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溪類稾
雙溪類稾
欽定四庫全書
雙溪類槀卷二十
宋 王炎 撰
書
上劉司業
炎嘗聞富貴則安榮貧賤則困苦其勢然也人情不甚
相逺誰不欲釋其所困苦者而趍其所安榮者然自一
命之士等而上之至於天子之宰輔其為富貴始極而
天子之宰輔天下之人豈可盡躐等而進居其位聖賢
以為使人仰視其上之富貴而不以為過俯顧其身之
貧賤而不以為歉不可无以節其情之逐逐也故明義
命之説以示天下曰可則求不可則止量已審分无僥
倖以争其所欲者義也求之有道矣而得與不得特未
定也得與不得未定雖智力无所施焉者命也士誠安
於義命則其未達也亦徐徐云爾於中无躁心其卒於
不達亦悠悠云爾於中无怨心自夫義命之説不明於
天下而後士之羞貧賤而茍富貴者不可復禁甚矣夫
風俗之弊也今世之士自其為學之初取古人紙上之
陳言手抄而口誦其身之所營其心之所思无非為利
達計爾試於有司幸而在選則其求進之心愈亟今朝
廷之法必用舉主三人而後許其關陞既關陞矣又用
舉主五人而後許其改官自改官而上其階秩始可以
歳月積久而得之則夫未脱於選人者固以舉主為重
也所重在此則所急在此患其求之不得也於是有䛕
辭諂説以為説遇事詭随以為容求諸公貴人之書以
為之推輓談義命於今日人不掩口而笑其迂者幾希
而聖賢之敎芻狗矣且夫薦舉之法本以捜羅天下淹
滯之才及其既弊士不安於義命而惟茍得之為貴故
其姓名之登於奏牘者固雜出於賢不肖能鄙之間也
必賢者能者得之則人無覬覦自夫雜出於賢不肖能
鄙之間有所謂尋常庸流者亦幸而獲進無惑乎士之
不安於義命而亟於有求也士誠居山林事枯槁長往
高蹈而不返其亦可以無求矣一出而從仕欲少伸其
所懷則不能䄂手緘口而无求此炎所以猶有望於明
公也且炎之不才容貌不足以動人而言語不足以自
文其甘心於貧賤久矣天假之幸明公不弃其不才而
許其趍走於馮茵之側瞻望顔色粹然以温聽敎誨之
言清明和緩而不怒則炎之有求誠未可以不安義命
自疑也明公閲人見其眉睫而知其肺肝炎之可取而
不弃與夫可弃而无取无以逃執事者之照察矣然非
飾其不腆之辭則无以自見其區區之情惟明公不以
為不安於義命而矜之幸甚干冐台嚴不寒而慄
上蘇郎中
炎聞仕於州縣者雖㣲官小吏莫不各有其職不稱其
職而居其位竊位也而食其禄竊祿也郡文學不聽獄
訟不治金榖仕者類曰是其職簡静而易為而其才不
足以趣辦一切者亦樂於居之人往往指目之曰是職
大抵不才者之委也然自大體觀之朝廷開設學校所
以養人才厚風俗将於是乎在人才之不成風俗之不
美為敎官者則亦有罪矣炎不肖備員庠序方其始至
不能有所建明有所更革是則猶有可諉者曰當路之
人未能通也諸生之能鄙賢不肖未能辨也是以姑徐
徐云爾今将一年矣猶黙黙在此視學校之弊不能舉
手一有所為啓口一有所言不謂之竊位竊祿可乎故
其職有不可不為不可不言者請試陳之惟郎中聽焉
其一曰本學聚生員溢於百人所恃以為倡率者其大
則正錄直學經諭其小則齋長諭也而法度不立升黜
不正為大職事者多以請託經營而得之其人非有行
義可觀文學可取足以為諸生之法者也而諸生之中
因春秋二補而入學者又不能无假手之弊故雖市井
庸流或得以竄名寄籍於其間聚而食者賢者常少不
肖者滋多欲以法度繩之則謗議起矣不然則牒愬興
矣玩習為常恬不知怪而士風掃地無遺故父老之愛
其子弟與夫鄉曲之善士自愛其身者視學校望望然
去之招之且不肯來况欲其以補試而住學破供乎今
者秋試之後請告而歸者十且六七炎以為於此時招
致士類之賢者而使充大小職事之闕員以倡率諸生
則庶幾喧躁浮競鄙薄之風可以一變今采諸公論而
得之者无慮二十餘人或志氣堅正或操守淳篤或聞
識淹博或文采秀麗雖不能盡識其面目然公論所與
則與夫請託經營以求為職事者固萬萬不侔矣此事
在炎雖可以專行然有所甄别黒白分明則不肖者有
所不樂必䑓府主張其説不為浮議所揺而後士人修
㓗博習者可以使之朋來矣其二曰仕之在官者士之
在學者凡有祿必有職也無職而有祿不可以與而與
之傷惠矣不可以取而取之傷亷矣今潭之學有學賔
者二三人在外而請俸者也有養老者十人無職事而
得俸者也夫此十餘人者率之以事則曰吾老者也不
當以事相凂裁之以規矩則曰吾老者也不得以法相
䋲甚者倨傲簡誕无所不至而月取俸錢三緡總而計
之月費近四十緡使一學之財用有餘捐此四十緡以
與之猶可以不計今財用己竭矣以生徒百員為率則
俸雇供給之類月俸四百餘緡歳度用五千餘緡而雜
有支費不與焉而所得於府者與所歛於白地者近三
千緡爾其餘則取給於所收之米舊米之可糶者倉廩
既空而此十數人者無職事而月取俸焉如執劵以責
償莫敢少緩其期此誠不可不削也雖然是十數人者
或孤老可憐或利吻可畏或險薄可猜若决於削去其
俸則謗詈不旋踵而騰踴矣此誠不可以遽削也然朝
廷近㫖凡職事在學令所無者皆罷焉學賔養老俱非
著於學令者也茍隠黙而不言䑓府亷而知之炎則有
不奉條令之罪矣且以職事論之直學掌一學之出八
經諭分一六之講説而月得兩緡齋長諭主一齋之事
務而月得一緡彼十餘人者為其老而優之許其住學
破供是豈不可乃月以三緡與之雖直學經諭反有所
不若不已過乎况又有年未七十實未嘗老粗有生理
實未嘗貧而因緣在學規圖三緡之獲則尤鮮亷寡耻
矣是又不可不削者也夫予之則喜奪之則怒則怨人
情大抵然也今一旦削其俸給則此數老者之怨怒萃
焉炎固不敢避也事无細大使人人俱欲避怨而市恩
則僥倖之門不窒矣惟䑓府主炎此議斷在必行則庶
幾節冗食减虚費可以少寛一學財用之急矣其三曰
本學自湘西遷于郡城者逾四十年而殿堂門廡至于
齋舍往往損弊不可不修使學之錢榖有餘猶難於興
工况匱乏乎故熟視其弊无如之何夫道宫佛廬金碧
相映而先聖之殿御書之閤書生之室頽敝不支此炎
所以有感也然計其用度欲略葺之非千緡不可少加
工焉其費又再倍於是此炎所以不得不有所請而難
於遽言也曩者侍郎李公在此炎乘間一言之李公曰
方修郡治復修貢闈俟二役既畢則次修郡庠炎由是
不敢再有所請在今日則不可以復黙也炎寒鄉之晚
出也家世中衰為貧而仕非敢激昻奮發趍赴事功然
汨汨随俗備員素餐心亦耻之近者望見郎中之顔色
温然以和侍坐聽言又諄諄然不倦是亦可以有言矣
故其事目具之公牘而其情曲折見於此書惟少垂頃
刻之暇俯賜采覧察其區區之懷而不拒其僣凟之罪
不勝幸甚干冐威嚴无任戰慄
又
炎嘗謂學而欲仕仕而欲達天下之情一也然達者常
少不達者常衆則亦有由矣韓淮隂國士也不遇蕭相
國則終身一都尉爾張柬之竒才也不遇狄梁公則終
身一司馬爾士之浮沉於下寮者雖當世之豪傑且不
能自奮况碌碌而無竒者乎故掃門以見相君執御以
事先達非躁且䛕也刮磨滌濯借之聲光其勢固有待
也郎中用心之公如權衡用智之明如止水士非賢且
才者雖有竿牘之薦葭莩之援牙頰之助未始一舉手
引之則固嚴於所取矣雖然郎中家世之光融人物之
俊偉後進者望之以為龍門此炎之不肖所以亦起掃
門執轡之念也且炎新安賤士也挹英風聞髙誼願自
託者有日矣備員侯泮而王節之光實照臨之此天畀
以幸㑹也然炎承乏垂及一年方其始至望郎中之顔
色淵然而静辭氣肅然而簡退而思之曰是上下之情
未通也欲有請焉而未可既數月顔色凜然而嚴辭氣
愀然而厲退而思之曰惟其不才而取弃也欲有請焉
而不敢比者望郎中顔色盎然以和辭氣衎然以樂退
而自喜曰是可以言其私矣失今不言是自弃也抑又
聞之龍泉太阿之劍天下之利也方其埋於牢屋之下
曽頑鐵之不若也一旦雷張二人者知之則騰而為紫
氣變而為蛟龍世皆驚焉人之有所遇猶夫物之有所
遭也郎中其進之歟則炎命之通也其弃之歟則炎命
之窮也通窮之占决於今日不言則无以自見多言則
凟矣干冐威嚴不勝恐懼
上王右司
炎聞六經載事之簡嚴而用法之精宻者莫過於春秋
春秋於城一邑築一䑓一囿作一觀新一廐无不謹而
書之僖公賢君也在位三十二年雖新作南門亦筆之
以示貶以為有國者當惜民力節財用也至於泮宫敝
而修之春秋无見焉則无譏乎爾矣不惟无譏魯頌四
篇皆美僖公而泮宫之詩居一焉非不役民力費財用
也無譏於春秋而有美於頌何也天子之學曰辟雍羣
天下之士而敎之諸侯之學曰泮宫羣一國之士而敎
之故學校者人才所從出風俗所從始也學校之廢則
无以養人才厚風俗故青衿之譏見於鄭風而泮宫之
美著於魯頌今之州郡古諸侯國也郡有校官即侯國
之泮宫也潭衡湘㑹府也使節帥符蒞焉其學校宜崇
麗顯敞始足以稱价藩之體今為屋數百楹養士溢百
人而先聖之殿御書之閣師生之廬寖以頽剥炎以為
此䑓府所宜垂意也或曰今之學校文具爾非實能養
人才厚風俗也方州縣用度告乏而欲用工於學校其
事緩而不切其言亦迂而不足知時變矣炎竊以為未
然夫因其敝而修之其為費尚輕也少緩歳月俟其大
壞則必當更造大壞而不更造以㑹府之學校而鞠為
荆榛不可也必更造之其費視今數倍矣此不可不修
者一也道宫佛屋其徒竭力為之丹碧相照而先聖之
居熟視其敝不過而問焉可乎且先聖所為尊於萬世
者固不在乎屋宇之閎麗然上漏下濕生徒肄業者无
以庇風雨焉則青衿散矣此不可不修者二也夫告朔
之禮雖廢而餼羊不可不存敎養之法雖壞而學宫豈
得聽其自壞哉郡文學未必人人不能訓導也諸生未
必人人不能率敎也葺屋廬以待之則養人才厚風俗
者其意尚存此不可不修者三也且所修之費嘗試計
之矣畧葺之度用千緡加工焉其費當倍於是䑓府有
意為之其事亦无甚難者炎寒鄉晚出家世中衰為貧
而仕黙黙在此且一年矣右司持節鼎來炎旅進退於
屬吏之中辱降辭色眷予之是以敢有所請惟少垂頃
刻之暇察其區區之懷而恕其喋喋之罪不勝幸甚干
冐威嚴流汗无地
上薛大監書
炎聞朝廷之法度官吏之規矩䋲墨也無小大行乎規
矩之内則名正而義順出乎䋲墨之外則无名而義悖
吏之賢否政之美惡民之從違皆於此乎决炎出於一
介孤生學古入官固非其所能而三尺之法當畏而守
之則亦固知之矣不幸擇地不審逐來臨湘臨湘陋邑
也有名之財州專之无名之須縣任之自早至暮凡所
以對吏民者不復論敎化不暇謀撫字不及議獄訟又
不及語催科惟違法以取錢物則汲汲焉炎固嘗言之
大監則固嘗知之矣近准朝㫖為闕乏之縣减无名之
須憲使直閣丁公方行下問而大監鼎來炎遂可以脱
身於罪罟之中此不可覬覦之福也炎雖未獲侍慿茵
望顔色聆謦欬然大監所以待之者如門下士而炎所
以自待者亦曰身盖薛公之客也故有不可覬覦之福
遂有不可覬覦之請惟大監試垂聽焉炎之所請者不
過有三而已矣其一曰本縣令佐之俸給鋪兵之添支
馬綱之批支一歳約用米凡三百斛雇夫匠用水手所
支之數不在焉税米盡赴州倉送納舊來州司計縣下
截撥百斛繼而又削其半今日縣邑之窘无錢者有之
矣未嘗无米者也春夏間倉庾空然令佐或至闕食而
鋪兵馬綱无米可攴遂不免折支官錢一升十文夫支
米本色也攴錢折攴也錢又不足减尅其直違法也使
䑓既為减无名之須而禁其違法之罪則鋪兵馬綱至
於无米可支而折錢无錢可攴而减尅則又不免違法
矣欲乞台慈照炎所申公狀行下本州許本縣截留米
正耗共三百斛以充一歳官兵馬綱之用則非特不至
闕乏炎亦可以免於罪戾矣其二曰本縣前此无名之
錢凡有八色一曰馬草錢使司既為本縣蠲之矣二曰
捕盗錢三曰招軍錢四曰陳設錢憲司既為本縣蠲之
矣五曰揀汰使臣錢六曰煮酒錢本州以上供為名而
取之事屬總所名曰上供未敢有請七曰供給錢八曰
遥領錢此二者歸於本州公庫縣既不可有違法之取
則將何以應无名之求且委守臣節浮費以寛屬縣則
近降指揮也責官吏以遵法奉令則近日詔書也今若
蠲此二項則於縣可以少寛而於本州所謂上供送使
留州之財備公家經費者初无所損若䝉台㫖行下豈
特炎受其賜百姓亦深受其惠矣其三曰本縣夏税盡
歸州庫送納陸地水田紐計家業皆當納絹此則上供
之物也今也不納絹而納錢乃於常賦之外本縣又敷
上供絹七十二疋州无本錢抛下在縣縣无價錢支散
在民而白行科敷西而江陵東而鄂渚皆无是也朝廷
方禁違法之事詔令森嚴則夏税絹既折納價錢而額
外白敷上供絹帛其法乎抑違法乎尹鐸之為晉陽宰
也其説曰為堡障不為繭絲今炎之為令也反是為繭
絲不為堡障上則有違於法下則有歉於民内則有愧
於心炎今照本縣夏税有絹不納本色而折納價錢元
額不過五十二疋二丈而已矣今計毎歳本州所納之
数凢二百九十六疋折價錢一千四百八十貫文比之
元額増至六倍今若䝉使司行下上户成端疋者使之
納本色下户合零者使之納價錢既可以得錢又可以
得絹於上供初无所損而於民户深有益但於本州羡
餘之數㣲有所虧爾此計之善者也凢炎之所言者非
獨為一己之利盖一縣之利也非獨為一時之利盖久
逺之利也且炎之終更有日矣然為一縣之長則當任
一縣之責是以不得自謂將去而不言雖然炎之言民
之所願而非州之所樂也前日違法而有取則得罪於
民今日慮其違法而有言則得罪於州然抑有説焉何
者易于之為益昌令也有詔𣙜茶易于焚之夫焚天子
之詔若有司議法當得大不恭之罪易于不顧而行之
其意曰焚詔之迹雖若犯義焚詔之心則在愛民不察
其心而論其迹罪之可也略其迹而原其心恕之可也
太守之賢亦必有以察炎之心矣而二天之庇則實有
望於門下是以敢僣言之干冐威嚴不勝戰懼
上盧岳州
炎近䝉使府差人索前官任内舊欠錢物自惟下邑屬
吏升沉去留有福有禍皆在判府之頥㫖豈敢不敬以
承命惟其窮乏之甚无所從出是以詳悉申稟乞賜蠲
除方懼以螳螂之臂抗隆車之轍得罪无疑乃䝉頒賜
誨劄封示使牒仰見薫慈待遇之厚然尚未賜蠲免炎
是以不懼再三冐凟之罪猶欲有所開陳更乞少霽威
嚴以終其説炎竊謂州府財用必取之邑邑之財用必
取之民上有所取下所不可辤也然臨湘財用則无所
從出何也夏秋租税縣下所謂常賦也而臨湘不然夏
科有錢秋科有米一文一粒以上並赴使州交納无常
賦可催无奇零可取无羡餘可得无滲漏可察財用无
所從出一也酒𣙜征税縣下所謂生財之源也而臨湘
不然一市百家无十金之肆一鄉千户无百鍾之藏既
无交易商旅不來况又阻以團山窖港二渡客旅出於
管下者東自鴨欄西自道仁磯取㨗以行不入縣門所
收税錢每日不過數百至一緡極矣榷酒之利除米麹
柴水之外每日不過得數緡之息爾則財用无所從出
者二也除此二者既无所從出其他如魚湖之利可以
供版帳之定數此則華容之所有而臨湘之所无者也
如茶山之利可以補經總制錢之失額此則平江之所
有而臨湘之所无者也不免因詞訟乞丐錢物以充月
觧而臨湘民訟又且至少固有終日坐於庭而无一紙
牒訴者偶然有之分决曲直遂乞錢物身為長吏官號
親民職當撫字而自蚤至夕汲汲然惟以乞覔錢物為
事此何等舉措哉上有戾於法下有愧於民中有歉於
心炎所以亟欲求去者盖為此也况入四月以後江水
泛漲商旅不行農桑之務民在田野縣市寂然謂之荒
月於匱乏之中又最匱乏之時而責其補觧舊欠則其
勢尤難幸遇判府萬間之庇汗顔茍祿其罪多矣月觧
見在无欠炎也何能皆判府覆護之賜也然究心趣辦
亦己不遺餘力矣而責以前官之舊欠若之何而承命
哉譬如尫羸之人荷檐而趣方以顛沛隕穫為憂而又
曰其力未盡也必使之身負百鈞日趍百里則折骨絶
筋而死矣且據使府行下所欠者千緡更除豁權官任
内所支俸錢所欠亦止五六百緡爾在使府得此未必
大有所益在陋邑辦此則不翅如挾山超海之難也在
使府蠲此未必甚有所損在陋邑免此則不翅尫羸之人
一旦獲釋重負也再三違使府之命當受誅譴然茍且
承命他日决无以應則亦終不免於得罪是以首䑕於
依違之間卒一吐其情而告也且縣庫之錢公家之物
也分文以上悉留以申觧歸府為長吏者第視簿書守
管鑰焉爾若其有餘不肻申觧即其意謂何今方日夕
憂慮以不足為患非有餘而貯蓄之也夫順之則喜違
之則怒者世俗之情也順之不喜違之不怒惟其是而
已矣此大賢君子之心也炎是以无畏懼而一言之如
䝉大造特賜蠲免非特炎之幸亦一邑之幸也况判府
之入覲有期矣敷奏之間必及荆湖之利害為聖天子
極言之使无名之科敷或如江陵一州派之人户或如
鄂渚一州責之酒税而科罰獻助之説不行焉豈惟臨
湘一邑之幸乃一州四邑无窮之福也干犯威嚴罪不
可恕不勝戰慄
上章岳州書
炎近准使府帖行下本縣截撥月觧版帳錢貫收糴米
約一千碩炎已嘗具因依供申訖今䝉台判及簽㕔所
議行下未賜蠲免且炎身為屬縣賤吏事无巨細自合
惟命是從所以未敢承受台㫖收糴上件米斛非敢故
違使府指揮照得臨湘雖名為縣元來止係巴陵一鄉
上半鄉依傍山林今歳雖云成熟然土廣人稀開墾未
徧僅能自足下半鄉邉近江湖被水浸蕩或彌望絶粒
不收貧民見己艱食本縣管下委是无可收糴此其不
能糴者一也况其地僻陋井邑蕭條商賈米船泝江而
上則聚於鄂渚沿江而下則先經由華容巴陵本縣所
來者不過通城步擔而已步擔所般能有幾何粗可以
濟被水人户收糴目前日食官司茍下收糴之令則步
擔之夫日下持疑未必便來縱使其來而官悉糴之則
千碩未必可集而被水之民則有飢而無所告糴者矣
此其不能糴者二也上鄉之民方以來春不給為憂下
鄉之民正以目前不聊生為患近日炎奉命按視水傷
兼又議行賑糶民方日夜望官司有以利己也今未有
以利之而遽曰和糴與民争收於艱糴之時則民必曰
知縣前日之議賑糶欺民也不然胡為於災傷之地而
反和糴耶民既失望來春老弱或至流移餓死萬一有
意外之患丁壮或至攘奪則炎何所容身此其不能糴
者三也江西玉沙之民方脱水患收取魚鮮道臨湘蒲
圻之境以易通城之米邑民猶有聚議欲官止其洩今
官若收糴窮民固未敢有詞然豈能无怨此其不能糴
者四也且炎食公家之禄任公家之事又有判府台㫖
使令豈得不盡心力而為之况炎向年為崇陽簿嘗攝
曹職于武昌是時吕判院為守令炎收糴二十萬斛炎
受其責不一月而辦盖以舟車商賈之聚故也今千碩
之米比二十萬碩二百分之一爾然糴於无米之地艱
糴之時則雖欲盡心力為之事必不辦此炎所以惴惴
而慮喋喋而請也雖然炎亦豈敢无説而徒不任事自
湖南至於鼎澧茍非歉歳則商賈興販艫舳如雲水溢
則必由華容水落則必出巴陵官茍置場收糴則千碩
之米可談笑而得也與其分抛於臨湘无米之地艱糴
之時而收糴歩擔者固有間矣炎一介孤寒技能无取
獲𨽻下邑以茍寸禄譬如孤根易揺徒手可抜也弱羽
見墜虛絃可落也所恃者判府太中廣厦萬間之庇爾
非不知承順敎令以為一時容悦之為利不然則重得
罪然今日以為可辦而他日米或不集有誤使府指凖
則其得罪又必无所逃仰惟判府剛毅能行天下之至
公寛洪能受人之盡言仁厚能憂民之疾苦炎是以敢
再三有請伏惟台慈憐其情而察其意之无他特賜蠲
免不惟逭炎一身之責上則不誤使府他日之經費下
則為臨湘一邑之利干冐台嚴俯伏俟命
上劉岳州
炎嘗謂君子畏義中人畏法小人犯法而趍利天下之
君子常少小人常多故為國者不可廢法所以禁其趣
利而道其畏義君相立法者也内則御史外則監司行
法者也郡守奉法以治其屬縣縣令奉法以撫其民民
㣲矣與令最親去郡守逺去監司又逺去朝廷則又大
逺令賢歟則法存而民安是為國培護其根本也不賢
歟則法廢而民擾是為國戕其根本也天下之為令者
不能皆賢然違法不顧惟岳州四縣為甚就四縣言之
惟臨湘尤甚和糴上供米實無價錢湖北一路皆然无
議焉可也詞狀到官則買印紙耕牛倒死則納綱觧錢
此特其小小者爾无議焉可也其他違法者殆不可累
數詞訟已畢獻助版帳錢一也報役已滿獻助版帳錢
二也牙儈里正攬户給價直之半歳買聖節銀三也公
吏里正攬户僧寺歳敷煮酒錢四也僧寺師巫月納醋
錢五也屠户科買聖節猪羊給價直之半六也四時祭
祀猪羊亦給價直之半七也冬至節儀不給價錢獵户
名下科敷鹿鹿八也知通以下公用里正名下科絹工
匠名下科漆九也塑画春牛里正名下科敷工匠雇錢
十也上供煮酒里正名下科敷米本十一也馬綱經過
大小保名下科敷榖斛十二也上供絹於正税外又於
上户名下白行科敷十三也役人雇錢錢㑹中半支出
暗行尅落十四也鋪兵添支馬綱批支縣倉无米折支
官錢其錢又无窠名每升折錢十文十五也夫豈他處
之為令者皆亷㓗而臨湘之令皆貪汙他處之為令者
皆長厚而臨湘之令皆刻薄其弊則固有由矣縣有二
税不得受納歸之於州魚湖之利不得移用歸之於州
營田之麥不得移用歸之於州州專有名之財而縣應
无名之求一曰馬草錢派之於縣二曰招軍錢派之於
縣三曰捕盗錢派之於縣四曰陳設錢派之於縣五曰
㨂汰使臣錢派之於縣六曰供給錢派之於縣七曰遥
領官錢派之於縣八曰醋息供給錢派之於縣九曰上
供絹𣲖之於縣夫此九項初无名色財非天降非鬼輸
不取諸民於何取之本州又立在版帳書之青册立定
期限斷不可違違法之罪大而緩欠錢之禍小而速為
縣令者寧避小禍而不顧大罪循習至今凢數十年臨
湘之令其難甚矣臨湘之民其窮久矣今者奉朝廷之
德意承外䑓之約束曰馬草錢則漕䑓為縣蠲之曰招
軍錢曰捕盗錢曰陳設錢則憲䑓為縣蠲之而縣之不
以法取者惟上供絹无錢可支不以法給者惟鋪兵馬
綱无米可支其他則一文以上不敢違法而使州之於
縣奉承德音於縣則未有所减放此炎所以不能无言
也曰揀汰使臣錢曰煑酒錢州以上供為名此𨽻於總
所本州未可减免至於供給錢五十貫文州之公庫有
之遥領官錢十貫文州之公庫有之其取之也於上供
無益其免之也於上供无損不審判府能為縣免之可
乎况惟聖㫖丁寧明詔守臣節浮費以寛闕乏之縣今
此兩項錢貫以供公庫之用不審判府裁節所費以寛
屬縣可乎昔者聖人之作易也損上益下其卦謂之益
揖下益上其卦謂之損判府於公庫之用薄有所損然
上以推廣朝廷之德意下以寛屬縣之匱乏又其下以慰
斯民之願望一舉而有三善焉不審判府能聽愚直之
言乎夫出言軟美雖剛直之士初惡之終或喜之季布
之於曺丘生是也盡言切直雖公正之士初喜之終或
怒之司馬温公之於蘇子瞻是也夫為人如司馬温公
可謂賢矣猶不能虛心以受盡言然則盡言者固无有
聽之者歟前輩謂李文靖淡然无欲王沂公屹然不動
其人品在温公上使世而有斯人則盡言者可以容其
喙矣然則炎之言固以二公望於門下者也不審判府
能容而无怒乎且炎為外縣小吏本州財計不能知也
二税之所入幾何魚湖之所入幾何𣙜酤之利得无有
虧折否征商之利得无所滲漏否炎皆不得而知之但
供給遥領官錢每月共六十貫文本縣不可妄取則其
辦之也難公庫裁節所費則其捐之也輕故不避誅譴
敢有所言盖以君子之好義固判府之所優為而中人
之畏法炎不敢不自儆也恭讀今月二十三日詔書到
縣曰奉法遵令无或不䖍倘有違戾當置重典天威不
違顔咫尺敢不戒哉敢不懼哉惟其言之狂妄罪不可
逃俯伏待命不勝恐懼
雙溪類槀巻二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