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齋集
定齋集
欽定四庫全書
定齋集卷十二 宋 蔡戡 撰
論
髙帝論
甚矣疑之為害也自昔父子兄弟天屬之親積疑而成
釁者多矣况君臣以勢合者乎蓋示人以疑人亦疑之
内則損徳外則招怨不唯人懐反側之心亦非所以為
自安計也髙帝之五年天下甫定六年楚王信反七年
韓王信反十年代相陳豨反十一年梁王彭越反淮南
王英布又反十二年燕王盧綰反大抵終帝之世東征
西討殆無寧嵗蓋亦幸而屢勝漢之為漢岌岌乎殆哉
以愚觀之諸將反心生於自疑其所以自疑起於帝之
疑韓信也楚漢相持權在於信信東歸楚則漢敗西屬
漢則楚亡兩無所附則可以三分天下鼎足而立信方
懐推食解衣之恩力拒武涉蒯通之計信之心豈有意
背漢哉信下魏代滅齊趙立數大功而無尺寸之土必
待其自請不得已而王之帝固疑信矣固陵之會信又
不至帝始有誅信之心所以未釋垓下之甲巳襲齊壁
之軍奪齊王楚忌隙遂開信乃疑帝矣淮陰之貶又與
噲等為伍信始有不軌之謀當其據七十餘城勢傾楚
漢不以此時自利纍纍一夫在人掌握乃欲圖天下事
此其計出於無聊可知矣由是言之信之反心蓋帝有
以啓之也夫固陵失期信越之罪均故族信而越疑異
姓封王三人之體一故誅越而布恐又况醢其同類之
肉而徧賜之則人人不能自保親愛如綰信幸如豨亦
且狼顧而起前年殺彭越往年殺韓信所以藉亂臣賊
子之口嗟乎帝一念之疑人皆疑之楚之未滅也帝所
與敵者羽一人耳楚滅而敵國日滋帝曾不得安枕而
卧帝之心何如哉或謂豁達大度愚不信也若夫是數
人者南面稱王據有甲兵士民之衆其勢至偪帝之疑
猶有説也蕭相國謹畏人耳固可置慮何之守闗中用
召平鮑生之計僅得安迹終亦不免於繫獄於何且爾
况信越輩乎故田横知其必不見容徒自取辱所以殺
身而恥為之臣也噫張子房棄人間事從赤松子遊世
以為學仙欲輕舉子房豈不知神仙之説荒唐哉亦以
長頸烏喙之君不可與共樂假此而去耳既明且哲以
保其身此所以為子房之智
文帝論
知人不能用用人不能盡其才自昔人主之通患也賈
誼李廣皆天下竒士生逢文帝非不遇時然卒不至大
用迨今為憾愚嘗求其故帝之於誼自以為不及於廣
亦曰令當髙祖世萬户侯何足道哉蓋帝非不知其才
特不盡用其才耳非不能盡用不敢盡用耳甚矣人才
之難也用之不難自用為難有才而不能自用其未用
必輕售既用必輕發人君又從而輕信之鮮有不敗事
者譬如洞庭之橘大谷之梨豈不適口而快意善養生
者睥睨終日而不敢啗非不欲也懼其有以傷吾生不
若粱肉之可以養生而無害也天下之事求以自適而
快於一時者終必為患文帝之不敢盡用誼廣殆類是
歟故廣結髮與匈奴戰往往輕敵取敗幾不免者屢矣
然竟以此破亡誼之三表五餌術固已疎矣帝若盡用
之其禍豈止於殺身而已耶誼也廣也不善自用文帝
不盡用之者乃所以深知之也觀帝所置相則申屠嘉
命將則周亞夫嘉之守節亞夫之持重其視賈李初若
遲鈍樸拙有所不逮至言漢賢相良將必予之帝之所
用相命將如此則誼廣之不用固其宜也且文帝非特
能用將相耳又能假其權尊其禮行其志使得以自盡
其才嘉責辱鄧通帝則遣使致謝亞夫以軍禮見帝則
稱善不已自常情觀之二公悻悻自大不肯少屈幾於
専權犯上者帝方且優容寛假委曲奬借又留以遺後
人帝於人才可謂無負矣惜乎至景帝時晁錯變更法
令嘉欲誅之而帝不可王信以無功侯亞夫力争之而
帝不然二公俱以是死其後晁錯既用吳楚七國之變
起王信既封王氏五侯之隙開文帝以之致治景帝以
之召亂治亂之間在乎人才之用舍耳嗚呼文帝能用
人如此誰謂不能用誼廣乎然則誼廣之不用可無憾
矣馮唐謂文帝雖有頗牧不能用彼蓋有激而云非公
論也
又論
文帝寛仁恭儉為漢賢君惜乎君人之量不洪未免為
盛徳之累諸吕既誅惠帝無子所當立者髙帝子耳髙
帝見在子唯帝與淮南王帝長而賢天命人心不約而
合故平勃定策迎帝者豈私也哉順天命因人心也且
楚漢相攻平勃身履目擊之髙亡屢矣卒并天下韓彭
英盧一有非覬相繼葅醢髙后擅朝諸吕用事尋亦誅
滅天命歸漢殆不容釋平勃尚何望耶帝可以判然而
猶豫不决者盖髙后殺趙王齊王幾及於難燕王早世
又殺其子後欲徙帝王趙患將及矣帝遜辭以謝之僅
乃得免帝懲諸王之禍惴惴然朝不謀夕一旦人以天
下與之非意所及且喜且驚故謀及羣臣謀及卜筮遲
疑而不敢進先之以薄昭以察其情繼之以宋昌以觀
其變當是時帝之心何如哉即位之夕夜拜宋昌為衞將
軍張武為郎中令何乃匆匆如此數月之間又封昌為
壯武侯朱虚東牟嘗有立齊王之意帝追恨而黜其功
章以失職怏怏而死興居遂有不軌之謀夫昌以勸進
而得封章興居以欲立齊王而被黜帝之所存亦可見
矣昔晉侯賞從亡之功介之推曰天未絶晉必將有主
主晉祀者非君而誰天實置之二三子以為已力不亦
誣乎蓋天之所命非人力所能為豈以昌一言之勸章
興居一言之異而為得喪乎帝於此切切焉是不知有
天道也或謂夜拜昌武非遽欲貴之帝自代有天下疑
漢大臣皆不附已故以親信代處要任蓋所以慮患於
未然此文帝私憂過計耳絳灌始誅諸吕握璽將兵呼
吸之間有闗存亡不以此時圖危社稷帝已正位君臣
之分定矣欲何為哉夫君人者當以天下為量漢臣即
代臣也帝乃畏忌大臣寵任親信而預防之自分畛域
示人以疑使人有危懼之心亦非自全計也唐魏徵嘗
勸建成早除秦王薛萬徹嘗帥東宫兵以攻秦府二人
者罪不容誅太宗不惟赦之又復用之位極將相不以
為疑至於秦府舊人遷官反出東宫齊府之後惟才是
擇不以新舊為間如太宗可謂有君人之量也若夫文
帝恭儉愛民有非太宗所能及者儻以大體責之視太
宗有間矣故曰君人者當以天下為量
武帝論
愚觀漢武帝殘忍少恩殺戮臣下如刈草菅雖素所愛
信小有犯法輒按誅之無所寛假公卿大臣惟公孫宏
以多智石慶以醇謹而得免其餘繼踵伏誅當是時立
於其朝者重足一迹朝暮之不保往往如脂如韋偷合
取容以苟延嵗月汲黯乃以骨鯁之資犯顔逆耳屢嬰
武帝之怒帝每優容之愚嘗疑焉且黯面折廷争蓋非
一事帝或以為戇或以為愚或以為姦或以為妄發甚
則怒而罷朝又質責公孫宏張湯於上前二人嫉黯欲
因事誅之帝終始涵容委曲覆䕶不加以刑雖未大用
而位九卿出入禁闥至以社稷臣許之在黯不為不遇
也夫以武安侯大將軍之親公孫宏張湯之寵或始不
以禮或終不以恩待遇之厚無黯若者以愚觀之帝有
深意存焉蓋衞青功髙而偪田蚡負貴而驕宏湯挾詐
懐姦専阿主意外則又有諸侯之踰制内則又有貴幸
之撓法若無直臣則何以消邪佞之心沮姦賊之計耶
傳曰山有猛獸藜藿為之不採國有直臣姦邪為之不
起夫一人正色抗詞於一堂之上而折衝禦侮於千萬
里之逺國勢自尊士氣自振宗社自安豈不偉歟故淮
南王陰謀欲以死士刺大將軍以辨士説公孫𢎞舉無
難者獨憚黯守節死義而不敢發其效可見也帝之所
以矯情屈已而敬禮者蓋出於此不然帝之窮兵黷武
侵伐四夷繁刑重斂殘害百姓極宫室之侈靡溺神仙
之虚無去始皇亦一間耳始皇以之亂而帝以之治何
哉甚矣國不可以無直臣也直臣在廷則忠讜之言日
進欺蔽之竇不開小人有所憚而不為君子有所恃而
無恐紀綱以正朝廷以治雖欲亂不可得也秦相趙髙
指鹿為馬左右莫敢言上下相䝉循習至是以此可以
見秦之無人彼唐武后以一女子不出房闥屠戮士夫
不可勝紀獨狄仁傑徐有功抗顔正論無所畏忌不但
免禍亦多信用其言武后所以終其身不及於難唐室
未至大亂者職此之由故曰國不可以無直臣無直臣
則國非其國矣
又論
論相自古其難論之不審而遽用既用而後疑二者皆
足以害治古之人君其未得也求之甚切選之甚難其
既得也任之甚専責之甚備罪惡彰著則竄殛流放之
未聞非其人而使居是位居其位而不任以事者也漢
武帝雄才大畧號為知人一時名卿於斯為盛獨於論
相之際畧不加意所用之人如公孫宏之多詐車千秋
之無能石慶之庸闇以至田蚡李蔡趙周公孫賀劉屈
氂之徒或以戚里進或以宗室用或拔於行伍或起於
卒吏非糾糾武士則硜硜鄙夫徒取充位備數而已帝
既不任宰相乃與左右親幸之臣嚴助朱買臣吾丘夀
王司馬相如相與論天下事帝又陰右之務使詘其大
臣東甌之請田蚡不可助詰之而蚡沮朔方之議公孫
宏不可買臣難之而宏服二公平時蓋已見輕於助輩
議論之間又不能力争固執卒困於捷給之口大臣之
言既詘則左右之言日用大臣之迹既疎則左右之迹
日親大臣之權既輕則左右之權日重為大臣者服台
衮坐廟堂號為天子宰相漫不與天下事其勢力反出
左右近習下豪傑之士肯為之乎故必得齷齪無似如
前數公然後為稱職也若夫天子左右之臣朝夕之所
狎昵必求有以順適其意而陰中其欲故助誅閩粤買
臣伐東越而啓武帝之争心夀王議周鼎相如請封禪
而啓武帝之侈心凡帝之好大喜功窮兵黷武實數子
啓之彼數子者奮自諸生幸得備天子左右固當拾遺
補闕繩愆糾繆而乃開其不善之端置之有過之地殆
與近習小人無異以此要權利固禄位豈不悖哉蓋不
如是則其情易間其寵易衰其黜可立而待勢使之然
也助輩尚爾而况近習小人乎由是言之人主以論相
為職以任相為正宰相不才内外之臣皆得言之近習
朋姦上下䝉蔽則人主何縁而覺借使盡得賢者亦不
足以為後世法苟非其人為害豈小哉雖然帝之信任
左右其失固也猶得駕馭之術焉小有犯法忤意誅責
隨之甚至赤族故左右之臣不敢肆其姦蓋亦有所憚
也元帝用一閹者使亂天下終身不寤此尤可悲也已
宣帝論
天下之勢有以抑之則可以悠久而常存縱而不收則
横潰四溢必致於一敗塗地而不可遏故縱之者非所
以愛之適所以禍之抑之者非所以苦之乃所以全之
也淮南王擅殺大臣文帝置而不問王以此驕恣卒抵
於敗絳侯無辜逮繫廷尉侵奪頓挫幾死而幸免卒能
保有爵土傳之子孫何文帝忍於絳侯而不忍於淮南
也蓋忍而裁之所以存之不忍而驕之所以殺之其勢
然也故人之愛子必自其提孩之時示之以成人之事
一有乖争陵犯之心則從而痛抑之不使滋長不善愛
子者夸炫其能覆䕶其短不遜犯上亦曰姑恕之而已
及其長也習于性成頑不可訓則暴戾摧折之怙終不
悛則屏之斥之殺之而後已父母之愛其子豈欲殺之
哉幼之不圖長而無及勢必至此史臣謂霍氏之禍由
光不學無術闇於大理之所致噫此固光自取也而宣
帝亦有以使之帝即位年十九矣民之情偽吏之得失
盡知之矣方且謙冲退托舉國而聽於光莫敢一摇手
凡尊寵而委任之者皆所以報光也光薨帝宜攬威福
之權正君臣之分以張帝室所以待霍氏者亦宜優以
禄秩厚以賞賜稍奪其重任陰散其邪謀庶幾全終始
之恩而不負於光矣帝乃不然大封諸霍並據要地又
以兵柄分授諸壻酖其心稔其惡聽其自潰一舉而滅
之靡有遺種略無分毫顧惜之心以愚觀之意固有在
也傳曰將欲翕之必固張之將欲廢之必固興之將欲
奪之必固丁之此宣帝待霍氏之術也帝在民間聞霍
氏尊盛心已不喜光也居不賞之功握非據之權挾震
主之威以臨之帝積不平固非一日驂乗之際禍已胚
胎帝不憚虚心斂容而禮下之者皆非本心蓋帝無霍
氏久矣隠忍而不發者不欲負光也又以光専政日久
子壻秉樞機操權勢傾動中外亦不敢以輕發及聞許
后之死帝有詞矣猶且堅忍若有所待蓋光之功徳當
十世宥而毒殺許后之罪不過霍顯一人以功凖過未
可以赤族帝祕而不言待以舊恩委以要職誘之使亂
至於誅滅帝之心以為我之報光者盡矣霍氏之所以
誅滅者蓋自取也是何異以錦繡䝉陷穽而使人由之
乃曰非我也彼自取之也且霍氏之盛許廣漢言之蕭
望之又言之張敞徐生又言之帝畧不介意以是知帝
之意固有在也噫帝真少恩哉
又論
天下之禍其發有端其漸非一朝一夕之故古之明君
憂深思逺於念慮言動之微必謹其始不敢輕作妄舉
蓋恐毫釐之差基後世無窮之禍也夫漢之亡也以外
戚外戚之禍不起於哀平而萌芽於武帝田竇衞霍繼
踵將相武帝實啓之唐之亡也以宦官宦官之禍不生
於僖眧而胚胎於明皇楊思勉髙力士持節監軍明皇
實啓之故創業垂統之君所以貽厥孫謀者預為之防
曲為之制遏絶禍亂之原莫不備具傳之嗣君猶以喜
怒愛慾變更法度至於敗亡况吾開其隙而誘之哉漢
元帝任用恭顯幾亂天下世以為元帝不明之過以愚
觀之宣帝有以啓之也當宣帝時恭顯已為中書令僕
射任事久矣其親信貴幸雖不若元帝之世然用恭顯
者自宣帝始宣帝用之如此之久其人精専可任無疑
矣况恭顯之巧慧邪僻能得人主微指固有以當元帝
之心故其迫殺師傅廢錮忠賢誅戮言者愚弄元帝於
掌握如保母之玩嬰兒終帝之世専權怙勢公肆姦欺
無所畏憚雖曰元帝不明之故非宣帝啓之何以至此
或謂恭顯明習法令故事善為請奏其才亦可用也在
用之何如耳宣帝在上勵精為治人人自奮其能故恭
顯無所用其姦元帝優柔不斷小人得以乗間而入雖
知其姦亦不能制借使元帝有宣帝之明雖百恭顯何
患焉夫元帝之仁柔宣帝知之熟矣嘗有亂我家之語
宣帝知其仁柔宜選剛正之士以輔導之反令刑餘之
人久典樞機留以遺元帝可乎况中人用事非盛時所
宜有宣帝之時賢公卿在下比肩帝五日一聽政丞相
以下奉職而已不能朝夕與賢者圖治於廟堂之上乃
與宫掖掃除之𨽻謀事於帷幄之中豈所以貽厥孫謀
者哉夫堂下百里君門千里天下之事九重不能盡知
故以腹心之寄付之大臣又置耳目之官以糾察之强
明自任之君惟恐大臣之負已大臣見疑勢不免詢謀
於左右左右之臣窺其罅乗其機必有以中人主之欲
陰取威福之柄而竊弄之人主蔽於朝夕之所親狎疎
逺之言無自而入蒙蔽之姦無自而知所以馴致於亂
亡强明且爾况其下者乎故宣帝一用恭顯而元帝竟
以恭顯亂勢使之然若夫敗徳亂常之事出於庸君闇
主後世猶以為戒不敢蹈覆車之轍惜乎宣帝漢之明
主而乃有此後嗣何觀焉噫元帝不足道也春秋責備
賢者愚為宣帝惜之
陳平論
論曰陳平智有餘難以獨任此髙祖顧命之言也平天
資詭譎動輒任數帝雖賴其智以取天下然至死猶疑
之愚考其平生誠可疑者捐金以間范增偽遊以禽韓
信賂閼氏以解平城之危凡所謂奇計祕策無非出於
變詐君子或恕之者以其謀國則忠也天下已定智無
所用一於謀身而已其保富貴固權寵謀身之巧又有
甚於謀國故懼吕后之不安也用張辟之言請拜吕産
為將將兵居南北軍於是起吕氏之權畏吕后之不悦
也背髙皇帝之約立諸吕為王於是産吕氏之變平之
阿意順㫖求媚於后唯恐不至者乃所以自為身謀也
至使諸吕作難幾危社稷皆平有以召之平之難於獨
任至此可見然非特此耳方其大臣共誅諸吕平不任
其事乃令周勃先入北軍是以勃嘗試諸吕也及其迎
立文帝平不有其功以位授勃而甘處其下是又以勃
嘗試文帝也蓋人臣而専誅危事也成敗固未可知事
成則平同其功不同則勃任其咎所以讓勃先入者此
耳人臣而廢立大事也禍福亦未可知帝疑之則勃為
禍首徳之則平不失為定策功臣所以讓勃居上者此
耳夫平之雍容退託主謀而不主事類夫謙謙君子殊
不知平之心又為身謀者也蓋平詭譎無所不用其智
在髙帝時則免於蕭何之囚繫在吕后時則免於王陵
之廢出在文帝時則免於周勃之侵辱平厯事四朝皆
以智免其謀身之巧又可知矣由是言之平不止可疑
亦可畏人也世之言謀臣必曰良平夫平豈良之儔匹
哉良之學出於黄老平之學出於縱横黄老則近道縱
横則尚詐黄老則有不必為縱横則無所不為觀其行
事察其存心良平之賢否不待較而明矣故平之言曰
我多陰謀道家所禁吾世即廢不能復起以吾多陰禍
也蓋亦有所慊而云耳
王陵論
論者多曰處天下之事者貴於濟不貴於速危言極諫
直攖其鋒則事敗而身危蒙垢忍辱待時而發則事成
而身安噫此一說也後世患得患失之士往往藉此説
以文其姦平居暇日持祿養交渾然不見圭角世亦莫
測其故及其臨事伈伈俔俔俯首强顔偷合苟安以固
爵位慷慨敢言者反以輕慮淺謀嗤之愚俗無知之人
競信其説曰彼固有所待也其人幸而死且斥不預於
成敗之際又以為不幸而痛惜之若人者外竊君子長
者之名内規市井屠沽之利一唱百和自以為是而人
莫能破其説此孟子所謂徳之賊也昔者髙后欲王諸
吕王陵面折廷争平勃唯務順從卒能誅諸吕安劉氏
者平勃也以成敗而論陵可謂之無謀夫白馬之盟當
時大臣皆預焉傳不一再遽欲背約陵安得黙黙哉平
勃阿意承㫖隠之於心有愧於陵多矣平詭辭自解乃
曰全社稷定劉氏後君不如臣且諸吕之王髙后稱制
之初年禄産蓋未用事當是時劉氏固自安也平何以
知其必危平固多智或能逆料其然身為大臣要當為
國逺慮絶其萌芽遏其源流無使滋甚今也坐視不問
養而成之激而溢之徐起而緩圖豈不殆哉况以有限
之年求難必之事邂逅不如意二公或廢或死遺之後
人烏能保其必濟乎愚是以知平勃之功適有天幸也
方其廷議之時陵已白發其端平勃從容一言以繼之
若曰髙帝盟血未乾天下共擊之語諸侯王所知也諸
吕之王恐非所以愛之持是説以進為有詞矣后雖强
悍或可以利害動不然以死争之可也后内畏人言外
懼禍變其謀必沮諸吕之王亦因以少抑矣不知出此
反逡巡畏避莫敢忤其㫖委曲承順唯恐或後至使吕
氏四人分王大國幾半天下放肆縱弛無所忌憚幸而
不數年間髙后死吕氏子弟材智下不足以為大患故
偶成平勃之功借使産禄輩一人傑立挺出髙后百嵗
為之宗主成其羽翼王莽之禍未必不起於此時平之
權譎勃之庸鄙亦不敢保其為漢純臣也善乎爰盎之
言曰絳侯所謂功臣非社稷臣方諸吕用事擅相王太
尉本兵柄弗能正吕后崩大臣共誅諸吕太尉適㑹成
功此當時目擊者之言也夫所謂社稷臣者可以託六
尺之孤可以寄百里之命臨大節而不可奪如陵不負
髙帝之約堅守固執有去而已近於社稷臣也世以成
敗論人者退陵而進勃果公論乎孟子曰聖人之行不
同也或逺或近或去或不去歸潔其身而已又曰君子
創業垂統為可繼也若夫成功則天也故為人臣當以
王陵為法詎可優柔委靡閹然媚於當世以僥倖一旦
不可必之功乎又况有平勃之功則可以贖過無平勃
之功徒竊名以規利迹其本心不容於春秋之誅愚恐
患得患失之士以平勃藉口後之學者靡然從之士風
日以衰壊天下不復有節義之士其流禍豈淺鮮哉故
愚不得不辨
申屠嘉論
古之所謂大臣者勵節行正詞色謹法度垂紳端笏於
廟堂之上風采所及足以折姦回之氣弭陰邪之謀故
人君専其任厚其禮重其權者所以尊朝廷衞宗社也
愚歴觀漢相申屠嘉近之嘉剛毅方正凛然有大臣之
風故愚每歎慕而不已夫鄧通文帝寵臣也通方貴幸
傾動一時宜其負寵恃貴不為嘉屈嘉乃移檄而召之
如取囚𨽻廷責而辱之如待僮僕坐府中通免冠徒跣
頓首而謝其傲慢之容驕悍之心固已消鑠殆盡而况
白刄及頸魂飛膽落豈復有生全之望蓋幾死而幸免
且嘉之召通帝可以固執而不遣通可偃蹇而不來帝
不能庇通而使之前通不敢拒嘉而就之辱嘉非有陳
平絶人之智周勃震主之威然而當時君臣皆嚴憚之
者其故何哉必其平居秉義守節毅然不可奪素有以
服人之心也夫嘉所立如此意其學問有大過人者故
能振厲英發盪人耳目夷考其傳初以材官蹶張從髙
帝征伐特一力士耳班固亦以無學術貶之無學之人
所為乃能若是耶蓋其天資之美見義必為無所顧忌
雖力學者有所不逮也彼貢禹孔光為時儒宗禹交結
石顯以取爵位光卑事董賢以固寵禄服儒衣冠傳先
王語髙談極論人莫能屈一旦臨事反不若一無學術
之人是豈學術之過哉蓋氣質之美者雖不知學術而
立朝大節多與古人暗合氣質之卑者雖以學術矯揉
之終不能自立於世其所禀者異也故君子學以成其
材小人學以濟其偽嘉也氣質之美輔以學術其成就
當不止此禹也光也氣質之卑假學術以文姦言耳世
之議者每以學術之工而輕恕小人以學術之陋而責
備君子風節如嘉雖不學固未害班固以為嘉無學術
與蕭曹陳平異固號名儒附麗權要身陷大戮所學果
何事耶乃反以無學貶嘉多見其不知量也若夫後乎
嘉者一汲黯吾有取焉而武帝亦以無學鄙之噫時君
世主既已狥其名而不求其實世之好為一切之論者
又從而責備之為君子者難矣哉
記
定齋記
愚以定名齋隨所寓而牓之朝夕從事于斯所謂有一
言而終身行之者凡人初生一性湛然及其少長六根
誘于外七情汨于内日與物接膠膠擾擾方寸始亂矣
譬猶水之體本清風撓之則濁鏡之體本明塵翳之則
昏風止而水自清塵去而鏡自明人欲静而心自定心
既定如止水明鏡表裏昭徹大可以鑒天地細可以燭
鬚眉物物現前如空中花歘去歘來于我何有故死生
禍福得失榮辱不足以動吾念吾之所謂定者常自若
也以此燭理何理不明以此臨事何事不理以此處富
貴貧賤患難無所往而不自得愚幼而讀書長而學道
粗達此理一嬰世故汨没于利害是非之塗定力不固
未免為外物所遷今年踰知命閲義理多矣念念純熟
心境兩融于此道亦庶幾焉苟進而不已確乎不拔雖
聖賢閫域亦不難到易曰無思也無為也寂然而不動
感而遂通天下之故噫此聖人之事也愚不敢不自勉
静觀亭記
余居草堂日溷人事賓客遝至書疏紛積應接靡暇甚
者俗物猥務常敗人意神疲體倦思欲燕息而不可得
乃為亭于堂之後取明道先生詩名曰静觀亭前植花
藥十數本亭中了無一物氛埃不及人迹罕至時休其
中齋心滌慮隠几而坐一日有客直造斯亭卒然問曰
子所謂静觀者端然黙坐而已耶余曰子所見者外也
余所觀者内也余方縱觀天地之大萬物之夥盈虚消
長榮悴生滅皆在吾目中返觀諸身天地萬物皆在吾
分内物我為一渾融無迹已而淡然忘物嗒然忘我物
我兩忘頽然于無何有之鄉凡余目之所見與夫心之
所得余且不自知而况子乎子亟去無擾我客俯而出
因書諸壁以為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