緣督集
緣督集
欽定四庫全書
縁督集巻十五 宋 曽丰 撰
論
十論
大學之道凡正心而上難言也自心而之身
之家之國之天下大率五事而已若稽古求
其能以大學之道處大學之事者罕得得亦
未能者焉其數蓋與事倍而輙論次之毎事
而兩其論以見吾權也毎論而兩其人或兩
其國或兩其代以見吾道也謂之十論
師商
道之正統始乎伏羲傳乎堯舜五傳而至於孔子又三
傳而至於孟子夫孔孟所以得正統何也以其言之合
乎道也夫世之所以不合乎道何也子思曰道之不行
也我知之矣智者過之愚者不及也道之不明也我知
之矣賢者過之不肖者不及也夫惟愚不肖則不合乎
道無惑也今則知矣則賢矣亦不合乎道何也曰人顧
不賢爾賢則合乎道賢而不合乎道是特賢於人者而
已矣非吾所謂賢也至於智正道之所忌者宜乎其不
合也孔門之智者蓋不少矣而聖道之傳獨如愚之顔
子得之則智也者豈學道者所尚哉然則必也愚乎曰
如愚則可愚則不可夫道之所忌乎智以其失之過也
今也愚則又失之不及矣不及猶過也忌其一而尚其
一其可哉故為道不難勿犯其所忌而已矣雖然顔子
猶嘆息焉曰瞻之在前蓋似乎不及也曰忽然在後又
似乎過也夫顔子而愚則終于不及而已矣智則終於
過而已矣今也擇其兩端而固執焉則是不愚不智之
間也而世猥曰顔子愚或曰不然顔子智余甚惑也蓋
嘗觀禮至於師商之事然後知顔子所以得道之傳者
蓋在乎不愚不智之間未易偏目之今夫師商如何人
也愚也耶智也耶余不得而知也余恠夫孔子之斥言
之也孔子之教人大抵循循然誘其入而導其歸非有
大失未始斥言之今而曰師爾過也商爾不及也似斥
言之者得毋以師商之失大故歟曰師商之失小也小
之不戒勿尤其大大而後矯孰與其小師商所以未之
矯者以其未之省也其所以未之省者以其未之斥言
之也斥言之斯省省斯矯矯斯復商之喪既除孔子與
之琴和之而不和弹之而不成聲作而曰哀未忘也先
王制禮不敢過也則是子思所謂過之者俯而就之者
也至於師則不然予之琴和之而和弹之而成聲作而
曰先王制禮不敢不至焉則又子思所謂不及焉者跂
而及之者也夫商之初蓋失之不及也今遂至於不敢
過師之初蓋失之過也今遂至于不敢不及然則過不
及之失二子互有之歟曰非也矯枉過直而已矣方其
失之過也唯過之矯而不知反流於不及方其失之不
及也唯不及之矯而不知反流於過人情大抵然也而
二子始然而卒不然始乎智愚卒乎不智愚則其諸異
乎人之矯也所不足者未若顔子而已矣何則顔子之
枉特矯之而直爾不至於過直二子則過乎直而後復
也曰然則顔子始亦不免犯所忌者耶曰不要其終而
訊其始非聖人有不免者庶氏之母死盍哭於它室而
子思哭於廟失之過也已受人之賵盍以哭而原壤以
歌失之不及也已原壤不足道也子思明言之明犯之
不有門人隨救焉則㡬於不免况師商乎故嘗謂子思
不失為顔子原壤不得為師商何者門人一言而子思
省孔子之斥原壤數之以賊擊之以杖而原壤卒不省
也省斯矯不省不矯也矯斯復不矯不復也顔子子思
不逺復也師商頻復者也原壤迷復者也
由求
道有偏有全全是人之所欲也偏是人之所惡也夫人
而得所欲天下無聖人可也不幸而失所欲得所惡又
無聖人焉劑量之則拱手以聽事之廢也雖不廢亦無
成雖成亦陋昔者邾隠公朝於魯執玉髙其容仰公受
玉卑其容俯一俯仰之不度兹特小有偏而已矣夫何
傷而子貢覘之以為二君皆有死證焉故世疑之曰夫
死大事也雖盧扁未容以脉定而子貢以貌索雖中祗
億而已矣非君子之道也而余謂容有此理何則禮貌
者胷中之表襮於外者也孟子曰胷中正則眸子瞭焉
胷中不正則眸子眊焉今夫二君者其容或失之髙而
仰或失之卑而俯髙而仰似驕卑而俯似惰以驕惰之
心發而為驕惰之容蓋所謂胷中不正則眸子眊焉者
歟觀其眸子人有不可逃者况胷中之表襮於禮貌又
親於眸子也哉夫人之心至難測也孟子得之一瞭眊
之間而子貢得之一俯仰之際吾於是知人之不可有
所偏有則不揜也師商之偏在乎心而已未甚表襮也
至於由求則動乎其心見乎其容者也故孔子再三焉
聞斯行諸之問雖兩問也而一事也孔子則退由而進
求何也二子之心各有偏也余嘗論人誰無偏要自移
而已矣西門豹之性急故佩韋以自緩董安于之性緩
故佩絃以自急由也兼人失之急者也求也退失之緩
者也所不同者豹安于則性由求則心也而已矣其偏
在性猶自移也而由求之心不自移豈未有以韋絃遺
之者歟孔子則遺之者也求也退故進之遺之絃也由
也兼人故退之遺之韋也而二子未能佩也孔子憂焉
曰一警不從而遽絶之吾不忍於是又状其心之表襮
于外者以告其状由也曰行行如也其状求也曰侃侃
如也侃侃之状雖異乎行行要皆未免乎一偏何則退
與兼人之心發而表襮于外者其理固然不揜也行行
之状譬則執玉髙其容仰者也侃侃之状譬則受玉卑
其容俯者也以子貢之覘二君者而驗孔子之状二子
者吾知二子為廢人雖不廢亦無成雖成亦陋求之脂
韋於魯雖不廢亦無成者也由之死于衛雖成亦陋者
也魯卿之僣甚矣為求計盍諫諫不聽盍去今也不然
又為聚斂之事以媚之所謂伊優者而已矣如之何望
其有所成哉仕之難尚矣為由計何擇擇之而莫得何
已今也不然以為食其食不可不死其事不知出公之
食不可食也兹所謂骯髒者而已矣如之何望其成之
不陋哉凡事之成不成成之陋不陋或有幸不幸存焉
而君子之論不其然也曰盡吾心而已矣其心未盡而
付之幸不幸非孔子之所望於二子者也是故一警不
從又再警之庶㡬以其容之失而覺其心之偏或曰邾
魯之君其偏在容而已矣子貢一見而知其不能久者
以其心之亡也今二子之容猶二君也則其心之亡亦
猶二君也而孔子特以由為若不得其死然何哉曰求
雖生猶死也
夷惠
亘萬世而無弊者吾道也反是者它道也人非堯舜鮮
有不之他者顧収之如何爾顔子於其未逺也収而入
于吾道故全師商於其漸逺也収而入于吾道故廢由
求則於其既逺也然後収而入於吾道故雖不廢亦無
成雖成亦陋嗚乎孔子所以苦口于其初者為是也歟
雖然初孔子所以苦口者論其心而已未及其身至於
論夷惠則及其身矣夫夷不辱其身者也夫惠辱其身
者也辱不辱雖異未合乎吾道則一也蓋嘗以孔子之
所謂辱不辱者参之孟子之所謂凂不凂者為論以為
人之冠不正雖其君父猶畧之况鄉人乎夷也望望然
去之曰爾其凂我也吁此而凂我天下孰有不凂我者
乎人而裸袒雖妾婦猶或病之况外人乎惠也由由然
與之偕曰爾焉能凂我吁此而不凂我天下孰有凂我
者乎凂也已惠曰不凂不凂也已夷曰凂充夷之操而
不陷於獧充惠之操而不陷於鄉原吾不信也夫孔孟
所惡此二者為其賊道也而夷惠陷焉惡在其為夷惠
也哉曰夷惠無是也孤竹君夷之父也臧文仲擠惠於
下僚者也吾嘗意夷之逃去必其父子之間有間言焉
若申生之事也夷而不足於量則有死而已豈復逃去
雖逃去豈能不念舊惡哉今也否則其量甚夷也吾嘗
意惠於交際之間大抵守節而不阿故文仲雖知其賢
而不引用之若子西之于孔子也惠而不恥于小官則
凡可以進身者靡不為已豈能不以三公易其介也哉
而今也否則其節甚峻也其量夷則鄉人之冠不正夷
不責也其節峻則人之裸袒惠不安也此夷惠之實也
然則孟子之言過歟曰非孟子之言過梏於孟子之言
者過也夷之清非其君不事而已矣惠之和不羞汙君
而已矣非其君不事謹其初也不羞汙君要其後也事
君而謹其初於吾量未害也事君而要其後於吾節未
害也於吾量與吾節皆未害則夷之清蓋王通所謂清
而無介惠之和則子思之所謂和而不流者歟雖然自
非其君不事也而推之則學夷而失焉者雖鄉人之冠
不正亦将責焉夫是之謂隘自不羞汙君而推之則學
惠而失焉者雖人之裸袒亦将安焉夫是之謂不恭此
孟子之意也而世猥曰夷惠然豈謂夷之量能容其父
而不能容其鄉人惠之節能不貶于三公而不能不貶
於裸袒也哉惜無貫穿孟子以告之者孟子曰聖人之
行不必同也或去或不去歸潔其身而已矣此為伊尹
言非為夷惠言也而吾取之以論夷惠夷之一諫而去
周惠之三黜而不去魯兹或去或不去之説也而孟子
以為其趨一也一者何也仁也豈亦就所謂歸潔其身
者参言之歟故君子以為夷惠之趨於仁猶伊尹之歸
于潔未有潔而不仁者也未有仁而不潔者也或曰夷
之不辱其身謂之潔可也惠則辱其身矣謂之潔可乎
曰可也殊途而同歸則是夷果隘惠果不恭也果隘不
恭則是歸汙其身而已矣焉有仁人而歸汙其身也哉
楊墨
蓋孔子嘗言言必慮其所終行必稽其所弊夷惠之行
稽焉而未詳者也楊墨之言言焉而不慮者也稽焉而
未詳雖未免於弊猶可也言焉而不慮則吾不知其終
楊之言取為我墨之言取兼愛夫取為我而至於一毛
不㧞夫取兼愛而至於摩頂放踵所謂不知其終者如
斯而已乎曰未也一毛而不㧞古之重用其身者也摩
頂放踵古之輕用其身者也古之重用其身者豈獨楊
而已雖一髪之毁傷孔子所不敢曰吾受之父母古之
輕用其身者豈獨墨而已雖胼手胝足禹所不顧曰吾
為民也為民則仁也為父母則孝也楊者曰均重用也
爾聖人為之則為孝我則為無君墨者曰均輕用也爾
聖人為之則為仁我則為無父非孟子之辯無能詰之
者矣何則其跡相似也吾嘗意孟子之所以折服楊墨
必有巧發而竒中者焉蓋不止於其書之所言者顧其
門弟子録之不詳爾於是代為之説以詰二氏曰楊者
來汝師之言取為我大抵以古之舍國而隠耕者為證
也汝謂古之舍國而隠耕者復有加於伯成子髙者乎
無也而子髙則未始為我也曰墨者來汝師之言取兼
愛大抵以古之養三老五更者為證也汝謂古之養三
老五更者復有加於武王者乎無也而武王則未始兼
愛也或問其故曰禹之時子髙舍國而隠耕固也然而
向嘗為堯之諸侯則有出有處孰曰為我哉武王之養
三老五更固也然而父事三老兄事五更則有厚薄在
其間矣孰曰兼愛哉嗚乎楊墨復生将口呿而不能對
矣何則武王之與子髙蓋二氏之所借以為證者也而
今自叛之則是其説自窮也夫是之謂以楊墨攻楊墨
不然徒曰爾為我是無君也爾兼愛是無父也吾恐楊
墨為有詞矣蓋嘗論是非之難辨莫甚於跡之相似而
君子之闢邪說也莫難於使人之無詞楊墨以其跡之
相似也而未服今以其説之自窮也而無詞則孟子之
闢邪説可謂巧發而竒中者哉而其門弟子録之不詳
故吾有言焉一毛不㧞在孔子則為孝非重用也楊者
為之則為重用摩頂放踵在禹則為仁非輕用也墨者
為之則為輕用吾豈私聖人而讎楊墨哉蓋聖人會逢
其適而已矣楊墨則執一也雖然必不得已而輕重之
則不無毫釐之辨楊失之重用者也墨失之輕用者也
失之重用雖曰賊道苟知悔焉猶可収也失之輕用雖
悔莫収矣故孟子以為逃墨必歸于楊以孟子之所以
權楊墨者而權夷惠吾知逃惠必歸于夷蓋其末流之
勢然也夷之心雖非隘也學夷而失焉者則為隘隘則
似乎獧惠之心雖非不恭也學惠而失焉者為不恭不
恭則似乎鄉原夫獧雖孔子之所思亦其不得已而思
焉者至於鄉原雖過門不入無憾也借有不得已豈復
思之也哉故又為之斷曰君子之論毫釐必計也如毫
釐之不必計則不幸而失與其惠也寜夷與其墨也寜
楊與其楊也寜夷惠
管晏
周衰道不明甚矣權其輕重而制其可惟孔子為然伯
髙死子曰吾惡乎哭於野則已疏於寝則已重二者無
一可也於是哭諸賜氏曰彼由賜見我夫一哭禮之末
者也雖失何傷而孔子屑屑焉一毫不貸本則如之何
至於後世雖本不計也雖計不悉柰何欲無失哉幸而
其失小則在其心與其身而已矣不幸而加大則有刑
于其家而不自禁者也其失在身雖小難収也雖収難
全也猶以身也刑於其家則殆有無如之何者繼之矣
楊墨之言失而難収者也夷惠之行収而難全者也故
未甚則為夷惠甚則為楊墨雖然猶幸楊墨之未得志
也假令得志吾恐不獨在其身而已矣獨不見管晏之
事乎夫管晏齊大夫也大夫之有家其禮莫重於廟廟
莫重於祭祭之豐儉有禮焉唯其稱而已矣去禮而言
祭世之識者往往不然也而管晏則然子貢曰管失扵奢
晏失扵儉夫儉徳之共也奢徳之賊也故奢在所去而儉在
所取世之説者往往然也而孔子則不然其對子貢曰仲賢
大夫也而難為上也平仲賢大夫也而難為下則是儉
之失猶奢也夫儉之失猶奢也何也先王之制禮不可
奢也不可儉也唯其稱也仲而知禮則其組紘必緇而
後稱雖青有不敢僣者况朱乎惟其不然故君子以為
濫嬰而知禮則祀其先人必少牢而后稱雖羔不敢薦
者况豚乎惟其不然故君子以為隘嗚乎家廟之祭孰
與故人之哭為重也孔子于故人之哭猶慮其失之疏
與重而管晏之於家廟翻不顧其濫與隘而甘心之則
尚得謂知禮者哉孔子曰夫禮為可傳也為可繼也古之
君子奢不僣上儉不偪下求為可傳可繼也而已矣今
仲之奢而難為上嬰之儉而難為下則僣偪之甚雖明
日不可繼也况欲為萬世之傳哉雖然二大夫可人也
蓋仲嘗言欲民之有禮則小禮不可不謹也而嬰嘗言
君子不犯非禮則二大夫不可謂不知禮者也夫其所行
反其所言二大夫豈若是等輩哉或者有所為耶故世
之為二大夫解者以仲之奢蓋分桓公之謗嬰之儉蓋
救景公之侈此戰國䇿曾子之説也不詰其故不反覆
其説管晏之失容有可文者吾從而詰之國奢則示之
以儉國儉則示之以禮曾子之説然也而桓公之奢猶
景公也嬰矯之以儉似矣仲胡不為嬰也國必有誹譽
忠臣令誹在已譽在上戰國䇿之説然也而齊民之謗
景公猶謗桓公也仰為三歸之類以揜之似矣嬰胡不
為仲也反覆而詰之二大夫必一失也桓公景公譬則
火也嬰之道以水救火仲則以火救火者也然則嬰其
㡬歟曰嬰之道大率類文景也王通論儉曰以文景之
心為之可也不可格于後吾亦曰以嬰之心為之可也
不可格于後雖然儉可也夫奢雖以堯舜之心為之亦
不可况管仲乎是故必不得已吾從曾子得已則吾從
孔子
桓文
聖人之道有正焉有權焉参用之其参用之何也不執
一也其不執一何也惡之也其惡之何也為其賊道也
若管晏者可謂賊道矣蹈道則未也雖然特大夫之有
家者爾進而諸侯又進而天子誰獨無家也乎今夫不
仁之封舜志也而牽於象不告不取舜志也而奪於瞽
叟舜豈徒知有弟而不知有父母者哉蓋弟雖當封象
不足封也以其不足封而廢其所當封而舜不然曰兄
弟之間姑正焉可也娶雖當告瞽叟不足告也不以其
不足告而廢其所當告正也而舜不然曰父子之間姑
權焉亦可也可以正而猶權可以權而猶正胥賊道也
若舜者可謂蹈道矣賊道則否也嗚呼舜則否而桓文
則然故孔子有言也桓公正而不譎譎權也孔子之意
孰為為哀姜也文公譎而不正孔子之意何為為懐嬴
也其為哀姜懐嬴何也曰哀姜之亂魯桓公殺之正也
不必殺亦可也秦之納懐嬴文公受之譎也不必受亦
可也而哀姜桓公之同姓也夫懐嬴文公猶子之婦也
桓公以為哀姜之不殺則私私則害伯吾謂殺之則害
義文公以為懐嬴之不受則秦嫌嫌則害反國吾謂受
之則害禮義而誠害伯誠害反國爾将曰舜亦區區者
又奚為吾謂患不為舜爾夫為舜不惟無害乎禮義亦
無害其為伯與反國也伐楚而責菁茅之不入仗義之
效也哀姜之歸假令以同姓之故姑全之以聲于諸侯
諸侯必義我也誰復以私疑之哉繆公悔過之賢君也
懐嬴之納蓋不審之過假令以猶子之故明告之則繆
公必悔悔則德我之不暇而尚何嫌哉故曰不惟無害
乎禮義亦無害其為伯與反國也而桓文不由也故孔
子交譏焉其譏桓公也猶曰哀姜之歸可以譎全之而
猶正云爾甚之也其譏文公也猶曰懐嬴之納可以正
却之而猶譎云爾罪之也然則為桓文者柰何曰如舜
而已矣或曰舜何可當也少貶焉柰何曰魯荘公築王
姬之館於外傳曰主王姬者必自公門出于廟則已尊
於寝則已卑不築則尊卑之序悖矣故築禮也時魯喪
也齊魯讎也仇讐非所以接婚姻也衰麻非所以接弁
冕也築而不于外則喪讎道乖矣故築之外變之正也
嗚呼王姬之事哀姜懐嬴之事等家事也而輕重之自
異也荘公之築孰與夫桓之文之受者為重也且於正
變焉裁之而要其兩得今也柰何不於正譎焉裁之而
聽其兩失哉故孔子之於桓也甚之於文也罪之於荘
也可之雖然荘亦善於此爾必欲為萬世法非舜不可
故學舜而不至則為桓文學桓文而不至則其殺也殆
不翅嫂溺而不援其受也殆與魯之娶於呉者同科是
豺狼而已矣焉足乎譏
衰盾
君子之於道無可也無不可也裁之而已矣裁之心而
貞裁之身而正裁之家而齊久矣家政之未易裁也夫
苟能裁上則為舜下亦不失為魯荘公苟為不能則管
晏甚則桓公也已矣雖然特家事爾春秋戰國以來以
執國之政聞者大莫如子産次莫如公孫衍張儀子産
之使人愛也以惠儀衍之使諸侯懼也以怒兹皆不免
乎一偏者也雖然如得其正焉亦足矣而吾聞之孔孟
子産蓋衆人之母而儀衍類非大丈夫也則彼之惠與
怒意其非正也已矣書曰德威惟畏禮曰君子之愛人
也以德此孔孟之正也今夫子産直衆人之母而已矣
則其所以使人愛者固非君子之德也而儀衍又不得
為大丈夫則其所以使諸侯懼者夫豈德威也哉晉卿
有曰趙文子與其子宣子者其一使人愛其一使人畏
蓋之三子類也而世率以為正或曰特盾不正爾余惑
焉蓋盾之事其失也彰衰之事其失也潜夫彰故人得
而知之潜非識者莫知也子為正卿而不務德此郤缺
詰盾之言也子為正卿而不討賊此董狐詰盾之言也
以二子之所以詰盾者而遡盾之心則凡盾之所為迎
公子雍送射姑帑之類大抵敢行非度以脅之而已矣
蓋不待識者而後知故曰彰衰則不然其操似潔其言
似據其為政似和易故雖識者或以為正我則兹不予
故曰潜其不予何也其心術不正也其不正何也公重
去齊而衰醉以酒一不正也公遜楚禮而衰強之受二
不正也公怒野人予塊而衰以為有土之兆三不正也
凡是三不正蓋衰所以為忠而君子以為是小人之愛
其君也大人格君心之非則不然也以衰之所以愛其
君者遡衰之所以使人愛者要不過矯情詭詞以籠之
而已矣豈君子之德愛也哉而世率以為正或曰特盾
不正爾吾故悉言之以發千載未敗之事然則奚以為
未敗曰抑嘗敗矣介之推以二三子貪天之功為誣蓋
為衰發也顧未斥之爾然則奚以知其為衰發曰從亡
之臣雖無慮十數而最善誣者莫如衰也然則奚以知
其莫如衰曰秦之享公也公欲以子犯從子犯遜焉曰
吾不如衰之文衰行應對㨗出君子曰衰頰舌之士也
吾意衰之舌不獨發於從公之享又施於誣天以攘功
不然從亡之臣如子犯者鮮矣今自謂不如衰則之推
所謂二三子者非衰而誰故吾謂衰之可愛似子産盾
之可畏似公孫衍張儀其所為異者特子産以心而衰
以舌儀衍以舌而盾以心爾盾之失在心而人知之衰
之失在舌而人反不知豈其失之也以舌而文之也亦
以舌耶此一説爾又有一説焉大抵議論人者於其失
甚者則加意未甚則畧之畧之則其失雖彰而或至於
網漏加意則其失雖潜徃徃吹毛而求之不貸也蓋人
情則然今盾敗而衰未敗得非盾之失也甚故董狐郤
缺吹毛而求之而衰則未為已甚故人畧之歟嗚呼人
既畧之矣又從而文之以舌雖千載不敗可也而余獨
吹毛焉者蓋惜夫衰之繆用其心而未可與入吾孔子
之道而已矣故君子以為衰冬之日也盾夏之日也孔
子元氣也
齊魯
古之人蓋有夷考其行而不揜焉者矣而人或出之又
有考之渾然而無瑕尤者矣而人或入之故凡人之所
以或見信或見疑于後世者徃徃有幸不幸存焉未必
其實然也趙衰之事蓋所謂夷考其行而不揜焉者也
而輙以見信於後世或者有出之者歟是之謂幸周公
之事蓋所謂考之渾然而無瑕尤者也而間以見疑於
後世或者有入之者歟是之謂不幸衰之幸吾已發之
矣周公之不幸庸得不為一洗乎太公治齊舉賢而尚
功周公曰後世必有簒殺之臣周公治魯尊尊而親親
太公曰後世寖弱矣吾讀史至此未嘗不咨嗟嘆息以
為太公之説是否或未可知周公則不幸之甚也何者
周公聖人也所貴夫聖人以其能為法於天下可傳于
後世今也為治之法未施於國而後世之弊已不逃議
者之料則惡在其為聖人也哉吾故謂尊尊而親親非周
公之言或者史家故入之否則傳聞之誤因陋承訛未
之刋歟其謂不幸也則宜雖然人所以得而入之何也
太公伯禽累之也太公之齊五月而報政周公曰何疾
也伯禽之魯三年而報政周公曰何遲也夫遲疾周公
兩不取蓋有以也治道不欲太疾太疾則人将無以措
手而或巧為䂓避以塞上之責亦不欲太遲太遲則人
将無以獻狀而或毛舉彌文以鬻已之長夫人習䂓避
則弊流而為簒俗尚彌文則弊流而為弱蓋其勢然有
不可逃者此周公之所以預為之憂也周公既為太公
憂又為伯禽憂則假令就國豈肯自犯其所憂者哉世
之好事者徒見齊魯之末流其弊如彼而推其始封則
周公太公也遂例駕其説以欺後世嗚呼駕之太公可
也周公則有能考之者矣何者公自憂之躬自犯之公
必不然况公之平生蓋渾然而無瑕尤豈獨于此焉疏
也哉然則人之所以得駕其説於太公蓋太公有以取
之也周公則太公伯禽累之歟其謂之不幸也則宜然
則太公伯禽曷不為周公蓋嘗思二公賢者也夫賢之
所施設豈有墮於偏而不起之處借曰有亦不至已甚
而今乃如此意者非生於有所迫則必出於有所恃蓋
不徒然太公迫於齒之衰者也伯禽恃其齒之少者也
凡人之情齒衰則功名之心急齒少則功名之心緩夫
其功名之有緩急則其政之有遲疾也固也一遲一疾
其相去特未三年爾而其利害乃闗於數百年之後此
豈可不求所以劑量之也哉聞之輪扁曰夫斵輪徐則
甘而不固疾則苦而不入不徐不疾得之于手而應之
於心臣不能以喻臣之子臣之子亦不能受之於臣夫
豈惟斵輪然哉為國亦然堯舜禹湯文武周公不徐不
疾得于手而應於心者也齊失之疾者也魯失之徐者
也夫徐疾雖周公之所不取而不能使其療太公之不
敗扵有所逼其子伯禽之不敗於有所恃則所謂臣不能
以喻臣之子臣之子亦不能受之于臣者也曰然則世
無堯舜将不為國耶曰必不得已寜徐無疾徐之弊不
過弱而已矣未至於簒也故孔子必欲變齊而之魯雖
然終不若道之不徐不疾亘萬世而無弊也故孔子又
欲變魯而之道均是道也輪扁以斵堯舜禹湯文武周
公以治天下
文宣
隋有以王通最善論治大抵以為政猛寜若寛法速寜
若遲齊之法欲速也故其政猛魯之法欲遲也故其政
寛徒猛則失矣徒寛亦未為得也而漢文宣又以齊魯
之治國者治其天下古所謂尤而效之罪又甚焉者㡬
是耶蓋聞人君之于天下猶人之父母也今夫母之於
子襁褓焉父則鞭朴焉夫鞭朴襁褓之施所謂愛子雖
一也不知徒襁褓焉則反以稔其驕徒鞭朴焉則反以
啟其欺凡文帝之所施無非襁褓以稔其驕者也是以
有呉王之事凡宣帝之所施無非鞭朴以啟其欺者也
是以有王成之事人謂吴王之詐病不朝蓋借怨以徼
寵成之偽增户口蓋浪圖以冐賞如斯而已矣獨不思
文宣者二人之君也有刀鋸焉有鼎鑊焉徼焉而弗動
冐焉而弗得則二人之腰領非二人有也人非木石誰
肯以腰領千刀鋸鼎鑊者意者王蓋狃於有所易而成
則逼於有所難而然耶故人君之治天下不可使人有
難我之心亦不可使人有易我之心易斯驕難斯欺王
之詐病不朝驕孰甚焉成之偽增户口欺孰甚焉嗚呼
人則謂然吾謂二人者其初本無是心蓋文宣有以來
之也文持心太厚者也故常與人易宣責效太急者也
故常與人難尉陀之僣朔方之陵類皆狃於文之與人
易也而王則未欲僣且陵也故止於驕王吉之自殺田
延年之自殺類皆逼於宣之與人難也而成則未肯自
殺也故至於欺吾嘗論之王之驕意者特蔑視爾非徼
寵也成之欺意者特逃責爾非冐賞也借使文之持心
不失之太厚則凡朝廷之所廢置人将有慄其股者王
雖怨望豈敢驕也哉宣之責效不失之太急則凡郡縣
之所奉承人尚有措其手者成雖獷戾豈欲欺也哉吾
故謂王之驕則狃於文之易而成之欺則逼於宣之難
非徒然也雖然文之藩臣非特王之驕淮南王長濟北
王興居亦猶王也幸而王未遽反不幸而淮南濟北遽反
故自殺或道死爾不然文獨得惜一几杖耶宣之官吏
不特成之欺田順之偽增擄獲亦猶成之偽增户口也
成幸而不敗順不幸而敗爾不然宣獨得惜一闗内侯
耶嗟夫欺君驕上臣子之罪也今也反以得賞小則几
杖大則闗内侯則人何憚而不為驕不為欺王驕之餘
鼓而為七國之變成欺之後馴而致鶡雀之誣噫兹几
杖闗内侯之餘波也耶君子曰班孟堅所謂惠暴而寛
惡文實有焉董仲舒所謂法出而姦生宣實有焉能近
取譬則文之事蓋養虎遺患者也宣之事蓋水太清則
無魚者也文武之道蓋不其然記曰張而不弛文武弗
能也弛而不張文武弗為也一張一弛文武之道也今
夫文宣雖或失之與人易或失之與人難而上林之射
赫赫若有怒焉似非弛而不張也務行寛大詔休休若
有容焉似非張而不弛也而卒未得為文武何哉文武
動毎戒之於其初文宣僅能持之於其末此其故而已
矣古人不云乎與其巧持於末不若拙戒於初後之君
苟能如堯舜則巧拙非所論也不然文武之道惟其師
無徒以文之易為母天下之襁褓宣之難為父天下之
鞭朴哉
周秦
天下之事惟聖人為能作始又能善後苟非聖人而曰
我能作始又能善後者非狂則誣也傳曰其作始也簡
則其将畢也必巨師商之失其作始者也故簡文宣其將
畢者也故巨巨則巨矣而僅能善其後未為已甚吾觀
周之季以弱政濟弱勢秦之季以強政濟強勢未嘗不
恠其隕越之晚何者強弱之弊前未有若是其已甚者
也甚則如之何權焉而已矣權則如之何稱焉而已矣
故治天下之患莫大於使人親而不尊親而不尊則狎
尤莫大於使人尊而不親尊而不親則孤周自夷王下
堂之後靡靡乎日趨扵弱矣而其子孫鮮知以猛政濟
焉甚者行一切之令以偷一時之安故其末流諸侯恣
行至于坐召天子而不顧是謂狎秦自孝公變法之後
凜凜乎日趨扵强矣而其子孫莫知以寛政濟焉甚者
行三夷之誅以快一時之怒故其末流姦臣賣國至扵
矯詔殺其太子而無救是謂孤方其未也天下之於周
也如嬰兒之於父扵母扵乳保也至相親也不知狎之
患生則親失其為親其扵秦也如人之于天于神于雷
霆也至相尊也不知孤之患則尊失其尊焉聖人之治
天下不徒使人親也不徒使人尊也曰必其交相稱焉
而後可不然則狎與孤之道也其始狎也天子之見諸
侯不過下堂而已矣未甚屈也甚則諸侯得以坐召焉
其始孤也始皇之斥太子不過使監軍而已矣未甚害
也甚則姦臣得以矯殺焉嗚乎悲夫晉文公周之臣也
扶蘇始皇之子也以臣之卑而敢以私故召其君以子
之親而不敢以死故請扵父强弱之弊前豈有若是其
甚者哉盖嘗論周之弱始扵夷王之下堂而其弊至扵
河陽之狩盖所謂人必自侮然後人侮之者也而世舉
曰周以東遷削汝謂夷王自侮如此不東遷不削乎秦
之强始扵孝公欲令行扵其臣與民而其弊至扵扶蘇
之禍盖所謂言悖而出亦悖而入者也而世舉曰秦以
窮兵亡汝謂孝公悖而出如此不窮兵不亡乎雖然亦
有輕重焉未可例論之也周失之弱不過見侮於諸侯
爾未得罪扵民秦失之强民斯疾視之矣未得罪扵民
則難拔民疾視之則易搖盖其勢然也加之夷王之後
又幸而有宣王者出而振之故其末流雖不免扵削猶
緩也秦則不然孝公已强矣繼之以恵王又繼之以始
皇皆抱薪救火者也故其亡也亟假設宣王之後時得
一賢君如宣者出孝公之後時得一賢如漢文者出而
劑量之則諸侯雖有侮我者要不過吴王之類姦臣雖
有悖我者要不過王成之類也而止爾周豈至若是靡
秦豈至若是烈哉故吾嘗謂欲懲周秦之弊必自文宣
始且文之自侮也已甚特未下堂宣之悖出也亦已甚
特未惨夷爾故吴王之侮之也已甚特未坐召王成之
悖而入也亦已甚特未矯詔爾雖然涓涓不已終成江
河假設文宣不能巧持於末則漢之為漢烏保其不周
秦耶雖然與其巧持於末不若拙戒於初故吾又謂欲
懲文宣之弊必自師商始師之過於道商之不及扵道
其間不能以寸而孔子斥言之若其失有不勝諱然意
者逆數其末流之弊必至扵周秦也夫而世未有推之
者雖推之未有悉之者嗚呼不有吾論則方其師商也
安知其後不周秦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