛入骨髓含寃飲恨無所控愬犯由具在其造端
其情犯其歳月可按而知也朴嘗讀史見司馬遷與任
安書以坐李陵事腐之蠶室其言傷感痛切至今千餘
載讀之使人為之流涕今朴飾固陋之辭欲自明其不
幸耶則事經朝廷而罪已受矣欲自傷自痛隱忍而不
言耶則閣下安知其實無可罪今幸沐洪恩而為法吏
所沮不得釋是又不幸之不幸也不能自己具詞經州
事委清聴指定仰惟閣下按其本末深察其無事比附
輕重平心指定俾得隨例承恩放還鄉井無使重罹於
不幸也
書唐史諸傳
光弼以侍御史崔衆傲倨不平之御史長揖宰相未為
無禮也因其不即付兵而斬天子御史光弼其無君哉
曰若使者宣詔亦斬中丞此何理耶昔穰苴斬莊賈以
明威者權也其于事也宜光弼之斬崔衆私恨也非權
也
馬燧平汴州解邢圍蹙田悦斬李懐光以竒制敵功亦
足尚矣至於以私忿而交惡於李抱真暗於機㑹而許
吐蕃之請縱敵生患而功以不立雖可嘉也亦可貶也
朱泚陷京師帝西幸李晟以孤兵當巨盜燧提大兵坐
太原止分五千援奉天燧亦忍人哉
子始讀顔真卿傳見其弃平原事嘗竊怪之以為宜守
以挫賊且以堅諸郡城守之心弃之則失䇿也及觀穆
寧傳見魯公以不用寧言為恨始知魯公之失實然
太宗以辭色折程元振見其不屈而後奇之遂用以為
將意其勇也人君以是取人疎矣幸而中焉不可為法
城居諫官數年不言事韓退之作諍臣論以激之城猶
不屑也至貞元十年陸䞇以裴延齡事貶為太子賔客
時城居諫官已八年矣則貞元三年為諫官也按徳宗
紀貞元六年殺皇太子夫吴通元史法書殺者罪其君
之濫刑也殺諫官殺太子皆非細事也而城猶不以屑
意使後無延齡事則曠官尸禄城何以辭雖然城賢者
也在城則可在他人則不可後之居是職者欲效城所
為當如魯男子之學栁下惠則善矣
唐三百年如貞觀之政治開元之升平髙躡兩漢庶幾
三代州縣循良之吏當不減于漢然唐史傳循吏者凡
十五人而附見於傳者又數人如賈敦熈韋丹之徒雖
時有一善之可紀然其人皆碌碌不足道無有一人如
漢龔黄輩聲名磊落膾炙人口者讀唐史吾得二人焉
如倪若水之治汴以清正顯陸象先之治蜀以仁恕稱
二子文雅足以飾吏事敦厚足以粹風俗則又非漢龔
黄數子比擬也然史臣不傳之循吏者以循吏不足以
傳二子也予於唐史獨有取于二子以為唐之循吏云
崔隱甫不屈宰相牛仙客信乎其剛可尚也然黨李林
甫而逐張説何哉盖憎愛之情異也剛則吾不知
韓朝宗嘗薦崔宗之嚴武于朝當時士咸歸重之至言不
願萬户侯但願一識韓荆州今考其傳亦初無甚過人之
事唐人乃云爾者盖以其喜識抜後進之一節也然則
樂推挽士宜其名重于時哉
辨
觀音院鐘刻辨
歐陽公五代史十國年譜聞吳越亦嘗稱帝改元而求
其事跡不可得疑後自諱之獨得其落星石為寳石山
制書稱寳正六年辛夘則知其嘗改元也今按婺城北
觀音院鐘刻云寳大二年乙酉呉越國錢元秀捨寳石
制書言寳正六年辛邜則是寳大三年改寳正矣梁末
帝龍徳元年歳在辛巳三年癸未為唐所滅改元同光
此刻言寳大二年乙酉則梁滅之明年歳在甲申始改
龍徳為寳大而不用同光之號也呉越受梁封爵國無
主正朔無所稟故改號焉非擅也官繫呉越國則知錢
氏未嘗稱帝而所以改元者不肯反面事仇奉正朔於
唐也此錢氏立國之大節恨歐陽公不及見此鐘刻無
以明其改元之端而見疑於信史也予不得不為之辨
跋(附錄/)
跋鐘刻辨
歐陽文忠公五代史十國年譜謂吳越稱帝改元而
吾鄉先生倪石陵翁考婺城北觀音寺鐘刻而著之
辨謂其未嘗稱帝其所改元者不肯奉正朔於仇唐
也斯言得之竊考其僭偽諸國皆勞王師攻取糜爛
生民獨錢氏知天命所歸奉表稱臣獻土入朝保全
吳越數千里不血一刃是皆存心仁也以此推之石
陵之辨亦明矣吁諸僭國若蜀孟氏江南李氏子孫
不再傳寂然無聞而錢氏之後至今蕃衍豈非仁者
必有後之明驗也歟金華玉泉里錢世淵持其家藏
鮮于公所書石陵辨求予識之撫卷嘉歎不已若世
淵者可謂錢氏之賢子孫矣夫聞人知稱道先世有
所謬誤而子孫能求其有所辨論以明之盖鮮今世
淵得此辨文而什襲珍藏求予題識以彰先徳以示
來裔不亦尤賢乎哉故書此而歸之邑人鄭楷撰
又跋
古人稱良史者有三曰才曰識曰學傳疑傳信之異
詞非博學不足以周知可筆可削之大故非明識不
足以去取此古今所以論作史者之難也昔吳越王
錢鏐之建國實受命于梁梁亡無所屬則改元繫之
吳越者有不得已焉非擅也世或傳落星石制書有
寳正年號謂吳越亦嘗稱帝改元歐陽公作五代史
無求其事跡疑之遂不載之世家厥後石陵倪文卿
氏取婺城北觀音院鐘刻為證辨吳越改元而不稱
帝以破五代史之疑惜當歐陽公作史時無人為此
辨上之遂使世家疑而不書得不為後來之一嘅哉
然此非博學所能及幸而得石陵辨之而呉越改元
而不稱帝者藉是而見于世非細故也此文不特為
錢氏之家寳誠可以補史氏之闕宜表而出之以俟
後之執史筆者吳越之裔孫世淵家藏鮮于去矜所
書石陵辨文裝潢成卷徴賢薦紳文詞以白其事所
謂祖宗有美不可不知而不傳也世淵其為錢氏賢
子孫矣何可得哉予竊觀歐陽公五代史吳越稱帝
改元事因無所據疑之而不登載蜀府長史鄭醇翁
跋語云世家謂呉越稱帝改元此乃一時傳記之誤
曽未之考耳恐或别有所據因并及之以俟博聞者
考正焉金華杜桓撰
石陵先生倪氏襍著序
自東都文獻之餘天下士大夫之學日趨於南或推皇
帝王覇之略或談道徳性命之理彬彬然一時人材學
術之盛不可勝紀盖東萊吕公本其伊洛義理之學且
精於史永康陳公同父方與之上下頡頏其議論而獨
貴於事功夫以國家兵戈離析之乆王業偏安人心不
固紀綱廢壊風俗蕩焉而大防意將自有酌古凖今知
時識務之士雄豪智勇闓爽頴茂而出於其間或者猶
慮其古方新病之不能以救亟也當此之時同父嘗陳
征討大計石陵倪先生朴實先後同父草書萬言欲以
兵戰自効不下同父然同父因其才力氣岸之豪中陷
於罪釁至老纔得髙第終以不得馳騁於中原而遂至
淪没先生方自以其學勝亦且不能於鄉里至以罪廢
徙筠陽故雖有志焉而終以寒窶而老死盖予每觀先
生之書則為之沉吟痛惜而不能自己先生嘗本其兵
戰之所自出備知天下山川險要户口虚實著為輿地
會元四十卷又推古今華夏内外境土徼塞之逺近繪
以為圖張之屋壁而預定其計䇿逆料其戰守者不一
而足是將願出為當世有用之學而不欲僅為儒者陳
腐無實之空言當時之士惟同父為能知之先生亦惟
寄示同父而不遑以他及者也然使先生之志且與同
父獲用於世天下之兵蜂集蟻聚勝負雖未可知必也
人心國論之既定于一力守東南以為保障專意西北
以謀進討江淮襄漢日以寧謐秦鳳陜虢之間遺民襁
負義士壺簞尚不為無補於萬一者是則後世所以深
有取乎樂毅之常生而重恨曹蜍之淹淹待盡也夫自
南北分裂士之學者方守於一隅而禹跡之所被者率
不能以徧歴黄河之源出於崑崙黑水之流播於南海
而近世地理之家茫無據依逺相億度盖今海内混一
重譯萬里黄河自星宿海發源歴九渡河而後北㑹於
臨洮積石之西黑水復流其西界而徑趨於滇越之外
境若可以燭照而數計者譬如談天文者每以洛陽居
天地之中然而南至北景北踰鐵勒斗極出沒髙下之
度殊不可以常度凖又豈得徒溺乎羲和渾天之器而
獨不少究乎周髀勾股之法哉是故先生輿地㑹元之
書兹既不能以復見至於華夷内外境土徼塞之圖則
猶未免乎參差矛盾而未盡善者此殆古今祖述編類
之一疵也雖然先生之學誠可謂博而有用者矣當吕
公云亡先生貽書同父謂宜力學以紹吕公後而同父
咈然不悦是其一時人材學術之盛卒不肯俯首以隨
人下而欲自表表於世自今觀之前輩老成凋喪俱盡
新學小生鹵莽不學是以一切墮於黄茅白葦而欲以
為同竊其殘膏剰馥而不敢有異至其立言箝口結舌
而無所發明臨事則亦玩時愒日偷懦憚事而不足以
赴其鼔舞作興之機者此皆見棄於先生者也藉令先
生之學本之以伊洛之義理而又無貴乎永康之事功
則其所就且將不止於此雖然今之學者尚可及耶吾
固未易以王道覇術之並行而遽少之也初武夷謝翺
臯羽嘗因先生之書選為一編今始得其全帙號曰襍
著者觀之又嘗過其所居則山洞湮塞棟宇傾蕩蕘兒
牧竪悲歌蹴踘猶能示其故墟而亦不能詳也况其所
著之書耶嗚呼士無當世之功業而徒務於有言不至
于此不極也是又古今文士著録藝文者之一嘆也悲
夫邑人吳萊撰
傳
倪朴傳
倪朴字文卿唐户部侍郎若水之後也若水居恒州唐
末之亂子孫南遷江浙間五代時有名盈者又自吳興
遷浦陽之石陵世為農至朴曽祖展始以貲雄于鄉初
衢婺嘗輸丁身錢相傳仁宗時永康胡則為奏免崇寧
間欲復筭之適部使者行郡展持則像拜使者于馬前
歴訴其非便使者上其事復獲免祖子從性好施田旱
及半悉捐與種家然又多奇謀建炎初山賊作亂逺近
震動縣令丞揖子從問計子從為之籌畫使其子統民
兵為前導賊皆敗走民兵别部有貪功擒至百餘人者
縣令例縛之將斬以狥子從聞之急白令曰此輩豈皆
賊哉不如勿殺使自新賊不足定也令悟足地曰㣲公
言幾敗吾事悉縱之事果帖然朴豪雋不羈喜舞劒談
兵恥為無用之學必欲見之於事功紹興間聞廟堂謀
遣將掃清河洛喜曰依日月乘風雲以佐天誅此其時
矣乃草書數千言歴陳征討大計精忠感激有古作者
風鄭伯熊見之連吐舌曰男子男子雖以無階不得上
進而朴志益堅且以天下山川險阻户口多寡用兵者
所當知乃遍考羣書成輿地㑹元志四十卷又合古今
夷夏繪為一圖張之屋壁手指心計何地可戰何城可
守猶幸一用其能晚雖知不用復著鑑轍錄五卷以痛
國家禦侮用䇿之失惓惓猶前志也朴好使氣與人多
不合年四十七尚未娶當時人亦鮮有知朴者獨永康
陳亮敬焉淳熈中與知縣趙汝鉞有隙鄉人樓益恭遂
以豪俠中之徙家筠州㑹赦東歸朴於書過眼不再覽
辨駮甚精嘗言吳越受梁封爵未嘗稱帝其改元寳大
實當梁亡之後且取觀音院鐘刻為證以破五代史之
疑論者服之朴之友吳克己字復之縣之鶴塘人窮經
博古尤邃於易考通釋氏書多有著述朴嘗評其文汪
洋恢怪如崩崖翻浪使人畏且驚又翫之而不忍去竟
不知為何等語盖克己多談内典故朴頗譏之
贊曰宋自宣和之後國勢不振金人乗釁長驅而入破
陷太原侵軼真定攻擣汴京以致天子䝉塵生民暴骨
當時臣僚謂宜枕戈待旦不共戴天以洗刷國恥以尅
復土疆乃復割地議和頓首請命忠義之士雖欲有為
每擯斥不用卒致淪亡而莫之救哀哉朴以一布衣之
㣲非有爵號之榮祿賜之厚乃能赤心憂國吐其耿耿
直欲叩帝閽上之雖其書不能進其視賈廷佐之二疏
陳亮之三書俊快朗烈照耀後先如朴者豈非人傑也
哉使朝廷用之未必不能立奇勲柰何姦惡秉軸有志
之士不獲洩其忠憤之氣推是言之亦不獨人謀之不
臧也嗚呼王業終至偏安父讐終至不報必當有任是
責者幸朴書猶存百世之下非惟使英雄灑淚肉食者
聞之亦或知勸哉金華宋濓撰
又傳
倪朴字文卿浦江人居石陵村嘗應進士舉有志功名
不為無用之學紹興季年為書萬言極論滅金事勢不
果上究悉用兵攻守險要尤精地理著輿地㑹元志四
十卷為人伉直不能委曲里豪樓益恭乗其與縣宰有
隙誣搆之徙置筠州以赦得還嘗自謂業古文三十年
襍著六十篇要之皆無愧古作今存集七卷㑹元無考
云蘭谿吳師道撰
前傳見宋景濂浦陽人物記後傳見呉正傳敬鄉録附
於卷未以見公之大槩云爾麻城毛鳳韶識
倪石陵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