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莊集
雲莊集
欽定四庫全書
雲荘集巻十七
宋 劉爚 撰
奏劄
戊辰四月上殿奏劄
臣竊惟權臣用事妄開兵端南北生靈均被其毒陛下
為之旰食焦勞者二年于兹矣天啓睿謀迄殄元惡尋
盟繼好休息有期豈非天下之福哉而臣區區愚慮竊
謂為國者當示人以難犯之意不可示人以易窺之形
昔春秋時晉師入齊齊使國佐如晉其勢極矣一聞齊
之封内盡東其畆之言雖僨軍之餘不肯苟從以紓一
旦之禍盖敵國之相與有以折其謀則為和也易有以
啓其慢則為和也難况敵國無厭變詐百出又非可以
中國常理待之乎側聞日者小行人之遣也敵人欲多
嵗幣之數而吾亦曰可増敵人欲得奸臣之首而吾亦
曰可與至於徃来之稱謂犒軍之金帛搜括歸朝流徙
之民承命雖謹曽無留難竊揆謀國之意不過以樂天
保民為心幸和好之亟就耳獨不思敵人得以闚吾之
情而滋嫚我之意乎雖然此既徃之咎矣所以圖制方
来者猶可謹其初也盖古者敵國通和有養其事力以
待可為之機者越之事吴是也有聴命於敵以圖苟安
之計者六國之事秦是也今曰尋盟於敵臣不知姑欲
養其事力而待可為之機乎抑将聴命於敵而圖苟安
之計乎勾踐之行成於吴也盖忍恥以志仇讎之復而
非倚和以自固也是以三十年間蚤朝宴罷卧薪嘗膽
未嘗一日忘㑹稽之恥故雖詘辱一時迄能伸其志於
異日若夫六國則不然其求和於秦也盖委國以為仇
讎之役而非用權而祈濟也故朝割地以賂秦則莫棄
謀臣之言夕遣質以入秦則旦絶隣國之援撤防弛備
冀秦之矜已而不加兵奚異委肉虎狼而幸其弗食也
夫是以六國之地卒歸於秦豈秦之力能亡六國哉六
國實自亡耳今日而知是則當以越之事為法而以六
國之事為戒可也抑臣聞之善謀國者不觀敵情之輕
重而觀吾政之修否元祐初用司馬光為相盡更王安
石弊法契丹聞之以勿生事戒其邊吏今日號為更化
矣而敵桀驁無異前日毋亦我之所為尚有可思者乎
故臣妄論今日之事必吾無以取輕於敵而後和可成
必有以深服其心而後和可固臣觀昨者竄殛柄臣之
始不惟四方萬里咸服英斷而敵國亦竦然易視矣誠
使剛健不息之誠愈篤於初振厲有為之志益加於舊
則國勢日強敵自退聴奈何朝綱方整而紛紊之漸已
萌政事方修而懈弛之形已露正人雖進志未獲伸言
路雖開忠罕見用我之更化者僅如此其能使敵情之
畏服哉况夫彼之待我者方驕我之待和者太重一介
行李曽未越境而動色相慶若無事然臣恐盟好既成
志氣偷惰宴安鴆毒之禍作浮滛冗蠧之政興彼方質
吾嵗賂以厚其力乗吾不備以長其謀加之數年聲勢
寖盛然後發難從之請挑必争之端而吾徬徨四顧将
無以應之此長慮逺識之士所為寒心者也臣願陛下
以通和講好為權宜以修徳行政為實務君臣之間朝
夕儆戒于敵情之難保禍至之無日蒐討軍實申飭邊
防凛然若敵師之将至如是而國勢不張外虞不弛者
未之有也臣一介㣲賤乍對清光輙竭毣毣之思惟陛
下明察
二
伏觀慶元以来柄臣顓制立為名字以沮天下之善者
有二曰好異曰好名士大夫志於爵禄靡然從之者有
年矣吁是豈非蠧壊人心之大原乎是豈非更新聖化之
首務乎臣常敬觀國史竊見祖宗盛時以寛宏博大養
士氣以亷恥節禮淑人心國有大政事大議論天子曰
可大臣曰否宰相曰是臺諫曰非而不以為嫌布衣陳
時政草茅議廊廟而不以為僣盖惟恐人之不盡忠而
未嘗惡其立異也士之自修於鄉黨者見尊於朝廷自
勵於州縣者見褒於君上過人之節不以為矯異俗之
行不以為狂盖惟恐人之不鄉善而未嘗疑其近名也
夫是以忠讜之氣伸而佞諛者不見容亷節之俗成而
貪鄙者知自愧其所以扶持國脉於久安長治之地者
其源盖出諸此自王安石蔡京之徒相繼用事樂趨和
同已之論用憸邪無行之人士有不為利疚不為勢怵
者則目之以好異目之以好名摧折沮挫不遺餘力波
流横潰至於崇宣遺親後君之習成仗節死義之風泯
其禍可勝道哉中興以旋深鑒前轍培養作成風俗一
變不幸十數年間復壊於柄臣之手盖其竊弄威權之
始一時諸賢出力與抗彼自知為清議所不貸也保固
庸違以為心腹抑擯賢雋甚於仇讎有如至誠憂國以
為忠犯顔切諫以為直臣子常分也柄臣則以好異詆
之設為防禁以杜天下欲言之口於是忠良之士斥而
正論不聞矣正心誠意以為學修身潔已以為行士大
夫常事也柄臣則以好名嫉之立為標榜以遏天下趨
善之門於是偽學之論興而正道不行矣相煽成風惟
利是視以慷慨敢言為賣直以循黙謹畏為當然以清
修自好為不惰以頓頑無恥為得䇿北代之舉宗社安
危所係也雷同附和若出一口而争之者不數人胥吏
皂𨽻稍握寸權則輻凑盈門名義有不暇顧流弊之極
一至如此今日改絃更張之初臣謂當先破尚同之習
廣不諱之塗朝政得失俾臣下各盡所懐而不以立異
為可厭褒崇名檢明示好尚俾人人有士君子之行而
不以沽名為可疑則士氣伸而人心正風俗美而治道
成更化之務疇先於此惟陛下與二三大臣亟圖之臣
不勝至願
三
臣竊惟陛下天資仁恕矜謹亷獄藹然有宗祖之風真
祈天永命之本也然臣竊觀四方郡國之間猶有無辠
而致死有辠而逭刑者推原其故豈非典獄之官未盡
得其人乎盖天下之獄起於縣而成於州審訂其情而
研覈其精皆州郡獄官之責也獄官而非其人則委成
于吏手變亂於賕賂何所不有郡守不能盡知也提㸃
刑獄不能徧察也由是而上之朝雖刑寺詳審之明當
憲部讞决之精詳淑問如臯陶不過憑已成之案牘少
加考閲焉耳本原既失救之末流何益哉臣愚竊謂獄
官之任匪輕而獄官之選未重有如特恩之授官胥吏
之補官納粟之拜官其間非無才且能者然營進之路
既窮苟且之念易啓精明亷潔者常少昏眊貪黷者常
多顧使居典獄之官任民命之寄臣未見其可也且一
尉之㣲近制猶不容以特恩授而百里之宰胥吏入粟
之流未嘗得預其間盖以近民之官當重其選也何獨
於獄官而輕之哉臣願陛下念仁政之當先軫民命之
至重明詔銓曹自今差注獄官非進士任子歴官無過
與關陛入格之人不許充選其特恩雜流之見為獄官
者委監司守臣擇人保奏兩易其任待闕未上者改注
他官治獄稱者監司守臣條其實状以聞與量减舉注
之數其贓汚不法者令所屬按劾重寘典憲盖注授不
輕則人知自重激勸有方乃人知自勉庶幾小大之獄
必察以情所以惠民生而召和氣非小補也倘臣言可
採乞付有司詳議施行
己巳四月上殿
臣寒逺書生至愚至陋去夏四月常因面對冐貢瞽言
陛下不以為狂俯賜嘉納今者又獲進瞻天光不於此
時罄竭愚忠禆萬分一臣實有辠臣聞董仲舒有言曰
國家将有失道之敗天乃先出灾害以譴告之不自知
省又出怪異以警懼之尚不知變而傷敗乃至以此見
天心之仁愛人君而欲止其亂也竊惟漢儒之言天未
有深切著明如董仲舒者臣濫綴館職獲觀太史所申
邇日以来災青洊至兩旬之間暴風再起三月丙申都
城雨雹越八日癸卯熒惑失次行入太㣲干犯執法己
酉之夕留守掖門譴告丁寜可謂至矣而蝗蝻餘孽寖
寖復生陛下恭儉慈仁對越無愧而和氣未臻咎徴遄
至臣愚無知未測其故意者上天仁愛昭示戒儆欲使
陛下君臣之間思格先王所以正厥事者乎臣敢條上
四説惟陛下裁擇一曰親正人臣謹按漢初元二年正月
暴風從西南來翼奉以為左右邪臣之騐延光一年三
月大風㧞木史臣以為親讒曲直不分之應今陛下登
崇耆哲褒顯忠良所謂讒邪萬無此理然臣竊聽衆論
或謂正人雖進用而委任未盡專小人雖退斥而僥倖
未盡塞名雖好忠而實則喜佞故諌争之塗尚狹忠鯁
之氣未伸此灾異所縁而起也臣願陛下親近端良優
容切直知賢而任之則勿貳知邪而去之則勿疑然後
政治可興而天心可假矣二曰抑近倖臣聞之傳曰隂
氣之精凝而為雹故劉向以為隂脅陽之證孔季彦以
為隂乗陽之證考諸前代凡妾婦乗其夫臣子背君父
政權在臣下夷狄侵中國皆其事也求之今日固無患
然臣竊觀近者一二詔㫖或從中出廷尉之官不得守
法環列之職驟昇非人更化之朝詎所冝有意者左右
近習之私甘言卑辭之請未能以盡絶之乎夫隂邪之
類長則陽剛之道缺致異之源其或在是臣願陛下遵
仁祖之規責大臣以社禝之事深遏私情大融公道以
潜消隂盛之譴則升平可致矣三曰除壅蔽臣謹按漢
天文志熒惑南方為禮為視禮虧視失則罰見之又太
㣲天廷熒惑守之為亂臣在廷之象陛下恭畏自将勤
修典法固無一不合乎禮矣意者萬事幾㣲或未盡察
羣情邪正或未盡知故上天因之以示戒乎夫視之不
明是謂不哲洪範五事之證昭然可考臣願陛下體重
離之照炳獨斷之明察事幾於兆朕之先燭物情於隠
伏之際使奸邪不能壅蔽則火得其性而灾害熄矣四
曰去貪殘臣觀春秋桓公五年秋螽説者謂貪虐取民
之所致漢光和元年蝗蔡邕謂貪虐之所致曩者權奸
當國寵賂日章州郡監司掊克取媚愁苦之氣干冐隂
陽餘毒遺殃迨今未歇比者固常遴監司之選重贓吏
之罰而守令貪殘者尚多苞苴餽遺者未戢臣願陛下
明詔大臣推行臧否之令申嚴賄賂之禁庶幾民瘼可
瘳而天變可弭也昔者成王悔過天雨反風景公一言
熒惑退舍宣帝因雨雹而躬親萬機太宗因旱蝗而施
仁政致治之效于今可覩陛下誠能側身修省於其上
大臣誠能同心爕理於其下則轉異為祥反掌間尔抑
臣復有獻焉夫天人一理感通無間民氣舒慘應之三
數年来生靈窮困可謂極矣淮民流離死者什九僅存
者饘粥弗給既斃者無所藏盖陛下賑恤之仁無徃不
至而有司奉行未得其術江淮之間以人為糧者猶自
若也欲望灾沴之銷其可得乎側聞兩淮蹂躝之餘種
麥無幾誠恐風傳過實或誤宸聽謂麥熟為可恃不復
廣為振救之䇿又聞廣南數州粒米狼戾臣願勑内府
封樁之儲及今收糴以濟其飢是亦賑救之一端也方
今元元之命寄於陛下倒垂之急近在目前幸哀憐而
速救之庶幾人心可回則天意自解不然愁嘆日滋變
異日熾臣未知所終也意切言狂罪當萬死
庚午六月十五日輪對奏劄
臣聞天下有不可冺沒之理根本於人心萬世猶一日
者公議是也自有天地以来雖甚無道之世破裂天常
隳壊人紀敢為而弗顧者能使公議不行於天下不能
使公議不存於人心善乎先正劉安世之論曰公議即
天道也天道未嘗一日亡顧所存何如耳熈寕之世以
新法為不可行者公議也雖以王安石之愎諫遂非而
不能遏士大夫之口紹興之際以和好為不足恃者公
議也雖以檜秦之擅權專殺而不能弭君子之論卒之新
法行而民力屈和好就而敵情驕甚哉此理之在人信
可畏也與其拂之以取禍孰若順之以為安近年侂胄用
事以區區私意小智扞天下公議之衝雖能顛倒是非
於一時終不免為當世大僇何者公議天道侂胄違之
則違天矣天其可違乎故善為國者畏公議如畏天則
人悦之天助之何事功不立之憂哉陛下更化以還至
公之理義嘗少伸於久鬱之後矣臣愚伏願朝廷之上
兢兢保持勿失初意用人立政一以天下公議為主而
不累於好惡偏黨之私盡公極誠如對上帝則天人胥
悅治效可期海内之幸也陛下留神反復愚臣之言
辛未十二月上殿奏劄一
臣聞知父母之心者可以知天地知人君之道者可以
知天道盖父母之於子也鞠育而撫字之仁也鞭朴而
教戒之亦仁也君之於臣也爵賞而褒勸之仁也刑罰
以聳厲之亦仁也天佑民而作之君其愛之深望之切
無異親之於子君之於臣也故君徳無媿則天為之喜
而祥瑞生焉君徳有闕則天示之譴而灾異形焉災祥
雖殊所以勉其為善一也天之愛君如此為人君者其
可不以天之心為心乎臣伏觀近嵗以来旱蝗頻仍飢
饉相踵陛下嚴恭寅畏不敢荒寜憂憫元元形於玉色
上年降康遂以有年亦足以觀感格之效矣而比者乾
度告愆星文示異迺疊見於清臺之奏謂陛下躬行之
未至與則豐禳之應若何而致之謂陛下躬行之已至
與則象緯之灾又何為而數見也天道幽逺人所難知
臣竊思之意者皇天祐宋之心欲陛下不以積年之憂
為易忘而以目前之喜為僅足其愛之深望之切為何
如耶夫宫庭屋漏之䆳起居動作之㣲一念方萌天已
洞見陛下誠能守兢業之志防慢易之私拳拳服膺至
誠毋怠則将不待善言之三而有退舎之感矣况今年
雖告稔民食僅充然荐饑之餘公私並立如人久疾甫
獲瘳而血氣未平筋力猶憊藥物扶傷正須加意朝廷
之上未可遽忘矜恤之念也恭聞間者内廷屢蕆醮事
固足以見陛下畏天之誠然而修徳行政者本也醮禳
祈請者末也舉其末而遺其本恐終不足以格天矧今
冬令已深将雪復止和氣上鬰嘉應未臻此漢人所謂
天有憂結未解民有怨望未塞者也臣愚不佞伏望陛
下體昊穹仁愛之意思星文變動之繇延訪近臣勤求
闕失推行惠政以活斯民則愁嘆消於下而休徴格於
上矣詩曰敬之敬之天維顯思命不易哉惟陛下留神
毋怠
二(是時本朝賀金國生日使余嶸至涿州良鄉縣以燕城方被圍使回始知金人有韃靼之
擾)
臣竊惟今日北國有必亡之勢三可為中國憂者二盖
自有天地以来北方盛衰不常然未有昌熾百年而無
變者也女真據有中原九十載矣自其立國惟以刑威
殺戮刼制上下非有歡心悦服之素也持此而欲久存
雖秦隋不能况區區强悍之女真乎此其必亡者一方
阿固達尼瑪哈之徒崛興窮海之濵茹毛飲血雲合鳥散
用沙漠所長以憑陵諸夏故所嚮莫能當今數十年豢
養之餘無復前日堅悍之氣而達靼小夷歘起而乗之
干戈相尋情見力詘盖今日之女真也以垂亡困沮之
勢既不足以當新勝之鋒而衆叛親離安知無他變乗
之者此其必亡者二方其隆時用民力如犬馬戕民命
如草菅人情擕離無敢畔者積威禁約之素也今其潰
敗四出猶川决防不可遏止至用赦以安之瓦解土傾
其形已露豈特智者而后知哉此其必亡者三嗟夫堂
堂中華他人有之翼翼故都禾黍生之有志之士思欲
一洗久矣而曩者病於機㑹之難逢間者敗於權姦之
輕舉顧今何幸彼自阽危而臣復以為憂何也盖傳有
之自非聖人外寕必有内憂孟子亦曰無敵國外患者
國恒亡方陛下更化之初和議未堅邊警未撤君臣上
下惕然無敢康之心迨夫聘使交馳遽已狃目前之安
而忘前日之患萬一此敵遂亡莫或流毒上恬下嬉自
謂無虞則憂不在敵而在我矣此臣所謂可憂者一也
事㑹之来應之實難毫釐少差禍敗立至設或外夷得
志邀我以夾攻豪傑四起奉我以為主從之則有宣和
結約之當戒張覺内附之可懲如将保固江淮閉境自
守彼方雲擾我欲堵安以此為謀尤非易事此臣所謂
可憂者二也今之議者大抵以為北國之衰廼中國之
利抑不思匈奴五單于之争漢嘗獲其利矣拓㧞氏河
南之警顧反為蕭梁之害何耶盖有國者不當問敵人
之盛衰惟當計吾政之修否當漢宣時内有股肱之良
外有爪牙之勇朝廷紀綱本末備具邊陲備禦斥候精
明使匈奴盛彊尚當賔服况於浸㣲弱之後乎若梁武
則不然舎正道而溺異端棄人事而談虚寂内則三蠧
弄權輕作威福外則諸王忿䦧骨肉相圖保境靖民猶
恐不足况欲乗人之敝以徼幸萬一之功哉繇是觀之
使今日能為漢宣之所為則敵之存亡俱不足患抑猶
未也多事之端方自此始臣愚竊獨憂之伏惟陛下日
與二三大臣深求自治之䇿勿以懲羮之故而謂讎恥
可忘勿為視䕃之謀而謂幸安可恃修實徳以格天命
敷仁政以結民心奨忠實以作興天下之材省科歛以
培養天下之力至於某人可将某兵可用某城當繕某
器當修無日不講于朝而申訓之庶幾國勢日尊敵人
自恐則乗機取勝可以制蚌鷸之危養威俟時足以保
金湯之固矣惟陛下毋以臣愚賤而忽其言
雲荘集巻十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