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語集
浪語集
欽定四庫全書
浪語集卷二十八
宋 薛季宣 撰
策問
擬策一道(并/問)
問寓兵於農古之大政也周家之制則周官司馬兵法
具存田以九夫為井四井為邑四邑為丘四丘為甸四
甸為縣四縣為都以令貢賦軍以五人為伍五伍為兩
四兩為卒五卒為旅五旅為師五師為軍郷有州黨旅
閭比伍遂有遂縣鄙酇里鄰王之六軍偏取而足司馬
法以夫三為屋屋三為井井十為通通十為成成十為
終終十為同同方百里提封萬井為三萬家革車百乗
士千人徒二千人又謂一甸出一乘車甲士三人卒七
十二人參諸禮經名數乖錯自求其說互有不同管仲
以内政治齊制工商之鄉六士郷十五三分齊國以主
三軍五家之軌為五人之伍十軌之里為五十之小戎
四里之連為四小戎之卒十連之鄉為旅帥五鄉之帥
為萬人之軍五鄊帥公及髙子國子為之夷吾之書復
有伍鄙之法三十家為邑十邑為卒十卒為鄉三鄉為
縣十縣為屬五屬立五大夫一國三軍革車至八百乘
長勺之戰桓公稱有帶甲十萬車五千乗得毋誇過其
實乎禮法皆周家遺書管氏一家之說而其乖迕至是
作法之意寧自有不同歟将由久逺之傳疑抑考求之
未至云爾當周之末諸侯自為兵法備矣有如齊之募
士晉之前行秦之陷陳越之君子逮戰國之騎射技擊
武卒銳士與夫楚之二廣鄭之魚麗吳之徹行一陳一
軍自有制度曷為本始一皆無稽而妄作耶周家賦卒
之差及其車乗什伍諸侯之為變亂其同異多少為如
何雖唐李靖嘗略以告文皇其詳未有所究願為徧舉
商㩁於篇
對善乎荀卿子之論兵曰仁者愛人故惡其害之義者
循理故惡其亂之仁人之兵聚則成卒散則成列延若
莫邪之長刄嬰之者斷兊若莫邪之利鋒當之者潰圜
居方止有如磐石觸之者角靡而退以桀詐桀猶有巧
拙之幸以桀詐堯誰肯賊其父母謂桓文之節制不足
以敵湯武之仁義故論兵要舍湯武何法哉今之兵家
一本之孫吳氏孫武力足以破荆入郢而不能禁夫槩
王之亂吳起威加諸侯百越而不能消失職者之變詐
力之尚仁義之略速亡貽禍迄用自焚是故兵足戒也
孔子於子貢之問政告之以足食足兵衛靈公之問陳
對之以爼豆之學聖言天逺厥有㫖哉商之頌曰武王
載斾有䖍秉鉞如火烈烈則莫我敢遏苞有三蘖莫遂
莫達九有有截周之武曰於皇武王無競維烈允文文
王克開厥後嗣武受之勝殷遏劉耆定爾功二王皆以
弭亂為功宜其兵之無敵於天下也商事逺矣愚於牧
誓見武王用師之法不愆於六步七步不愆於四伐五
伐六伐七伐弗迓克奔以役西土易之所謂師出以律
古之聰明睿智神武而不殺者夫故舍周家之制為兵
皆苟然之道也周家制兵之法其要略具於周官其詳
司馬兵法言之法雖穰苴之書然皆當世常行之事耳
目所際去宗周為不逺其言不悖於禮不可誣也去古
既逺二書皆出亡逸之餘然舍禮法而討論周家則将
焉所取制明問下及疑其乖迕之多意其作法自有不
同考求之未至焉者撝謙挹損蓋将以啟發諸生乎愚
以為禮法無有不同患不深考第加考索自無乖迕之
疑周禮之所謂縣即司馬法之所謂成也縣都以令貢
賦之法終同以施疆理之政特名號有不同耳司馬法
甸出戎車一乗甲士三人卒七十二人即稍人所掌丘
乗之法甸田八里加方十里是為一成之田三分去一
為田六十四井以五百一十二家出車一乗士三人則
一車七十五人之賦一成百井為三百家車一乗士十
人徒二十人則一同萬井為三萬家車百乗士千人徒
二千人之賦周家兵賦率七夫而賦一兵一通為三十
家固二分而去一矣甸四分而去三則一車七十五人
之數其曰如千家者謂非兵賦之常不得已而大發之
多不加於是也一士二徒之設率三十家而置一吏禮
有卿士大夫胥徒之制非甲卒比矣論禮者以謂賦卒
有天子諸侯之異未之詳也孫武固謂興師十萬日費
千金内外騷動怠於道路不得操事者七十萬家周之
賦兵於此可見雖不得已猶不至扵盡發者先王忠厚
之至不欲窮民之力也齊之内政以八百乗之國而立
三軍車八百乗軍萬人加工商之鄉六為軍萬二千人
兵車十乗卒七百五十人則周二兩之制五屬四十五
萬家以供三軍之賦率十五家而賦一兵則周賦兵之
制雖損其數用之夥矣桓公自謂帶甲十萬車五千乗
通國之衆未為誇也周之賦政始於丘井而成扵一甸
什伍之制萬世法也六軍之法即六鄉之法六鄉之法
即六遂之法軍國異名而不異制簡易之道也管子固
謂内政之作卒伍定乎里而軍政成乎郊軌里之法不
大更於鄉遂伍鄙之法往往因於夫屋然其間不能無
異而惟徑便是取軍國殊制至扵變法遂更求速得志
於諸侯此内政存心之可誅者李靖以為管仲實脩太
公治周之法為知賦政之贏虚矣愚嘗謂王制之在天
下後世有不可得而變者紀綱是也有當時不能自無
出入者法度是也言之兵陳則紀綱什伍也法度卒乗
也知紀綱之不可得變而法度之可以出入者而後可
與言兵乗車七十五人周之制也武王牧野之㑹蓋戎
車三百乗虎賁三千人甲卒四萬五千人戎車少而甲
士多至倍加於常數然則周法之在當世猶未免乎有
時而出入也諸侯變周之制為可責矣隨時而具卒乗
王法何誅乎仲尼於魯春秋於何以書作丘甲用田賦
皆變周也周法甸出七十五人為三甲士則丘何一甲
之有成公之作丘甲則是甸賦百人賦以丘乗為差哀
公初以田賦則是井地之内民力無遺藴矣丘之賦五
家而出一田之賦一家而出一地不加大民不加多恣
其變更而何强大之能益故論春秋之法雖齊之内政
猶無所逃其罪而況竭民之力哉周禮之在諸侯諸侯
之事守也范昭不能犯齊之禮知齊之不可伐仲孫以
為魯秉周禮言魯之未可動諸侯之守其國舍周禮何
居乎當周之衰周禮蓋不行於天下矣諸侯略能循周
之法雖甚無道猶足以為强率意妄為未有不底於亂
亡者蒍敖擇楚之二廣廣有一卒卒偏之兩左轅右追
蓐挾轅而戰以轅為法百官象物而動軍政不戒而備
周制五伍為兩四兩為卒楚徒多而車少車之一偏有
卒與兩一車之徒二百五十陳曰荆尸未見其變周者
李靖以為挾轅之士一偏為五十人兩二十五人二廣
凡一百五十人靖號知兵殆未之思也鄭子元繻葛之
陳為左右拒前偏後伍伍承彌縫前偏輕也後伍重也
五矩方也周制偏車二十五乗伍車百二十五乗前輕
後重鱗次彌縫陳曰魚麗未見其變周者衆多而備魚
麗豈謂是乎夫差陳於黄池百人以為徹行百行頭皆
官帥十行一嬖大夫一将軍三十嬖大夫軍帶甲三萬
吳有徒而無車所為方陳亦未見其變周者申公巫臣
以兩之一卒適吳舍偏兩之一教之戰陳吳之軍陳其
本諸此巫臣車徒二乗以兩之强半予吳杜預以謂予
之兩士與九乗車何其乗車之衆也愚所謂諸侯略能
循周之法雖甚無道猶足以為强者齊與三國是也趙
以騎射變戎服齊以技擊受賜金魏之武卒以中試復
家秦之銳士以功賞相長荀卿固以為干賞冒利庸徒
鬻賣之道未有安制矜節之理故謂齊之技擊不可以
遇魏之武卒魏之武卒不可以值秦之鋭士秦之鋭士
不可以當桓文之節制趙武靈王僥一切之利騎射變
於古者又荀卿所不道何足論哉惟秦商鞅耕戰之法
獲五甲首而𨽻五家什伍之意或存焉尚不害於兵農
之一卒兼六國此其效歟以詐力相為雄長一變先王
之法制愚謂未有不底於亂亡戰國之兵是也齊之募
士五萬晉之前行四萬秦之陷陳三萬事不它見名獨
見於吳起之書越之習流二千教士四萬諸御千與所
謂君子六千法不詳見事獨見於外傳國語募士前行
之號其内政之所寄被廬清原所作之異名乎疑以傳
疑未可謂必然也管子固嘗以教士目内政之軍其名
或在是乎陷陳之力著於韓原之戰君子之用効於笠
澤之師是皆恩信有以結之其詳不可得聞矣循周之
故效如彼更周之制害如此周之禮法為天下之紀綱
者顧不大乎雖然紀綱之於周猶為法度而已如其仁
義此周之所以得民存乎其人則禮樂詩書在也文中
子之居家也不暫捨周禮曰先師以為王道極是也如
有用我則執周禮曰先師以王問禮法其敢舍周禮而
對
策問二十道
問語曰道不同不相為謀夫彼重則此輕天下必然之
勢也孟子之拒楊墨苟氏之詘孫吳與韓氏之闢佛老
凡以此也夷考其事乃若有大可疑者老子與孔子同
時荘子與孟子同時老子之書推提仁義絶滅禮樂宜
得罪於聖人者而夫子從之問禮至欲竊比老彭孟子
當戰國之時尊聖人之道楊墨之外雖若神農之言桓
文之事尚皆辨其非是莊周詆訾孔氏曽無一語及之
至若荀卿論詘孫吳而躬未免於談兵韓愈深闢佛老
而與大顚彌明之徒逰從多所假借西方之教葢百家
之晚出者其清靜類莊老其自了類楊朱其慈悲明鬼
非樂不喪又甚似墨者之言三三柏子之機乃其極至
語也然實本於宋鈃恵施公孫龍堅白異同之辯宜儒
者之所不予王通祖述六經之學斷然以聖人許之先
正司馬公作偈破禪猶是說也學者疑之久矣必有能
辨者焉
問山河有定勢攻守有定規奕者置碁不定猶不勝其
偶況兵乎是故因思歸之衆舉蜀漢之師収三秦從韓
魏食敖倉之粟杜成臯之險塞飛狐之口守白馬之津
東鄉以争天下者漢之髙祖也自淮入泗捨舟下邳舉
琅邪入大峴㓕燕之後息兵三年或開鉅野(王徳/仲)或通
石門(沈林/子)或出淮肥(檀道/濟)或趨陽城(胡/藩)或入武關(沈田/子)
通舟於河推鋒入渭者(王鎮/惡)宋之武帝也乗夏水之浩
汗汎河道之通流走碻磝覆滑䑓虎牢洛陽自然不固
者宋之文帝也然或以有功或以取敗又若桓温枋頭
之舉謝𤣥淝水之役心存恢復勝敗何殊田祿伯桓将
軍之謀吳王不用而敗二子遺術或可舉而行乎乃若
吳蜀之所以抗中原西有關頭陽平樂漢東有江陵夏
口濡須京城之鎮魏人之備不過祁山襄陽合肥三城
晉宋以還乃有彭城泗口鍾離夀陽安陸疆埸逺近固
曰隨時之宜必若韓雍之襲南沙孫恩之走郁洲滄海
之濱古未之方何也都邑之設所以控制方面為民之
極六朝皆在建業而孫吳或都武昌南唐或遷豫章将
有說也國家渡江雖錢塘為行所留鑰之守實在建康
屯戍之兵不及江外出戰入守之計大率不同於古将
時異事變已陳之迹而今不足為乎即使兵交淮南守
在江面運道難礙諸處交急饋運之出備禦之計古所
未暇猶當謀之而况方册所書者乎必欲進圖中原取
還舊物退守重江饋輸亡乏雖曰廟堂自有成筭學士
大夫要當知之願聞規模以觀逺業
問古者用民之力嵗毋過三日而庶人在官與夫鄰酇
之長無非民也居則治溝井出則奉征戰亦無非民也
嬴秦而降大革先王之典惟民役扵公上未之有改而
民不以為病近世以衙前押綱運主和買而民始困於
為吏保正職催科承文引而民始困於差徭熙豐以來
更法以捄其弊者屢矣而弊日滋甚盖嘗賦錢免役矣
則有役不免而錢之出也如故且州縣有吏豪之病又
嘗官僱耆户長矣則有雇直上供而民之傜也自若重
之以里胥侮弄之奸法之擾民無甚於此是故小民憚
於充役而田業歸於官户之兼并於是有限田之制混
差之法且官亦役也而役錢不免仕足貴也而賤役仍
在説者謂漢法雖丞相子不免顧更卒之戍果其遺意
歟或者乃欲復科耆户長之雇錢則前已有免役之綸
後未保将來之役亦恐役人亡頼官事殆将不舉第守
官户子孫名田減半之法人情苦不易行使與民户通
差則仕者不能兼治而官户之役反重罷免役之上供
邦計亦不可闕一仍其舊又将無以寛民意者古今異
宜而民不可復役不然何以屢更役法而民終未之便
将祖宗之成憲自足遵守而徒為是紛紛不能達其意
歟諸生學古通今無所不講兹民事也有司願究其宜
問水利尚矣農田之灌漑漕運之轉輸公私之交急也
至於設險守國其所繫者益重淮浙當承平之世非惟
國用之所仰頼蘇湖熟天下足則又發扵田家之諺今
也行都所在内奉萬乗外供六師而水利之講不詳號
稱十年九潦古者塘堰陂湖之地顧已變為桑田之野
皇上究求民瘼知無不為蓋嘗决圩岸之遏流抑沙田
之專利通五㵼之堰導申季之港徳至溥也而旱潦之
害未聞加損或者以謂吳江之岸實障震澤陂湖堙塞
漲起横流决而通之未覩其利漕舟凝滯軍食乃不可
闕佃者已為成業立将見其流散興役動衆又不可以
輕舉置而不問非安國利民之意也先正翰林蘇公之
帥浙右嘗欲起千橋於吳江之岸文正范公守姑蘇則
欲盡通吳東入海之浦一則言而未試一則試而不卒
迨今百嵗弊云極矣監司帥守豈無愛民憂國若二公
者歴年之久何寂寥之無聞也将古人治水之道二公
有未之盡不然二公之業未究必有説也鄧艾大田淮
甸而魏軍大振何洙復鄧故業而南唐之政遂衰馬臻
興起鑑湖鑑湖成而臻敗謝公作堰丘頭淮人比之召
伯利害反覆其故何哉中朝鎮守北門舊興塘濼之利
水田之阻况此輦轂之下淮沔之塞事切平世将何道
而為之諸生論古通今水學蓋所詳練必也農田不失
灌漑運道不至艱阻邉險以設民力無困而公私享富
實之効豈無術耶願詳聞之将復於上
問文王旣没文不在兹乎孔子語也悦周公仲尼之道
孟軻説也適堯舜文王為正道揚雄學也虙羲而降神
聖之君以十數孔孟曾不之尚顧獨尊於文王周孔非
其賢於先聖将以無位故邪揚雄論道而歸堯舜文王
然則周公仲尼豈不足法也三千之徒皆學於孔子者
而七十子尤章章焉史記所傳七十有七家語所録七
十有二其人與數旣已不同而其强半言行不聞果何
以異於三千徒也叔孫武叔公伯寮毁仲尼愬子路者
不聞回心鄉道言行之美而猶見錄何歟大戴禮經其
言子貢論弟子之行以答衞將軍文子之問其人裁十
有二(顔冉由求赤參師商/滅明偃南宫縚柴)孔子自言從我陳蔡及門者
十無非門人之傑而其去取參錯不可考知姑為訂以
聖人之言則子我短喪之問似非能言之流季路不正
衞君冉求附益季氏其扵政事何有似孔子如有若唯
忠恕如曾參門人之所共尊乃不數扵徳行又如曾蒧
之言志子賤之不欺傳易若馯臂商瞿曾不許以言語
政事文學四科所列猶或未之盡邪聖人之門柴愚參
魯師僻由喭而皆進於夫子之道耕稼之學至斥之以
小人其謹向背之途所成就之速如此堂堂張也其傳
乃有堯行而舜趨商之洒掃應對進退流為嗛然終日
㳺之貴本抑末至扵偷懦憚事又言語之子貢推扵縱
横之雄以參商之大賢比扵孟施舍北宫黝之勇聖人
之學何其愈逺而愈不似邪得其所傳子弓子夏子輿
三人而已子弓之學於荀卿李斯而廢子夏之傳至田
子方荘周而極惟子輿之道子思孟軻皆不失其所傳
将毋師法不同本有次第抑其流傳之逺自有幸不幸
歟荀卿非十二子而子思孟軻皆未免為有罪莊周論
天下道術身與老𥅆闗尹猶自列於一家卿言子思孟
軻自謂子㳺之説周稱田子方語又曰學扵谿工古人
尊道嚴師安有聞見之異疑信相亂其故何哉諸生學
於聖人之門所盡心焉爾者道學之統源流之辨與夫
門人髙弟所聞所得厚薄淺深之間宜固知之詳著扵
篇庶見所藴
問三皇皇也五帝帝也孔子序書斷自唐虞論易稱虙
羲神農黄帝太史氏紀五帝則首黄帝略少昊大戴氏
記宰予答問亦止於黄帝髙陽髙辛而已古者祖功宗
德與夫郊禘祭報之祖皆不在昭穆之數祭之報乃不
知為何禮虞之幕亦不知為何君商之三宗宗也遷亳
商如盤庚其無逸如祖甲商民求復其政周公亟稱其
賢而皆不列於宗周宗武王嚴矣若成王之守成康王
之刑厝曾不曰宗其道宣王中興之治徳非盛於成康
於傳有世宗之名得非三代以前經傳疏略不可得而
詳説不然皆彰灼特孤陋未知通乎漢唐以來祀豐扵
昵功德之論廢而不行求諸先儒史氏之言盛徳豐功
之君自有不可沒漢七制唐三宗其人也漢之二祖三
宗唐之太宗固天下無異見以世宗之窮奢黷武庸詎
賢於節儉愛民之景以中宗之聰察雜霸豈多過乎明
於成王之昭明皇憲宗皆有始而無卒以武宗之幾振
唐室宣宗之政比太宗且無二君晩節之瑕而七制三
宗去彼取此何也在漢光武嚴恭祖宗之制遷吕后之
有罪躋薄氏之有子所以崇髙廟之配登中宗之宣帝
没元帝之髙宗所以明先帝之賢至於景昭之號世宗
之宗無損益焉豈非功徳汚隆雖孝子慈孫自有百世
不能改者宜乎後世非復異同之論況有先儒史氏之
證而天下之議至今曾莫能一豈無説邪諸生其推所
由來却我胸中膏肓之惑
問孔子嘗聞者俎豆未學者軍旅其論政曰足食足兵
以信自謂我戰則克豈徒然哉在書甘誓有之左不攻
于左汝不共命右不攻于右汝不共命御非其馬之正
汝不共命牧誓有之不愆于五步六步七步乃止齊焉
不愆于四伐五伐六伐乃止齊焉盖陳法也禮大司馬
春教振旅夏教苃舍秋教治兵冬教大閱坐作進退如
戰之陳曲禮行前朱鳥而後𤣥武左青龍而右白虎招
摇在上急繕其怒進退有度左右有局各司其局葢陳
形也然則聖人果不學歟自軍禮司馬法亡兵家不知
有陳諸葛武侯治軍蜀漢推演八陳而載之圖今廣都
魚復皆有之其圖行列皆八象地之方一有九六相函
如偃月状晉桓司馬以為常山虵埶後世曾莫之省唐
李衛公始引軍志以明四頭八尾合於古之井制觸處
為首之意於是稍可究之然聞先漢都肄已有孫吳六
十四陳竇憲常勒八陳擊匃奴矣至晉馬隆又用八陳
以復凉州陳勰持白虎幡以亮遺法教五營士是則武
侯之前旣有八陳後亦未嘗亡也今有馬隆握竒圖贊
其傳起於風后李筌繪而圖之見於太白隂經又有曰
雜兵書頗有黄帝太公孫吳武侯遺術裴緒變而通之
著於兵法新令其形皆八不與武侯陳圖相似筌乃定
而無變緒又方圖非整俱曰八陳是邪非邪唐太宗尢
習扵兵其作破陳之樂用代古之武舞八旙四表自以
生於八陳干戚振萬之意果如是乎古有鵝鸛魚麗范
蠡又論隂陽牝牡隂陽家者亦有太一五陳遁甲八門
之術衛公益以六花為十四陳至曹成王則有所謂團
力李臨淮則有所謂校旗原本從來将毋皆八陳之變
不然各一法歟荀卿有言仁人之兵聚則成卒散則成
列延若莫邪之長刃嬰之者斷兊若莫邪之利鋒當之
者潰員居方止若盤石然觸之者角靡而退以為綦制
安節之理其古之軍陳歟今之為兵固有常教之陳無
用於戰講肄而已説者遂謂戰而言陳非知兵者張真
源名習戰陳然未嘗用古法乃使大将各以意教止使
士知将意将悉士情然則古之陳圖果不足法矣先王
為是紛紛無益之教無乃厲使其民乎武侯有言八陳
旣成自今用兵行師庶不覆敗陳固用之戰謂之無用
何也眞源武鄉皆古之知兵者何其言之反邪古人以
陳肄兵由來何所法象後世用與不用其為成敗何如
可以文可以武者聖人之徒毋以古所難言而遂略其
説也
問兵家之法萬變而其大校有三曰戰曰守曰和以祖
宗行之不過各守一事皆能得志於契丹金人之强非
徒契丹比也其戰克攻取自其先世則然惟我二宫躬
行堯舜之道待鄰國者不一而足三者迭用如環無端
校徳則彼暴我仁用師則我直彼曲然自海陵渝盟於
今将五嵗矣邉鄙之上旣未聞朝甘泉焚龍廷之奏雖
保固疆塲議者猶以為未詳豈古今異宜祖宗之法不
可盡用抑和戰異勢三者不可並時而出也諸生學道
尊王必有以决天下之疑樽俎折衝為不可勝之略以
戰則克以守則固以和則久者有司願與聞之将抉所
長言之執政
問古者量事設官官有常守而無溢員之患未聞待次
而授者降自近世入仕之途日廣而官有常員吏部注
官至逆用八九年闕内而職事外而監司亦或以數人
而待一官置吏以還無此其弊進士古之鄉舉任子世
禄之舊也於今旣不可廢軍功以賞戰士鬻爵流外漢
唐亦多得人今欲一切暫停則賢愚有同滯之嘆姑仍
其故弊将日深諸生講論其宜必有便扵今而不戻於
古之法國家将采而用其詳著之於篇
問三王兵出於農有征無戰故無宿師漕輓之費秦漢
用兵疆外芻運力單議者始為屯田世收其利在今長
征戰士非征役之士也平時惰㳺廢業往往去而從軍
使之營田非本情也非人情而强之事将不免於怨謗
迯逸或為罷議屯田且不可成饋餉之勞何當休息今
欲講明其説将使戰士力於農田而無怨棄之尢或為
屯田而無煩於戰士計将安出諸生其詳説之
問歴觀前古良将之兵未始非因糧於敵敵之積聚皆
我之資也近人謀不及逺故皆計費而後出師費之不
供不可進以尺寸設能克敵又多頓挫而不得前堅壘
相持費不勝計輸運則民不堪命屯田則軍不樂從進
退孔艱遂有中道而廢何術可使士安南畆飛輓不勞
何策可以因敵取資而無不給之患此軍計也願條其
數之詳
問古者天子建國置命卿之相諸侯立邑設大夫之宰
雖其職有内外官有崇卑所以司牧其民輔佐其君一
也夫天生烝民不能使之自治相籠以知相加以力而
争競獄訟由此作善為吏者治之有術臨之有政民不
之犯至於無欺足矣傳稱子産治鄭民不能欺子賤治
單父民不忍欺西門豹治鄴民不敢欺三子之為世無
能優劣之至於烹魚之詐樂其得所猶未免乎不智之
嗤惡在其為不能欺也河聚之沃仍而未革猶不免乎
沈巫之虐惡在其為不敢欺也宓子學乎聖師美政行
乎單父之域漁人逺在幽獨不忍欺其大夫故雖孔子
大之惜其所治之小四科之設其不立於政事何也抑
夫三子之政其猶未臻於道将有説乎皇上以舜紹堯
以民為天下本置吏二千石必親問之於朝宰守初除
亦必中書審察命吏之法何減治古然而不欺之俗未
聞如三子者之風不識古今異時将人事之不同也将
使今之君子其守宰郡縣致治之美無欺之俗皆不愧
夫三子其道何由
問六藝折衷於夫子夫子之學六藝不與存焉論語輯
錄夫子之言六藝之喉襟也難疑問答之辭蓋聖人之
門講明道學之奥者詩書禮樂旣稔聞而熟道之易者
性命之原春秋聖人筆削夫子曽不之及而門人弟子
又殊不問何哉仁義之途禮樂之事皆聖人所以教弟
子求仁之問不一而止夫子之答不過曰如是而為仁
曰可謂仁之方於仁卒未嘗言於義非獨不言然亦莫
之問也且先進於禮樂聖人以野人名之後進於禮樂
以君子稱之曰如用之則吾從先進然則禮樂之用棄
君子而從野人矣空之一語六藝未嘗言囘也庶乎其
屢空者何謂惟禮文之博約固所以竭其才而曰非多
學而識之曰君子多乎哉不多也鄙夫空空如者聖人
焉問至竭兩端而告寧與顏子同乎然則六藝之歸仁
義禮樂之教顏氏所學聖人之道果何適邪老子瞿曇
其學與聖人異今其教與聖人並行者道不同古不相
為謀觀於老氏之無佛氏之空則疑若聖人之所以教
而顏氏庶幾焉者是邪非邪諸生學於聖人沈?久矣
明以告我毋秘知言
問漢唐文體三變而班馬韓桞為之宗二班工情理之
言愈倡六經之學其揆一也然漢之體製日趣卑弱唐
文駸駸近古桞文章與時髙下将班韓諸公其才自有
優劣邪帝堯孔子之文章於書論語備矣漢唐文士未
嘗不以是為宗師屢有變更舉不相似意者古今異世
堯孔之文不同後世之作歟諸生飽於學文幸為開辨
其惑
問漢唐基命中興之主肇造函夏紹復先王之大業雖
曰人君之略而其名臣輔佐之績與為多焉時君康其
臣佐之功厥有圖贊論述之事在漢髙帝時有若十八
侯在宣帝時有若十一名臣在世祖時有若二十八将
唐貞觀間有若二十四功臣位次所列麒麟雲臺凌烟
閣之所畫至或藏之宗廟為之銘贊其事重矣是宜去
取極當時之選史籍無傳疑之謬求之於策則大不然
顧或元功佐命維時名人而不在諸公之列中才列将
容有濫吹其間又或同功一時而去取不同均有親嫌
而棄留特異或不終而尚録或遂絶而不書必有説焉
何以不著十八侯名位封國史記楚漢春秋固已不同
漢表泗水亭碑同出班固論次自有差别凌烟所圖二
十四人尚矣唐書闕一不書曰荆州都督譙國公紹者
兩京記稱柴紹功臣贊稱許紹二人官爵無異容或並
存而二書有髙士㢘焉未詳何者為是研窮其事傳必
有之夫古之所以貽今今之所以觀古者惟慿史籍而
陸賈司馬遷班固吳兢韋述呂温皆著書於當代或一
人而自相乖背果何以哉諸生探討古文究之熟矣當
時去取之說書傳所以不同扵此必能言之其明辨之
毋略
問周道東風化熄先王之迹蕩滅無餘仲尼繼文王而
興脩六經之教師法後進以為萬世準式當時之士有
能潔已而進者殆無所拒絶是以三千之徒從聲而至
杏壇洙泗絃歌不輟而七十子者遂速肖於聖人所以
誘掖之作成之其亦至矣觀夫子之見互鄉見南子雖
佛肸公山弗擾以畔人召之而欲往聖門廣納於此可
見子張之非子夏亦有於人何所不容之語陽貨孺悲
之見何聖人拒之之深邪一者拜而時亡一者辭而鼔
瑟應對絃歌之際厥有㫖哉彼夷俟之原壤将命之童
子自人而論可以無譏叩脛之云或人之答所為言動
其故何邪誅姦囘於旣死發潛徳之幽光真學士大夫
之事况在論語之書乎諸生必究其端其明著之無略
問人之大倫友其一也取友之際古人難之道之不明
友朋道喪曠千百嵗才可以一二數而埶利之交在焉
夫莊周惠施皆以老氏為宗其論交固善也周經施墓
有斤墁之歎其相與者不薄矣而鯈魚之辯鵷鼠之喻
蚉䖟之論獨何自而發歟當唐之時李杜韓桞皆以詩
文名世單父之樂論文之思雪日之况託子之際亦可
謂久要矣而欲殺之句飯顆之嘲實錄誌銘略不假借
安坐甘食見之於書此又不可得而通者豈盛名之下
人情不無相軋將相成之道於義固當然哉有司未達
其所以然諸生其明告我
問傳道之序自孔子曽子子思孟軻端若貫珠蓋無可
疑者然論語記顏淵死孔子以況伯魚史記鯉年五十
其亡先孔子三嵗囘少孔子三十嵗三十二而死則是
先伯魚九年也取信論語則伯魚之亡久矣世家家語
曾子少孔子四十六嵗子思年六十二則曾子於仲尼
之卒也未壯子思猶逮事其先祖孔叢子有子思及孔
子曾子孟子車問答檀弓孟子漢藝文志皆稱子思與
魯繆公同時孔叢又逮於繆公卒孟子題辭列女傳孟
軻學於孔子之孫子思孟子傳學於子思之弟子資治
通鑑外紀繆公訪子思之嵗距孔子卒七十有三年而
周紀魯繆公薨子思見衛謹侯後此又三十有一嵗下
距孟軻見梁惠王之嵗凡四十又一年上下一百四十
五年之間而道學三傳未足多過子思之年無乃過於
夀考乎由此言之史記殆為不妄而孔氏所記畧同孟
子檀弓孟子劉向班固趙岐司馬公劉道原皆非無稽
而妄作者記事參錯雖道原亦不能無疑諸生論古人
於數千百載之間皆有以祛其妄而辨其惑傳道之次
所當尤謹焉者近在眉睫固将先之幸為開發其疑明
引据依於下
問古者賢士大夫逢時遇主以道光明於時有徳有言
世所希仰遭秦滅學其姓名固多湮没後無傳焉惟舜
之五臣商之三仁武王十亂周之八士作者七人與夫
所謂逸民者始皆卓然章章有以自見得聖人一語而
後其道愈明葢其髙深視河華昭晰齊日月不其偉乎
雖與天地並存可也奈何諸儒傳其姓名人有一說言
其年代乃大不同惟三仁孔子旣詳言之朱張之行蓋
闕如也作者之數或以為十字之訛夫人固不逃乎六
經史傳之間儒者宜當深考先儒之説㑹有一定孰得
孰失生其辨晰詳之
問兵法莫難扵用間莫深於用間田單復齊秦滅六國
漢髙亡楚句踐報吳皆藉間以成功微乎微乎間言一
入敵情盡見彼君臣締合之交判然離而我計行矣故
曰五間俱起莫知其道是謂神紀孫武之書曰商之興
也伊摯在夏周之興也吕牙在商夫商周之王伊吕之
佐决非行間以圖人之國者求之書傳則升陑出其不
意乘黎而商始咎周誠有似於兵法豈二王之道神至
於無形哉少康夏之盛王用衆一旅光復夏祀亦二王
之舉也其使女艾諜澆季杼誘豷襲澆於逐犬易首於
縫裳者見之傳記不可誣也伊吕之事未可遂以為無
有為之其亦可道乎誘敵以間尢難入者計将何自而
出邪方國家當敵人之强未雪大恥聖上懐冰握火思
復東都之㑹前古之事不識可用於今歟何用行之有
司敢請
浪語集卷二十八